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响应》五十五里雾中

5、豆芽和冷馄饨

　　“林老师，怎么不进去？”沈遇唐看见杵在教师餐厅门口的林声，从背后叫了他一声。

　　林声名字中有声字，本人对声音也确实敏感，他虽然和沈遇唐没怎么说过话，仍旧是一下子辨出了声音的主人，侧过身回了句沈老师。

　　林声这一侧身，沈遇唐也看见了教师食堂内的光景，二十来张四人桌，基本都坐满了，有两张桌子只斜对角坐了两人，但也不合适拼桌。

　　“今天某个学院组织学会吧。”林声看着里面的人一个个都跨着包，不像是本校的老师。

　　沈遇唐点头，询问林声：“林老师不介意的话，我们要不在外面学生食堂吃？”

　　说是教师食堂，其实只是学生食堂二楼辟出的一小片区域，之间用磨砂玻璃做了个隔断，两人转个身，就是十几个普通的打菜窗口和一大片空着的餐桌椅。

　　林声没意见，平时他总是光顾教师食堂主要是图清净，怕遇见过于积极的学生在他吃饭时和他讨论学术问题或者追着他问考试范围。

　　这会儿还没开学，食堂的座位只坐了两成，放眼望去全是空桌，两人挑了个靠窗的座位，然后分开去买饭。

　　林声口味重，选了现做的冒菜，等他回到桌前时沈遇唐已经等了几分钟，面前还放着双份餐具，见林声坐下，就把筷子转了个向递了过去。

　　沈遇唐买了荤素两个菜和一碗小米粥，以他的身高这饭量看起来有点小，林声心想。

　　“北苑食堂的冒菜很不错，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就爱吃，就是平时排队太长，赶时间的话还吃不上。”

　　饭桌上好聊天，桌上都是现成的话题。

　　“我也喜欢吃辣的，读书时经常吃这儿的冒菜和杏园的麻辣香锅，入职那周我就已经把这两样都重温过了。”

　　话是这么说，今天沈遇唐点的两个菜却都十分清淡，不仅不见红汤，连酱油都没有。

　　“我刚才还以为沈老师是养生型。”

　　“刚回国吃得有点多，最近也不怎么运动，要收敛点了，”沈遇唐夹起一筷子豆芽，“这道菜是我在食堂除了凉菜外能找到的最没有油水的菜了。”

　　“这炒豆芽也是食堂的名菜了，经济菜窗口出品，十多年前就是两毛钱半份，这么多年也没涨过价，而且这个窗口的师傅打菜时手从来不抖，给得特别多，半份抵别的窗口一整份。”林声大三时用生活费和奖学金攒了台电脑，为此每天至少有一顿是在经济菜窗口吃的，对那儿的白菜豆芽胡萝卜有种特殊的感情。

　　沈遇唐也笑了，今天那位师傅确实给了不少，炒得软趴趴的绿豆芽在不锈钢饭盆里堆成一座小山。

　　“沈老师的实验室准备得怎么样了？”林声最近在学院办公室见过沈遇唐几次，一看就还在忙着办手续和采购设备。

　　“慢慢来吧，设备不可能一下子买齐，不常用的就去别的实验室借，梁院长组里的一个博士生和两位硕士生接下来要跟我做项目，他们对各种流程都比较熟悉，帮我分担了不少。”

　　“说到学生，沈老师下学期不是要开一节高年级的拓展课吗，可以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学生。”林声已经收到了下学期学院的课表，他自己要教一门理论课，沈遇唐和另外两位青年教师则被安排教拓展课，这门课要横跨两学期，每个班限十位学生，由带课老师给出课题大方向，学生两到三人一组做项目，质量过关的话可以用来抵毕业设计。

　　“有合适的本科生当然好，不过未必能留得住。”积极进组干活的本科生从来不少，能留下来在本校读研的却不多，这点沈遇唐心里有数。

　　“学生总会有的，沈老师不用担心，而且像你这样年轻形象好的年轻老师肯定很受学生欢迎。”林声夸沈遇唐的同时也一不小心夸了自己，他上课时很会活跃气氛，在学生中人气颇高，要选上他的课可不容易。

　　“为了在开学时能给学生们留下好印象，看来接下来两个月我要多光顾经济菜窗口和健身房。”沈遇唐笑着开了个玩笑。

　　聊了点学校的事，林声觉得这位沈老师果然像他想象的一样还挺好相处的，于是就扯了点闲话。

　　“沈老师这次一回国就入职，没休息一下到处走走吗？哦，我都忘了，你家就在这儿。”林声说着说着才想起来，沈遇唐是康城本地人，又在这儿读的大学，不存在回家探望亲的情况。

　　“我父母很多年前就搬去南方了，现在就我一个人在这儿。我这次回来得晚，没来得及去看他们就要入职了，不过我过两周去嘉宁开会，回程时去看看他们。”

　　“嘉宁交大和几所企业联办的那个年会吗？我去年去了，确实办得不错，这两年规模越来越大，每年也都能请到重量级的主讲。”

