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雨已停,容雁行和秋堂缓缓从山头走下,一路无言,秋堂觉得容雁行又有些不同了。
自清明后,容雁行似乎陷入了一种混沌的情绪,既想见秋堂又怕见秋堂,最怕的莫过于见到秋堂脸上与春渠的相似,他放不下春渠,也放不下秋堂。
好在不过几日便动身去江南,此番情绪倒是消化得快。
又是乘马车又是坐船,晃晃悠悠了几日方到了临安的李府安顿下来。容荀青同李慎素来要好,经常来李府小住,李江月少时随父辈到江南安顿,靠着厚实家底过舒心日子,远朝堂近山水,日子美哉悠哉。
李江月挑了个朝南的竹幽轩给他俩,又带着他们闲逛了李府,用了饭,才有功夫坐下来休息。
秋堂极少外出,这一日日舟车劳顿折腾下来瘦了一圈,容雁行拥着他拿手丈量腰围,道:“又瘦了,白养你了。”
秋堂困得睁不开眼,黏糊道:“又酸又累,好困。”
“哪里酸?”
秋堂指指脚底,头一歪睡过去了。
容雁行轻轻放下他,抬起他的脚,脱了靴,轻轻重重地揉捏。
次日一早容雁行便醒了,和李江月相约去河边垂钓,钓了一个多时辰,回来时秋堂用过早饭,正杵在廊上看桃花,风吹花落,他着一身素,浑似谪仙。容雁行想起第一次见到秋堂的样子,孤清冷绝,仿佛从未变过。
容雁行领着秋堂随处走走,青苔院、芭蕉卷,艾草青团芡实糕,柳絮飞、鹧鸪啼,欸乃一声山水绿。
容雁行与秋堂坐在乌篷船里,摇橹悠悠,舱内设有一小桌,摆着芡实糕梅花糕等糕点,煨着花茶,二人瞧着岸上景致,又听船夫念叨:“二位公子来得巧了,上几日还落雨,近日恰好放晴,这里暖和,多玩几日嘞……”
秋堂听他吴音软悠悠地说着,放松地闭上了眼。此刻他云游江上,身下是绵绵江水,身旁是信任之人,身处三月阳春,好像生命的冬季都在这个春日里有了终结。他不再是茫茫独行在穿堂中的风,了无归处、秋意萧索,春意包裹着他,教他醺醺然、飘飘然。
“到了。”
秋堂睁眼,乃一处小坡,四下无人。
容雁行牵着他,走至远处榕树下,抠抠挖挖取出了一个古旧的小盒子。容雁行笑道:“儿时同江月一同来这里埋的宝,竟然还在。”
说着将盒子打开,里头都是些零七八碎不值钱的小孩玩意,秋堂笑笑,拿起里头的一支小簪花,那明显是女子的东西,问道:“怎么会有这个?”
容雁行敛了笑意:“那年我娘还在,是我顽皮偷拿了,一道囫囵放了进来。”
秋堂将簪花郑重放进盒子,抱着容雁行的手臂,无声地安慰他。
“那年燕燕还没出生,我和父母一同来江南,住在李府,玩了十几日,兴尽而归。那时候母亲尚在,什么都是这样圆满。哪里知道……”言至此,容雁行一顿,不愿再说,“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秋堂钻进他怀里,环住他的腰,轻声道:“你快乐的日子,她也同样快乐过,你念着她,她也念着你。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她定也明明白白知道呢。”
容雁行回搂住他,沉默无言。
他重新将盒子放回原处埋上土,那支簪花同陀螺躺在一起,睡在榕树下。
归来后容雁行一直兴致不高,秋堂感知到他的情绪,在一旁颇为殷勤,又是递糕点又是倒茶。容雁行被他的小心劲逗笑,一把拉过他搂住:“别忙活了,我知道你想我开心。”
秋堂回搂住他,道:“那你如何才能高兴起来?”
