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乐正雨枫

14、14

　　张崇邦在邱刚敖家里待了两天。
　　一开始时，邱刚敖还以为他只是单纯担心自己晚上睡不着，所以陪在他身边。直至他准备出门买菜时，张崇邦都要执意跟着，他才反应过来——
　　“邦主，你该不会是怕我自杀吧？”
　　“……我确实怕你想不开。”张崇邦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邱刚敖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像那种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人吗？如果真的想死，早在两年前刚重生的时候，我就该去死了。”
　　还有两句话他没说出口：要是这样随随便便放弃来之不易的生命，未免也太对不起郑小峰了。他现在虽然并不是很想活，但也不至于主动寻死。这样的死亡实在没什么意义，万一死后见到了郑小峰，估计是要被对方暴揍的。
　　——话说回来，他死后真的有机会见到郑小峰吗？
　　那当然不可能。郑小峰身处天堂，而他只会下地狱。

　　“家里的咖啡豆快没了，我去买一些。”
　　邱刚敖推着购物车走向饮品区，随手拿了几袋咖啡豆，转头询问张崇邦。“你今天想吃什么菜？”
　　“我不挑食，你喜欢吃什么就买什么。”
　　时隔多年，张崇邦依然记得邱刚敖的口味。他按照自己的记忆挑了一些肉类和蔬菜放进购物车里，向邱刚敖确认。“这些可以吗？”
　　“原来你还记得啊。”
　　邱刚敖瞥了购物车一眼，瞳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就这些吧，足够我们中午和晚上吃的了。”

　　回到家后，两人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张崇邦负责洗菜，邱刚敖负责切肉。
　　“笃、笃、笃……”
　　菜刀一下一下地斫在砧板上，声音清晰可闻。邱刚敖望着站在洗手池前择菜的张崇邦，又转回来盯着刀面看了几秒钟，霍然感觉一阵恍惚——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也能与张崇邦和平共处，甚至可以一起做饭。
　　“怎么了？”
　　菜刀切肉的声音乍一停止，张崇邦立即敏锐地回头看向邱刚敖。“要不，还是让我来切吧？你来洗菜？”
　　邱刚敖勉强笑了笑。“放心吧。我就算要自杀，也不可能用菜刀。这种死法完全没有美感，根本衬不上我的身份。”
　　他继续握住手里的菜刀，垂眼时看见刀身上闪烁的银光，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坐牢的时候，某天好不容易搞到了一块小小的刀片。他本想将刀片留着自杀用，后来觉得心有不甘，咬着刀片想与侵犯他的犯人同归于尽，却没能成功，还被其他人把刀片抢走了。
　　真是可惜。他当初为什么没把刀片留给自己？

　　邱刚敖的气息开始紊乱。他不想让张崇邦察觉自己的异状，深深吸了口气，继续握着菜刀切肉。
　　刀面上反射的雪光令他一阵目眩，他没来由地感觉胸口发闷，手腕一颤，锐利的刀锋就在手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阿敖！唉，我都叫你别再切了。”
　　张崇邦时刻关注着邱刚敖的情况，见状懊恼不已，连忙将人拉到一旁。他用抹布擦干净手上的水珠，再从备用药箱里翻出止血贴，帮他包扎伤口。
　　邱刚敖看了看自己食指上的止血贴，垂下手臂。“抱歉，我去洗菜吧。”
　　“你手都伤了，还想洗菜？”
　　张崇邦被他气笑了，态度强硬地将人按在椅子上，不准他再起身。“你老实坐着别动，等着吃饭就行。”

　　光阴荏苒，转眼间又过了一个星期。
　　这个周末，趁着张崇邦不在，邱刚敖抽空去了一趟墓园。这次他带了一瓶进口的好酒，是他的兄弟们生前最喜欢喝的牌子。
　　“爆珠，阿荃，阿华，公子……”
　　他今天没再穿郑小峰的绿外套和白衬衣，而是换上了一身邱刚敖常穿的黑西装，还戴了一副新买的墨镜。
　　他将酒瓶放在四人的墓碑前，郑重地向他们道歉。“对唔住，我冇杀倒张崇邦，冇帮你哋报仇。我承认我有好多次动手嘅机会，但系我一次都冇动手……我对唔住你哋。（对不起，我没能杀了张崇邦，没能帮你们报仇。我承认我有很多次动手的机会，可是我一次都没下手……我对不起你们。）”

　　邱刚敖说罢，在墓前肃立许久，直至四周喧嚣的风声渐渐停止，才继续启口。
　　“以前都系你哋听我嘅话，今次我想听下你哋嘅意见。你哋觉得，我系应该番去东区，定系留系九龙重案组？（以前都是你们听我的话，这次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你们觉得，我是应该回去东区，还是留在九龙重案组？）”
　　他从衣兜里取出一枚硬币，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我就系哩度碌银仔，紫荆花向上就系留在九龙，数字向上就系番东区。我犹豫咗好耐了，希望你哋可以帮我决定。（我就在这里抛硬币，紫荆花向上就是留在九龙，数字向上就是回东区。我犹豫不决很久了，希望你们可以帮我决定。）”

　　硬币随着他抛掷的动作飞起，在半空中不住旋转，随即快速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是紫荆花。
　　会是巧合吗？
　　邱刚敖盯着硬币上的图案，缄默片晌，笑道：“只有一次好像很没说服力，不如就三盘两胜吧。”

　　他拾起那枚硬币，再一次向上抛出。
　　这次，硬币在落地时旋转了很久。就在他以为硬币会立起来时，墓园里骤然刮起了一阵疾风，将硬币吹倒在地。
　　他垂首去看，硬币上的紫荆花熠熠耀目，闪得他眼眶发疼。
　　……三盘两胜，好像没有再尝试第三次的必要了。
　　邱刚敖迟疑一瞬，还是选择了继续抛硬币。

　　硬币第三次落地，朝上的依旧是那朵画在香港警徽上的紫荆花。
　　他单膝跪地，抬手拾起那枚硬币，紧紧握住了它，将它贴在自己胸前。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直至冰凉的硬币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也没有站起身。

　　“敖哥，听从你自己嘅心声，唔使顾忌咁多噶。（敖哥，听从你自己的心声，不用顾忌那么多的。）”
　　“我哋敖哥，想做乜就做乜，凭乜睇人哋面色？（我们敖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凭什么看别人脸色？）”
　　“系咯，我哋都唔系度了，你自己一个要好好哋啊。（是啊，我们都不在了，你自己一个人要好好生活啊。）”
　　“都死咗一次了，就放低嗰D仇恨，放过你自己啦。（都死过一次了，就放下那些仇恨，也放过你自己吧。）”
　　邱刚敖阖上双目，似乎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再仔细一听，又发现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有飒飒的风声从他身旁掠过。
　　他忽然很庆幸自己今天戴了墨镜。

　　邱刚敖很清楚，其实自己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他始终迈不过自己心中那道坎，是兄弟们帮他作了决定。
　　他缓慢从地上站起身来，朝着四人的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你哋。记得下世再做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