　　“我刚回国，认识的人也不多，过去可以看看国内的风向，说不定还能找到合适的合作者，工业界和学界的都能试试。”沈遇唐简历漂亮但是在国内没有人脉是事实，他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林声说了。沈遇唐没提的是，和业界联系其实也算是给自己找条后路，他并非对自己缺乏自信，可是非升即走的规定钉在那里，形势年年不同，之后的情况谁也说不准。

　　林声听完一下子觉得沈遇唐的形象又好了几分，既不高冷，也不油滑，如果之后确认对方的专业水平也确实过硬的话，林声觉得可以再和自己的朋友重点推荐下这位潜在合作对象。

　　周日乔桥约了同学出去玩，留季旻一人在家。

　　吃早饭时乔桥像个小大人一样嘱咐季旻别一天到晚都窝在家里，该活动一下，能找朋友一起出门转转最好。

　　季旻没想到自己任小乔同学随意玩的结果竟然是被反过来说教，而且他原本确实是打算在家躺一天的，被一击命中的季旻看着不停念叨自己的乔桥就心烦，挥着手把啰嗦的小屁孩赶了出去。

　　没了乔桥在家里到处晃，这间三居室一下子清静了。

　　复杂的家务在前一天就做完了，今天只需要铺床擦灰。季旻不愿意让陌生人进家门，所以没请家政，简单的打扫周中都顺手做了，麻烦点的就攒到周六一起收拾，乔桥有时候会主动帮忙，但季旻不强求，他一个人做习惯了，总共也花不了太久。

　　季旻在书房浏览了会儿网页就到饭点了，中午只有他一个人吃饭，怎么应付都可以。季旻站在冰箱前，审视着存货还算充足的冷藏室，叶类菜要捡菜，根茎类要刨皮切块，都不太方便。他又打开下层的冷冻柜，煎饺、水饺、炒饭，各种速冻食品一应俱全，微波炉几分钟的功夫就能吃上饭了。

　　季旻刚要把手伸向那一袋已经开封了的白菜猪肉水饺，突然脑中就闪过乔桥出门前说的话：别一天到晚都窝在家里，出去转转。乔桥说的时候季旻就觉得这几句话听着耳熟，现在一回想，不就是上周他妈打电话时念的那两句么，肯定是当时开着免提给小乔同志听去了，今天竟然还对着自己复述了一遍。

　　看来隔代亲是真的，季旻在心里感慨，然后把冰箱门关上了。既然老的小的都念叨过了，那今天不如就顺着他们的意思出去转转，这样过两天见到父母时还能少被说几句。

　　季旻换了条平时上班没机会穿的及膝短裤，揣了手机钱包和家门钥匙就下楼了。说是出门转转，主要也就是找个地方打发午饭，季旻没打算走远，目的地是步行距离十分钟的商场。

　　这家商场规模不大，楼上的服装店生意都半死不活的，但是地下两层的餐饮店生意却都兴旺，撑着这栋楼七八成的人气。

　　季旻常带着乔桥到这儿解决晚餐，对每家店都很熟悉。舅甥俩虽然一起生活了多年，但是饮食口味上却差得有点多，季旻在东南沿海城市长大，爱吃鱼和各类绿油油的时令蔬菜，这两样乔桥都没兴趣，前者嫌麻烦，后者么，大概是光看色泽就觉得不顺眼。季旻也不指望乔桥顿顿都健康饮食，尤其是出门吃饭，小孩子想吃什么都尽可能满足，反正口味会变，讲不定哪天开了窍不用人叮嘱就讲究起来了。乔桥在这个商场里最爱吃的除了一家连锁快餐之外就是一家烤肉店，这个月才刚开头两家店就都已经光顾过了。

　　排除了以上这两家，季旻一边转一边打量剩下的那些店面，首先排除要取号排队的几家，上菜太慢的也不要，西餐不考虑，用这些标准过滤完，剩下也没几家，考虑到餐食的口味，最后季旻还是进了负二层南面尽头的一家点心店。

　　这家卖的是嘉宁市的传统面点，大多数康城本地人可能觉得不够有滋味，生意一般般，食客大多是南方人。要不是实在挑不出其他的店，季旻原本没打算在这家吃，他过两天就能回嘉宁吃更正宗的。

　　季旻头几回光顾这家店的时候抱着考察的心态把菜单上的菜品都试了个遍，哪几样味道好心里都有数，之后就反复点那几样。

　　火辣辣的七月，又是大中午的，季旻想吃些凉快的，点了份冷馄饨，并嘱咐店员多淋些芝麻酱，又打包了两碗绿豆莲子汤。

　　馄饨自然是早就准备好的，季旻前脚刚付了钱，还没找空桌坐下，档口就喊号叫他取餐了。

　　季旻吃饭时不看手机，虽然吃相斯文，解决十二个大馄饨也就是十来分钟的功夫。

　　手上提着冰镇绿豆汤，不合适到处乱转，于是季旻心安理得地直接回了家。出这趟门，从头到尾也没到一小时，但是季旻觉得今天已经超额完成出门活动的指标了。

　　晚饭后季旻和乔桥一人一个板凳坐在客厅里，各自面前铺开一个行李箱，季旻的是二十寸的登机箱，也就叠放了几件衣服，其实当天收拾都来得及。乔桥人小箱子大，二十六寸的行李箱要装他半个月的衣物和打发时间的各种玩意儿，他自己做主塞了八成满，对他而言全是必需品，剩下的空间容他之后两天考虑考虑再慢慢补上。

