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响应》五十五里雾中

8、巧合

　　沈遇唐周末要去看父母，订了周五下午四点半的高铁，学会最后半天的讲座肯定是听不成了，好在主办方考虑到不少参会者会提前离开，所以没在周五下午安排任何重量级的讲座。

　　上午一到滨江酒店，沈遇唐先把行李寄存了，随身只提一个电脑包，里面除了笔记本电脑，最大件的就是前一天季旻借给自己的折叠伞。

　　沈遇唐在上午的讲座开始前给季旻发了一条短信，约他中午在休息室还伞，季旻的回复十分简单：OK。

　　由于是会议的最后一天，不少人都抓紧时间和前两天没来得及说上话的同行拉近关系，沈遇唐一走进休息室就发现这间原本还算宽敞的房间今天竟然显得有些局促，他扫视了一圈，没发现季旻瘦高的身影，于是沈遇唐往休息室深处走，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站定。

　　怕季旻找不到自己，沈遇唐没低头看手机，而是一直注视着门口。和两位有过合作的学者打过招呼后，沈遇唐总算看到季旻走了进来。对方似是也没料到这里会如此拥挤，定在门口没往里走，而是仗着自己的身高直接左右巡视着在人群中寻找人，沈遇唐把握时机，在季旻正好看向自己这个方向的那一刻抬起左手招了招。

　　季旻就住在楼上，下楼听讲座的时候索性都不背包，两手空空着，找到沈遇唐后季旻目不斜视地朝他走去，和身边沉浸于社交的同行自然地隔出一道结界来，即便有人认出他来恐怕也不会凑上前搭话。

　　“抱歉，我听的那场讲座提问环节有点长，拖了十分钟，你不赶时间吧？”沈遇唐在短信里提到他下午就要离开，但没说具体几点。

　　“还早，我留的时间很充裕，够我再找一家需要排队半小时的网红餐厅吃顿饭。”沈遇唐的备忘录里还有几家前两天没来得及光顾的店家，都是今天午餐的备选项。他比较偏向其中一家越南牛肉粉店，在国外时他常吃这个，回国好几个月都没吃过，他甚至有点想念汤底的味精味。

　　季旻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他和岳琳琅做了两天饭搭子，头一天友人兴冲冲地带他去了一家据说很正宗的泰国菜，连要点什么咖喱都想好了，到了门口发现午市的队伍竟然排了十七桌。岳琳琅还算理智，果断放弃这家，拉着季旻去了隔壁的拉面连锁。首战未能告捷，岳琳琅也就不再执着于他的探店清单，之后几餐都是在商场里挑顺眼且不排队的餐厅，虽然没有特别惊艳的，但整体水平都不差。

　　季旻对吃不讲究，为了吃某道菜而排十分钟以上的队是他不能接受的事，不过既然沈遇唐有这份追求与耐心，他也不会泼冷水。

　　沈遇唐从包里拿出折叠伞递给季旻，伞被两人各执一端的时候季旻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这把折叠伞收得很整齐，像是从货架上刚拿下来的模样，每个褶都打在正好的位置，均匀地绕了伞身一周，然后被绑带紧紧地束住。

　　小沈老师不会是有强迫症吧。虽然眼前这把宛如全新的折叠伞令人看了通体舒畅，但季旻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季旻，你在这儿啊。”季旻身后突然传来岳琳琅清亮的声音。

　　沈遇唐其实远远地就看到岳琳琅朝自己的方向走来，那一颗银色的脑袋在色调沉闷的休息室里宛如迪厅的球灯一样闪亮，想不注意到都难，但他拿不准季岳二人的关系，只能假装没注意，等岳琳琅先打招呼。

　　“嗯。”季旻发了个鼻音算是回应岳琳琅，他夹在沈遇唐和岳琳琅之间，不给两人介绍一下说不过去。

　　“沈老师，这是我朋友，岳琳琅，Linkcomm的高级工程师，”介绍完岳琳琅，季旻又转过身给友人介绍实际上他并不熟悉的沈遇唐，“这位是城大的沈遇唐老师，刚从国外回来。”

