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响应》五十五里雾中

9、好意

　　沈遇唐出发去嘉宁开会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登机箱和一个电脑包，开完会去父母家转了一圈，再回康城的时候手上多提了两袋父母的心意，一袋是给他的，都是些当地特有的糕点，另一袋是给乔教授一家的，除了低糖点心之外还多放了几罐茶叶和滋补品。

　　沈遇唐拿钥匙开门的时候身后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同时还飘来一阵饭菜的香味，沈遇唐担心自己的行李箱挡路，把它朝靠门的方向挪了一点。

　　“遇唐回来啦？”提着打包盒走近的人是乔教授的太太夏清荷，她看见是沈遇唐，笑盈盈地打了个招呼。
　　?沈遇唐也向夏清荷问好，却觉得有些奇怪，两位老人注重养身，平时从不叫外卖，上年纪之后连食堂也鲜少光顾，但是此时夏清荷手里的打包袋上印的正是城大食堂。

　　沈遇唐读书的时候常去隔壁吃饭，向来是乔教授买菜兼掌勺，乔杉偶尔也会帮忙做些简单的，至于夏教授的厨艺沈遇唐虽然没亲身体验过，但据乔杉描述，总之是一言难尽，听说勉强能过关的菜肴只有清蒸鱼。

　　“叔叔今天没空做饭吗？难得看你们吃食堂。”乔教授一家在康城除了乔桥和季旻外就没有走得近的亲人了，沈遇唐有些不放心，还是多问了一句。
　　?“老乔前天夜里突然发起了寒热，躺了两天了，我也做不出什么好菜来，就去食堂买些现成的。”

　　“乔教授去校医院看过了吗，现在烧退了吗？”家属院离城大的校医院很近，大家有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一般都会就近看。

　　“昨天一醒就去过医院了，打了几瓶吊针，热度已经下去很多了，就是人还是没力气。医生说没别的问题，年纪大了恢复得慢一些，但是过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听描述确实不严重，沈遇唐也放下心来，打算下午再借着送土产的借口上门看看乔教授。

　　屋子空关了大半周，虽然关了窗地板家具上仍是浮了一层灰，气味也不好闻，沈遇唐一进门就先开窗通风，随后又把房间简单打扫了一下，忙活了半小时家里总算是看着顺眼了。

　　沈遇唐坐在书房的躺椅上喝茶休息，一抬眼恰好看到了要还给乔桥的书，联想到乔教授，沈遇唐觉得这正是个联系乔桥的好时机。

　　从联系人里找到乔桥，沈遇唐给他发了条信息，说要归还乔杉的一本书，问乔桥什么时候会去乔教授家。

　　放假在家的初中生回微信很快，沈遇唐没一会儿就得知乔桥此刻远在嘉宁，还要在外公外婆家住十来天，还书的事可以等八月再说。

　　上周沈遇唐和季旻见过几次面，却一直没聊到过乔桥，所以沈遇唐并不知道乔桥此时不在康城，但是即便乔桥不在，沈遇唐觉得还是说一声为好，于是便把之前夏教授和他说的情况又复述给了乔桥。

　　乔桥听说之后立刻表示要给爷爷打电话探望，沈遇唐叮嘱了一句别提是自己说的，便不再打扰乔桥了。

　　乔桥刚和沈遇唐聊完，立刻就给乔教授打了个视频电话，老爷子正坐在桌前在吃午饭，但是一眼就看得出精神不怎么好。

　　自乔桥记事起他就没见爷爷发过烧，这还是头一次，乔桥思前想后还是不放心，决定和季旻说一声。乔桥猜季旻还不知道这事，以自己爷爷奶奶的性格，只要不是大事，肯定不会主动开口麻烦季旻。

　　乔桥在发给季旻的信息末尾还补了一句，多亏沈老师和他通风报信。

　　季旻知道乔桥在自己父母家过得很滋润，一连几天他都会卡着饭点给自己发他的尊享伙食。这天午休的时候季旻收到微信提醒，本以为乔桥是要和自己炫耀午餐，没想到却是告知自己乔教授生病的事。

　　季旻一听也有些担心，当即就和一起吃饭的同事说他今天下午要早点下班。

　　为了防止老两口和自己客气，季旻没提前通知他们就直接提着一袋水果上门了。

　　夏清荷一开门见是季旻，先是吃了一惊，但立马就想到乔桥中午的那通电话，无奈道：“发个寒热而已，而且都快好了，不用特地请假来看。”

　　季旻摇摇头，“没用到休假，早几个小时下班而已，明天补上就行。”

