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响应》五十五里雾中

4、家长会

　　周五，季旻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公司，他今天事情不少，晚上还有家长会，考虑到周五晚上的交通，他五点半前必须要下班。

　　除开一大早有会的情况，季旻上午的第一个工作都是检查前一晚的测试数据。原始数据经过预处理，到他手上时其实更像是一份总结报告，会显示每个测试项目的结果分布，明显偏离预期的测试结果会被标红，意味着需要调试。测试工厂内虽然也有长期驻扎的工程师能进行简单的调试，但是他们对产品的了解有限，除开仪器相关的故障，基本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所以复杂的问题基本还是要交给公司内部的团队。远程调试过程可长可短，遇到不顺利时花上一个星期的情况也是有的，而且今年上半年就已经发生过两次。

　　今天季旻的运气不错，一眼看过去并没有标红的项目，这意味着他今天在预期时间下班的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了。季旻呼出一口气，又把每个测试的数据分布从头到尾仔细过了一遍，其中有两项的标准差相比前半周高了不少，已经快接近临界值了。季旻对原因心里大概有数，于是给驻厂的工程师写了封邮件，让对方尽快重新校准设备，同时把过去几天这两项测试的详细结果一并发给自己，以便确认他的推断。

　　忙完这些就已经十点半点了，季旻坐在电脑前简单地伸展脖颈，他从进办公室到现在就没起身活动过，现在工作告一段落，大脑放松下来后明显感觉到了身体的僵硬。

　　季旻拿起桌上已经空了的马克杯，走楼梯去了一楼的大茶水间，刚到门口，他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着橱柜站在咖啡机旁，显然是在等咖啡。

　　“老肖，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要去总部培训交流一个月吗？”季旻一边挑选抽屉里的茶包，一边和自己的前上司打了个招呼，他们认识多年，季旻和肖易说话时一向随意。

　　肖易闻声抬头，眼下的黑眼圈有点重，“前天晚上。我岳父骑车买菜时摔了，右手臂和右腿骨折，我岳母一个人照顾不动，老两口最近就搬到了我家，但我老婆也不好天天请假，临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住家护工，所以我就提前一周回来了，接下来半个月可能一半时间都在家上班。”

　　肖易四十出头，常年勤于锻炼，身型不像中年人，精神面貌甚至好过公司里的大多数实习生。不过到了这个年纪，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一旦有了突发情况，平时再有精神的一个人也会显出疲态。

　　“没大问题吧？”上年纪的人不经摔，摔得不好可能就要长期躺着了，季旻有个远方姑妈就是这样。

　　“万幸，只是伤了胳膊和腿，腰没事。我岳父底子不错，不然也不会这年纪还骑车。以后还是得悠着点，真要是还想骑车的话就帮他在家里买台动感单车。”虽然问题不大，但肖易夫妻仍旧心有余悸。

　　“苗苗也放假了吧，你们是不是还要带她上暑期课，顾得上吗？”肖易的女儿大名肖渺，小名苗苗，过完暑假才升五年级，但是学的东西可真不少，不仅琴棋书画都有涉猎，连体育运动也没落下，季旻光是听听就觉得头大。

　　“还好今年给她报了个生存夏令营，要在深山老林里住两个星期，不然还真忙不过来。”

　　不就是花高价去野外露营吗，还生存夏令营，难道能让一群城市长大的小孩子自己在山林里找吃的？季旻在心里吐槽，不过转念一想，要不是因为乔桥不在夏天出远门，不然说不准自己也会给他报这样的夏令营，小朋友大多应该还是挺喜欢这类活动的吧？

　　“不说这个了，我其实刚才正想着过会儿去三楼找你呢。下下周能帮我去嘉宁开个会吗？我现在肯定没空去了，但部门总归要出个人，你要是方便的话最好，不行的话我再问问别人。”这次的会只需要露个脸，并不用报告，部门里有个一官半职的谁去都差不多，肖易知道季旻是嘉宁人，所以就先问了他。

　　“没问题，本来就要带乔桥去我父母家，只是时间还没定，这会一共几天？”季旻原本是不喜欢去外地开会的，但是这次不用他额外跑一趟，还能报销往返机票，没道理不帮这个忙。

　　“周三开始，总共就三天，我之后把具体的时间安排转发给你。有两场比较重要的报告，剩下的都无所谓，你挑感兴趣的听就行。”

　　“那我周二飞过去，开完会还能再待个周末。”

　　“好，你找部门秘书订机票就行，我也会提前和他说一声。这次会议在滨江酒店办，我图方便就在他家订了四晚的房间，现在可能已经没空房了，你要是想住那儿的话直接让秘书更新入住人信息。”

