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响应》五十五里雾中

10、上门

　　周六天气闷热，虽然不见太阳，但是温度却不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意，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雨。

　　乔桥不在家，季旻周末起得比平常晚一些，一觉睡醒已经是十点。

　　这个时间再像模像样吃顿早饭就有些太迟了，季旻从冰箱深处挖出一盒出差前买的酸奶，拌了几颗腰果。

　　季旻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吃简易早餐，期间还和夏清荷发了条微信，和她说自己会带午饭去，让她不用出门买了。

　　自前几天看望过乔教授，季旻每天都会关心病情，最后的几分热度褪得很慢，起起伏伏拖到周五晚上才降到三十七度以下。

　　季旻琢磨着午餐给两位老人买什么，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沈遇唐那天提上门的粥和点心。季旻当时往冰箱里放食盒的时候瞧了眼，粥是鱼片粥和皮蛋瘦肉粥，点心甜咸各两份，都是松软好入口的，另外还配了一份清炒菠菜，这细心程度，季旻觉得自己有必要学习一下。

　　想到乔教授一连喝了几天粥和稀饭，好不容易烧退了，应当要多补充营养，于是季旻最后选了离城大比较近的一家江浙菜馆。

　　季旻怕提前预定到时候菜会凉，索性到了店里才点，他让店员从水箱里挑了条个头适中的鳜鱼，清蒸做法，又点了一道梅干菜焖肉和一道西芹炒百合，这两道菜季旻之前和乔教授夫妻出门吃饭时看他们点过，应该都是爱吃的菜。三道菜都不带汤水，季旻担心上年纪的人吃着不舒服，于是又加了一道莼菜汤。

　　等待的时间季旻坐在大堂里看手机，想起外面阴沉的天气，他点开天气预报，果然午后有雨。好在季旻今天是开车出门，后备箱里也放了伞。

　　康城全年干旱缺雨，屈指可数的几场降雨基本都集中在夏季，虽然远不及嘉宁那样频繁，但阵仗上不输，一旦下起来，就必定是倾盆大雨。康城下水道承载能力有限，每逢暴雨平地上都能蓄起一汪汪水潭。季悠刚来康城读书时就和季旻抱怨过这件事，等到季旻也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多年，眼见着许多摩天高楼拔地而起，地下网络却从未改善过，每年夏天总得过一两天趟水过河的日子。

　　周末去家属院走亲访友的人不少，季旻中午才到，小区里已经没有空车位了，他进去绕了一圈后还是只能把车停在路边，提着两大袋热菜热汤小心翼翼地往乔教授家走。

　　季旻腾不出手拿钥匙，就用手背摁了门铃。

　　开门的是乔教授，季旻一看气色，就知道老人确实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前几日乔教授发着烧，吃什么都没味道，饭量不到平时一半，现在好利索了，吃饭的劲头也回来了，下箸的频率比以往还高些。

　　“总算能尝出鲜味来了，前几天白白浪费了遇唐送来的鱼片粥，我吃进嘴里和白粥没两样。”乔教授夹着一筷子鱼肚子肉说道。

　　“味道可能是尝不出，但营养到了最重要，哪来的浪费，”夏清荷在一旁纠正，“小季，你和遇唐带来的那些水果，病号说他吃不下，后来全给我吃了，我还要谢谢你们。”

　　“没什么，本来就是给你们一起带的。夏天空调吹得多，容易感冒发烧，是要多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季旻一边搅动小碗里还烫着的莼菜汤一边回答道。

　　“小季，多吃点菜，你刚还说补充营养呢，怎么光喝汤了。”夏清荷说罢把离季旻比较远的焖肉往他面前推了推。

　　季旻也不推却夏清荷的好意，立刻就夹了一片肉放进碗里。他刚才已经尝过这道梅干菜焖肉了，肉很酥，但梅干菜的风味却不够，放在南方的餐馆只能勉强及格，但因为是在康城，物以稀为贵，客气点能打八十分。

