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响应》五十五里雾中

7、没想到

　　学会第二天，季旻上午没有必须参加的讲座，他原打算出门转转，没想到一觉醒来外面就已经飘起了雨丝，季旻没有雨中散步的兴致，决定顺应天意找个感兴趣的讲座听听。

　　虽然参会的学者和工程师都是在一个大类里耕耘，但是不同分支间差异巨大，彼此弄不清对方做什么是很正常的事。季旻扫了一眼日程表上罗列的讲座主题，先筛掉三个连题目都读不懂的，剩下两个倒都和他手头的项目多少都沾点边。他于是把视线挪到主讲人那一列，第一个讲座的主讲是个荷兰仪器公司的资深工程师，这家企业在业内占了很大份额，季旻刚递上的次年采购清单里就包括一台他家的设备。

　　听一线工程师深入讲解产品技术的机会也比较难得，季旻心里已经偏向去听这场讲座，不过还是瞥了眼剩下那场讲座的主讲人，是个中国人的名字，季旻在心里把那拼音默念出来，竟是一个熟悉的发音，季旻笑了笑这巧合，瞬间就改变了主意。

　　沈遇唐的讲座被安排在一个比较小的偏厅，他上台的时候往台下扫了一眼，坐得稀稀落落的，确实没必要占更大的会议厅。沈遇唐觉得也正常，这个学会工业界的参与更多，偏理论的讲座相比之下肯定要冷清点，况且他本人出了研究方向的一亩三分地在业内也没什么名气，换成他是听众，他也会选择去隔壁听更有实践参考价值的那个讲座。

　　沈遇唐准备的幻灯片页数不多，简洁的页面上文字描述很少，基本全靠他在台上描述。这个项目是沈遇唐博后时做的，距现在有段时间，而且实验数据繁杂，容易记混，所以沈遇唐在幻灯片里其实加了备注，他的视力在同等学历的人中算是好的，但看笔记本屏幕上的备注还是有些费劲，为此沈遇唐特地在鼻梁上架了副眼镜。

　　或许也有皮相的功劳，台下的听众只觉得这位相貌不凡的学者表现得很从容，尽管只是城大新聘的研究员，但无论是语言还是肢体动作都更像是见惯大场面的老江湖，游刃有余。

　　季旻是临时起意来听这场讲座的，没有提前做任何功课，竟然也能跟着沈遇唐的思路从头到尾听明白个大概，虽然他本身理解能力就不错，但不能否认沈遇唐有极强的表达功力，会做学问的人有的是，能在简短的讲座中深入浅出解释清楚的人却寥寥。

　　沈遇唐会是个好老师，而如果作为合作者，那么起码交流起来会很轻松，季旻在心里评价。?
　　讲座结束后有半小时的问答环节，提问者都是研究同一方向的专业人士，问的多是刚才沈遇唐简单带过的实验细节，季旻的知识储备不足以他理解这样深入的讨论，于是他的注意力就不受控地飘到了讲座内容之外。

　　不用再看大屏幕上的幻灯片，季旻就着耳边听不懂的讨论打量起台上娓娓回答的男人，反正屋里的大多数人都把视线集中在沈遇唐身上，自己的长时间注视在这场合下也不算冒犯。

　　上次见面时背景是老式居民楼的走道，沈遇唐穿着随意的居家服和自己讲姐姐婚礼上的可乐，和现在戴着银丝边眼镜穿着挺括衬衫讲解复杂仿真模型的沈老师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不过透过镜片，眉眼还是那眉眼，深邃却温柔，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仿佛倾注了全部的心魂，季旻蓦地想到乔桥上次问自己的问题：沈遇唐是第一眼帅哥吗？

　　如果现在乔桥在身边的话，季旻大概会回答，不止第一眼，第二眼也是帅哥。

　　沈遇唐注意到季旻时问答环节已经到了尾声，最后一个问题是季旻斜前方一位女士提的，沈遇唐的视线追随过去，不可避免地就看到了季旻，两人的视线交错了一瞬间，沈遇唐见季旻的神情平静无波，似是在看自己，又仿佛在神游太虚。

　　讲座结束后沈遇唐正在收拾东西，就瞥见季旻已经快走到偏厅门口了，既然认出来了那就要打个招呼，这是沈遇唐的习惯，于是他利落地摘了眼镜，提起电脑包三步并两步跟着季旻走出了偏厅。

　　“季先生。”只落后于季旻半米的时候，沈遇唐叫住了季旻。

　　季旻不用回头就认出了沈遇唐的声音，他没料到沈遇唐竟然注意到了藏在倒数第二排角落的自己，只能一边在心里叹气一边为自己的失礼找补。

　　“沈老师，刚才的讲座很精彩。我怕打扰你答疑，本想以后再找机会和你打招呼。”头一句是真心话，后面那句则是借口了。

　　“谢谢。今天在这儿见到你我才想起来，很久之前听乔杉说过你本科是城大微电子学院的。”沈遇唐记性很好，而且乔杉和他说的话，他一向记得更为清楚。

　　季旻没想到姐夫还和邻居家的儿子提过自己，看来两家人关系确实不错，难怪乔教授夫妻提起沈遇唐语气也很亲近。

　　既然提到专业相关，季旻也难得摆出社会人的姿态，从名片夹中抽出一张名片双手给沈遇唐递了过去。季旻上次升职时内勤给他印了一盒新名片，不过这却是送出去的第一张。

　　“上次没机会自我介绍，我在SincTech做产品工程师，参与的项目和沈老师的研究方向有一些重合，今天这场讲座听完很有收获，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合作。”最后两句不完全是场面话，季旻确实想和沈遇唐合作试试。

