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响应》五十五里雾中

6、老朋友

　　季旻父母住在前几年拆迁分配的房里，宽敞的三房一厅，新小区配套设施也很好，唯一的缺点是远离城市中心，即便通了地铁，前往市中心商圈也要花将近一个半小时。

　　季旻和乔桥是前一天下午到的，季旻从康城的老字号买了一盒当天出炉的枣泥酥提回家，这是以往季悠常带回家的点心，一家人都很喜欢，现在季旻每次回家时也会买。

　　乔桥第二天自然要睡懒觉，季旻没这么好的福气，他要赶去开会，会议第一天，签到时间为上午九点至十点。

　　季旻清早就要出门，原计划在路上解决早餐，没想到洗漱完早餐已经上桌了，面点显然都是父亲刚出门买回来的，只不过从一次性餐盒移到了陶瓷餐具中，和母亲煮的小米南瓜粥放在一起，气味和卖相都很是诱人。

　　三人久违地坐在一起吃了顿早餐，季旻很少早餐吃这么扎实，又没有喝咖啡，摄入大量碳水后之后反应比以往迟钝点。

　　父母问季旻周末还留在嘉宁吗，他的回程机票在周日上午，多留了一个整天，他原本没打算和父母说，现在下意识点了头，于是只能遂父母的心愿答应周六回家多住一晚。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季旻每年和父母相处的时间有时还比不上他和乔教授夫妇相处的时间，多陪陪他们也是应该的，但是上次回家时父母趁着乔桥不在突然问起自己有没有找女朋友的打算，季旻当时直白地说了没有也没这想法，父母似乎对这样的回答不满意，季旻也没别的办法，只想躲过这一阵，等父母没了这方面的关心就好。可惜四个烧卖一根油条以及一碗粥搅坏了他的计划，这周末季旻只能再硬着头皮和父母周旋，只希望小乔同学那天能多在外公外婆面前晃悠晃悠，当着外孙的面父母是不会谈起这事的。

　　吃完早饭时间也差不多了，季旻拖着箱子正要出门，父亲从背后叫住他，向季旻递过去一把折叠伞，再一指窗外，果然天阴得要滴水。季旻在缺雨的城市待惯了，都快忘了嘉宁夏季的雨水是有多么频繁，他谢了父亲，把伞塞进背包插袋。

　　季旻到达酒店后先办了入住，然后直接拖着箱子去二楼的会议厅签到。拿到参会证件和日程表后季旻站在走廊上看第一天的安排，一会儿十点半有个开幕式，这种环节不会有实质内容，季旻并不打算去，他要听的第一场讲座安排在下午一点半，地点还是在这个主会议厅。

　　还有好几个小时的富余时间，季旻计划在酒店房间里消磨掉。这次沾了肖易的光，部门秘书订的是三十层的江景房，一打开房门就对上一大片落地窗，即便外面天气阴沉，依旧是开阔到能让人心头一亮的视野。

　　季旻换上拖鞋后坐在桌边回复积压了一天的工作邮件，同事知道他后半周出差，直接找他的邮件并不多。

　　闲来无事，季旻顺便把那些抄送给自己的邮件也都过了一遍，其中一封是隔壁组找自己组员Kevin帮忙的，他们要验证刚做过改动的仿真模型，于是需要实验结果。季旻回想了一下，以前他们确实做过类似的测试，但设置不完全一样，数据不好直接做对比，还是得重新搭装置测试，操作起来就算一切顺利也起码要花一个下午，后半周他不在，但组员的工作早就安排下去了，没人手里闲着。

　　同部门的忙不能不帮，但是临时插一脚的活儿优先级给不高。季旻发信息问Kevin手头现有的工作进度如何，Kevin回复大致都能这两天完成，不过都是急活儿，周五前肯定是腾不出时间了。这和季旻预期的差不多，于是他嘱咐Kevin先做完手头的工作后，直接回复了一封邮件给隔壁组，帮忙没问题，但没有现成的数据，需要重新测试，预计下周前半周能给结果。季旻把时间说得比较宽裕，毕竟工作中意外时常发生，很多时候甚至和执行者的能力无关，比如昂贵的精密仪器也可能会突然罢工。

　　回复完邮件后季旻心安理得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既然在外出差，那就有充分的理由不在线。

　　办公桌离大床太近的坏处在于人会不自觉远离前者而向往后者，季旻平时没有白天睡觉的习惯，但是无奈酒店的床铺看起来过于松软，而他前一晚又实在睡得不够，于是他没多挣扎就往后一倒躺在了床上。

　　季旻侧身躺着，正好能赏江景，没看几分钟后也就腻了，他想起来到了嘉宁之后还没和朋友联系过，于是发微信问对方到了没。

　　回复来得很快，“听领导发言呢，中午餐厅见。”

　　季旻抓起床头柜上的日程安排表看了一眼，会议主办方那一栏果然有友人所在的公司。

　　真不容易，还得遭这两小时的罪，季旻心想。

　　季旻设了个两小时后的闹钟，友人听会，他见周公。

　　沈遇唐坐了一清早的航班，到达滨江酒店后在主办方设置的寄存处存了行李，刚好赶上开幕式开始。他隔天上午有个讲座，主办方便帮他在开幕式上留了个指定的位置，他虽然想翘也没有机会。

