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响应》五十五里雾中

11、等雨停

　　“乔杉就像我哥哥一样……”沈遇唐看着窗外的雨幕，突然扔下句突兀的话。

　　季旻正要把书放回茶几上的手悬在空中，愣在那儿不知该作何反应，沈遇唐此刻的表情算不上悲伤，只是像在回忆很遥远的事情而已。

　　沈遇唐片刻后回过神来，“抱歉，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我看到这本书，外面的雨又下得这么大，就突然想和人聊聊他，再不说起他，我总觉得说不定哪天我就把他忘了。”

　　季旻沉默，类似的心情也伴随他多年。沈遇唐毕竟不是乔杉的家人，他肯定不方便和乔教授夫妇多聊，季旻要幸运一些，他可以和父母聊季悠，用三人的记忆拼凑出往事的全貌，然后反复地咀嚼、重温。距离季悠离开，其实还不到十年，再过一个十年，季旻也不清楚他和父母还能记住多少往事。

　　“沈老师和我姐夫很熟吧，说实话我都不怎么了解他，也就婚礼前后见得频繁些，然后我就出国了，关于他的事大多都是我姐和我转述的，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不如和我说说他？”季旻偶尔也愿意做一回听众。

　　沈遇唐烦恼怎么开头，最后还是决定从自己身上说起。

　　“我没有兄弟姐妹，连年纪相仿的表亲都没有，乔杉是我从小到大最亲近的同龄人，这么说也不对，毕竟他比我大九岁，我上小学那年乔杉都已经念高一了。”

　　“叔叔阿姨工作都很忙，经常周末也不在家，我妈在出版社工作，相对清闲点，我小的时候他经常来我家吃饭写作业，顺便陪我玩。”

　　“乔杉很照顾我，我们年龄差这么多，我再早熟也不会和他有共同话题，但他总是会听我讲我感兴趣的事，帮我补寒暑假作业，我记得乔杉作文写得特别快，我就总是求他帮我写。我读高中的时候，我爸妈还请他指导我，虽然他自己高考语文上了140分，教学生的水平却不怎么样，我高中三年的语文成绩好像就没长进过。”沈遇唐说到这儿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他特别不擅长写考场作文，每每遇到语文考试都头疼不已。

　　“这很正常，我姐过去也经常一对一辅导我，但她擅长的学科我还是学不好。”季旻插嘴道。

　　“说到你姐姐，我其实在他们结婚前就见过她一次，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当时他们都还在城大念本科。”沈遇唐突然不再说乔杉，反倒是说起了季悠。

　　“他们在湖边牵着手散步，而我正要去办公室找我爸，就这么在学校里遇上了。乔杉把你姐姐介绍给我认识，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他那么拘谨的样子，连你姐姐都看不下去了。后来我回家的时候再次经过湖边，看到他们还在散步，我怕乔杉尴尬，就假装没看见他们。”

　　“原来他们谈恋爱时也会相信这些没凭没据的传说啊，我以为我姐姐姐夫是不会吃这套的呢。”季旻没和季悠打探过他们交往时的细节，只知道他们在公选课上认识，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校园情侣。

　　“传说？”沈遇唐露出疑惑的神情。

　　“没听说过吗？我读书那会儿这个说法还很流行呢，bbs上不少帖子。说是如果情侣牵着手绕校内的人工湖走满一圈，就能顺利交往到毕业，当然，走的圈数越多这段关系就会越长久。”季旻侧头看着沈遇唐，状似征求意见地问道：“其实挺准的，不是吗？我姐姐和乔杉在一起后就再没分开过。”

　　沈遇唐沉默点头，下一刻却突然向季旻发问：“既然知道这个说法，那你大学时有和谁牵着手在湖边走过吗？”

　　“我？那人工湖走一圈就要花四十分钟，附近蚊虫还多，我没这耐心。”季旻摇头。

　　沈遇唐意识到季旻只提了自己，却没谈交往的对象，于是进一步问：“你的对象不会有意见吗？如果他想走的话。”

　　“所以说单身也有单身的好处，我根本没有这种困扰。”季旻原本想敷衍过去，没想到还是给沈遇唐问出来了，他不甘心，于是也反问沈遇唐：“沈老师呢，假如你读书的时候知道这个迷信说法，会和对象一起去湖边散步吗？”

　　“首先申明，我对这种说法是不相信的，但假如和我交往的那一方说想试试的话，我应该会陪他走一圈。”沈遇唐没有犹豫，果断地回答季旻道。

　　季旻想起了岳琳琅对沈遇唐取向的猜测，便没再刨根问底。

　　沈遇唐于是顺势换了个话题，“乔桥说他要在嘉宁待到七月底，到时候他自己回来吗？”

　　季旻抿了一口凉下来的茶，回答道：“他一个人往来我不放心，本来是要去接他的，但是这次正好我表弟也要从嘉宁来康城，就拜托他把乔桥带上，省得我多跑一趟。”乔桥对这个安排应该也更满意一些，季旻想着。

　　“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既然乔桥跟着你生活，你就没想过带他回嘉宁吗？”嘉宁在经济发展上虽然略逊康城，但也是东部沿海首屈一指的大城市，季旻没道理放弃自己的家乡选择在康城带孩子，沈遇唐始终不明白这点。