　　季旻说行。滨江酒店在嘉宁市中心地段，离季旻父母家有相当一段距离，季旻打算开会的那几天就住酒店，免受早晚高峰的罪。

　　季旻的伯爵红茶泡足了五分钟，差不多该继续回办公室干活了，肖易还有个电话要打，就没和他一起上楼。

　　分开时肖易提了一句下半年该找机会回总部出趟差，跟进工作也好，培训也罢，名头不重要，只要能刷存在感就行。季旻确实好几年都躲着没出远差，虽然今年暂时也没这打算，但是肖易好心提醒，他就顺口应了，反正之后拿项目推脱就行，他对这操作已经很熟练。

　　实验初中是全市出名的好学校，原因无他，只因每年有三分之一的学生能直升隔壁的实验高中，而进了这所市重点，就相当于一只脚踩进了一本大学，只要不掉队，最后的结果就差不到哪儿去。

　　季旻的姐姐姐夫非常有先见之明，婚房直接就买了实验学校附近的学区房，多亏这套房，季旻没在乔桥的学习上操过太多心，乔桥从实验小学顺利升到实验初中，不出意外，两年后会升上实验中学。至于高中之后的走向，季旻还没和乔桥好好谈过，不过也不急，等中考结束后再聊也不迟。

　　开家长会的日子路边肯定是没有空车位的，于是季旻把车停在附近的一个付费停车楼里，然后又找了家沙县小吃简单解决了晚餐。他出公司前问乔桥晚餐去哪儿吃，乔桥回答和同学去学校对面吃快餐，于是季旻就随他去了。

　　季旻时间留得充裕，到学校的时候比通知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足够他找到乔桥的教室。

　　季旻一眼就看到站在校门口穿着校服的乔桥，还真是在给家长指路。季旻等了一会儿，待前面的家长走了才踱到乔桥面前，“乔桥同学，你教室在哪一层啊？”

　　乔桥见是他，语气轻快起来：“二楼，你上楼后左拐，在走廊尽头，我坐靠窗第二列的倒数第三排，黑板上贴了座位表，你不确定的话就看一眼，我在一楼的大活动室等你。”

　　“知道了，结束后我去找你。”季旻拍拍乔桥的肩，朝教学楼走去，边走边在心里嘀咕，上次开家长会的时候乔桥的座位好像还是倒数第二排，现在怎么又往前了一排，是同学都蹿个子了还是乔桥视力不好？

　　孩子的身高和家长的身高未必正相关，尤其是还处在发育期的孩子的身高。季旻的前排坐了位身材十分伟岸的父亲，那窄窄一块椅背只能支撑到对方腰部往上一点，要这样坐着听班主任以及任课老师唠叨两个多小时，季旻看着都替对方难受。

　　前方家长遮去了一大片视线，季旻基本看不到讲台上老师，更加无心听讲，于是心安理得地将耳边的絮絮叨叨当作放空的背景音乐，半垂着脑袋思索本周末的书单影单。

　　相比教室里活受罪的家长们，留校做志愿者的学生则在活动室玩得正欢，难得班主任教导主任没空管他们，各种桌游纸牌摊在桌上，电子设备也大剌剌放在一边。

　　乔桥和三个同学围一桌联机打游戏，俩俩一组，乔桥的队友是和他一起从实验附小直升初中的朋友程响，他俩的水平和默契都远超对面临时组队的两人，手上操作不停的同时还能分神聊天。

　　“乔桥，你上次和我说你想住校的事怎么样了？你要真住的话我也陪你住一学期试试，诶，你挡我前面干嘛，你管右边就行。”

　　“还没和我舅舅说呢，等八月再提。”乔桥想到这事心里一沉，手下动作也错了一拍。

　　程响用手肘推推乔桥，“你不会是担心你舅舅不同意吧，季叔叔多通情达理啊，怕什么。再说住校也不是坏事，还有老师盯着写作业呢，也就你，明明在家也挺自由还非要住校……”

　　乔桥心里确实没底，不然他早就和季旻说了，“这和求他给我买游戏是两回事，不好开口……等我有好消息了再和你说。”

　　住校的念头大概在去年这时候起的，酝酿了一年乔桥总算是下定了百分之八十的决心，最后的百分之二十希望接下来俩月能蓄上，当然也不排除决心出走的可能。

　　一屋子学生玩得入了迷，都没察觉到时间已经走过两小时，走廊上渐渐传来家长离开教室的动静。

　　咚咚，季旻站在门口敲了敲敞着的门，“各位小同学们，虽然马上就放暑假了也不要放松警惕啊，教导主任刘老师大概过两分钟就到了，如果你们不想当着家长的面被训话的话还是赶紧把电子产品和纸牌都收起来吧。”

　　乔桥的几个同班同学都认识季旻，闻言立刻嬉皮笑脸地收起了作案工具。剩下的学生也有样学样，牌不打了，手游也不玩了，掏出几本无伤大雅的闲书放桌上装样子，仿佛刚才俩小时他们只是在看书聊天而已。

　　“舅舅，还好你来得及时。”乔桥的潜台词是，果然又是散会第一个溜的。

　　“嗯，回家。”不仅学生怕被教导主任念，季旻也懒得和那位唠叨似唐僧的中年男性寒暄，接上乔桥立刻走人才是上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