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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子归门(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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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陵站在静心碑上,看到松林中有几棵松树剧烈摇晃,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猛力冲撞,那声凄厉惨叫想必也是那东西发出来的。
不过很快松林中的躁动就平息下去,那东西也没再发出什么声音。
惊飞的鸦群在空中观望了一阵,有些胆大的陆陆续续落回了松树上。
木陵从静心碑上跳下来。
凌越不知何时爬上了一块一米多高的大石头,正手搭凉棚朝松林方向眺望,见木陵下来了,也手脚并用地从大石上爬下来。
“木姑娘,那叫声好奇怪。深山老林我也去过一些,猛兽的叫声也听过不少,可从没听到过如此令人心悸的嚎叫。” 凌越回想那叫声中的绝望悲痛,叹息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止是人在生离死别时会肝胆俱碎,兽也会啊。”
木陵问:“你到忘虚山来,真的只是为了看风景吗?和子归门当真没有关系吗?”
她神情平和,但眼神和语气都变了。
凌越本想蒙混过关,但在她的注视下忽然有些心虚,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木陵道:“你现在下山,我不会为难你。我劝你不要再冒险上山,如果再被我发现,就不会这么容易放你离开了。”
凌越重新打量她,笑道,“木姑娘,我听说子归门的弟子服侍尚蓝,可是你一身白衣,似乎不是门中弟子,为何如此维护子归门?”
木陵道:“我在子归门长大,虽不是门中弟子,但早已将子归门当成我的家。”
凌越点点头,笑道:“木姑娘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他转头看向母子石,那巨石上洒满了阳光,看着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暖意,“下山前,我想再多看一看这对母子。木姑娘,你如果有事要忙,不必在这里看着我,我看够了就自己下山。” 他回头朝木陵眨了眨眼,“我说到做到,你要相信我。”
木陵摇摇头,“我没什么事要忙,你看吧,看完我送你下山。”
凌越道,“方才那叫声确实古怪,如果我是你,也一定急着去查看究竟,以免那东西危及我的家人。木姑娘,你只管去好了,我对天发誓,看完母子石立刻下山。”
木陵依然摇摇头,沉默着在石头上坐下。
凌越端详她的表情,试探着问道,“你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木陵不答。
不答便是默认了。
凌越手指轻点着额角,说道,“听说子归门有一处禁地,外人不得靠近,门中弟子不得进入,违者会受到极其严厉的惩罚。莫非那片松林就是子归门的禁地?” 他手搭凉棚看了又看,颇有些失望地说道,“我看那片松林和别处的松林长得差不多,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那是墓松坡,之所以被当成禁地,是因为林中到处都有毒草和毒气,中毒后无药可解。” 木陵抬眼看向凌越。
凌越看懂了她眼神中的意思:你最好别打什么歪主意。
他倒吸一口气,拍拍胸口以示后怕,说道:“幸好我胡乱走时没有误入其中,否则这条小命可就难保了。”
凌越又敬畏地看了一眼那片松林,下意识地抬手掩住了口鼻,似乎是担心林中毒气会飘过来。
木陵看他这般诚惶诚恐,不由笑了笑,说道,“你不用担心,那毒气不会外溢。”
凌越连连摆手,“这可说不准,万一哪一阵风把毒气从林中吹了出来,那周围的飞禽走兽岂不是要大大的不妙?木姑娘,你们子归门乃是天下有名的大门派,为什么不想个办法把这个祸患早早清除掉呢?”
他绕来绕去地想要打探有关禁地之事,木陵如何听不出来?
木陵没有说破,只是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母子石,意思是:要看就好好看,不看就滚下山。
凌越乖乖转过身去,安安静静地欣赏石雕。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不甘寂寞了。
“天地间鬼斧神工的手笔我也见过许多了,有的形似,有的神似,更有一些是靠穿凿附会的传说渲染而成,如此精巧细致的,真是生平罕见。”
木陵沉默不语,他便自说自话,东拉西扯。
木陵一向独来独往,一个人清静惯了,与凌越相处的短暂时光里,她听到的人话比过去的三个月还多。
但她竟然并不觉得聒噪。
她知道凌越的话也许有真有假,也许别有目的,但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让人很难去讨厌他。
“木姑娘。”
凌越忽然转过身来,兴致勃勃地说道,“我突然有一个想法,这对母子会不会是活生生的人,突然之间遭遇奇变,化成了石头?也许这里原本有个巨人族,所有族人都化成了石头,可是这对母子还清清楚楚保留着原本的样貌。”
木陵怔了怔,目光投向母子石。
凌越继续说道:“大难临头,母亲却仍是这样沉静,慈爱地抱着孩子,唱歌谣给他听。明明知道活不下去了,可是一点都不害怕。”
木陵望向石雕上的母亲,那张脸温柔而平静。
“只要守着自己的孩子,即便身处刀山火海也甘之如饴,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为人母才能做到吧。” 凌越叹息着道,“孩子也是如此吧。只要在娘亲身边,死亡也不过是面带微笑沉入梦乡……木姑娘,你怎么哭了?”