　　饭后季旻陪两位老人坐客厅里聊天，以往乔桥在的时候，乔桥负责起话头，今天乔桥不在，在场的三人便聊他。

　　乔桥在的时候不方便提，但其实两位老人一直担心乔桥因为父母不在了而被同学孤立，每次季旻单独拜访他们，他们基本都不过问学习，而是问乔桥在学校和老师同学处得怎么样。

　　今天还是这个老问题。季旻想到家长会那天和同学在活动室里头碰着头打游戏的小乔同学，笑着让两位老人不用担心，乔桥性格外向，和同学关系都不错，有几个走得近的还会互相到对方家里玩。

　　季旻惦记着将下未下的那场大雨，刚过三点就和二老告辞，走之前季旻注意到客厅墙上的挂钟还指着十一点，于是踩着板凳帮忙把电池换了。

　　没想到就是这么一耽搁，待季旻离开，如瀑的大雨就已经落下来了。季旻心道不好，车上是有伞，但他忘记带下来了。

　　季旻站在一楼大门前纠结着，去楼上借把伞其实也没几分钟的事，但这雨下得实在太大，在这样的雨势里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回家，他光是想想就紧张。

　　季旻面对着瓢泼大雨枯站了一会儿，虽然没淋到雨，但是衣服前襟已经有了湿意，他没等到雨势转小，却等来了一个形容狼狈的落汤鸡。

　　“怎么每次我忘带伞都能正好遇到你？” 即便浑身上下没片干燥的地方，沈遇唐仍旧笑盈盈地和季旻打招呼。

　　沈遇唐远远地就看到房檐下有个人站着一动不动，无奈雨水如柱，直到走到跟前他才发现是季旻。从停车场淋了一路的雨，沈遇唐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肯定不会好看，只能把趴下的刘海捋到后面，勉强让自己的脸不要过于狼狈。

　　“沈老师好，赶紧上去换身衣服吧，小心感冒。”季旻看沈遇唐这样子，多一句寒暄也不讲了。

　　“都到楼下了，不急这一会儿。你这是要回家？”沈遇唐现在就像一块吸足了水的毛巾，才两句话的功夫，脚边就积了一滩水。

　　“正要走，”季旻突然想到可以问沈遇唐借把伞，不管是不是马上就走，伞总是有比没强，“方便借我把伞吗？我就不打扰乔教授他们了，不然说不定他们还要留我过夜。”

　　“当然没问题，和我一起上楼吧。”

　　仿佛是一周前情景的再现，只是借伞人变成了沈遇唐。

　　季旻站在沈遇唐家门外，接过对方递出来的一把长柄伞，伞面显然要比之前自己借出的折叠伞大不少，伞骨也很有分量，更适合这样的暴雨天气。

　　借到了伞，季旻仍然没急着走，他把长柄伞作为额外的支点，斜斜地倚着，像个静止的圆规。

　　这鬼天气似是在和季旻作对，不仅雨没变小，刚才远处还传来一声闷雷。

　　放在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沈遇唐发来的短信，“天气不好，到家了麻烦和我说一声。”

　　季旻不知道多少年没收到这样的信息，虽然他自己没少给乔桥发。

　　季旻看了眼时间，算好再过一小时不论自己是仍旧杵在这儿还是在路上，都给沈遇唐发个消息，省得他多等。

　　季旻正计划着，身后楼梯传来脚步声，走得还挺急，他往旁边挪了两步，免得挡了别人的路。

　　“你没走就好。”是一刻钟前刚听过的声音。

　　竟然又是沈遇唐？季旻疑惑地回头，看到刚才还浑身湿漉漉的人此刻已经收拾妥当，虽然依旧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润气息，但却是温热轻盈的，淡淡的植物系沐浴露香气也很好闻。