　　季旻走到里间和躺着休息的乔教授说了几句，又帮他测了次体温，三十七度八，确实已经不算高烧了。

　　季旻对乔教授的家已经很熟悉了，他让夏清荷进空调房陪着乔教授，自己则去厨房洗带来的水果。

　　办公室的空调总是打得很低，于是季旻习惯了夏天也穿长袖衬衫上班，现在洗起水果来十分碍事，他只能解了手腕处的纽扣，把袖子撸到小臂中间。

　　红提、草莓、蓝莓，季旻买的全是无籽无核的小水果，洗干净就能直接吃，他每样各洗了一点，剩下的放进冰箱还能再保存几天。

　　季旻端着一盘水果正要往里间走，却听外面传来敲门声，季旻只能转个身去开门。

　　“沈老师。”季旻看到两手都提着东西的沈遇唐，就知道这位也是来探病的。

　　沈遇唐没想到给自己开门的竟是季旻，对方手里托着一盘颜色鲜艳的水果，白衬衫的衣袖落回手腕处，但还没来得及系扣子，露出的一点小臂上能看到未干的水珠。显然是刚从厨房出来，这是沈遇唐没见过的季旻，很新鲜。

　　“季旻，这么快就又见面了。”沈遇唐还记着上次的对话，省去别扭的后缀，直接称呼季旻的全名。

　　“请进。乔桥和我说了乔教授生病的事，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说起来还要谢谢你，不然我都不知道。”季旻把果盘放在身后的餐桌上，顺便接过沈遇唐手里的东西。

　　“不客气，我正好有事找乔桥，就顺便提了一句。一袋是我父母带给叔叔阿姨的东西，放在外面就行。我刚才在外面吃饭的时候从店里打包了两份粥和几盒熟食，还买了点水果，先放冰箱吧。”

　　季旻刚才到了乔教授家门口才想起自己应该带些熟菜，本打算离开前叫个外卖，不料沈遇唐竟然想得这么周到，什么都带来了。

　　沈遇唐买的东西有点多，冰箱里的东西需要挪一挪才能腾出足够的地方来，季旻把自己刚放进去的水果归拢到一侧，又把上层的几个保鲜盒叠到了一起，总算留出了一些空间。

　　季旻转过身正准备从桌上取东西，沈遇唐已经拿着两个盛了粥的食盒走到他身边。

　　“还有点烫，我来放吧。”

　　有沈遇唐在一旁帮忙，一袋吃食马上就被转移进冰箱里。季旻平时在家时只有乔桥这个会帮倒忙的助手，所以他有时宁可一个人做家务，但如果能有沈遇唐这样的帮手，那他会很乐意合作的。

　　季旻和沈遇唐陪着两位老人坐了一会儿，季旻话不多，基本是沈遇唐在和二老聊天，讲他父母的近况和在国外时的见闻。

　　快六点的时候，季旻起身要走，沈遇唐也就一起向乔教授夫妇道别。

　　出了乔教授家，沈遇唐有意留季旻一起吃饭，便问季旻晚上还有安排吗。

　　季旻也想请沈遇唐吃饭，可是不巧，当晚季旻约了岳琳琅到家里吃火锅，他只能拒绝了沈遇唐的邀请，说下次再约。

　　季旻在路上堵了好久才到家，岳琳琅到的时候食材们还原封不动地在购物袋里躺着，想要快点吃上火锅，就只能两人一起动手。

　　岳琳琅的刀工比季旻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季旻于是心安理得地让好友备菜，自己在一旁往锅里倒底料。

　　“你说沈遇唐是乔教授邻居家的儿子？”岳琳琅听季旻说了他下午去看望乔教授的事，才知道原来季沈二人相识，并不是因为工作往来。

　　“嗯，他家和乔教授一家走得很近，有他住在乔教授家隔壁挺好的，有些忙他们不肯向我开口，和沈遇唐说可能倒还容易点。”

　　“那确实有点尴尬，如果你俩在一起的话，我能理解为什么你不考虑这位近在眼前的帅哥了。”岳琳琅嘴上胡说八道，手下却没停，转眼间一颗土豆就被切成了厚度均匀的薄片。

　　“你连他是直是弯都是猜的，怎么突然就快进到我们在一起了。”季旻看在岳琳琅备菜还算麻利的份上，姑且就不给他白眼了。

　　“我和你表白的时候也是凭感觉猜测你可能也对我有好感，然后我们不就在一起了吗？虽然这段关系只维持了八天，到现在都是我个人最短纪录……”岳琳琅把切好的菜整整齐齐码在瓷盘里，端上桌前还特意凑到季旻面前展示了一番。