容雁行心中欢喜,秋堂从未这样主动搂过他,或许自己在他心中,地位是不一般的。
容雁行挑眉,凑近蛊惑道:“吃糕吃茶有什么劲儿,哪有你好吃。”
秋堂感觉抚在他腰上的手突然一紧,将他牢牢握住。他知道容雁行又在挑逗他,鼓起腮帮子嗔道:“你又想那些事,在家里就罢了,怎么出来还……”
容雁行没等他说完,凑上去亲了一口,亲完犹觉不够,又咬着他的唇狠狠攫取了一番。
“在外头才有意思,”容雁行盯着他,“我想吃你。”
秋堂脸红心跳,推拒道:“别在人家家里,不好。”
……
娇声频频泪湿垂,雨打梨花深闭门,月映桃花,一夜到天明……
次日秋堂醒来已是正午,衣物已被好好穿戴上,身上已是擦拭干净了。周遭无人,他开口唤敏言,一出口方觉嗓子哑得厉害。
敏言闻声撩帘而进,看他一眼又垂眼倒了水递给他,秋堂看他反应,顿时醒悟过来,脸红耳热,结巴道:“世……世子呢?”
敏言回道:“李公子请少爷用饭去了,摆在湖心亭,李公子说要是您醒了,也一道过去。”
秋堂点头,正欲起身,腿一软差点跪下,敏言忙将他搀住,问道:“公子没事吧?”
秋堂勉力站直,心里已将容雁行痛骂了万遍,脸上还淡然:“无事无事,没站稳罢了。”
敏言也不多言,安安静静替他穿戴好,又随他一道去了李府后院。
李江月同容雁行言笑晏晏,湖边一派春意,当真人在画中游。
秋堂走路时觉着后边有些不适,两腿也走不利索,容雁行抬眼见他来,忙招呼他过来,又见他走路不自然,知道是自己昨晚欺负狠了,又是懊悔又是心疼。
秋堂落座,一坐下脸上表情又是一变,容雁行见他这样也无心赏景吃饭了,今早是他疏忽,又正巧李江月遣人找他,替他套了衣服便走了,今日见秋堂如此心底不是滋味,只想赶紧吃完回去给秋堂擦药。
李江月觉出容雁行的变化,打趣道:“怎么了这是,美人在侧就欣赏不了美景了么。”
秋堂脸一红,低头吃菜。
容雁行横他一眼:“吃你的饭哪那么多话,赶紧吃完我困了。”
李江月被他气笑了:“你不是才起,怎么又困了。”
容雁行懒得搭理他,顾自吃。
李江月自讨没趣,又朝秋堂道:“秋堂,咱们世子爷对着谁都没什么好脸色,可独独对着你那是鞍前马后,你都有什么妙招?快教教我。”
秋堂抬头看了眼容雁行,对方抿了口酒,也正看着他,他错过眼,笑得狡黠:“世子不是一直这般温和有礼、谦和大度么?”
容雁行被酒呛了一口咳嗽不迭,李江月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哈,秋堂,你可真有意思!”
秋堂神态自若地喝口酒,容雁行忙抢了他的酒杯:“别喝酒。”
李江月止了笑,疑道:“怎么了?怎么不给他喝,这可是我家珍藏好几年的佳酿,你别老管着他跟妻管严似的。”
秋堂扑哧一笑,容雁行不耐烦再呆,拉了他起身便走,对着李江月道:“剩下那几盘清淡的差人送过来,我们还有事,先不吃了。”
李江月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大嚷:“容雁行你什么意思啊!不是你说要来这里吃饭!你耍我呢!”说罢气得摔了筷子,怒喘几口气又弯腰拾起来,没好气地支使下人:“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些,都给世子送过去,冷了就再热热。”下人们忙应了,上前收拾起来。
容雁行见秋堂走得别扭,一把将他捞起抱住,朝竹幽轩走去,秋堂动弹着不肯,要他放下,容雁行斜他一眼:“再动我现在就亲你。”怀里的人不动了,将脸埋在他胸口,容雁行心情颇佳,一路上春风拂面,吹得他心池荡漾。
他到底还惦记着秋堂的不适,不敢耽搁忙将他抱进轩中在床上放下,又取了随身带着的药膏,坐在床边给秋堂擦药。
……
二人如此游乐缠绵数日,竟在途中碰上了恰来此地处理杂事的容庭雪与周冲,周家素与王府交好,容雁行即便是瞧不上容庭雪的虚伪样子,也得看在周冲的面子上应付一番。四人同乘一画舫说说笑笑。
周冲活泼善谈,拉着容雁行说话,又说起朝中事宜,当朝恐多有变,容庭雪自觉坐在一边,同秋堂说话。
“瞧着瘦了些,玩得不好么?”
