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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子归门(1) 清晨,山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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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两名子归门的弟子缓缓推开厚重古朴的大门。
两人转身往回走,其中一个走了两步停了下来,侧头听了听,又回头张望片刻,困惑地挠了挠头。
另一个见状也停下来,不解地问:“怎么了?”
“我好像听见脚步声,可是又看不到人。”
两人又一起朝门外张望,稀薄的雾气中山石树木历历可见,若是有人,也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你是不是听错了?”
“可能是吧。对不起,六师哥。” 那名弟子红了脸,他才入子归门不久,排行十三,平时尽量少说多做,就是怕出丑丢脸。
那位六师哥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你七师哥刚来的时候也总说听到人声,还说听到有人叫他,后来才发现,那是因为咱们这儿太清净了。他原来前呼后拥,去的都是热闹地方,耳朵里灌满了人声,乍一到这人迹罕至的忘虚山,耳朵都不适应了。过了一阵子就好了。”
高处有人敲响大钟,宏亮的钟声在山间连绵不断地传向远方,悠长舒缓。
小十三抬头望去,那钟声在耳中回荡不休,听得片刻,便能烦恼俱消,身心平和。
六师哥立刻加快了脚步,连语速都跟着变快了,“咱们快点上去,早课马上开始了。师父陪着门主闭关,现在是大师哥主事,他最讨厌别人晚到。你别看大师哥年纪不大,可比师父严格多了。你要是犯点什么小错,师父可能不会罚你,可大师哥绝对是眼里不揉沙子。”
小十三连连点头,把六师哥的提醒牢牢记在心里。
子归门的亭台楼阁都是依着山势建的,上早课的地方在山顶的忘忧阁,从位于山腰处的山门到忘忧阁距离可不近。钟声响起之时,忘忧阁会点燃一炷香,香燃尽后早课开始,所有弟子都不得晚到缺席。
两人脚步匆匆走远,而在他们身后,大门外,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大门左边巨大的石柱后转出来。
从身形看,那是个极瘦且高的男人,肩宽腰细腿长,全身上下密不透风地缠裹着白色的布条,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只在眼睛和鼻孔的位置开了三个洞。
若不是那两个灰色的眼珠偶尔缓缓移动,他简直不像个活人,更像一具干尸。
这干尸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向山下走去。
他走得很慢,似乎满身疲惫,脚步沉重,脚步声一下一下回响在空荡荡的山路上。
与此同时,山下有七八个村民模样的人正慌乱地朝山上跑,他们个个挂彩,有的鼻青脸肿,有的手臂流血,脸上都是一样的惊恐无措。
相隔甚远的干尸人听到了这些村民杂沓的脚步声,他收住脚步,若有所思地歪头想了想,布条遮掩下的脸上,想必露出了玩味的神情。
随即他身形一晃,和晨雾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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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转过石壁,落在木陵脸上,身上,驱散了萦绕她全身的薄雾与寒气。
木陵听到早课的钟声,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睁开眼睛,一眼便看到对面山崖上那块母子石。那是伫立在山崖顶上的一大块巨石,千百年风雨侵蚀,将它雕琢成了如今的形状,仿佛是一妇人亲昵地搂抱着自己的孩子。妇人的脸贴在孩子脸上,嘴唇张开,不知是哼唱哄睡的歌谣,还是在讲述古老的传说;孩子仰着脸,半闭着眼睛,嘴角弯起,似乎正伴随着母亲的声音沉入香甜的梦中。
这母子石栩栩如生,惟妙惟肖,虽然形体巨大,却丝毫不让人觉得压迫不安,只会觉得温馨感动,即便天下第一的能工巧匠,看到这样的作品,也会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心悦诚服。
木陵望着母子石,对母亲的思念和渴盼不由自主便浮上了心头。
看来今天这静心功又白练了。
她直立起身,从打坐的大石头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上。那大石有一丈多高,像个方方正正的石碑,顶上仅容一人盘坐。木陵从六岁时就每日坐在这石碑上,打坐静心。
她已经练了十二年,打坐时能不动心,不起念,比起门中的师哥弟,已经算小有修为,但只要一看到那块母子石,就忍不住想起母亲,百般杂念纷至沓来,心就沉不住了。
石碑位于一块平台上,碑为静心碑,台名静心台。石台北侧有一道陡峭石阶,木陵沿着石阶向下,石阶很窄,仅容半个脚掌,上面生满青苔,加之此处水汽丰沛,台阶潮湿滑腻,稍不留神滑一跤,便可飞流直下,直落阶底,这十几丈滑将下来,摔个骨断筋折不成问题。
木陵是走惯了的,脚不沾地地向下飞奔,眨眼间便下到阶底,底下又是一个平台,有一座半人高的天然石门,门后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石门上刻了六个字,分别是“清静”、“生死”、“无常”。其中“清静”二字笔画稚拙,似是孩童手笔,那是子归门的始祖天缺老人写下的。
因此这洞就被称为清静洞,历代门主都在这洞里闭关清修。
石门前有一个竹篮,里面放着几个青竹筒,里面有的装了清水,有的装了饭。木陵每天早上用这竹篮送来清水和食物。她把竹篮放到石门前就去静心碑上打坐,日出后再来取走竹篮。
木陵看看竹篮,发现竹筒只少了三个,按照她的经验,闭关的时间越久,饮食所需就越少。照这样下去,再过几日,就不需要送了。她拎起竹篮,朝着石门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又沿着石阶飞快地爬了上去。
她下去的时候平台上空无一人,再上来的时候却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了件灰扑扑的长衫,肩上背了个带补丁的褡裢,正在静心碑前东张西望。
子归门的弟子穿蓝色长衫,做杂活的帮工穿青色短衫,这人显然是从外面来的。
木陵朝那人走过去,那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大约没想到此处还有活人,他吓了一跳,“啊哟”了一声。
木陵问他:“你是从哪儿来的?到这儿来做什么?”
