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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们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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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不全是为了婚约而来。
那是为何而来?
燕郊想起来三百年前眼前这个男子死时的惨状。
正欲与他掰扯掰扯,谈一谈他死时死后的惨状,一抬眸便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燕郊心中咯噔一下。
云深顺着他的目光回过身看去。
正是今辞之。
“郊郊!”只见女子往屋里走来,故作娇嗔道:“你与他是什么关系?我一看就知道不简单!”
“你……听到啥了?”燕郊神色一乱。
“啥都听到了。”今辞之点点头,看向云深。
云深一怔。
看着今辞之这副模样,却是同三百年前不太一样。三百年前,今辞之对人温温和和,对他却不舍表露一丝情感。目光里由最初的恨之入骨变得淡然冷漠。
“所以说你俩是仇家。”她悄悄地凑近燕郊耳边,道:“他死了,你就把他的墓地夷为平地,建宅子在他身上。”
“就这些?”燕郊看了看云深面色淡定自若,手却拧着袖子,不觉好笑:“嗯,看来你还不算太蠢。”
今辞之生气地瞪了他一眼,继续道:
“那后续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 能怎么办?”云深勾起唇角,道:“现在自然是结为亲家了。”
然后迎来了师徒俩人不约而同恶狠狠的目光。
燕郊在平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开了一家典当铺,说来好笑,店铺生意惨淡,这些年来,亏了不少钱。有时一连几天都不开张。
从前没钱的时候,比如十年前,燕郊还是一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师兼捉妖师。
十年前的一天清晨里,燕郊在宅子里实在饿极了。看着天蒙蒙亮,为自己算了一卦。
宅子里未点着灯,暗淡的天光散落在木质地板上,燕郊,弓着腰,盘坐着。目光无神,晃动手上的龟壳。
不一会儿,几枚铜币从龟壳中掉出来,落在了地上。
他看了一眼,再看了一眼。
又是不吉!
烦躁地扔掉手上龟甲,龟甲正中那三只在木板上缓慢爬行的乌龟,其中一只被龟壳掀了个底朝天。
这又是什么道理?连续两个月都是凶,不宜出门。
再不出门,他便得饿死在这偌大的宅子里,没人会替他收尸,唯一交好的那个说书先生也不一定知道自己饿死在了宅子里。
算了,便站起,点上唯一一盏还残留着半点清油的灯。
镜子里的身影瘦削,即使灯光昏暗,也能让人一眼便看出自己命不久矣的虚弱感。
一连着好几个月,也有人因为妖祟之事找他,但都以出门不吉为由拒了。如今想来简直愚蠢。
盛夏的天亮得快,收拾完一切行当,外面已十分亮堂。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燕郊执着算命幡,步伐摇晃,另一只手里,一根木杖从顶上弯折,吊着三只乌龟。
他呦呵着从街头走到街尾也不见有人找他算,便寻了个阴凉地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来了两个年轻女子,两人推推搡搡,地低含笑着走到他跟前。
燕郊抬头扯出一个温和的笑,道:
“两位姑娘算什么,姻缘,运势。。。。皆可算。”
青衣女子害羞地低下头,拉了拉一旁的白衣女子,白衣女子大声道:“她想算姻缘!”
“行。”他从褡裢里摸出龟甲,闭上眼便开始算。
算完,也不见两人走。他见惯了人情世故,自是懂得为何,仰头,面上含笑:“怎么,姑娘还有要算的?”
青衣女子羞答答地看着地上,白衣女子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先生。。。先生可是已婚配?”
他看了看青衣女子,眼里含笑,道:“在下已有妻儿,夫人端庄贤淑,我们年少便已成婚。姑娘姻缘顺通,不久便能找到良人。”
听到这话,两人只好作罢,灰心丧气地走了。
他不常在平城算命,平城经常下雨,他不喜欢这个地方。所以街上之人对他不怎么眼熟。
兴许是因为自己生的好看,后边来的好几位都是年轻女子,旁敲侧击问他是否已有家室。不过挺好,还未到黄昏,便赚了不少钱。
他决定收摊去看看几个月不见的说书先生郭大仙。
这郭大仙原名叫郭先,四五十岁的模样,因着喜欢讲些神怪妖祟之事,便有了这诨名。
郭大仙说书的地方叫昌平街,离他倒不算远,故买了几个炊饼揣在怀中便往昌平街走去。
走了不久,不知为何,觉着心脏处十分的不舒坦。
听到前方一阵喧闹,围了不少人。
他最喜欢的便是看热闹,此刻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鬼使神差般走上前去。
他长得高,目光越过一众人。见一三十好几身材肥胖的妇人指着地上的一个女童,嘴里正骂的起劲。旁边一中年男子拉着女人,看这两人的穿着像是富贵人家。
“什么东西,跟她那娼妓母亲一样下贱。”妇人女童身上淬了口水。
女童不哭也不闹,面色呆呆地注视着地面。
“你少说两句!”男人难为情地低声道:“也不嫌丢人。”
妇人甩开他的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丢人?哼,嫌我丢人?姓王的,当初你招惹那贱人的时候怎么不嫌丢人?”