秋堂摸摸脸,是尖了些,回道:“玩得很好,就是路上受罪。”
容庭雪点头:“走水路定然不舒服,我这里有些肠胃的药丸,回头我给你,路上带着。”
秋堂随口问:“你不同我们一起回么?”说罢突然想起二人不对付,恐怕容庭雪并无此意。
容庭雪倒是无所谓似的:“这儿事情有些棘手,一时恐怕处理不完,我倒也想同你一起回去。”
“很麻烦么?”
容庭雪笑笑,习惯性地揉揉他光溜溜的脸:“还好,我不是一直都能化险为夷么?”
秋堂也笑:“也是,你向来聪明。”
这边他俩聊得风生水起,那边容雁行的心早飘过来了,每一个字都落进了他耳朵里。他本以为二人不过是闲聊罢了,结果看到容庭雪碰秋堂的脸他就着恼了,忍了半日却见秋堂一副习惯了的模样更是怒从心头起。他一边应付周冲几句,一边时刻关注那边的动向。
可秋堂和容庭雪似乎在说什么秘密,声音压得很轻,他是一句也听不清,更何况秋堂聊得颇为投入,竟是一眼也不瞧他,枉他眼里心里都是他。他的理智知道他俩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可情感上却难以接受,他强忍着怒气,敷衍几句,实在看不过去便扯了秋堂道:“李府还等我们吃饭呢,不说了,先回去了。”
说罢也懒得周旋,扭头就走。容庭雪与周冲对视一眼,神情莫测。
容雁行一同秋堂进了竹幽轩便问:“你们在说些什么?有什么话是要这样头碰头悄悄说不能让我听的?”
秋堂支吾不肯说,容庭雪同他说杨双也不过再活三个月的光景,他出来办事也甚是担心,也想趁早办好事赶紧回去。这倒不是什么秘事,可事关杨双,他不觉得容庭雪想让容雁行知道,况且容雁行面对容庭雪他们的那股劲儿,他说不得。
容雁行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更是疑心,他本就在意二人幼年的情谊,他如何不知道这样的情谊可能意味着什么,自己便是最好的例证。上次秋堂一哭给他哭得方寸大乱,如今他越想越觉得可疑,怎么偏偏就在游玩时遇上了,怎么偏偏就这个时候来临安办事。他妒火中烧,怒道:“怎么了?什么话竟是我听不得的?”
秋堂心底打鼓,一面他觉得自己两难,一面又怨容雁行不信自己,昨日分明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又变脸了。每每碰上容庭雪的事,他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地生气,秋堂觉得很无力,他解释不了,他也不想对容雁行说谎。
“你不信我,是么。”秋堂哀伤地看着他。
容雁行怒意更盛:“此事不就是一句话解释的事,怎么成我的错处了?”
秋堂垂首看地:“这是庭雪的秘密,我不能说。”
容雁行气极反笑:“庭雪庭雪,你满心满意都是庭雪,同他坐在一处就全然忘了我!你们这十年还真是难以割舍!”
秋堂仰头看他:“那你与哥哥的十年呢,割舍得了吗?”
容雁行愤然转头:“你别跟我提他。”
秋堂逼问:“为何不能提?我不避讳提庭雪,因为我与他不过是朋友。那你呢?”
容雁行心头一跳,秋堂这几问好似被人掰开伤疤来回蹂躏般难受,他眼前又出现春渠临死时牢狱中惨白的脸,对着他凄然地笑。
他深吸一口气阂目半晌,睁眼清明:“我同春渠之间,并无私情,也非几句话能言明。”
秋堂眼睁睁看着他推门而去,卷起尘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