他连忙掏出布巾递到木陵面前,歉然道:“我这人向来信口开河,胡言乱语,若是哪句话触及了你的伤心事,那一定是无心之过,请姑娘莫怪,莫怪。”
木陵接过布巾,低头擦去眼泪,“你看完了吗?我送你下山。”
“哦。” 凌越老老实实背上他的旧褡裢。
木陵收拾好竹篮,放在石头上,打算送走凌越后回来再取。
两人往下走了一段,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哨音,仍然是从墓松坡方向传来的。
凌越吓一跳,揉着耳朵道:“这哨音好刺耳啊。我听说有的地方猎户会长啸驱兽,莫非忘虚山中的猎户是用哨声来驱兽?”
木陵双眉紧皱。这不是猎人驱兽的哨音,是子归门弟子求救的哨音。
“你自己下山吧,我去看看。”
“哎?你……” 凌越刚要问你去哪儿看,木陵已经拐上了一条岔道,眨眼间奔出去十几丈远。
凌越摇摇头,自言自语道:“那哨音是从禁地传出来的吧?你又不能靠近禁地,急急忙忙赶过去又有什么用……咦?”
他还没念叨完,就见木陵又回来了。
凌越笑道:“木姑娘,你放心,我一定老老实实下山,绝对不在山里乱走。”
木陵道:“你一个人不安全,还是跟我一起吧。”
凌越愣住了,呆了片刻才笑着点点头,“好。”
木陵带着凌越走了一条少有人走过的近路,一路披荆斩棘赶到孤悬峰下。
木陵为了照顾凌越放慢了速度,但依然高估了对方的野外行动能力,凌越的衣服又划破了几个口子,身上脸上也添了新伤。
木陵过意不去,心想等送他下山后,回来取一瓶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给他送去,以他这个脚程,肯定能追得上。
凌越顶着一个新撞出来的包,伸长脖子朝山坡上瞧。他们的位置距离墓松坡不过一里多地,方才远看时只觉得这片松林长得很茂盛,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现在离得近了,才发现林中古松笔直如柱,树皮漆黑似铁,距地面一丈之内没有树枝,只有光秃秃的树干,仿佛被人修剪过一般。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是,林中距地面一丈范围之内,到处弥漫着黑色雾气。
黑雾笼着黑色光秃秃的枝干,猛一看仿佛许多影影绰绰的鬼影。
凌越心说,但凡一个心智正常的人,看到这么诡异的树林,都不会贸贸然往里闯的。
他之前担心自己误走进去小命难保,委实是想多了。
这墓松坡连同整个孤悬峰都寂静得像一片被人遗忘的坟地,连聒噪的乌鸦都没了声息。
凌越张嘴想说话,被木陵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听到了呼吸声。就在松林附近。那里有嶙峋的怪石,那人被怪石挡住了,或者,他藏在怪石之后。
那人应该受了伤,呼吸急促,时断时续。
伤得不轻。
忽然,那呼吸声听不到了。
木陵一怔之后随即明白:对方察觉到了她和凌越,屏住呼吸想隐藏行迹。
她打手势让凌越躲在石后别动,自己悄无声息地朝那人所在的地方靠近。
凌越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去,看着木陵像只狸猫一样,轻灵迅速地向上攀爬。
即将到达松林边缘时,木陵突然停住,陡然转身!
凌越一惊,只觉得眼前一花,有一道蓝色人影从距他数丈远的地方跃出,如同离弦之箭朝他扑过来。
他只来得及“啊”了一声,就被那人死死扼住了喉咙。
凌越徒劳地挣扎了两下便放弃了,甚至没有试图去掰开那人的手。
扼住喉咙的那两根手指宛如鹰爪,而他手上那点力气,勉强能抓只小鸡,搏鹰是不可能的。
况且,那人的目的也不是要他的命,至少当下不是,否则他现在就已经开始变凉了。
凌越迅速摆正了自己人质的身份。
但是,就不能对人质好点吗?
凌越眼前有些模糊。他看到木陵站在一丈开外,但是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过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关切。
“颜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