　　季旻对于介绍朋友互相认识拓展交际圈这件事并不热衷，甚至可以说是回避的态度，所以他选择不多说，这两位要是想多了解对方的话尽管自己开口便是。

　　岳琳琅喜欢且擅长交朋友，不同场合交友的标准也不同，工作相关的场合专注业务能力，休闲娱乐的场合要能趣味相投，眼下的情况比较特别，明明是专业的场合，但是沈遇唐的身高和长相摆在那儿，只是交换名片就有些不够了。

　　两人握过手后，岳琳琅先沈遇唐一步开启了话题，“真巧，季旻也是城大毕业的，沈老师，你和季旻是在康城认识的吗？”

　　我是他邻居的孙子的舅舅，他是我外甥的爷爷的邻居家的儿子。季旻在心里念了串绕口令，但既然问题是抛给沈遇唐的，他也无意抢答。

　　“我们在康城的时候见过一次。”担心提到乔桥会不合适，沈遇唐的回答很简洁，说完他又立刻转而问岳琳琅，“我记得开幕式那天Linkcomm有一位外国高层致辞，岳先生也是在美国总部工作吗？”

　　岳琳琅指了指自己的头发，笑道：“也不难猜吧。我平时在办公室五颜六色的脑袋看习惯了，回国后发现这颜色还是挺扎眼的，路上好多人扭头看我，我正想着要不趁机在国内找位托尼老师换个发色。”

　　难得岳琳琅有了要低调的想法，季旻不能更赞同，但在沈遇唐面前季旻不想聊这些，决定过会儿和岳琳琅吃饭的时候再单独说。

　　沈遇唐倒觉得岳琳琅的风格很适合银发，正想夸两句，才张嘴就见季旻身后一人端着咖啡正要撞到他身上，未能说出口的话变成一句短促的“小心”，可还是慢了一步。

　　“嘶……”新鲜的黑咖啡，还不加奶，实在烫得很。

　　走路不看路的人自己也被泼了一身的咖啡香，向季旻道歉的时候看起来有些滑稽。

　　季旻不想费神和陌生人做更多交流，拒绝了对方支付干洗费的提议，摆摆手说没事，上楼换个衣服就行。这一身都是普通牌子，报废了季旻也不心疼。

　　沈遇唐见季旻的衣袖仍旧在滴咖啡，打开包正要找纸巾，对面的岳琳琅就已经从裤袋里变出一块手帕然后二话不说贴到了季旻的小臂上。

　　“先擦擦，一路滴到楼上的话保洁员估计要恨死你。”岳琳琅动作利索，拉过季旻的手臂没两下就把衣袖上的棕色液体吸去大半。

　　“还牺牲你一块手帕，倒不如我用右边的袖子蹭蹭，这衬衫总归是没用了。”季旻接过手帕，棕黑的格纹，咖啡印在上面倒不明显，立刻洗一下说不定还有救。

　　“我上楼冲个澡，琳琅你去大堂等我。沈老师，回康城再见。”

　　沈遇唐朝季旻点点头，目送他穿着咖啡漂染过的白衬衫离开休息室。

　　季旻一走，沈遇唐多半马上也要离开，岳琳琅赶紧趁着后者走之前留下联系方式，“沈老师，我平时人不在国内，留电话的话不太方便交流，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加个微信好友？”

　　“稍等。”

　　见沈遇唐拿出手机，岳琳琅以为他是在找二维码，于是也拿出手机准备扫码。

　　沈遇唐花了点时间，才把手机递到岳琳琅面前，岳琳琅正要把自己手机的摄像头凑上，却发现沈遇唐的手机界面上并不是二维码，而是一个联系人界面。

　　“这是岳先生的微信吧，好多年前加的了，希望没记错。”

　　“啊？”岳琳琅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兴冲冲和别人加微信，没想到已经是好友，而且失忆的只有自己，对方记得一清二楚。

　　沈遇唐无意让岳琳琅尴尬，于是就回顾起两人之前的交集：“岳先生研究生是在S市念的吧，我硕士第一年的暑假去S市实习，有天晚上一个人去了市中心的酒吧，岳先生当时也是一个人，我们聊了一会儿。”

