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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雪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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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那年,是宋知更人生轨迹发生转折着的一年。
燕过归来,街道边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树叶的光影落在地上,交织错乱。
早晨宋知更刚来学校趴下,就听见有人敲她的桌子。
开始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她的桌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宋知更不明所以,坐直身子,单手撑着脑袋问道:“有事?”
女生头发是乖巧的学生头,样貌看着也小巧可爱。
楚素见宋知更一副随心所欲,放荡不羁的模样,脸上露出鄙夷,不耐烦地说:“老师让我收一下高考报名费,一百三十元,外加英语听力费用,一共一百六十元。”
她是六班班长,虽然她和大家一样,对宋知更喜欢不起来,也不想跟她说话,但老师交代的事情不能不做。
宋知更听完没什么反应,无所谓地说了一句:“知道了,晚点给你。”
谁知话音刚落,楚素脸上立刻露出不悦,质疑道:“你不会没钱吧?”
现在还没上早自习,老师也没来,教室里没有安静下来。
楚素声音不算大,却还是引起了周边人的注意。
前桌和斜前方的人都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宋知更身上,表情各有特色,维持着看好戏的姿态。
宋知更人还带了点困倦,加上没吃早饭,身体状态算不上最佳。
她和六班的人没一个关系好的,也不想跟他们多说废话。
他们不想和她扯上关系,她也一样。
扫见楚素脸上圆润的脸,眉头微皱,眼里带着讽刺,本来觉得长得挺乖巧的女生,现在只觉得碍眼。
宋知更冷哼一声,掀了掀眼,语气清冷:“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没钱了?”
楚素不甘示弱,“你爸妈都不要你了,你哪来的钱?”
在八中,认识宋知更的人,都知道她是一个爹娘不要的人,从高中到现在,每次开家长会只有她一个人的座位是空着的,后来有人无意间听到,她在办公室里告诉班主任说她没父母。
自那之后,宋知更是爹妈不要的孩子被六班的人给传了出去。
等她发现后,已经听了不少版本。
有人说她是私生子,上不了台面,所以被抛弃,也有人说她生下来就染上了霉运,所以父母才不要她。
有关她身世的版本多得数不过来,有说对的,也有夸大其词的。
就是没一个好的。
所有人都把问题的根源指向了宋知更,不管结果如何,错误一定是出现在她身上。
楚素这么说,气氛直接降到了冰点,不少人看出来宋知更的脸色变了,都在心里猜测她到底会不会发火。
没有人出声交涉,他们巴不得看一场女人打女人的戏码。
宋知更知道有人在等着看好戏,但她也不是一个傻子,马上就要上早自习了,这个时候闹事多半要被叫去办公室站一会儿。
她忍着怒火,面上洒脱说道:“我爹妈没钱不代表我没钱,你收个钱还要管我钱是从哪儿来的?要不然中午你和我走一趟,去看看怎么来的?”
宋知更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语气轻佻,说出来的话很难不让人多想。
她和王成浩在一起的事早就传出来了,之前王成浩还来学校里找过她,约她晚上去KTV。
王成浩是一个什么样的大家心里都清楚,他身边的人又有谁是正儿八经的学生。
就连八中老师和主任都说,王成浩这样的人就是社会上的渣滓,渣滓和混子在一起,又能好到哪儿去。
楚素知道自己被她调戏了,脸色难看。
早自习铃响,她朝宋知更吐出一句“不要脸”转身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宋知更冷着脸,晨间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更加清冷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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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中午下课,楚素都没再来找她。
倒是人离开教室的时候,不经意撇了宋知更一眼,眼里的鄙夷毫不遮掩。
宋知更无视了她,起身出去。
她没有去吃午饭的打算,出了校门就往家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就看见了徐冠蓝站在小巷路口,那里是去馄炖店的路。
从他身旁经过了不少人,他都没有离开的打算,看到宋知更的时候,下意识的往她的方向走去。
宋知更知道他就在后面,下意识脚步加快,在拐进小巷的途中,一道身影冲了上来,挡在她面前。
随之而来的是他粗重地呼吸声,松软的头发被他的动作撩起。
像是有一阵风轻轻抚摸了他的头,温柔至极。
徐冠蓝不等调整好呼吸,直接问道:“你要去哪儿?”
