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楚边月 ...
-
乌云笼罩上空，本是中午时分，却已暗如黑夜。屋内掌了灯，烛火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惊疑之色，尸体就静静放置在大厅空地上，没人知晓白色裹尸布下的它是否在怨毒地笑。
高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她怔怔望着那个随从，问道：“你说什么？我儿子杀人？”
接着众人眼一花，高夫人已扑到随从面前，拎起他的衣领，尖声道：“他都死了你还要污蔑他？”
随从早已吓得腿软，被高夫人整个提了起来，勒得双眼翻白。
县官连忙劝解：“高夫人稍安勿躁，案件有待商榷，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还调查什么？凶手就在你们面前，你们不让他偿命，却在这里诬陷我的颂儿！”高夫人搡开随从，拔出簪子歇斯底里地指着师见微道。
“哎哎高夫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师见微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众目睽睽，这么多人看着呢，我可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这儿。”
他这话说得没错，除非他有分身之术，否则要想骗过这么多人的眼睛几乎是不可能。而刚才随从一口咬定亲眼看见已死的高颂德杀人，难道……众人面面相觑，一个可怕的猜想油然而生。
难道真的有鬼？
高老爷的脸色几乎比乌云还黑，问道：“派去崂山的人回来了没有？”
家仆答道：“还没有。”
其实这话高老爷也知道问了等于白问，崂山距离沙谷镇虽不算远，可来回至少要三四天，更遑论雨天山路不好走，要真有什么邪物，等崂山的仙长赶来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这时，有人说壮着胆子道：“没事儿，我们这么多人呢，怕啥。”
他话音刚落，一阵突如其来的妖风将所有窗户吹开，屋中的烛火扑腾两下，灭了。
陷入黑暗中的众人瞬间惊慌失措。有人喊“掌灯！快点！”，立马有丫鬟去摸火石，家仆则跑去关门窗。这时，一声变调的呼喊骤然响起：
“有……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沙沙——沙沙沙——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混合着湿漉漉、黏糊糊的声响在每个人的耳朵里炸开，好像多足的昆虫就在他们身边爬行。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刚才还情绪激动的高夫人忽然柔声问道：“颂儿，是你吗？”
高老爷怫然：“夫人你瞎说什么？来人，快把她扶过来！”
师见微道：“别动！”
可事到如今，有谁会听他的？距离高夫人最近的家仆托住她的胳膊，将她往里面带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冰凉滑腻，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的颂儿，你一个人孤单吗？”
高夫人似乎是疯了，一边说着，一边咯咯笑着。那家仆倏地头皮炸开：高夫人的声音距离他隔了一张桌子，那他手里扶着的是谁？
“啊啊啊啊啊啊！”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一道滚雷划过，将厅中照得亮如白昼，人们同时看见一道巨大的影子在啃食什么，而发出惨叫的那个家仆四肢无力地垂着，瞳孔涣散，死不瞑目。
“是鬼……真的是鬼……厉鬼吃人了……”
刹那间男男女女乱作一团，推搡着惊叫着，间或有重物绊倒的声音。逃到门前的人一个叠着一个，用力去推门，可不知是方才家仆将门关得太死还是怎么，竟如何也推不开。众人就像被狼混进羊圈的羔羊一样陷入巨大的恐惧之中。
“不想死就给我安静点。”
眼前突然一亮，众人看到那个梁家小子手中提着一盏风灯，在墙上投下一道挺拔的影子。
这一声喝多少将众人的魂叫了回来，哪怕这个人刚刚还被指控为凶手。不少人心里甚至不无恶意地想：就算他被厉鬼所食，至少也能给自己争取点生存的空间。