　　那晚沈遇唐心情郁郁独自去了酒吧，没想到刚从酒保那接过酒就被一个中国青年缠上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始和自己控诉交往没多久的男友突然消失回国的事。听了一晚上别人的故事，沈遇唐自己心中的难过被莫名排遣掉了几分，同时也受到启发，一出酒吧就在街边用手机订了隔天回国的机票。

　　岳琳琅皱着眉苦思冥想，他念书的学校在市郊，读书那会儿并不怎么往市中心跑，酒吧更是去得很少，而且还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啊，好像确实有那么一次，当时自己喝得晕晕乎乎的，好像还真的找了个不认识的中国留学生倒了一通苦水……

　　“沈老师记性真好，我那次喝得有点多，大概连你的脸都没看清，不然肯定不会忘了你，抱歉抱歉。”岳琳琅对人脸的记忆力一般，但是帅哥的脸另当别论。

　　“岳先生那天心情不好，也很正常，不知道后来岳先生和当时的对象和好了吗？”在已经知道另一位故事主人公是谁的情况下这么询问有些失礼，但沈遇唐难得坏心地想听听岳琳琅的答案。

　　“和好了，不过我们还是做朋友更合适。”岳琳琅没想到沈遇唐记性好到这个程度，连自己当时说了什么都还记着，他倒是不介意在同行面前出柜，只是庆幸还好季旻不在，不然当着他的面说这些也未免太尴尬了。

　　“那就好。”沈遇唐面上笑得一派真诚。

　　季旻只带了三天的正装，冲过澡之后只能换上一身浅色的休闲装。

　　坐在大堂沙发上的岳琳琅很容易找，远远扫一眼就能看到那颗低垂着的银色脑袋。

　　“走吧，吃饭去。”季旻走到岳琳琅跟前的时候对方也没抬头，于是季旻只能拍拍他的的肩膀。

　　岳琳琅这才回过神来，但又不急着起身，只是往沙发左侧挪了挪，给季旻让出一点空间，“你坐下，和你说个事。”

　　季旻一头雾水地在岳琳琅身边坐下，想不出就十几分钟的功夫能出什么事，岳琳琅的表情也谈不上严肃，只是有点莫名的尴尬或者心虚，有点像两人合租那会儿被自己质问为什么没收拾厨房时的表情。

　　“我和沈老师出柜了。”岳琳琅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陈述这个事实。

　　“你本事可真不小，就这么一会儿……”季旻不知该如何评价，不过出都出了，也不能再把这柜门关上，小沈老师看起来也不像是老古板，应该只是礼貌地表示尊重吧。

　　“不是刚才出的，是好多年前就出柜了，只是我把他给忘了，明明这个联系人在我微信里躺了八年。”

　　岳琳琅点开联系人界面，季旻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微信名——“鱼塘”。

　　岳琳琅和季旻讲了当年他和沈遇唐在酒吧偶遇的事，他没提到具体的时间以及他和沈遇唐的对话内容，只说自己一不小心就和沈遇唐提到自己有男友的事。

　　交代完这些后，岳琳琅脸上褪去了尴尬的神色，接着说道：“我今天一看到沈老师就觉得他不像直男，刚才他还问起我和男朋友怎么样了，这怎么都不像是对异性感兴趣的男人能问出口的事吧。”

　　季旻蹙眉，怎么话题就拐到这个方向上来了。他的雷达一向不敏感，但他知道交友广泛的岳琳琅看人从来都很准，难道小沈老师真的不直？

　　“不如你考虑考虑沈老师？难得身边有个取向一致的，脸和身材就不用我多说了，你们年纪差不多，又是同行，起码共同话题不会少。”经过刚才的乌龙事件，岳琳琅本人对沈遇唐不再有任何想法，但是他觉得对季旻来说不失为一个可能的选项。

　　“一年多不见你怎么就热衷于做媒了？我没打算找对象，生活中有沈老师这样的帅哥就当是给眼睛做眼保健操，直不直都无所谓。”要是能经常和沈遇唐见面的话对自己的眼睛一定有好处，季旻对这点很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