　　“沈老师还没考虑过养孩子吧？”季旻不直接回答，反而问沈遇唐，得到一个疑惑的点头。

　　“我开始也这么想过，我姐姐姐夫出意外的时候乔桥才五岁，还没上学，换个城市生活对他来说并不难适应。可是我刚从国外回来，无论是经济上还是心理上都没做好带孩子的准备，回到嘉宁，乔桥上学就成了个很大的问题。好在我姐姐他们提前买好了学区房，只要乔桥留在康城，那接下来上小学初中就都不用我操心。至于我的工作，两个城市差异并不大，这个因素可以忽略不计。综合考虑，康城肯定是比嘉宁更好的选择。”

　　季旻和乔桥共同生活的头两年用兵荒马乱来形容也不为过，季旻在国外时日子就过得很敷衍，突然就要独自照顾一个学龄前儿童，压力前所未有得大，有时他也会想如果在嘉宁就好了，至少能找父母帮忙，但是在康城，他不好意思总是麻烦乔教授夫妻。

　　“是我没常识，问了个傻问题。”沈遇唐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和乔杉从小念的都是城大附属的学校，虽然算不上康城最拔尖的学校，但是只要不掉队念个本城的二本并不难。现在时代不同了，学生面临的竞争更激烈，家长连挑小学都不敢随便，不然乔杉和季悠也没必要在那么昂贵的学区买房。

　　“要不是有乔桥我也不会想这么多，假如我还是一个人的话，我肯定也会像沈老师一样找个离工作地点近的地方住着。”说实话在这方面季旻真的挺羡慕沈遇唐的，不仅办公室就在步行范围内，而且大学食堂提供一日三餐，想偷懒的话家里根本不用开伙。

　　沈遇唐给季旻续了一杯茶，两人又聊了会儿专业上的事。将近五点的时候，雨总算转小了，季旻于是拿上书向沈遇唐告别。

　　“沈老师，谢谢收留。本来这个时间正好可以约你吃晚饭，但今天天气实在不好，还是改日吧。”

　　“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地上还有积水，你回去的时候开慢点，到家了和我说一声。”

　　本以为不用回复那条短信，没想到沈遇唐还记着，季旻回答道：“下雨天我也开不快，到家会和你说的，不过起码是一小时后的事了。”

　　周末连着两天都是阴雨天，到了周一，突然一扫云霾开起了大太阳，气温也破了今夏新高。

　　沈遇唐一大早就到了办公室，他今天约了学生开组会。

　　梁院长对沈遇唐着实不错，给他派的三个学生都很能干，沈遇唐听他们各自汇报手头的项目，不论是进度还是瓶颈都条理清晰地罗列出来，连接下来的计划都做好了，根本不用沈遇唐多问。

　　博士生江南已经能自己独立做项目了，至于两位硕士生，秦添和梁近祺，前者跟着江南，后者则在和梁院长组里的一个高年级博士生合作，平时基本不在沈遇唐的实验室。

　　组会上，江南提到他想做个实验验证一些猜想，但是沈遇唐和梁院长都不是做超高频方向的，所以实验室里没有他需要的高频率网络分析仪，这种高端仪器价格高得惊人，买是不可能的，只能去借。

　　问其他实验室借个仪器都是很寻常的事，只是沈遇唐才入职不久，还没来得及和各个实验室的老师挨个儿打过招呼，不好让学生直接去借。于是沈遇唐让江南稍微等等，他会尽快和其他实验室联系。

　　虽然系里老师的脸和名字沈遇唐还没完全对上，但他入职头两周就已经把每个实验室的网站主页都浏览了一遍，各位老师的履历他也稍有印象。研究毫米波的老师一共有两位，其中一位的实验室在主校区外面，搬运仪器不太方便，所以适合借仪器的只有瞿翎副教授的实验室。

　　城大这些年招年轻教师的标准逐年提升，所以青教的简历普遍都很漂亮，当然，漂亮的履历也分三六九等，瞿翎在这其中可以称得上是十分亮眼。和沈遇唐往来于学界和工业界的经历恰恰相反，瞿翎可以说是完全没走弯路，始终都奔着教职去。她的本科、硕士和博士都在英国完成，统共只花了七年，在美国做了两年博后回了城大，不到三十岁就拿到了副教授职称，这个速度说是坐火箭也不为过。

　　沈遇唐和瞿翎往来了几封邮件，约好下午一点半在学校咖啡馆见个面。

　　初次见面沈遇唐特地早到了十分钟，不想瞿翎比他到得更早，正坐在卡座里看材料，杯里的咖啡也已经喝掉三分之一。

　　“久等了，瞿老师。”沈遇唐在瞿翎对面落座。

　　“沈老师。”瞿翎见沈遇唐来了，立刻把手里的资料收拢放在一旁，“是我到早了，我刚才在旁边的食堂吃饭，吃完饭还有半小时，回办公室绕一趟也坐不了多久，就直接过来了。”

　　瞿翎留着刚好及肩的中长直发，脸上化了很淡的妆，上身穿着垂感极好的墨绿衬衫，虽然周身点缀不多，但也看得出来是个对外表很讲究的女性。

　　沈遇唐和瞿翎互相介绍各自的背景和研究方向，两人攻克的领域不同，但都是专业知识过硬且很有求知欲的人，一问一答间也没有冷场，聊得很愉快。

　　说到组里学生的项目，沈遇唐提到江南需要借用网分的事，询问瞿翎她实验室里是否有。瞿翎回答正好去年升级了仪器，她组里那台足够满足江南的实验需求，她会和管理仪器的学生说一声，让江南直接和那学生联系即可。

　　沈遇唐道谢，并邀请瞿翎有空去他实验室看看，虽然目前设备还不齐全，人手也少，但已经能完成大多数常规实验了。

　　瞿翎说好，有机会一定会去楼上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