师见微低头找了一圈，问道：“你们女眷，谁身上有铃铛之类的饰物？”
众人互相对视，一个小丫鬟胆怯道：“我……我有。”说着解下腰间荷包，矮身小心翼翼从正在啃食尸体的阴魍旁边绕过，将东西递到师见微手里。
师见微接过，只觉得这铃铛触手温凉，无风自响，不由讶然。他道了声谢，见对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咬唇拽着他衣角，便笑了一下道：“不用怕，小荷姑娘，一会儿我让你躲时你便躲好，没有我的话千万别出来。”
小荷苍白着脸点了点头。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安静的大厅内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师见微略微收敛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盏。
吃过三个人之后，这家伙的身体和力量增长了足足一倍。他虽不愿多管闲事，可再任由它这么肆无忌惮地吃人恐怕更难对付。
想到这，师见微划破掌心，殷红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用血在八仙桌上龙飞凤舞地涂抹几下，一拍桌子，只见那血竟瞬间融了进去，留下一道刀削斧凿的印记，泛着淡淡红光。
他道：“快躲到桌子底下去，不要出来。”
昔日里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这些官员财主此刻顾不上颜面，争相往桌下钻。师见微依样又在屏风、幕帘等几处可以藏人的地方画上符咒，这才将手上的残余鲜血抹去，走到阴魍面前。
阴魍将尸体啃了个七七八八，突然面前站了一个人。它身子匍匐在地上，抬起头对着手中提灯的师见微似乎有些对焦不上，一张脸几乎要贴在师见微脸上，尽是黑仁的瞳孔直直盯着他，口中发出声音：“啊，啊。”
灯光下这张眉心带着黑洞的脸更加骇人，当即便有人认出：“这……不是镇东的张玉霞吗？可她分明死有一年了！”
众人的心此刻好像悬在一根线上，生怕这吃人的怪物一口将梁秋期的脑袋吞了，下一个轮到自己。可这少年却是镇定自若，他将风灯往旁边移了一下，邪物的脑袋便也追随着灯转移，不禁使人联想到被主人逗弄的猫。
“引魂铃响，生人回避。阴魂鬼魅，速速跟来。”
师见微嘴里念着，摇着铃铛退后一步，阴魍便也跟着前进一步。
一步一步，那多手多足的邪物竟真的随着他慢慢往外走。
玉质的铃铛音色空灵，回音萦绕整个高宅。刚才众多人怎么都推不开的门经他振袖一挥，便向两边大开，冰凉的雨浇灌在他背上，勾勒出腰窄腿长的身姿，那张平日里唯唯诺诺的窝囊脸此时蓦然显得英俊起来。
要不是刚才这些人捣乱，他已将阴魍擒住，没想到转眼间又让这东西多害了三条性命。师见微握紧铃铛，寻思接下来就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将他除掉。
这时，忽然传来一阵低声争执：“这里太挤了，你快出去。”
“可是小姐，梁公子让咱们躲着别出来。”小荷的声音听上去都快哭了。
“鬼都被引出去了，你还挤在这干什么，快走快走。”高幼兰一边说一边将小荷往外面推，丝毫没意识到她自己也躲在桌子底下不肯出来。
“小姐别……啊——！”
小荷被推出来以后，满脑子都是师见微刚刚叮嘱的“千万不要出来”，她腿已吓软，想着重新躲回去，可害怕被厉鬼发现的众人哪肯冒着自身被发现的危险再让她进来？一个个都她身后使劲把她往外推。
突然脚踝被一双冰凉的手抓住，她脑子顿时空白一片。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出现一声：“闭眼。”
小荷下意识服从，只听一声入肉的声音，下一刻凄厉的尖叫冲击着众人耳膜。
阴魍的一只手被瓷片贯穿，钉在地上。它立刻将手拔出，可由于太过用力，仅连接的一点皮肉被撕扯开来，半个手掌从中截断，疼得它不断翻腾，身子在厅内一通撞击，碎木瓦砾扑簌而下，桌椅尽碎，屏风倒伏，只剩下被师见微画了符咒的几处孤零零立着，看上去摇摇欲坠。
染血的扳指咕噜噜落到桌子底下，被一双颤颤巍巍的手拾起。高夫人两眼呆愣，道：“我的儿。”
高老爷眼皮一跳，压低声音道：“拣它做什么？快扔出去。”
可高夫人置若罔闻，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我的颂儿，你一定很孤单吧？”