　　“我想等雨再小点。”季旻借了伞却不走，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

　　“明智的选择，这么大的雨还打雷，开车不安全。我也是想下楼碰碰运气，你要是还没走的话就请你去我家坐坐。”沈遇唐说完就看着季旻，等他的回复。

　　“今天是什么做客外加爬楼梯的好日子吗？”季旻朝沈遇唐的方向跨了一步，是同意的信号。

　　刚才和沈遇唐一起上楼拿伞的时候屋里只开了门厅的灯，季旻也没往里面看，这会儿正式上门做客，季旻总算是瞧见这套居所的全貌了。

　　和隔壁乔教授家完全一样的户型，做了开放式厨房后感觉就完全不同。沈遇唐选了简约现代的装修风格，但是角角落落又不乏生活气息，冰箱上贴着的便签，茶几上随手摞着的期刊论文，吧台边高脚椅的椅背上还搭了一条半湿的毛巾，季旻猜刚才沈遇唐在用它擦头发。

　　“喝点什么？先选一个大类，然后我再和你说具体有哪些选择，咖啡？茶？还是说喝汽水？”沈遇唐转进了厨房，打开了存放各种饮品和杯具的橱柜。

　　“想喝热茶，有无咖啡因的吗？”季旻都进门做客了，也不和沈遇唐客气。

　　“有，不过只有一个选项。伯爵红茶，茶包那种，可以吗？”沈遇唐也打算给自己泡这茶，下雨天开着空调在屋里喝热茶，再合适不过。

　　“正好是我喜欢的，那麻烦了。”

　　沈遇唐家里餐具不多，当初采购的时候图方便，只添了基本款。杯具目前只有一对马克杯和四个玻璃杯，前者泡茶喝咖啡，后者配酒或者凉水，上次乔教授夫妇来做客时沈遇唐就想着应该再添几件，可转头又忘了。

　　“不好意思，家里的杯子都长一个样，还好杯垫的花色不重样，不会拿错。”沈遇唐端来两杯香气袅袅的热茶，附带两片极具异域风情的木质彩绘杯垫。

　　“墨西哥旅游纪念品？”季旻被分到一个黄色骷髅头，沈遇唐那个是蓝色的。

　　“嗯，三年前买的。这次回国小件的纪念品我基本都带回来了，剩下那些占地方的就只能送给朋友了。”

　　“跨国搬家不容易，而且在一个地方停留得越久东西就越多。”近些年季旻不少研究生时期的同学拖家带口回国发展，他也因此听说了不少搬家运行李的曲折经历。

　　“确实，不搬家我都没意识到我那公寓竟然能塞这么多东西，我甚至还留着出国前去教务部开的中英文成绩单，明明毕业的时间都够我再念两个学位了。”

　　“我说不定也还留着。”季旻只比沈遇唐高了三级，说起本科的事两人很有共鸣。

　　“说到搬家的发现，其实我前几天联系乔桥是想把一本书给他。”沈遇唐放下茶杯，起身去书房取书。

　　“这是…我姐夫的书？”季旻原以为是乔桥问沈遇唐借书，一看书名却发现和自家书架上的不少书是同一个类别的，立刻就猜到了书的主人。

　　“嗯，我念初中的时候问乔杉借的，其实这本书我没看几页。借书的时候没想太多，拿回家才发现根本读不进去，继续留在我家也就是装点门面，不如还给乔桥。”

　　“放在我家至少短时间内也只能用来装点门面，我姐和姐夫留下的专业书乔桥目前还不感兴趣，我也看不懂。”

　　季旻虽然嘴上这么说，却还是翻开了书的封面。这本书大概是当年某门课的课本，扉页正中写着乔杉的名字和学号，字迹挺拔有力，季旻对这手写体很熟悉，当年婚礼的请柬都是乔杉亲自写的。

　　普通中性笔留下的墨迹丝毫没有褪色，一撇一捺二十年后看也是一个模样，可写字的青年却早就已经不在了。这谁能想到呢，季旻在心里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