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吹往北洲》苭甜

9、离开

　　周五下午放学后，宋知更出校门不远，就撞见了王成浩。

　　他手里夹着点燃的烟，空气中一缕气体放飞，很快消失不见。
　　王成浩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看得出来最近没睡上好觉。
　　或者是没睡觉。

　　宋知更淡然地走过去，在即将经过他面前时，王成浩叫住了她。

　　“宋知更，你胆子挺大啊！敢放我鸽子。”

　　那天去约宋知更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身边有人起哄，说他女朋友跑了。
　　另一个是他自己想见宋知更。

　　王成浩不得不承认，宋知更和其他女生不一样。

　　哪怕她的生活方式跟个街边混混没什么差别，甚至对生活的态度比那些不成器的人还要差些。

　　但她的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质和魅力，致使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倔强傲娇，颓废又与众不同。

　　哪怕在众多人面前，她什么话都不说，就坐在角落里，刚开始不去关注她，那她就永远不会被关注到。
　　可只要看她一眼，你就会入迷。

　　宋知更神情冰冷，潦草扫了他一眼，淡淡说：“我说了我不去，是你自以为是。”
　　语气带着对王成浩的鄙夷。

　　“呵！”王成浩猛吸了一口烟，烟气从他鼻里喷出，烟味蔓延开来，令人作呕，“老子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瞧不起过，你竟然敢说我自以为是。”

　　他眼中布满猩红的血丝，整个人状态看上去都不怎么好，脸黑得跟块碳似的。
　　看得出来他被激怒了。

　　宋知更看着他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当初是哪来的错觉，竟然会觉得他长得不错。
　　现在多看一眼就觉得恶心，像发烂发臭的腥鱼。

　　以至于宋知更不拿正眼瞧他，语气随意：“那你挺可怜的。”

　　“可怜？”王成浩怒气卡住，瞬间懵了。

　　宋知更看向不远处，有人从街道口走过，最后消失不见。

　　“从小到大都在欺骗中度过，不觉得挺可怜吗？”

　　听到她说得话，王成浩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家境不算差，性子野，打起架来也狠，在学校的时候，大家都是学生，自然没什么人敢惹他。

　　看着女孩儿半真半假的神情，王成浩觉得今天一定是自己这辈子中最特别的一天。
　　先是被人说自以为是，现在又被说可怜。

　　明明心里很不爽，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听多了虚伪的夸奖，对这种反面评价，他感受到了几分真实。

　　烟还没抽完，王成浩也不想抽了，直接把烟弹在地上，语气好了一点说道：“宋知更，你和我在一起，我罩着你。”

　　之前被传出他们在一起，王成浩知道那是假的。
　　现在他想要真的。

　　他玩过不少女人，宋知更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其中一个。
　　也是其中一个能够吸引他的女生，他还真想试试，这种女生的滋味如何。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接收到了女孩儿不屑的眼神。

　　下一秒就被直接怼道：“你要点脸，还没到做梦的时间。”

　　一直以来，她对王成浩这类人是打心底里的感到厌恶，不过之前她能忍受。
　　但现在看到不仅仅是觉得厌恶，甚至觉得无法忍受。

　　王成浩没曾想自己会被瞧不起，张嘴还没想好说什么，宋知更直接略过他走了，没有多看一眼。

　　她一个人走在路上，树影摇晃，天气阴沉，连她的背影也是。
　　决绝又萧瑟。

　　-

　　周末，宋知更早晨是被人叫醒的。
　　原因是那对夫妻终于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在今天搬家。

　　宋知更坐在客厅，扫视了一圈，依旧没有看到那个男人。

　　自从他们消失过一段时间，女人回来后她就再也没见到过那个人，连同收拾东西都是女人自己收拾的。

　　最近女人看着衰老了许多，她脸上再也没有浓厚的妆容，皮肤暗黄，眼里没有一丝色彩。

　　她把钥匙递给宋知更说：“东西都收拾好了，那些买的家具都留在这儿，我不带走。”

　　宋知更理所当然地接过钥匙，那些家具原本就是他们吵架时弄坏的，后来不甘心赔了，不用说也不可能让她走。

　　女人大概也是想在离开前给自己留下一些尊严，宋知更也没说什么，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虽然这些尊严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有些尊严不是靠强撑就能维护的。

　　宋知更父母早就有了离婚的打算，在他们走之前早就把这套房子过户到了她名下。
　　如今她也只剩下了这套房子。

　　隔了这么久，她还在这里，却无人过问过她。

　　这对夫妻搬进来的时候也没有签合同这一说，当时年纪小，他们也是经邻居介绍才搬进来的。
　　现在要走，东西收拾好就能走，谈不上轻松，但一定不会太沉重。

　　搬家公司还没来，她和女人就这样坐在客厅里。

　　或许是觉得时过境迁，有些莫名的伤感，女人叹了口气，看到屋子里大包小包的东西，自顾说道：“当时搬进来的时候我是满心欢喜，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好男人，没想到会遭遇这么多，终究是命不好，每一次吵架的时候，我都觉得与其活着不如死了。”