他微弯着腰,视线和宋知更持平。
宋知更侧眼看了下旁边,见没人注意到,才张口淡淡说:“回家。”
两个字,徐冠蓝听出她的情绪不太对,皱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看着他脸上浮出担忧的神色,宋知更抿紧了唇。
总有那么一瞬间,让她清楚察觉到自己和徐冠蓝之间的关系有多么悬殊。
他生活在光里,在学校里是优秀瞩目的存在,高中以来,没有谁说过他的坏话。
人都有自知之明,哪怕是在一班的人心里也清楚,他们和徐冠蓝不是一类人。
宋知更没有说今早发生的事,随口说:“老师让教高考费用,我回去拿钱。”
她说得随意平静,表情平淡,根本找不出任何漏洞。
可偏偏,徐冠蓝开口问她:“谁欺负你了?”
反问的语气带着肯定,眼里的笃定让宋知更无法闪躲。
她没明白自己哪里漏出了破绽,但她不喜欢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
在阴影里待了太久,见到阳光的时候,就想要躲避。
宋知更不想耽误时间,从他身旁走过,“没人欺负我,你少大惊小怪。”
怎料徐冠蓝直接拉住了她的手,也不追着问:“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宋知更凉透的心又渐渐开始回温,犹豫了一下,她最终还是没有甩开握住她的那只手。
快到家的时候,宋知更从徐冠蓝的掌心中抽离出来,她没让他上去,自己也没耽误时间,拿了钱后就快速下楼了。
回学校之前他们先去馄炖店吃了午饭,或许是徐冠蓝早就联系了老板的原因,他们刚进店,老板已经煮好端着碗放桌上了,一点不耽误功夫。
吃饭的过程中,两人一句话没说,但宋知更明显的感觉到,老板的视线在她和徐冠蓝之间转悠。
她没问,心里猜了个大概。
饭后他们还是老样子,出了小道就装作谁也不认识谁。
宋知更步伐加快,没一会儿就把徐冠蓝甩在了后面。
她拿着钱进教室的时候,楚素已经吃完午饭坐在位置上了,正在和旁边的小姐妹高兴的聊着天。
宋知更没搭理她,把钱甩在她桌上就往后走了。
过程流利,仿佛她甩得不是钱,而是施舍。
楚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看见自己桌上被揉成皱皱巴巴的钱,恨不得把钱给扔出去,身旁的小姐妹即使拉住了她。
“行了,别生气,她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跟她一般见识。”女生拽着楚素的手安抚道。
回头看向最后面的宋知更,她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
她的存在在班上很特别,有人关注她的时候,她就像一朵残缺的花,隐于世间,染上尘埃。
没人关注她的时候,她就像是一缕被忽视的风,任风来,任风走,无人追问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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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后,往常宋知更都是第一个先走。
今天她硬是坐到了铃响下课,等前面的人开始收拾东西走了,她才慢悠悠起身。
走出学校,她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走了一个相反的方向。
夜幕低垂,静得可怕,前方的路灯幽暗,照不亮脚下的路。
等人越来越少,她才加快了脚步。
“啊!”一声尖叫声响起,划破黑暗。
宋知更抬眼,漠视着被她压在墙上的楚素。
在黑暗下,她那张惊恐的脸比白天要好看许多。
空气微凉,楚素身上那件小白外套沾上了墙上的灰,混着一股香臭味,像是从她头上传出来的。
宋知更的脸又冷了几分,咬了咬牙,嘲讽道:“看来有爹妈的孩子就是不一样,穿得衣服都是爹妈买的。”
晚自习结束已经过十点,学校附近除了学生之外就很少有大人还在外面走。
楚素的家离学校有一段距离,也有不少学生和她同路,所以她平时都是一个人回家。
见到是宋知更的时候,她被激起的心又放了下去。
动了下被禁锢的手,发现抓得很牢,力气很大,她根本挣脱不开。
楚素盯着宋知更,恶狠狠道:“宋知更,你个臭婊/子,你想做什么?”
