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吹往北洲》苭甜

10、海域

　　人一走，家里就空了下来。

　　宋知更的睡眠质量依旧没好起来。
　　她按部就班的生活，不会因为谁的到来和离开而改变。

　　来到学校，飞鸟划过天空，绿叶颜色更加浓郁，周遭的事物光鲜亮丽，只有小片无人察觉到的地方黯然失色。

　　马上迎来期末考，学校的进程也加快了速度。
　　一节课上的内容老师不会再讲第二遍。

　　宋知更能够明显的感受到，一旦少听一节课，未来就近在咫尺，每一天的生活都是被荒废度过。

　　或许是每天早上没了那些麻烦事，早晨起来至少心情不算太坏。

　　碰到有些老师讲课，宋知更也听了进去。
　　手中的笔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她的眼睛盯着黑板，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她凝着神，试图把那些枯燥无味的数字和公式看透。
　　一节课下来，依旧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空白的试卷上，因为老师的讲解写下了解题过程和答案。
　　虽然大部分她都是照着黑板抄的。
　　甚至有些老师潦草盖过的题，她听着听着还真把过程给写下了。

　　这些题在老师看来不过是一些简单的题目，但宋知更还是有了一些兴趣，找到了部分成就感。

　　六班的学习环境真不算好，大部分人坐在教室里就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有时候哪怕想要专注，也很难专注下来。

　　-

　　好不容易平静了两天，王成浩又出现了。

　　晚自习结束，他带着一群人守在学校后门，其中还跟着几个女生。
　　十几度的天还穿着单薄的露腰上衣和超短裙。

　　见到宋知更出现，他和身边的人说了什么就走了过来。

　　黑夜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远，路灯交错在地上，房屋里亮起柔灯，一点没有分给外面的世界。

　　待他走进，宋知更才发现他。

　　王成浩挡在她面前，直言道：“聊聊。”

　　不容拒绝的语气，宋知更没搭理他，想直接走，结果又被拦住了。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她冷冷地说。
　　声音比这个夜晚还要冷，浸染上一抹凄凉。

　　王成浩料到她这么说，顶了下上颚说：“宋知更，我们是一类人，为什么你要装得那么清高呢？”

　　萦绕着浓雾的黑夜里，谁也看不清谁。

　　宋知更转眼看向面前说话的人，他的身上穿着小众名牌的衣服，崭新的。

　　几乎是下意识地说：“我和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我们都是被生活抛弃的人，不过日子嘛，有好就有坏，你看看我，退学之后不一样过得很自在。”

　　王成浩话里有些许孩子气，但他真是那么想的。
　　他退学之后的生活确实乐在逍遥自在，整天除了玩以外，身边还有不少女人，甚至八中不少好学生都被他拐了去。

　　像六班的人，一个个嘴上说着王成浩的坏话，但又谁不羡慕他现在的生活。

　　根本不是生活抛弃了他，而是他抛弃了生活。

　　“我和你不一样。”宋知更又重复了一遍，她对上王成浩的目光，透过他的双眼看见了融入在黑暗中的自己，声音冷了几分：“我的生活里没有好，全是坏。”

　　夜色穆静，世界没了色彩。
　　回过头看不清来时的路，往前走又看不到终点。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很容易被忽视。

　　王成浩听见了，在这个黑夜里，他没看清女孩儿的脸。
　　身体愣在原地，从他身旁走过的时候，他听见她说。

　　“王成浩，别再来找我了，我和你不一样。”

　　她没有能够放弃的东西。

　　王成浩觉得她像不存在的空气一样，离开的悄无声息，回过头去，什么都看不见了。

　　在这条深邃暗墨的长路上，她一个人朝着地狱走去。

　　-

　　宋知更快走到家的时候才发现身后有人跟着她，或许早就注意到了，但她以为是王成浩，也没理会。

　　直到街道两边的灯彻底消失，两人距离也随之接近，她感受到了与王成浩与众不同的气息。

　　转过身，果不其然。
　　她看见了徐冠蓝。
　　黑暗中那一抹白。

　　她冷哼一声，问道：“什么时候跟着我的？”