　　季旻瞥了眼乔桥的半箱杂物，漫画、平板电脑、游戏机、充电器、数据线等等一应俱全，不过这些东西他接下来两天都还要玩，过一会儿肯定就又掏出来了。季旻虽然没有透视眼，但他也知道这箱子里并没有埋着暑假作业，他没说什么，自己也是学生过来的，非毕业班的暑假作业，学生不爱写，老师不爱看，纯粹是浪累纸浆和笔墨。反正开学前乔桥总要想办法对付过去，季旻打算等乔桥回康城后再敲打敲打，接下来半个月就让他尽情玩吧。

　　季旻趁乔桥洗澡的时候拿了瓶综合维生素放进杂物的那一侧，然后又在收纳衣物的另一侧塞了一件防水外套，嘉宁市天气多变，夏天雨水丰沛，和干燥的康城完全不同。

　　季旻设好隔天的闹钟，时间还不算晚，想放下手机但又忍不住再看了一会儿，在桌面上看见绿色app的时候季旻突然想到早上乔桥不仅怂恿他多去外面转转，而且最好约上朋友。可惜季旻的朋友大多也不爱出门，而且不少有了家庭，孩子还没乔桥这么省心，想出门也没有空闲。

　　季旻的朋友中有一位的性格比较特别，外向自来熟且十分爱玩，大概就是乔桥眼中理想的能约他舅舅出门的朋友，但是这位朋友远在另一片大陆，季旻已经好久没见了。

　　思及此，季旻去了一条消息，也不知那位周日早上醒了没有。

　　没想到今天的时机刚好，季旻还没来得及退出聊天界面，对方的语音通话邀请就来了。

　　“周日起这么早，不睡懒觉吗？”此时大洋彼岸还不到九点，以季旻对他的了解，这不像是对方会自然醒的时间。

　　“太小看我了，我两小时前就起了。”

　　对面传来关车门的动静，然后音效有了变化，应该是连上了车载蓝牙。

　　“周日一大早就出门办事？”

　　“算不上办事，你想想这里有几个地方会在这时候开门？”

　　“超市，咖啡馆，健身房……你去健身了？”

　　“Bingo!我最近觉得自己的魅力值有所下降，可能是有伴的时候没怎么顾得上维持腹肌。”

　　“你和你男朋友分手了？你们不是上个月还在一起找公寓吗？”季旻觉得这个对话似曾相识，并且肯定在他们之间发生过不止一次，他的这位好友换对象实在太频繁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有了新的工作机会，要搬去别的州，两小时时差，三小时航班，维持起来不太现实，一周前和平分手。”

　　“好吧，这确实…”爱情固然美好，但是在此之上还有更现实的需求。

　　“这次起码超过三个月了，对我来说时间已经不短了，希望下一段能超过半年吧。”

　　“你还真是能折腾。”季旻佩服好友的毅力以及不怕麻烦，虽然每段感情都不长久，但依旧能积极寻求下一段缘分。

　　“我也不想折腾啊，要是当时你不突然回国的话说不定我都不用遭这么多罪。”

　　每次聊这个话题最后都会扯到自己，季旻也习惯了。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所以你才会误以为我们可能会长久。其实只要你拉我去徒步或者露营一次，就算我不提分手可能你都不想和我继续谈了。”室内派的人永远不会理解大自然的好，但是户外派是不会懂的。

　　“分析得很有道理，但还是要试了才知道，如果我说我们现在再续前缘，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靠谱的对象，至于你，肯定依旧是单身有子。”

　　季旻肯定对方是开车无聊了来消遣自己，于是也跟着漫无边际地说：“十五小时时差，十二小时航班，我觉得不行。”

　　“考虑一下吧，我过几天要回国，到时候你可以看看我的腹肌再做决定。”

　　季旻忽略了一头一尾，就顾着中间那句，“出差？休假？”

　　“出差，嘉宁市的那个学术年会，我顺便请了几天假，回康城见见朋友。这次时间不长，我也不想听爸妈唠叨，就没和家里说。”

　　“真巧，我过几天也要去那个会。”在同一个行当的好处就是会有一些意外见面的机会，比如去同一个会议打酱油。

　　“那我要抓紧时间锻炼，我本来以为还有一周多才会见到你。”

　　“那就…期待你的腹肌？”

　　季旻对腹肌的期待是假，但是能见到许久不见的朋友还是开心的。结束通话后他忽然有了睡意，关上台灯后没一会儿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