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响应》五十五里雾中

13、墓园

　　乔桥在家里待了不到两周，全速应付完暑假作业，又提着行李箱去爷爷奶奶家了。

　　八月十二号，星期三，前后不着周末的，季旻用了一天休假。

　　闹钟定在八点半，季旻睡不踏实，没等闹钟响就起了。

　　一上午季旻给自己找了不少活儿，吸尘拖地花了不到一小时，他又把书柜顶和吊灯上的积灰都仔细抹了一遍，然后给阳台上的多肉移了盆。忙完这些也就十一点半，季旻拿起静音的手机，上面有一条微信提示。

　　乔桥：“我和爷爷奶奶先回去了，还有，今天墓碑是我擦的。”

　　季旻呼出一口气，回复道：“我下午过去。”

　　路上要先在花店停一下，花是提前订好的，一大束纯白的百合。季旻把花束小心地安置在副驾上，向城郊的墓园驶去。

　　不是清明也不是冬至，墓园冷冷清清的，季旻走到熟悉的那区，远远就看到一块墓碑前放着贡品，是早上乔桥他们带来的。

　　墓碑果然是刚被擦过，季旻拂过表面，凉意停在指尖，却没留下灰。

　　“姐姐、姐夫，我来了。”季旻把花放下，合掌鞠了三个躬。

　　“我又要烦你们一下午了，让我先坐下吧。”此时这一片只有季旻一人，不用担心挡道，他便在墓前的空地坐下了。

　　“上午看到乔桥了吧，他是不是比几个月前又高了不少？照这个速度下次再见大概就能蹿到一米七了。现在的小孩可真能长……”

　　“姐，我上个月回家了，爸妈都很好。爸早上还特地出门买了早点，我好久没吃到那么丰盛的早餐了。难得回家待遇就是好，我记得以前暑假在家早饭都是用绿豆汤打发的。”

　　“上次回家爸妈旁敲侧击问我有没有找女朋友的打算，还好这次没问，我本来还准备了一套说法呢……我也不知道他们期待听到什么答案，他们肯定也不是真想让我给乔桥找个舅妈，我猜只是想确认…我会考虑女性？唉，不管了，等他们哪天提起的时候再说吧……”

　　“姐夫，不好意思让你也一直听着，也没什么，反正就这么回事……现在乔桥和我在一起，我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其实都没差，反正也没打算找对象。”

　　“说到乔桥，他下学期要住校了。他之前也没和我说过，突然就说要住校，我虽然不太理解，但让他体验体验宿舍生活也没什么坏处，就让他住校试试吧。我还是会每天联系他，学校里也一直有老师看着，你们不用担心。”

　　“说起来，我同意的时候乔桥看起来很惊讶，难道我平时把他在身边牵得太紧了吗？好像也没有吧，他怎么像是笃定我不会同意他住校一样……”

　　……

　　季旻把最想和季悠倾诉的话都一股脑倒了出来，把自己都说累了，于是安静地歇了一会儿，顺便在脑海里搜寻是不是还漏了什么。

　　啊，对了，还有一桩小事。

　　“姐夫，”墓碑上乔杉的名字刻在左侧，于是季旻的身体也朝左边歪了歪，仿佛真的在和乔杉说话一般，“我最近认识了你以前的邻居，沈遇唐，他最近回国了，在城大做老师。我听过一次他的讲座，说得真不错，以后肯定受学生欢迎，当然他长得也好。”

　　“沈老师给了乔桥一本书，讲元朝地理的，他说从你那儿借走好多年，但是没读多少。我把书带回家后又打开看过了，书签夹在第二章，真的是只看了个开头。书现在已经收进书架了，还是按照你的习惯，按年代排序，放在第三层。乔桥说他以后可能会读，不过他一直这么说，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季旻说话的声音很小，近乎喃喃自语，沈遇唐捧着花走近，只能看到他嘴唇翕动，但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

　　非礼勿听，沈遇唐停在三四米外，站定后咳嗽了一声。

　　在寂静无人的墓园里突然听见人声，就算是青天白日下也会被吓一跳，季旻正难得和姐夫说得投入，听到那一声突兀的咳嗽，身体不受控地往左边晃了一下，还好手掌马上撑住了。

　　“沈老师，我们最近见得可真频繁啊。”看到是沈遇唐，季旻不可能继续坐着，于是立刻站起来，把墓碑正前方的位置让给他。

　　“前些年一直没机会，既然回康城了那肯定要来看看。”沈遇唐把花束放下，正好平躺在季旻带来的百合边上。

　　沈遇唐也和刚才的季旻一样，合手三鞠躬，起身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定定地望着墓碑。

　　“你肯定有话要和我姐夫说吧，我去旁边转转。”季旻主动给沈遇唐留出一点空间，当着他的面总有些话不好说出口，比如刚才季旻对季悠和乔杉说的话他就不希望有别的人听到。

　　季旻正要转身，手腕却被沈遇唐轻轻扣住了，“就说几句，你也不用避开。”

　　季旻顿住脚步，沈遇唐的手便迅速地收了回去，仿佛刚才那瞬间手腕上的触感只是季旻的幻觉。

　　“季小姐，你好，我是住在乔家隔壁的沈遇唐，我们见过几面，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我之前总看乔杉给你买花，就也带了一束来，希望你喜欢。”

　　“乔杉，我搬回康城了，以后会常来，你不要嫌我烦。”

　　“我见到乔桥了，八年前他还那么小，一转眼就念初中了，他很开朗，也不认生，你们不用为他担心，他有个很称职的监护人。”