　　徐冠蓝又往前走了两步，半低着头看她，眼里有光，不自在地说：“出校门之后。”

　　他坦荡地回答，没有遮掩避讳，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被发现。

　　宋知更也猜到了，看着他的眼睛说：“所以我刚刚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嗯。”

　　“那你还跟着我做什么？要我再重复一遍刚刚说的话吗？”

　　她的话已经很明白了，两人骨子里都有同样的倔犟。

　　徐冠蓝蹙起眉，他刚刚跟在后面，当然听见了她说的话。

　　当宋知更说那句“我的生活里没有好，全是坏”的时候，他的心不受控的抽痛了一下。
　　明明没有看见她的脸，他却觉得这个女孩儿在说话时像是在哭。

　　一种无声不露面的哭泣。
　　疼痛是在心里，眼泪也在心里。

　　徐冠蓝伸出手又放下，正了正眼色说：“宋知更，时间不是距离，生活不是鸿沟，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人，但每天都有人在靠近，你能抬头望天，也能脚踩大地，我们的生活不一样，但现在我在你的面前，你睁眼就能看到我，往前一步就能到我怀里，伸出手就能够感受到我。”

　　夏天一过，连着几天下了雨，晚上也不再看到月亮。
　　寂静安宁的夜里，少年的声音随着风一下一下敲打在心口上。

　　寒凉孤寂的荒原上，有一天掀起了一阵风，吹走了沙土，卷起了势不可挡的沙尘暴。

　　见女孩儿不说话，他接着表达心迹说道：“宋知更，因为你不一样，所以我才能发现你，让我试试好吗？”

　　黑夜的到来是为了蒙蔽双眼，逃避现实，世界仍在喧嚣不止。
　　在一场永无止境的梦中，有个人说她不一样，所以才对她动心。

　　不一样不代表坏，一样也不代表好。

　　宋知更又想起王成浩说的话，心里烦躁不止，看到那双能容下星空的眼睛。

　　第一次，她不想把人拉下地狱，想自己去找光。

　　时间没有静止，没有人打扰。

　　宋知更攥紧了手，勾了勾嘴角，扬起一个肆意的笑。

　　她看着他，肆无忌惮地说：“徐冠蓝，我答应你。”

　　一次正式的告白，一次正式的回答。

　　不同于之前她和王成浩，和别人口中其他男人的关系。
　　那时他们口中的，她所谓名义上的男朋友。

　　这一次是她自己接受的关系和认同！

　　她看见了少年眼底的笑意，抹不开，淡不去。
　　藏进深空里，仿佛无数颗璀璨耀眼的繁星。

　　一夜无梦！

　　-

　　清晨，飞鸟在不远处鸣叫，街道上传来熙熙攘攘地声音。

　　宋知更醒来时人还带着一脸困倦，昨夜是她好久以来第一次睡过的好觉。

　　没有缠扰不断的梦境，她进入了安稳的深眠中。
　　昨夜的事也被她忘了个彻底。

　　刚觉得心情不错走下楼，还没走出去，她脚步就顿住了。

　　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人，她才猛然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不等她走近，那人转过头来时就发现了她。

　　脸上很平静，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晨间的风拂过他的头发，将他那幽然不见底的双眼暴露在外，说不出的柔和。
　　在这缺少太阳被乌云密布的世界中，他满是阳光。

　　南岸的天气是夏天一过，连续下几场绵雨之后，温度是直线下降。
　　马上也快放寒假了，白天的温度最高也不过十几度，并且是在有太阳的天气里。
　　大部分都是七八度左右。

　　宋知更看着他走近，脸上除了愕然之外，有些无所适从。

　　倒是徐冠蓝一副安然自得的模样，看着女孩儿泛着白光的脸庞，头发一看就没有好好打理，毛毛躁躁的，有部分头发甚至没梳上去，垂落下来搭在胸前，她也没有察觉。

　　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突兀又迷人。

　　徐冠蓝没见过她早上刚起床的样子，现在看到，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她的皮肤状态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太白的原因，看到她的脸，就会让人想到月亮。