　　季旻觉得这个话题是聊不下去了，索性不理睬岳琳琅，继续盯着将开未开的锅底。

　　岳琳琅从冰箱里给季旻拿了听啤酒，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豆奶，他虽然爱吃辣，但是能力有限，需要点冰镇饮料安抚舌头。

　　两人碰了杯，就开始往锅里下菜。

　　开吃之后岳琳琅反而沉默了下来，辣的。

　　季旻抽出一张纸巾，直接拍在对方沁了汗的额头上。

　　岳琳琅扯下纸巾在脸上吸掉一层汗，又灌了一大口冰豆奶，才总算能说出话来：“太辣了，你是不是汤底的水兑少了？”

　　季旻刚才加水的时候没看刻度，经岳琳琅一提醒才意识到锅底颜色确实有点深，去厨房拿来凉水壶又往锅里倒了半升水。

　　“早说了吃鸳鸯锅，你偏不要。如果还是嫌辣的话就调个麻油的蘸料，把菜都浸麻油里过一遍。”

　　“吃白汤火锅太没劲了，吃都吃了肯定要吃红汤的。”岳琳琅辣得嘴唇都哆嗦了，仍旧从汤里捞起一片红得彻底的白菜叶子，吹了又吹才放进嘴里。

　　“人菜瘾大。”，季旻评价道。

　　才吃了半小时，岳琳琅就饱了，若是现在把他的肚子剖开，里面大概是一汪豆奶池。

　　岳琳琅的嘴停不下来，如果不是在吃饭，那就是在说话，他此时要和季旻说些正经事。

　　“我有个前同事要回国创业，钱已经到位了，资方爸爸也会是日后的第一批客户。产品内部的模块不多，复杂程度刚好够一个小公司handle，我听他大致提过一些卖点，如果能按预期的时间线量产化的话，在国内市场上会很有竞争力。我那个前同事本身水平就不错，他这次还带了几个资深工程师回来，研发方面没有短板，但是团队里缺一个测试兼产品工程师，尤其之后要联系亚洲的大规模测试厂家，最好还是在国内找有经验的熟手，然后我就想到了你，怎么样，有兴趣试试吗？”

　　“没兴趣。”季旻还没吃完，继续慢悠悠地往锅里涮牛肉片。

　　“我知道你这么多年都没挪过窝，肯定比较谨慎，所以帮你多问了几句，我觉得这是我近些年听过最靠谱的创业方案了，而且给你开的条件肯定不差，你要想了深入解一下的话我把我前同事的联系方式给你？”岳琳琅还是没放弃，掏出手机作势就要给季旻发微信名片。

　　季旻一抬手就把岳琳琅的手机按在了桌上，“不是对这家初创没兴趣，我就是没打算换工作。”

　　“贵司是怎么找到你这么忠诚的员工的，八年了都没想跳槽。你要是在总部工作我还能理解，毕竟工资更高，升职加薪也会快一些，但你留在国内，和部门的头头都不在一个时区，有什么好事也想不到你啊。”岳琳琅任职过几家跨国公司，对这一套差别待遇很清楚。

　　“在一个时区也没用，有时公司宁可空降也不愿部门内部提拔，你又不是不知道。”季旻给了岳琳琅一个“你懂的”的眼神，然后继续低头夹菜。

　　岳琳琅当然不是不懂，不然他也不会平均三年就换个公司。

　　“既然你都明白，那不就更应该换个环境试试？这几年找你一起创业的朋友肯定不少吧。”

　　“不多，但有一些，我怕累，还是算了。初创的环境不适合我，每周不干满六十小时我觉得对不起朋友，干满了我觉得对不起我自己。我现在的这份工作待遇还行，外企的福利在业内肯定是最好的了，而且工作时长也在合理范围内，我真的没必要跳槽。”

　　岳琳琅正想吐槽季旻没有追求，视线却被电视柜上的一排机甲模型抓住了，于是他滚到舌尖的话踩了个急刹车，试探地问：“你是担心没时间照顾乔桥？”

　　季旻立刻否认，“乔桥都念初中了，不用我花多少时间照顾，但我想多陪他几年倒是真的，在初创公司打工，我怕财务自由没实现反而牺牲了几十年寿命，不值得。”

　　“我懂了，你就是条咸鱼，还是既不想拼事业也懒得谈恋爱的那种。”岳琳琅把季旻上下打量一番，下了个结论。

　　“说得没错，我是咸鱼，咸鱼吃饱了还不想洗碗，所以过会儿你帮我把这一桌餐具都收拾完了再走。”咸鱼虽然懒，但是会差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