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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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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雁行是被李江月半扛着回来的,李江月嘀咕:“也不知道发什么疯,下雨天的非要出去喝酒,喝得一身酒气……”
秋堂忙起身去扶他,将容雁行扶到床上,他身上只套了件薄衫,身上有点湿,整个人说着醉话:“江月,再来一杯!”
李江月啐道:“省省吧我的世子爷,可沉死我了。”
小厮拿盆的擦脸的换衣的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替他洗了换了,这才冷清下来,李江月无奈地瞟了一眼沉睡的容雁行,道:“今天不知是谁惹着他了,整个人都不大对劲,我问了他也不说,秋堂,他怎么了?”
秋堂垂眸:“许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秋堂说得含混,李江月本就是没心没肺的性子,听他这么说也没细究,略说几句便走了。
李江月一走,房间里便彻底安静下来,秋堂坐在床边,看着容雁行的睡颜,眼边泛着红。他伸手停顿在他眼边,又慢慢摸到鼻子、嘴巴。他多希望现在还是寒冬,容雁行在除夕的深夜来陪他守岁,陪他说话。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秋堂默默地坐着,默默地想。
“别,别离开我……”容雁行拧着眉,睡得颇不安稳的样子,冷汗涔涔。
秋堂以为他睡魇着了,拉着他唤道:“醒醒雁行,你做梦呢。”
容雁行猛然睁眼惊坐起,半醒半梦之间瞧见床边人便搂紧了,低语喃喃:“春渠……你还在!”
秋堂被他搂得有点喘不过气,拍着他要他松手,哑声道:“我不是……”
“我好想你,每时每刻都很想你。”容雁行大约以为自己在梦中,闭着眼落泪,“前几日我去替你找了处坟,很粗陋,但是我知道你喜欢的,你喜欢自由……”
秋堂放下欲拉开容雁行的手,他有点怕听他继续讲,却又神经质地很想听。
容雁行说得混乱,絮絮叨叨说起小时候的事:“我第一眼见你,就移不开眼了。我以为是好奇,后来明白那就是喜欢。你策马而驰的样子,你对着我笑的样子,你仰头灌酒的样子……你什么样子我都记得,我都……喜欢。我不怕被骂,总去找你……你不知道秋堂长得多像你,每次看着他,都像是看到你……
“可他不是你……”
一道银光闪过,照亮秋堂苍白麻木的脸,闷雷自远处滚滚传来,轰隆炸开。
容雁行后来又自顾自说了许多话,无一不是在说宋春渠,无一提到秋堂,说累了便趴在秋堂的肩头睡着了。
宋雁行醒来的时候已近正午,眼疼咽疼无一处不疼,他扶额起身,在轩内走了一圈都不曾看到秋堂,忙问敏书,敏书道:“公子昨夜照顾您这儿一宿没睡,今早李少爷来寻他,说请了戏团来唱戏,二人已经去和畅园了。”
容雁行对昨夜醉后的事一片空白,知道敏书关心秋堂,特意说了给他听的,却也心疼起来,气道:“胡闹!自己身体是一点不放心上。”说罢忙略作整理,去和畅园。
秋堂和李江月说说笑笑,听着台上名伶袅袅念来。
“蓦然间生变卦地塌天崩,
啊呀呀,这世上多少事,
剖腹掏心怎说得分明……”
伶人如何再念秋堂已然没精神再听,这几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悠悠地落在昨夜的记忆里。
“听来听去这几折我都听厌了,京中近来唱些什么?”李江月凑近问他,秋堂身上幽幽有阵檀香,很是好闻,复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免心惊。从前远远看去只觉得秋堂冷淡,如今近瞧了方觉惊艳,如山水墨画,越看越有意趣。
这一眼恰好被赶来的容雁行看在眼里,一看就知道是李江月看上秋堂了,骤然道:“秋堂在京中不看戏,哪像你这般风流悠闲。”
李江月吓了一跳,横他一眼:“谁问你了,来了也不出个声。”
容雁行一眼就看见秋堂眼下青黑,整个人是强打精神应付李江月,偏偏他这好友粗心,硬是没瞧出来他没休息好。
一想到秋堂不眠不休照顾他一宿,他便心软了,也顾不得同他生气,交代了李江月几句,便拉着秋堂回去。
秋堂被他拉着走了一段路,抽回手,淡道:“我自己回去便是,世子去陪李公子看戏罢。”
容雁行以为是他没睡好,整个人蔫蔫的,于是搂了腰哄他:“没睡好么?我伺候你睡,好么?”