　　太清白皎洁，素雅又惨淡。

　　听见楼上有人下来的声音，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宋知更心口一跳，连忙拽着徐冠蓝的手走了。

　　她没有走宽阔平坦的大路，而是走得一条小路，离学校距离更近，也没什么人，但这条路上布满水洼，甚至还有淤青，堆积起来的枯烂败叶，被雨水浸泡后发出发霉难闻的气味。

　　进了这条路后她才松开徐冠蓝的手，转头瞪着他，没好气道：“大清早跑我家楼下站着做什么？”

　　宋知更见过徐冠蓝住的小区，环境很好，路边种着四季都会开的鲜花和绿草，楼房外面都装饰的很华贵，贴得砖一看就和普通楼房不一样，看一眼就觉得很漂亮。

　　那天晕倒后回家，她在小区里绕了很久，天灰蒙蒙的，就快要下雨了。
　　她却迷茫在了周围的光鲜亮丽中。

　　走了很久，回到家时，她浑身都没有力了。

　　徐冠蓝低着头，尽量以一种平视的姿态看着她。

　　在她说完后也没有生气，只是默默拎起手中的袋子，轻声说：“给你送早餐。”

　　一句话，把宋知更的怒火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看见他手中还冒着热气的早餐，在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气消散后，她声音依旧冰冷地说：“我不想吃。”

　　其实不是不想，自从父母离婚走了后，她几乎都没有吃过早餐，有时候人心情不好，她可以一天不吃饭。

　　在她的生活里，日子是被混过去的。

　　徐冠蓝见她一脸不情愿，也没有强迫她。

　　两人从小道里走出来后，宋知更脚步加快，留下一句：“别跟着我。”
　　人朝街对面走去。

　　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是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后面有学生路过，徐冠蓝没有停留太久，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前掩上一层阴影。

　　-

　　一直到期末考试，徐冠蓝每天都坚持带着早餐，在宋知更楼下等她。

　　刚开始宋知更会拒绝，到后来发现他这个人是死脑筋，根本说不听，实在生气了，他就理所当然地说一句：“我是你男朋友。”

　　把宋知更话堵得上气不接下气，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头脑一热要答应他。
　　时间一长，她也习惯了。

　　他们没有走宽敞明亮的大路，而是那条暗淡无光的小路，快到学校时，两人又默契分开。

　　宋知更早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当身边多出一个浑身带着光的少年时，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在这条孤寂清冷的小路上，也可以找到方向。

　　她就像是独自飘荡在无人海域上的一艘破船，有一天，她看到了远处的灯光，在茫茫大海上，找到了停靠点。

　　-

　　考试结束后，徐冠蓝强制性把宋知更带到了他家，目的是为了帮她补习。

　　第二次来到他家，宋知更人都是懵的，完全忘了自己是被他怎么花言巧语拐过来的。

　　刚开始她产生了强烈的抗拒。

　　当她生气的时候，徐冠蓝坐着静静看着她，一句话不说，他的眼里明亮纯净。
　　含着凉意，宋知更却觉得炙热无比。

　　到最后她先一步败下阵来，拿起笔低声嘟囔一句：“不就是做题，有什么难的。”
　　声音依旧没好气。

　　徐冠蓝窥见她别扭的侧脸，忍着笑意，整理好思绪给她讲题。

　　在过程中，宋知更也渐入佳境。

　　徐冠蓝也发现，她在学习上并不是完全的一窍不通，她的基础很好。
　　只要她愿意学，哪怕上课认真，考试认真做题，以她的成绩也绝不可能掉在六班。

　　在八中里，不说好到什么程度，至少待在三班或者二班，目标冲一个一本没什么问题。
　　但因为她高一没有好好学，上课也是全凭心情，听一半混一半的，课程进度也拉下了不少。

　　索性时间不算太晚。

　　宋知更不论是在学校还是放假，她都有午睡的习惯。

　　每次做题做到一半，十二点至一点这个时间点，她都开始犯困，困倦的样子就像是三两天没睡过觉的人一样。

　　徐冠蓝见她睡着，就会把她抱在沙发上，给她盖上毯子，自己默默坐在一旁整理资料，写作业。

　　听着她的呼吸声，等着她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