骂声当即脱口而出,连脸上那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都变得讽刺起来。
等她骂完,宋知更笑了起来,声音很低,很冷。
在这个无灯的黑暗地带,变得阴冷可怖起来。
察觉到手上的力度小了些,楚素立马甩开她的手,准备走得时候,下一秒就被宋知更重新压了回去。
宋知更抬脚,曲膝压在楚素的腰上,她没有太大的力气,但就是让人无法挣脱。
宋知更弯下腰,居高临下的姿态藐视着她。
伸手勾上楚素的短发,用了护发素的原因,头发摸起来很顺滑。
楚素被吓得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你想……做……做什么?”
宋知更弯起嘴角,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压在她腰上的膝盖又用了几分力。
楚素的脸都揪在了一起,还没缓过劲儿来,就听见宋知更心不在焉地说:“你说,我要是把你这漂亮的头发都烧了,明天去学校,他们会不会把你当怪物一样看。”
她说得漫不经心,手上的打火机被她打燃,火光印在她的脸上,白净的脸上留下一处滚烫。
在黑与白,冷与热的交替间,她像是一个身处地狱中的使者。
不畏惧黑暗,放肆恣意的挑战着天神,恶魔与天使共存,她藐视正义,嘲笑邪恶。
宋知更的手指微微用力,头发被她拽着,打火机的光熄了又亮。
楚素看着她逼近的手,淡漠的脸像是看不到恐惧一般,吓得直接哭了出来。
身子不受控的发颤,声音也抖了起来:“我错了,你不该骂你,对不起,你不要烧我的头发。”
人只有在遭受到威胁时才知道忏悔,身体的本能反应就是求饶。
但他们在脱口而出那些伤害人的言论时,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话会给别人造成怎样的伤害。
站在阳光下的人并不代表光明,站在黑暗中的人也不一定是死神,也有可能是审判者。
宋知更没理会她的求饶,漫不经心问道:“谁是臭/婊子?”
楚素没有犹豫:“我,我是,我是臭/婊子!”
哭得太用力,导致鼻涕都流了出来,顺着嘴巴滴在身上那件纯白外套上。
宋知更嫌弃的看了一眼,立马抽回了手,满是嫌弃。
她放下腿,见楚素腿都软了,被吓得跌在地上。
宋知更冷声说道:“记住,我是一个不怕死的人,再有下次,就不是烧头发那么简单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把楚素吓得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往家的方向跑了。
那道白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宋知更走出小巷,转身时看见不远处站着的人,表情冷淡。
晚风从耳旁刮过,传来微弱的刺痛感。
宋知更摸出一支烟,夹在手上点燃,站在被黑暗蒙盖的路上,火光成为唯一的一处光点。
她没有抽,就这样捏在手里,朝面前的人问道:“看到了?”
徐冠蓝从角落里走出来,他脸上倒是平静,看不出什么心思。
“嗯。”
宋知更没觉得意外,再往前一条街就是徐冠蓝住得小区,从出校门她就知道自己身后有人。
熟悉的脚步声她听过不止一次,知道是他,也没有打消心里的想法。
室外空气好,烟味很快就被吹散。
徐冠蓝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烟,想到刚看见的情景,打火机拿在她手上,火光蔓延在她脸上,说不出诱惑和极致魅力。
那一瞬间,他亲眼目睹了一朵纯白的水仙花,蜕变成了一朵妖艳黑玫瑰。
徐冠蓝看见她那张失了血色的脸,问道:“她就是欺负你的人?”
宋知更并不害怕被他看到,她本来也不是一个干净的人。
但不得不承认有些出乎意料徐冠蓝的淡定。
原以为他这种好学生,在关键时候一定会出来阻止。
结果他没有,反倒是看完了,还能站在这里问她问题。
宋知更没说话,也没否认。
手里的烟被风吹得一闪一闪的,如同晴朗夜空里亮起的星星。
可见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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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的结果是,宋知更被徐冠蓝带回了家。
门一打开,刺亮的光线照在了屋子里各个角落。
太过亮眼,还以为天亮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宋知更也没有反抗。
到了家关上门后,徐冠蓝倒是先忍不住了,拽着宋知更的手问道:“你不怕她回去告诉家长,或者想办法报复你吗?”
宋知更脸色没变,抬眼说:“她不会。”
又是肯定的语气。
在有些方面上,她和徐冠蓝一样,有着说不出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