　　沈遇唐进会场的时候室内的顶灯已经熄了一大半，示意社交时间结束，与会人员归位等待开幕式开始。工作人员和沈遇唐说他的座位在第五排，沈遇唐站在后方数到第五排，那一排只剩左侧靠走廊第三列还有个空位，应该就是给自己留的。

　　室内很黑，沈遇唐从会议厅后方看过去就是一片紧挨着的脑袋，这次来了不少外国人，所以浅色的脑袋也有不少，当然更多的是看不清人种的地中海发型，一眼扫过去，唯有一颗银色的脑袋格外抓眼，那不是自然的银色，而是理发店里漂了又染后才有的光泽。这发色在国内举办的学会上看到很是稀奇，沈遇唐忍不住视线多停留了一秒，才慢慢走向自己的座位。

　　开幕式上的发言如预期的冗长无趣，即便有几位致辞者刻意在讲稿里加了一两件趣闻，调味效果也不甚理想。沈遇唐在企业里待过，对开会摸鱼颇有心得，他靠在还算舒服的椅背上，垂着眼帘开启省电模式，任由思绪放空，脑中闪现各种没有关联的碎片，比如今早在飞机上喝的咖啡味道意外不错，但是在机场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却不敢恭维，又比如这几天晚上是不是应该找几个专骗外地人的景点逛逛，顺便买一些父母未必会喜欢的土特产回家。

　　胡思乱想让时间过得不算太慢，沈遇唐的思绪还在脱缰驰骋，会场的顶灯忽然就全亮了。前排的人陆陆续续起身，于是沈遇唐也随大流地往外走，他一边跟着人流缓慢移动，一遍在场内寻找那颗闪亮的银色脑袋。可惜会染这样发色的人似乎是忍受不了如此枯燥的开幕式的，沈遇唐把会场扫视了一圈也没看到那个人，大概是中途就溜了吧。

　　不过没一会儿沈遇唐就又在拥挤的自主餐厅看到那位神秘的银发先生了，两人相隔十几米，男人侧对着他坐在桌前。这回沈遇唐看到了对方的长相，看起来很年轻，白皙的皮肤和他的发色很相称，侧脸的线条错落有致，是个好看的男人。

　　沈遇唐和大多数人一样，喜欢欣赏美的事物，但这次他在那人脸上多流连了一会儿却不是因为美，他觉得那人有些眼熟，应该是曾经见过。沈遇唐收回视线后又在脑内回忆这张脸的主人，但还没等他检索到一丝有用的线索，他的思路就被一声招呼打断了。沈遇唐回国头，是前公司的两位同事，三人取了餐后一起坐下边吃边聊，沈遇唐也就无暇再分神想那位眼熟的男人了。

　　餐厅另一边，端着餐盘的季旻看着面前坐着的友人，无奈道：“朋友，我可以假装不认识你吗？”

　　岳琳琅闻声抬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你应该说「好久不见，我很想你」才对。”

　　对方一抬头，季旻正好能看到岳琳琅耳垂上的钻石耳钉，比他的头发还要闪耀几分，季旻摇摇头，仍旧是放下餐盘在对面坐下了。

　　“你不用陪领导吃饭？”季旻还不饿，速度缓慢地挑着盘子里的菜叶吃。

　　“领导有领导的安排，他们上午露完脸就赶着去这里的分公司了，我这两天都陪你吃饭。”岳琳琅夹起一片炒时蔬里的香菇，对季旻笑得十二分做作。

　　季旻抖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建议道：“陪我吃饭可以，但是我们明后天还是去外面吃吧。”滨江酒店地处中心商圈，周围商场里打扮前卫的潮人一抓一大把，岳琳琅的造型应该能融入得很好，不像在这里，简直就是一只开屏的孔雀，往来的人都忍不住行注目礼，连带自己都被多看了很多眼。

　　“正合我意，这自助餐的水平实在不怎么样，油没少放，但味道也不见好。”岳琳琅嫌弃地把油亮的肉片在粟米汤里涮了涮。

　　“行，那你找好餐馆。”季旻对选餐厅向来没有头绪，也懒得研究，交给爱吃的朋友最为保险。

　　“没问题，我来之前就已经做过功课了，连之后回康城吃什么都想好了。”不出意料，吃货如岳琳琅这次是有备而来。

　　季旻每次回嘉宁多是在父母家吃饭，和朋友外食也不用自己选餐厅，相比之下，他对康城的馆子还熟悉些，毕竟一年到头总有几场推不开的饭局，季旻好奇地问道：“你想回康城吃什么？”

　　“肯定要去你家吃一顿火锅。”季旻做菜不行，但是火锅没有技术含量，两人都还在国外时，如果岳琳琅不下厨，那么除非叫外卖，就必定是在家煮火锅，也是两人之间的老传统了。

　　“没问题。”季旻除了偶尔在家招待乔家二老和乔桥的同学，就只有岳琳琅来吃过饭，这次正好，乔桥半个月都不在，要是岳琳琅不来的话自己估计得对着墙连吃十多顿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