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乐正雨枫

15、15

　　被周子俊叫去参加聚餐活动的时候，邱刚敖正在写留任申请。
　　他坐在办公桌前，根据记忆努力模仿着郑小峰的字迹，一笔一划地认真写道：“尊敬的陈督察：您好！我是郑小峰。在此，感谢您两年多以来的厚爱和悉心栽培，我将永远铭记在心……”
　　“小峰，最近天气凉了，今晚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火锅？”周子俊走到邱刚敖身旁，笑眯眯地问道。
　　邱刚敖握着签字笔的手微微一顿。他停止了书写的动作，转头朝周子俊一笑。“好啊。晚上几点？”
　　“下班之后就去，我可以开车载你。”周子俊眨了眨眼，“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会坐邦主的车。”
　　“小峰，我的车很空的，不如你坐我的车吧，别理周公了。”关颂谦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也过来凑热闹。
　　周子俊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敢同邦主争人，你真系未死过。（敢和邦主抢人，你真是找死。）”

　　“在写留任申请？”
　　张崇邦循着他们谈笑的声音走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邱刚敖桌上的申请书。
　　“……”
　　邱刚敖想起他曾经对着张崇邦怒吼“你死心吧，我不会写留任申请的！”，如今却被人当场抓包，顿时觉得面子上过不去，立刻将申请书翻过来盖在桌上。
　　“没有，你看错了。 ”
　　张崇邦也没再揭穿他。一想到今后能够长期与邱刚敖相处，他的心情就变得愉悦起来。“晚上还是坐我的车吧。”
　　“……嗯。”邱刚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转头就把留任申请书锁进了抽屉。

　　邱刚敖第二天早上就把留任申请书写完了。他用信封将那封申请书装好，贴上密封的双面胶，打算下班之后亲手交给陈国荣。
　　“邦主，出事了！”
　　曹宁心急火燎地冲进办公室，加快语速喊道：“有人抢银行，还挟持了人质，要求与警方谈判！”
　　张崇邦示意其他人立刻做好出警准备。“地点？”
　　“黄埔花园附近那间汇丰银行门口！”
　　邱刚敖默默放下信封，迅速跟着大家离开了警局，前往红磡救人。
　　他想，还是等自己出完任务回来，再把申请书带过去东区吧——明天去也行，反正不急于一时。

　　张崇邦他们赶到现场后，四周已经陷入一片混乱，车辆鸣笛声、孩子的哭声、路人慌张的惊叫乱作一团。
　　汇丰银行周边的路人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少数人留在不远处旁观，似乎是想上前营救被挟持的人质，但始终找不到机会。
　　邱刚敖下车行走时，特意与张崇邦他们拉开了一小段距离，两者看起来不像是同一行人。
　　他是东区的警察，平时在九龙上班也不会穿警服，此刻身上穿的还是郑小峰那件绿外套和白衬衫，和普通群众没什么两样。

　　“半个钟之内，给我提供一辆车、5000万现金，否则我就杀了他，再开枪扫射这里！”歹徒将一把锋利的尖刀架在银行员工的颈间，高声威胁道。
　　被挟持的员工吓得瑟瑟发抖，丝毫不敢动弹，只用央求的目光看向前来救援的警察。
　　“犯罪嫌疑人可能还有同伙藏在其他地方，大家小心。”张崇邦根据经验作出判断，低声提醒了一句，便开始和歹徒交涉，想办法从他手中解救人质。

　　警方假意答应了歹徒的要求，开始派人去准备车辆和现金，并以“5000万数额太大，黄埔花园的汇丰银行现金存量不足，需要到其他银行取钱”为由，尽量拖延时间。
　　“能不能商量件事？你需要钱，这没问题，但不要伤害无辜群众。”张崇邦保持冷静与他谈判，“不如放了银行员工吧，让我来做你的人质。”
　　歹徒冷笑一声。“你可是警察，五大三粗的，我打得过你？我又不傻，万一你趁机偷袭我怎么办？”

　　站在另一边的邱刚敖闻言，甩了甩过长的外套袖子，哭丧着脸道：“那我呢？你觉得我行不行？我是个孤儿，没有亲人，最近被老板炒了，自己做生意又欠债几十万，兄弟被人打死了，女朋友也跟别人跑了，我也不想活了。不如临死之前积点德，下辈子投个好胎。”
　　在场的同事们听见这话，不由吓出了一身冷汗，没想到他竟敢玩得这么大胆。
　　“……”张崇邦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暗骂这小子什么时候学的郑小峰那满嘴跑火车的本事，学得还挺像。
　　更令他心里揪痛的是，方才邱刚敖看似信口胡诌的那番话里，居然有大半都是实话——那些都是郑小峰或者邱刚敖的亲身经历，没人比他更懂。

　　眼见歹徒冷冷一眼瞥来，邱刚敖登时“吓得”一哆嗦，往后连退几步，声音都结巴了：“我、我随口说的啊，我……你不要抓我啊！你别过来！”
　　——这招叫欲擒故纵。毕竟是有生命危险的事，他作为一个“围观群众”，如果表现得太过爽快，反而会引起犯罪嫌疑人的警惕。
　　歹徒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邱刚敖的身形，只见他穿着尺码过大的风衣，修长的双腿被黑色长裤包裹，大腿目测跟刚才那名警察的手臂差不多粗，似乎比自己挟持的银行员工还瘦一些，应当没多少战斗力，很容易控制。
　　“好，就你了。你过来代替他！”
　　邱刚敖神色仓皇，连连摇头，颤抖着声音求饶。“不要啊！大哥，能、能不能放过我？我……我刚才只是一时冲动……”

　　“你过来，不然我宰了他！”
　　歹徒凶神恶煞地吼了一句，将手中的尖刀往银行员工的颈间贴近几分，霎时就见了血。那名员工吓得直飙眼泪，嘴唇不住哆嗦，几乎要晕过去。
　　“好好好，你别动手！”
　　邱刚敖看着那人流血，面露不忍之色，内心挣扎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我同意做人质，但是你必须答应我，在约定时间内不准撕票！你们警方也要答应我，及时把车和钱送过来，不然我会死的！”
　　“可以。”
　　“没问题。”
　　在得到了两方的承诺之后，邱刚敖终于“不情不愿”地成为了歹徒的人质。在尖锐锋刃抵上咽喉的瞬间，他有短暂的失神——
　　主动把自己的要害交到一个亡命之徒手上，这种事对他而言，好像还是第一次。

　　“兄弟，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脱困的银行员工捂着伤口，不住向邱刚敖道谢。他紧张地留意着现场的情况，生怕这人一不小心就成了他的替死鬼。
　　邱刚敖任由歹徒挟持自己，内心泛起的些许波澜很快就平复下去。
　　他临危不惧，还淡定地朝着张崇邦扬起嘴角，表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张崇邦盯着那柄架在邱刚敖颈间的利刃，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高度紧张，甚至可以说是恐惧的情绪了，就连孤身闯入茶果岭时也不曾有过。他上次这么紧张，好像还是在蓝可盈被司徒杰挟持的时候。
　　所以……阿敖到底想到了什么对策？他有足够的把握全身而退吗？
　　张崇邦神色凝重，与邱刚敖对视片刻，蓦然读懂了他的眼神——
　　虽然不至于自杀，但我其实也不是很想活。如果能死得足够有意义，我是不会拒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