师见微趁着阴魍发狂带着小荷躲在一角伺机而动。心里却觉得奇怪：先前遭遇这阴魍时它并无这么大邪气，为何短短时间内竟力量大增。
阴魍发过狂，大概是发觉伤它之人不见了气息。它躁动地在房间内爬动，寻找一切可以攻击的对象。
几个商人躲在屏风后，身体抖如筛糠。透过屏风下面的缝隙，可以看到一只只青白的手缓慢地从他们身边经过，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近在咫尺。
躲在屏风最外侧的商人屏住呼吸，竭力将注意力转移到屋内漏雨的声音上。
滴答——滴答——滴答——
有一滴雨落在他额头上，他用袖子擦拭，却感觉这雨有些粘稠，还有几分腥臭，他慢慢抬头，只见“张玉霞”的脸悬在屏风上方，正微笑看着他。
“滴答——”一滴口水滴落在他脸上。
商人张大嘴巴“啊——”
阴魍也张大了嘴巴。
屏风上的符咒蓦然亮起，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它掀开。
趁着这个时候，师见微将散落的碎瓷片吸附起，迅速打入阴魍背部。这位置十分刁钻，阴魍瞬间像被翻了壳的王八，它用背部狠狠蹭着地面，试图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将瓷片蹭出来，可却是蹭越深，直弄得皮肉翻卷起，鲜血淋漓。
师见微站定，手里一团绿色雾气隐隐若现，欲将深埋在阴魍体内的碎片引爆，忽听身后响起两道声音：“去给我的儿子陪葬！！！”
“梁公子小心！”
声音裹挟着劲风，一支淬着寒芒的金钗从背后袭来，与此同时，阴魍的进攻随之而来，与高夫人前后夹击！
噗呲——
一声“娘——！”打破瞬间的寂静，所有人惊得张大嘴巴。
高夫人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在她身前，一只鲜血淋漓的鬼手穿胸而过，手中握着的心脏还在收缩跳动。
侧身闪过的师见微眉头微蹙，暗道“糟糕”。
高夫人的血溅射了满满一屏风，符咒的光芒随之暗淡下去。
阴魍飞快吞噬了高夫人的魂魄，向着人群飞速游弋过来。
失去庇护的人们四散惊逃，如同水倒进滚沸的油锅，掀起恐惧的高.潮。
这时，一阵清亮的月华穿过雨幕，瞬间斩下阴魍双臂，剑气迸开时灵气逼人。
看来是仙门中人来了。
师见微松了口气，暗戳戳抹掉各处残留的符咒印记，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未被人踩碎的点心，拂了拂上面的灰尘。
痛失双臂的阴魍疼极怒极，脑袋冲破房顶想要爬出屋去给剑主人一个厉害瞧，忽听一声冷淡的 “下去”，一位手持油纸伞的道长面无表情地落在它头上，脚下涟漪般浮起一圈水墨咒符。
阴魍仍拼命昂起头来想要与之对抗，可任凭它将手指嵌入墙壁之中，仍是一寸一寸被压了回去，骨骼被碾得咯吱作响。
那道长修长的手指结了个印，地上霎时亮起幽蓝色的法阵，将邪物牢牢困在地上。阴魍剧烈呼吸，背上埋进碎片的地方汩汩冒着血，过不多时便没了声息。
众人一动也不敢动，直到确认阴魍真的死了，才长舒一口长气，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个清秀道童上前捡起道长的剑，回头朗声道：“请问哪个是高老爷？”
高老爷这才缓过神来，他腿被吓得迈不动步子，只得苦笑着原地行礼，道：“正是在下。多亏仙长及时出现，不然我们这些人都得丧命。”
那道长道：“不必多礼，应该的。”
道长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冰棱落玉盘般，带有一丝清冷的味道。可落入师见微耳中却让他如同置身火海，皮肤皲裂的感觉与记忆中重叠。
师见微转头望去，高老爷正在与之说话，一双手激动得抬起又放下。那人似乎神情不甚热络，一柄油纸伞隔开了高老爷的热情，只露出一截白如玉兰的下巴。
耳边传来他们说话的声音。
高老爷道：“敢问仙长名讳？将来定要亲自上山拜谢。”
“边月，”那人答道，伞微微抬起，露出唇角，“楚边月。”
他抬眸，隔着人群与师见微遥遥对视。
凤眼狭长，却无半分媚色，垂下的睫毛难掩内里疏淡的薄霜。
仅一眼，他便收回了视线，如雨落春水，了无痕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楚边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