　　宋知更看向她，保持沉默。

　　女人似乎也没想让她说话，在安静的氛围中，她接着说：“我和我前夫是家里亲戚介绍的，他人老实，长相一般，说不出好听的话，家里条件也一般，日子过得下去，也不会太累，当时我身体不好，一年到头老是生病，所以家里也没着急要孩子。

　　结婚后我一直在离家不远的酒馆里当卖酒的，收入不错，但老是上夜班，所以身体也好不起来。我前夫是在正经工厂里上班，他见着我累，开始是不愿意我去上班，但我执意去，他也尊重我，早上我下班的时候，他去上班前会先买好吃的，接我回家。

　　虽然我对他没什么感情，但觉得他人不错，日子也就将将就就过下去了。直到后来，我在酒馆里认识到了一个大老板，也就是我现在这个男人，他点了许多酒，我的业绩也被提高了不少，后来送酒的时候他见过我几面，对我挺感兴趣，我也从他们的聊天中得知他是个建筑行业的老板，年收入几十万，他常来玩，每次都点我送酒。

　　时间一长，我也渐渐在这样的场合失了本心，开始不满足现在的生活，包括人，我认为如果没有遵循家里的安排，我说不定有更好的生活。到后来我就想要逃离，不顾家里的反对离了婚，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半年时间不到，我就发现这个男人的外表都是伪装出来的，他其实欠了不少债，靠着到处借钱过日子，抽烟喝酒赌博样样来，心里不爽就骂我打我出气，日子过成现在这样，算得上一败涂地，自讨苦吃。”

　　时间是白天，屋内没开灯，环境似乎变得模糊起来，暗沉下去。

　　宋知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一支烟，她拿在手中，时不时放在鼻上闻一闻，眼睛失真。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准备起身时，她突然出声问道：“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说话时没有看向女人，像是给她留下最后的体面。

　　女人脸上闪过错愕，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儿，搬来的时候她就听说过这个房子的主人早就离开了，把孩子也抛弃了，只留下了这间屋子。
　　那段时间，自己男人每天夜里清晨都打骂她，她生活过得不乐意，止不住的后悔和怨恨，就把怨气都撒在了这个女孩儿身上。

　　每次女孩儿都只是沉默着看她一眼就离开，从那双清澈透亮，还未被污染的眼中，她看到了曾经无法反抗命运的自己。

　　东西太多，掀起了不少尘埃，空气沉闷。

　　女人犹豫下还是说了：“那个男人欠债不还被人打了，现在躺在病床上还没醒过来，我打算起诉他家暴，申请离婚。”

　　宋知更听完依旧没什么反应，女人电话适时响起，她收回视线看向手机。
　　这场对话彻底结束。

　　等她接完电话回来，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

　　搬家公司速度很快，收拾起来花了那么长时间，一个小时左右就搬完了。

　　离开时女人最后看了一眼屋子，下定决心般关上了门。
　　重重的一声，比之前男人打完她摔门而去还要沉重。
　　但是这一次是她自己走了出去。

　　宋知更走到窗边，看到女人跟在工作人员后面，在她的斜前方，有一个男人站在街角对面正注视着她。
　　梧桐树下，他站在阴影里。

　　宋知更角度刚刚好，看清了他的长相，五官看起来就是一个老实人，身材瘦弱，气色有些差，带着忧愁。

　　女人不经意一瞥，也看到了他。
　　就那一眼，两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她的眼眶瞬间噙满泪水，嘴唇微张，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男人抬了抬脚，最终也没能往前迈出一步。

　　他们隔着一条几步就能到达对方的街道，但还是选择了留在原地，各自朝着不同方向走去。

　　只是一眼，一个人无限后悔，一个尽了责任。

　　人生注定是一条不归路，无论前方有多么坎坷，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唯独那颗心，过去的种种伤痛都烙印进了日后的生活里。

　　放下了不代表能过得更好，放不下便是无尽的怨悔。

　　车开走后，男人也离开了。

　　宋知更回过头，看向远方，鼻息间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她倏尔想到什么，朝一个方向看去，长满绿叶的树上开满了金黄色的小花。

　　环境恶劣无比，弥漫着各种混杂的臭味，桂花树却长得格外高。

　　鲜花不会因为外界的影响而盛开。
　　香味不会因为周遭的臭味被掩盖。

　　花终究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