那人轻拍胸口缓了缓,又整了整衣服,这才文绉绉地朝木陵拱了拱手,笑着说道,“在下是个浪迹天涯的读书人,立志要行万里路,看遍天下名山大川。听闻这忘虚山风景绝佳,特来一饱眼福,转来转去就转到了此处。敢问姑娘尊姓芳名,从何处而来啊?”
木陵看他长衫上沾了大片泥污青苔,衣摆处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面脖颈上也有擦伤,一路上来的艰辛可想而知。山下的农夫猎户上山都不至于如此狼狈,这人话中虽有漏洞,但看他的形容谈吐,他说自己是个读书人应该不是假话。
木陵道:“我叫木陵,就住在这座山上。你叫什么?”
那人答道:“在下姓凌名越。木姑娘,我看此处风景甚是奇特,对面山崖那块巨石母子像尤为神奇,不知此地可有名字?”
“这里没有名字,不过那巨石倒是有个名字。”
“哦?”
“它就叫母子石。”
“……哦。” 凌越看着阳光照耀下线条越发清晰,雕像神情也越发生动的母子石,悠悠然道,“想来上天也感念慈母爱子之心,在此处落了这样一方石像来提醒世人。” 说罢轻轻一声叹息。
木陵不由问道,“你的母亲在哪儿?你出来浪迹天涯,不怕她担心吗?”
凌越摇了摇头,“娘亲在,不远游。若是我娘还在,我也不会出来浪迹天涯了。”
木陵见自己无意中触及了他的伤心事,颇为过意不去,便把手中竹篮往前递了递,问,“你饿不饿?我这里有些清水和米饭。”
凌越又惊又喜,“多谢木姑娘!”
木陵找了个平整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拿出一个竹筒,解开上面缠着的细绳。那竹筒是从中间一剖为二,清洗干净后塞入糯米红豆,再用细绳缠紧,放入锅中煮熟。细绳解开后,取下半个竹筒,便露出里面莹白的糯米和鲜艳的红豆,米香中浸入了竹香,越发清新甘甜,闻之令人食指大动。竹筒外缠上几根竹枝,吃的时候当筷子用。
凌越爬了一夜的山,早已饥肠辘辘,闻到竹筒饭的清香,只觉得天下第一美味不过如此。
木陵又打开另一个竹筒的塞子,递给凌越。
凌越接过来,发现里面是水,便毫不犹豫地举到唇边畅饮了半筒。水是山中的甘泉水,清甜爽口,喝下后通体舒畅,不亚于饮下琼浆玉液。
凌越将竹筒递还给木陵,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水袋,小心地倒了些水洗了洗水,从褡裢中取出布巾擦干手,这才拿了竹筒饭,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木陵问:“你为什么不走大路上山?那条路很好走,夜里上山也不会摔跤。”
凌越笑笑,咽下口中的食物,说道:“想看人所未见之风景,自然不能走众人走过的路。而且我听说那条大路通往子归门,我心之所向的乃是红尘外的名山大川,不是红尘里的名门古刹。”
木陵道:“名山大川在红尘里才是名山大川,在红尘外不过是山石流水,无名草木。”
凌越一怔,继而大笑,用竹筷敲着竹筒,朗声道,“木姑娘说得好,我自诩清高,其实不过是个凡夫俗子罢了。”
木陵见他神情坦荡,不似作伪,心想这人虽然对自己的来历遮遮掩掩,但却不是个坏人,不知道他到此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若是与子归门有关,还是要问个清楚,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安置他才好。
凌越吃了半筒糯米饭,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叹息道:“五脏兄,能在此处吃到这样的人间美味,是我的运气,也是你们的福气呀。”
木陵把那半筒糯米饭用细线缠好,连同另外几个竹筒一并给了凌越,说道,“我知道有几处风景可看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看,看过之后你就下山去吧。”
凌越刚要婉言谢绝,木陵摆手道,“你这样乱走,若是走到了不该去的地方,对你不好。你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和子归门有关吗?”
话音未落,陡然听到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似人非人,似兽非兽。惨叫声从西面山头一片松林中传出,近百只乌鸦冲天而起,嘎嘎叫着在空中盘旋往复。
木陵眉头微皱,起身跃上静心碑,朝西面松林张望。
凌越也站起身来,仰头看看木陵,又望望惊慌失措的鸦群,最后看向那片松林,神情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