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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子归门(2) 忘忧阁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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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阁建在山顶一处平台上,三面凌空,灰白的檐角高高翘起,远远望去,仿佛一只展翅凌空的白色大鸟。
颜济端坐在讲经台上,神情肃然地望着下面十二位师弟及百余位门人。他身穿蓝色长衫,衣领袖口处俱为银色镶边。银色镶边是大弟子的标识,其余弟子都是白色,而普通门人则没有这道镶边。
颜济面前摊开着一本泛黄的古书,乃是天缺老人的遗作,名为《天缺残卷》。子归门中弟子都要熟读残卷中的文字,以此来修身养性。
子归门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门主出自讲经台。选门主时不唯年龄资历论,首要条件是德行和人品。能坐上讲经台的弟子,德行与人品在众弟子中必然是首屈一指的。
现任门主虞空寻身有顽疾,常年闭关,因此没有收徒,如今门中的十三个弟子都是他的师弟虞空守的徒弟。虞空寻名为门主,但事实上门中大小事务差不多都是虞空守打理。数年前虞空寻就有意将门主之位让给师弟,但虞空守坚辞不受,虞空寻便让他在弟子中选一人好好栽培,预备来日接手子归门。
虞空守每次陪虞空寻闭关,都会在弟子中指定一人负责早课,有时是年龄最长的三弟子方正析,有时是最为厚道的五弟子宋哀,有时是大弟子颜济。众人都明白,下一任门主肯定是从这几位上过讲经台的弟子中选出。
在上过讲经台的弟子中,颜济虽是大弟子,年纪却是最小的。不过他出身书香门第,学识渊博,性情沉稳,遇事果断,比起慈爱长者方正析和老好人宋哀,颜济在门中更有威望。众人背后议论,都觉得大师哥更适合做下一任门主。
虞空守想必也有此打算,这一年多来,连续三次闭关都是指定颜济负责早课,这一次更是交代他全权打理门中大小事务。
颜济逐句讲解了一段残卷上的文字,便请师弟们发表自己的见解。轮到七弟子夏亭惑时,他站起身来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地说道,“这些文字比佛经还晦涩拗口,什么身呀性呀,又什么有相无相,荒芜虚妄,我单是记住它们就头昏脑涨了,哪儿还有精力去想什么见解啊?”
夏亭惑出身侯门,祖母与当朝皇太后是表姐妹。他性情乖僻,刚来子归门时因为桀骜不驯,隔三差五被关进退思堂面壁思过。磋磨了几年,现如今性子已经收敛了许多,但说话还是直来直去,没上没下没大没小。
方正析和宋哀都曾在讲经台上被他顶撞过,知道他是性情使然,并无恶意,也只是无奈地摇头笑笑,不与他计较。
夏亭惑知道颜济不是三师哥和五师哥那样的软柿子,遇到颜济讲经时倒也规规矩矩老老实实,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然自己往南墙上撞。
他话音未落,几个小弟子就偷偷向他投去了同情的目光。他们都曾因背错残卷文字或者讲解不清楚罚抄和面壁过,此时虽然大师哥还未发话,但已经想到夏亭惑的下场,不由心有戚戚焉。
颜济不愠不怒,缓缓说道:“残卷难记,所以更要下功夫去记;经文难解,因而要我等弟子竭尽心智去解。若因难记便不记,难解便不解,让残卷蒙尘,岂不是愧对始祖天缺老人的一世心血?”
他说话间,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挨过罚的几个小弟子心有余悸,低下头去,不敢与他目光对视。
几位年长弟子纷纷点头,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小十三楚奇心中惴惴不安,生怕轮到自己时说错了丢脸,又怕惹大师哥不高兴,赶紧低头默念方才大师哥讲解时记下来的笔记,又把自己的见解反复回想了几遍,改了几处字眼。
只听大师哥继续说道,“刷印残卷的雕版多有朽坏,需重新雕刻。师父闭关前命我处理门中事务,这也是其中一件。这件事就由七师弟你来完成吧。旁人不得相助,违者视同违反门规。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夏师弟,你多多辛苦吧。”
此话一出,忘忧阁中瞬间寂静如斯,连檐下的鸟儿都不敢再聒噪了。
几个年长弟子面面相觑,方正析和宋哀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心中都觉得这个惩罚属实是小题大做了。
残卷雕版流传至今有近百年的时间,当初是由九位弟子花了半年多时间才雕刻完成。朽坏的只是其中几十块,只需把这几十块重新雕刻替换就好,全部重刻大可不必。更何况,让夏亭惑一个人来刻,只给三个月的时间,他就算不吃不睡累吐血,怕是也刻不完半数的雕版。
但颜济是坐在讲经台上,以代门主的身份说了这个话,此时谁要帮夏亭惑说情,那便是当众驳了他的面子,若再因此争论起来,于代门主的威望有害无益。
方正析和宋哀都是厚道人,互相看了看,微微点了点头,暗自决定早课之后找个契机,私下帮夏亭惑求个情。
夏亭惑预料到自己会挨罚,却没想到颜济会罚他刻雕版,懵了一下后才回过味来。重刻残卷雕版是多大的工程他其实不太清楚,但立刻就明白了颜济这么做的用意:无非是拿他开刀,杀鸡儆猴,树立自己代门主的权威呗。
他本来只是心血来潮耍耍小性子,然而此刻却突然无名火起,挑了挑眉梢,冷笑一声。