　　夸人的话谁听了都受用，沈遇唐也不例外。

　　沈遇唐收下季旻的名片，随后又露出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我刚入职城大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印名片，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把我的邮箱用短信发给你？”沈遇唐边说边指了指名片上季旻的手机号。

　　季旻下意识点头，然后看着沈遇唐拿出手机低头编辑信息，季旻也解锁了自己的手机，却习惯性地点开微信界面，对着手机发了两秒钟呆，叮的一声收到短信提醒后才意识到沈遇唐是说给自己发短信，而不是微信。

　　季旻注视着写了沈遇唐全名和工作邮箱的短信，略有些遗憾地想，没机会知道沈老师有没有改微信名了，看来下次还是得问乔桥。

　　嘉宁的雨一下就收不住，季旻听完下午的讲座，雨仍是没停。

　　季旻懒得冒雨出门吃晚饭，发消息问岳琳琅有什么打算，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叫外卖。

　　岳琳琅住在三十七层，虽然楼层更高，但却是背江的城市景观房，于是岳琳琅便提议去季旻房间边欣赏雨中江景边吃外卖。

　　季旻不想晚上闻着屋里残余的饭菜香入睡，否决了岳琳琅点内蒙古菜的提议，在外卖平台上选了家附近的港式茶餐厅。

　　季旻下餐的时候还没到晚上送餐的高峰时段，没等多久外卖就到楼下了。酒店的大堂和门口此时都站着不少人，有的看向外面，有的则把视线黏在手机屏幕上，十有八九都是在等网约车。

　　季旻在大堂收了外卖，正要转身往电梯走，却透过酒店的玻璃门看到了外面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一身衬衫西裤他上午才见过，再配上那身高，肯定不会认错。

　　季旻上午已经没和对方打招呼，现在虽然大概率对方没注意到自己，但是季旻不想有一丁点重蹈覆辙的可能，于是主动走到酒店外和沈遇唐打了个招呼。

　　“沈老师，在等车吗？”室外的气温比想象中要低，季旻忍不住用手掌搓了搓小臂。

　　沈遇唐回头，一看季旻已经不是上午时的打扮，换了T恤卡其裤，左手还提着显然不止一人份的外卖，不像是来参加学术会议，倒像是住在这附近的居民。

　　“嗯，预计还要排五十七分钟，”沈遇唐把手机递到季旻面前，嘴角扬起一个无可奈何的弧度，“我早上也是打车来的，没带雨伞，不然可以去附近找家餐厅吃了晚饭再走，到时候车也好打一些。”

　　季旻自认为不是热心的人，但是举手之劳的忙他还是愿意帮的，“我房间里有伞，沈老师需要的话我上楼拿给你。”

　　沈遇唐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季工？”

　　季旻被这个称呼逗笑了，拿外卖的手都有些不稳，拒绝道：“千万别这样叫，我听不习惯。我一直在外企工作，国内的同事都习惯连名带姓叫，你叫我季旻就行。”

　　沈遇唐自己也觉得这个称呼别扭，于是从善如流地重复道：“嗯，季旻。”

　　季旻原意是他自己上楼取伞然后再送下来，没想到沈遇唐说不如他也一起上楼，省得季旻多跑一趟。季旻想想也好，刚才下楼的时候岳琳琅发信息说他一刻钟后来找自己，这样不用让岳琳琅多等。

　　上了楼后沈遇唐在房门外等季旻进门拿伞，没一会儿季旻就出来了，递过来一把蓝绿格的折叠伞。

　　沈遇唐拿着伞走回电梯间，没一会儿下行的电梯就到了。

　　电梯门一打开，沈遇唐没料到会有人从里面出来，毫无准备地和一位银发男士近距离大眼瞪小眼。

　　岳琳琅反应更快一些，明明他是要下电梯的，却往后退了半步，一边连声说抱歉。

　　沈遇唐也回过神来，快速地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侧过身同时拦住电梯门让岳琳琅先出来。

　　一个小插曲，恰好让沈遇唐近距离看清了岳琳琅的脸，他也终于记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见过对方了。八年前，美国S市，那时候的岳琳琅还没染这么张扬的发色，难怪自己一开始没能把两个形象联系起来。

　　没想到来嘉宁开个会，竟然能遇到两位意料之外的人，正在心里感叹着，沈遇唐忽然意识到刚才岳琳琅下电梯后走的正是季旻房间的方向。

　　如果这两位也有交集，那可就太巧了，沈遇唐看着手中的折叠伞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