听一旁的人讲着,他大致了解了这背后故事。
原来这孩子正是那中年男子与京中一娼妓所生的私生女。孩子生下来后,娼妓撒泼打闹,逼得男子不得不认了这孩子。其原配夫人觉着委屈,自是让这孩子吃尽苦头。
今天,说是那男人家里丢了一件很贵的古玉,恰巧这孩子一大早便不见人影,妇人便寻到这街上,也不知怎么找到的女童,见着女童二话不说便打了上去。
这妇人在京中可是出了名的凶悍泼辣,没人敢上前阻止。
燕郊的目光落在女童残破的衣裳上,透着血迹,触目惊心。她身子瘦弱,看起来不过七八岁。
再往上看时,却见女童的眼瞳涣散,一只眼蓝盈盈的,另一只却似深黑似无月的天穹。
异瞳!
他一怔,心脏处隐隐作痛。
记忆铺天盖地如洪水般席卷而来,朦朦胧胧之际,面朝着他站着一个人,神色忧郁。
原来这便是大凶。难怪算不出具体细节。
他暗自嘲笑自己,逃来逃去竟还是逃不过自己的劫。
仿佛被鬼上了身,他推开人群,走上前去。
妇人朝他望去,只见面前男子长相清秀,脸上的怒意不觉消散一大半,神色不解。
“这孩童可是叫今辞之?”燕郊面色平淡,眼里却掩不住一丝对面前之人的厌恶。
女童被他拉起,怔怔地抬眸看向他。燕郊躲过她的目光。只觉手中黏糊糊的,似是她手上的血迹。他牵着她冰冷的手,没有打算松开。
费力地把算命幡和木杖夹在胳肢窝里,空着的手在袖中幻化出一纸书信递了上去,张口便道:
“鄙姓今,叫燕郊。这孩童的母亲是我远房表姐。”
众人皆一脸震惊地看着这出人意料的局面,窃窃私语起来。
那两人也是一脸错愕,却是不曾想到有这么一出。男人接过那信纸,信封上写的正是那娼妓的名字,便揭开信纸。
“表姐家中破落,鄙人上月才找到表姐。可惜她上月便溘然长逝,写了这封信,托我收养这孩子。”
那女子确实是死了,但是是死在了好几年前。这娼妓在几年前便随了一个愿意为她赎身的富商去了青州,不久染上恶疾死去。
男子皱着眉,仔仔细细看了两遍信,便被妇人抢了去,看了一遍,发现自己不识字,便气恼地扔还给燕郊。
“竟是如此,这孩子你带走吧。只是这几年以来,我们在她身上可是花了不少钱。”
花了不少钱,这话也能说出口。这平城内谁人不知这孩童吃的是婢女奴仆吃剩的冷菜冷饭,穿的也是婢女穿旧的衣服,能花什么钱?
燕郊嘲讽的笑了笑。果然是市井妇人说的话,如此这般……不堪入耳。
他道:“自然。”
妇人听到这话便笑得比发春了的母猪还要开心。
“但是我怎么听得这孩子在您手上受了不少苦。现在身上还带着伤,敢问夫人这些又怎么算?”
妇人脸色铁青。
“我听说当今衙门县令铁面无私,不然便去衙里好好算算。”他的面上带着笑,语气却是冰冷。
妇人也是个纸老虎,这下便被吓住了。
“这孩童带走吧,只是这类家宅琐事不至于惊动衙门。”男人道,他未见过那女子写过字,这其中也有诸多疑点,但觉得孩子跟着眼前这人,一来比呆在他身边被打死的好,二来他也不用整天为她弄得家宅不宁,“孩子在家中的衣裳也一并带走吧。”
明明对人间之事无感了,自负了解这世上人心难测。面对她身上切实发生了的事,他还是无法无动于衷,面上嘲弄般的笑了笑。
手却止不住的发抖,他生怕下一刻便动了灵力杀了他们,冷冷抛下一句:“不必。”,便回身牵着今辞之走了。
走了许久,他的步伐摇摇晃晃,突然不记得该往何处走去。
曾经他说过沧海桑田,说过云水河山,说过日落平原,天地之大,只要她点点头,说愿意,他一定带她逃离这世间。
只是直到最后,她还是没有点头,为了那人,死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女童停下了脚步。此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四面静寂。
“你的手在抖。”今辞之抬头看着他。
他不敢去看她,只答了一声“嗯”
“你要带我去哪里?”今辞之的声音很是稚嫩。
“回……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