坐在他旁边的是八弟子孟渝,两人平日走得近,孟渝深知夏亭惑的性子,一见他挑眉冷笑,就知道这人要出言不逊惹大祸了,当下也顾不得多想,连忙伸手扯住夏亭惑的衣袖狠狠拽了一把。
他一心只想着阻止夏亭惑胡言乱语,却忘了自己向来以力大著称。他轻轻一拉就抵得上旁人全力以赴,何况心急之下用了七八分的力气。
只听“哧拉” “咕咚” “哎呦”。
一串动静之后,夏亭惑狼狈地歪倒在地,衣服少了半边袖子。
孟渝手里抓着扯下来的半幅衣袖,呆呆发愣。
年轻的弟子门人赶紧低下头去,使劲憋着,唯恐笑出声来被殃及池鱼。
颜济眉头微皱,扫了一眼孟渝,刚要说话,猛听得远处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那叫声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叫得撕心裂肺,听得人毛骨悚然。
二弟子徐占吃了一惊,低声对颜济道:“颜师哥,这声音……”
颜济看他一眼,抬手制止了他。
徐占立即闭口不言,但神情间流露出惶恐不安。
几个年长的弟子也听出这声音的古怪之处,脸色都变了。年轻的弟子门人不明所以,茫然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的好奇大于恐惧。
颜济看向方正析,说道:“方师弟,劳烦你帮忙讲解今日余下的经文。徐师弟、游师弟,宋师弟,侯师弟,你们四位随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点到名的几个人各自答应一声,方正析起身走到讲经台上,颜济则带着徐游宋侯四人匆匆出了无忧阁。
颜济一走,阁中气氛为之一松。颜济在时,人人正襟危坐,此时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楚奇也大大松了一口气,竖起耳朵听师哥们的议论。
方正析咳了一声,道:“诸位,我来给大家讲解余下的经文。”
夏亭惑被那声惨叫吓了一跳,心头的无名火都忘了,一边把扯掉的袖子往胳膊上套,一边大声问:“方师哥,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啊?”
方正析道:“咱们子归门建在忘虚山中,山林之中多猛兽,想必那是什么猛兽的吼叫。”
挨着楚奇的小十二秦晖抢着说道,“方师哥,我听那声音可不像猛兽,倒有几分像是人呢。”
方正析摇摇头,“是人是兽,等颜师哥回来自有分晓,咱们还是先来讲解经文。”
他在上面一板一眼地讲解着经文,下面诸人议论了一阵,毫无头绪,渐渐也就没了声音。只有夏亭惑,丝毫不担心雕版刻不完该怎么办,兴致勃勃地拉着孟渝问:“老孟,你说那是什么声音?”
孟渝摇摇头,“不知道,反正挺吓人的。”
夏亭惑道:“我觉得那声音四分像鬼,三分像人,二分像兽,一分像妖。”
孟渝力气大,胆子却小,听得直发毛,“你别胡说,什么像鬼像妖的。”
夏亭惑呲牙一笑,压低声音道,“你没听说过吗?子归门为什么建在忘虚山里?就是因为这里有一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子归门在这守着,那东西就不会跑出去。”
孟渝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可是又忍不住想问,“什,什么东西?”
夏亭惑摇头,“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我听说,要是那东西跑出去了,就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白骨成堆……因为那东西,” 他凑到孟渝耳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喜欢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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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忘忧阁,徐占皱眉道,“颜师哥,方才我听那声音,是从墓松坡传来的。”
颜济点头道,“徐师弟耳力好,绝对不会听错。但你我都清楚墓松坡中绝无活物,怎么会有这等非人非兽的叫声?此事定有古怪。”
宋哀道:“自从始祖仙逝,葬于墓松坡后,那里就成了本门禁地,从未有人踏足,粗粗算来已有近两百年了,会不会是在这期间,有你我不知的野兽进了墓松坡,在那里住了下来?”
四弟子游置然摇头否定,“不会不会。那墓松坡之所以成为禁地,是因为林中遍生毒草,毒草腐烂后又生毒气,闻之则死,无药可医。就算有你我不知的野兽,谅它也无法在毒草丛中存活下来。”
徐占道,“但那声音确确实实是从墓松坡传出来的。听闻有些异兽专门以毒物为食,自身也剧毒无比,会不会就有这种异兽,不怕墓松坡中的毒草?”
六弟子侯阳咋舌道,“若是真有这种自己剧毒无比,又不怕毒的异兽,那咱们可得万分小心了。实在不行,就去请师父他老人家出关吧。”
颜济低头沉思片刻,说道:“师父这次陪门主闭关,是想要尝试一种新的办法来医治门主的病,若非情况紧急,尽量不要打扰他们。”
徐占等人都点头称是。
宋哀犹豫了一下,说道:“要不要请木陵姑娘过来一起去看看?”
一时间其余四人都没说话。
还是游置然打破了沉默,“严格说来,木陵姑娘并非门中弟子,此事涉及门中禁地,还是不要牵扯外人的好。”
宋哀笑了笑,道:“游师哥说的有道理。”
这几人说着话,不耽误脚下,没用多久便到了墓松坡所在的孤悬峰下,走在最前面的徐占突然收住脚步,指着前方不远处,愕然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