秋堂拨开他的手,面无表情:“不必,我自己眯会就是。”说罢也不理人,顾自走了。
容雁行热脸贴冷屁股,一阵心烦,想想最近自己也脾气发得过火,秋堂又这般体贴,顿时泄了气,跟着他回了竹幽轩。
待他回去,秋堂已然睡下,他也不好打搅他,又去寻李江月。
李江月看完一折戏,没了什么兴致,正欲走,却见容雁行板着脸走来,打趣道:“怎么了这是。”
容雁行坐下,猛仰了口茶,不答话。
“你最近是怎么了,阴晴不定的,看上哪个女郎求而不得啊?”
容雁行白他一眼:“聒噪。”
李江月笑笑:“秋堂,你之前说他家里人都去了,是么?”
容雁行警觉:“怎么?”
“看你紧张那样,我又不是打听他,放心,你语焉不详,我就知道他身份特殊,懒得掺和那些腌臢事。他既无牵无挂,留在江南,也不是什么难事罢?我瞧他挺喜欢这儿的,没准更喜欢待在这儿,这儿对他身体更好,而且……”
“够了!”容雁行啪地拍桌。
“干嘛!怎么了啊?”李江月莫名其妙,“发什么火啊?他又不是你夫人又不是你小妾的,你有什么舍不得的?再说,他再如何也是个男子,纵使你再怎么疼他,也是没名没分,你能保得他一世荣华,他就情愿看你娶妻生子吗?我瞧着以他的性子,恐怕是做不来共侍一夫这种事的。”
容雁行由怒转哀:“你说的我何尝不懂,只是在一处一日便有一日的过法,我不想平白为以后烦恼。”
李江月叹了口气:“我瞧你也是糊涂得紧,看不清过去和眼下。”
容雁行不再言语,撩起眼帘看戏。
李江月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老爷子让我给他的鱼喂食,我先去了,你且看着吧。”
伶人一声吊一声,如泣如诉。
“三生石上俏冤家,俏冤家,
怕是我曾误你前生啊,你误我今生……”
秋堂醒来,却见屋内挂满红绸,窗上贴红纸,敏言捧着红盖头,笑道:“公子,世子等着了,吉时已到,好去了。”
他不解,想问问怎么回事,却被敏言一把扯过,向外奔去。容雁行站在王府的厅堂正中,穿戴成新郎官模样,笑着看他,伸手要他过来,秋堂想过去,却迈不动步子,竟像钉在原地。身边一位盖着盖头的新妇擦身而过,朝容雁行走去,容雁行笑着拉过她,二人行拜礼。秋堂肝肠寸断,恨不能前去阻止,却见一阵风过,盖头落地,那女子回过头来,却是个男子,竟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对着他大笑道:“妄想的痴人,以为容雁行爱的是你吗?他不过是看你这张脸长得像我罢了,你不过是个替代品,永远都越不过我。”
秋堂颤抖着摇头,泪汩汩流:“不,不!我不是,我不要……”
霎时万籁俱寂,万物隐去,梵钟响,一尊大佛踏光而来,悬于半空,空灵之音自渺远处传来:“隐凡,外物皆空,不若归去。”
秋堂猛然睁眼,窗外溜进一阵春风,卷入几瓣桃花,尘粒熙熙攘攘浮于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