　　没想到竟然还能听到夸自己的话，季旻一时有些脸热，琢磨着自己能不能当得起称职二字。

　　季旻一向不善于应对当面的赞扬，于是便假装无意地岔开了话题，“你带的花很特别，我姐姐肯定喜欢。”

　　墓前一共摆了三束花，黄白的菊花是早上乔桥和乔教授夫妻留下的，白百合是季旻带来的，还有一束花，很大的一捧，搭配了各种开得正艳的鲜花，在墓园里几乎看不到，倒像是恋人间纪念日会送的那种。

　　“喜欢就好，本来就是想替乔杉送给你姐姐的。乔杉很久以前和我说过一次，他是谈恋爱之后才第一次进花店买花，你姐姐喜欢花，他也体会到了送人鲜花的快乐，之后就经常光顾。我刚才在花店本来想自己选花组合，但我也没有经验，不想在你姐姐面前搞砸，最后还是请店员搭配的，专业的果然不一样。”沈遇唐蹲下身把花束略略转过一点角度，好让底下的花不被压到。

　　“季悠喜欢各种植物，以前在家里种了好多盆，我照顾不来，乔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就只剩一些多肉了。准备婚礼的时候她指定要用百合做装饰，我想她大概最喜欢百合吧，所以我每次来看她都带百合，你的花正好能给她调剂一下，不然也怪单调的。”

　　经季旻的提醒，沈遇唐回想起当时弥漫在宴会厅里的馥郁香气，和他面前这束白百合散发出的香味一模一样。

　　沈遇唐知道季旻肯定还有话要和季悠说，于是没多留便离开了。

　　走出这一小片墓区后，沈遇唐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季旻的声音。

　　“沈老师，等一下。”季旻右手握着一支百合小跑到沈遇唐身前，然后把花递到他面前，“上次去你家看到电视柜上有个细颈花瓶，配一支花刚好。”

　　沈遇唐看着快蹭到自己下巴的百合花，哭笑不得地问季旻：“花我很想收下，但是你确定你姐姐不介意吗？”

　　“我姐不会计较这些的，你给她带了这么大一束花，我只是分你一支百合而已。这也算是谢谢沈老师那天收留我，我总是想请你吃饭，但每次时间都不合适，所以先用花表达一下感谢。”

　　听季旻这么说，沈遇唐便欣然收下那支百合，花瓣娇嫩，又没有塑料纸保护，一会儿回家路上要小心点。

　　季旻送出了花，正要原路返回，这次却被沈遇唐拦住了。

　　“我刚才对乔杉和你姐姐说的那句话，不是因为你在场才说的，我确实这么觉得，从我回国后第一次见到乔桥时我就这么想的。”

　　沈遇唐说话时一直注视着季旻，眼神专注而深邃，后者觉得不自在，反而微微侧过了脸。

　　“我带乔桥可能只花了别的家长一半的心力，勉强就算合格吧。”

　　季旻不认为自己在带孩子这件事上不上心，但是他的性格习惯使然，他做不到像乔桥很多同班同学的家长那样事无巨细地管教，也不热衷于和老师拉近关系。这让季旻觉得自己和称职二字离得有些距离，但没想到，今天有人竟然不仅这么夸他，还特意又强调了一遍。

　　“我刚才也提到了，我在乔桥小的时候见过他一次，当着乔杉他们的面我不好说，但其实就是在葬礼上。”当时受了岳琳琅的启发，沈遇唐隔天打了飞的回国，正好赶上乔杉和季悠的葬礼，也因此见到了乔桥和季旻。

　　“我和你碰面，怎么净是在红事白事的时候，而且我还老记不住你……”季旻在葬礼上接待了太多的亲戚朋友，听到的话和回应的话也是反反复复那几句，早就什么印象都没有了。

　　“我那次起先也没认出你来，但是看到乔桥抱着你的裤腿哭，我就猜到那人是你，想到当时那么伤心的乔桥，再看到现在的他，说你是个称职的监护人一点都不夸张吧。”

　　说实话当时沈遇唐是有些担心乔桥的，这么小的孩子突然就没了父母，不仅要和之前没怎么接触过的舅舅生活，而且舅舅又是个没成家没带过孩子的年轻人。沈遇唐换位思考，假设当时他在季旻的处境，肯定也要手足无措好一阵子，多半最后还要指望父母帮忙。季旻不仅把那些混乱无措都一个人好好消化了，而且现在乔桥看起来很快乐，沈遇唐自觉做不到季旻这么好。

　　季旻也还记得当时被乔桥一脸鼻涕眼泪毁了的那条西裤，乔桥上一次那样哭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样想着，季旻也生出一种为人家长小有成就的满足感，心里开始隐隐认可沈遇唐的评价，一夕之间，自己仿佛真成了货真价实的好家长。

　　“沈老师，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不过我听了很高兴，谢谢你。”沈遇唐比季旻略高一点，季旻微微仰起头才能直视对方。

　　这好像还是季旻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凝视自己，他的眼睛很亮，眼角含着笑意，沈遇唐从那双眼中甚至还能看到自己的身影。

　　虽然只有短短几瞬，但沈遇唐能察觉到自己身上正慢慢产生着变化，他想在那双眼睛中看到更多的自己。

　　当晚，季旻收到了一张来自沈遇唐的照片，熟悉的细颈花瓶，熟悉的百合花，另外还有一条短信，是一个微信ID。

　　总算不用发价值0.1元/条的昂贵短信了，季旻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