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乐正雨枫

13、13

　　戴卓贤走后，张崇邦关上了洗手间的门。
　　他心里又痛又悔，几乎不忍去看邱刚敖此时的模样。尽管对方出狱之后告诉过他，每天都有他们抓过的犯人亲手找他算账，但那些残忍的手段是张崇邦完全没有想到的，更别提……
　　他不知道监狱的管理竟然混乱到了这个地步，倘若他当初能够托人照应一下，阿敖他们也不至于受这么多苦。
　　太迟了。
　　“对不起，我居然……对这些一无所知。”
　　邱刚敖的身体依然在止不住地发颤。
　　他完全没有料到，自己费尽心思掩藏的真相，会被人用这样粗暴的方式撕碎，□□地暴露在白日之下——而且还是被他最不愿意告诉的这个人得知。
　　果然，他就不该当警察，更不应该回九龙。

　　“阿敖……”
　　张崇邦犹豫着抬起手掌，轻轻抚在邱刚敖颤抖的脊背上，却被他如同触电般迅速躲开。
　　他立刻收回手臂，发现邱刚敖抖得更厉害了，于是稍微往后退了几步。
　　“好，我不碰你。等你感觉好点了，我再过去。”
　　他没再接近邱刚敖，回忆着方才进入洗手间时看到的画面，心头充斥着一股难言的无力感——
　　为什么别人碰他都没问题，我碰他就不行？
　　他们之间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邱刚敖没再吭声。他将那件弄脏的外套浸泡在洗手池里，先用清水冲去上面的秽物，再蘸上一些洗手液，用力搓洗起来。
　　“都弄成这样了，就别洗了吧，买件新的外套不行吗？”张崇邦问道。
　　“不行。这是陈sir当年留给郑小峰的外套，它对于郑小峰来说非常重要。”
　　邱刚敖头也不抬地洗着外套，一字一顿道：“就算我死，也不能把它弄丢。”
　　最近天气很冷，从水龙头中流出的水也是冰凉刺骨的。邱刚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衣，双手冻得发红，仍在坚持将外套洗干净。
　　张崇邦默默凝视着这名年轻人坚毅的容色，心中倏而闪过一个念头——
　　即使陈国荣真的知道了邱刚敖不是郑小峰，应该还是会继续像从前那样疼爱他吧。

　　一阵冷风从窗外刮进来，刺得邱刚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张崇邦看他穿得单薄，刚才又吐了一遍，怕他身体支持不住，于是走上前去。“我帮你洗，你先把衣服穿好，别再受凉了。”
　　邱刚敖愣了一愣，等他反应过来时，肩上已经披着张崇邦的西装外套。他看着张崇邦走到洗手池前，接过那件外套开始搓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张崇邦很少洗衣服，他平时在家都用洗衣机，鲜少有需要手洗外套的时候。他洗得格外认真，下手都小心翼翼的，仿佛在对待某种价值不菲的宝物。
　　邱刚敖看着他的动作，莫名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眨了眨眼，硬生生将眸中氤氲的雾气憋了回去，紧抿着唇不吭声。

　　洗干净那件绿色的外套后，张崇邦把它拧干，用塑料袋装好，交给了邱刚敖。
　　“我送你回家休息。你今天状态不好，先不要工作了。”
　　“谢谢邦主。”
　　邱刚敖看了看他身上的那件衬衣，伸手脱下外套。“你穿得这么少，不会冷吗？外套还是还给你吧。”
　　“没关系。我在办公室里留了一件备用的外套，等一下就穿上。”
　　张崇邦笑了笑，将邱刚敖脱下来的外套重新帮他穿好。
　　“走吧。”

　　邱刚敖原本以为，自己今晚肯定是要失眠的。这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他也早已习惯从无数个可怕的噩梦中醒来，然后睁着眼睛到天明。
　　他没想到的是，张崇邦会选择在他身边守着他入睡，这让他一阵错愕。
　　“今天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你放心休息吧。”
　　“……这算什么？迟来的内疚和补偿吗？”邱刚敖苦笑。
　　张崇邦点了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
　　“其实你不需要这样。”邱刚敖故作轻松地摊了摊手，“以前没有你，我一个人也照样捱过来了。”
　　“这不一样。”
　　张崇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伤感的沉重。
　　“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不可能漠视你的痛苦，对此无动于衷。”

　　邱刚敖这一觉睡得还不错。
　　他醒来时，发现张崇邦伏在他床边睡着了，便随手给他披上自己的被子，起身去洗漱。今天是周六，他并不打算过早叫醒张崇邦，对方自律的生物钟估计也不需要他来叫醒。
　　等他煮好早餐，端着两碗皮蛋瘦肉粥走出厨房时，张崇邦已经穿戴整齐，端正地坐在了客厅里。
　　“食唔食啊？（吃不吃啊？）”
　　他将其中一碗粥放在张崇邦面前，笑得恣肆又轻狂。“话唔定我在锅粥度落咗毒。你够胆食，毒Q死你。（说不定我在粥里下了毒。你敢吃，毒死你。）”
　　“你在锅粥度落毒，只会毒死埋你自己。（你在粥里下毒，只会把你自己也毒死。）”张崇邦不为所动。
　　邱刚敖嘴角一挑，半真半假地开玩笑道：“其实我真的想过，先毒死你，再毒死自己，我们同归于尽。”
　　张崇邦听见他这句话，心里异常酸涩。“你既然能够重生一次，就说明你命不该绝，好好珍惜吧。”
　　“可惜啊，我这个人，从来都不认命。”

　　张崇邦一脸淡定地吃着粥，看起来完全不怕他的威胁。
　　邱刚敖觉得有点无趣，才吃了半碗粥，就把匙羹放了下来。“喂，我落咗毒噶，你系咪应该配合下？（喂，我下了毒的，你是不是应该配合一下？）”
　　“好啊。”
　　张崇邦也放下匙羹，装出一副既震惊又痛心疾首的样子，捂着胸口咳嗽“吐血”。“阿敖，咳咳……你系咪落咗毒啊？快D畀解药我！（阿敖，咳咳……你是不是下了毒啊？快点把解药给我！）”
　　“你D咁嘅演技，唔去做影帝先系嘥晒。（你这样的演技，不去做影帝才是浪费。）”
　　邱刚敖单手托着下颚看他，笑得开怀。
　　真好。
　　张崇邦跟着他笑，心想：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阿敖真心的笑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