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吹往北洲》苭甜

12、本质

　　少了人的催动，烟燃烧速度真的很慢。
　　水壶已经烧开滚动了，手上的烟还没燃到一半，猩红的火光熄了又亮。

　　宋知更没有那个耐心等下去，她随手把烟卡在烟灰缸的口子里，任由它自生自灭。

　　从袋子里拿出一桶泡面，拆开放好调料包，起身朝烧水壶走去。

　　大概真是凑巧，她过去的途中眼睛不经意往楼下看。
　　就是这一眼，万千灯光落入她的眼中。

　　她在这刺亮迷人的灯光中看到了一个少年。

　　穿着纯黑色大衣，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将他的脖子包裹住，挺拔的身姿站在人群的角落里，也免不了被人打量的目光。
　　他有着与生俱来的气质，哪怕穿着低调，他还是那么显眼。

　　在宋知更眼中，即便他混入了人群，他也依旧不属于这里。

　　有几个小孩子注意到了他，笑着朝他走过去，少年也很友好，蹲下身耐心听他们说话。

　　不一会儿，孩子们高兴笑着走开了。

　　少年又站了起来，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视线转向了楼上某间窗户里。

　　宋知更没料到他会往上看，人直接愣住，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到里面。

　　心里还抱着侥幸心理，结果下一秒，她就看见那人嘴角扬起了一抹笑。

　　她知道，他看到了。

　　-

　　下楼是十分钟之后。

　　在这十分钟里，她从窗边走开，站了很久，考虑到底要不要下去。

　　想下去问他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说了要回去过新年，在家人的身边。
　　然而事实却摆在了她的面前。

　　在距离新年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出现在了她的世界里。
　　和她一样，穿了一身黑。
　　却还是被光拥簇着。

　　最后的结果是她想不出来，认命似得下了楼。

　　楼下人很多，宋知更并不想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走进两人没来得及说话，她率先看见的是徐冠蓝脸上的笑容。
　　很好看，也很刺眼。

　　犹豫了一下，她没有拉他的手，走近后留下一句：“跟我走。”
　　就一个人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渐渐走出人群，她听到了身后紧跟的脚步声，在这个充满欢闹的夜晚，格外清晰。

　　他们没走多远，宋知更把他带到了一个废弃的公园，里面没有人，树木生长茂密，很好的遮掩了他们的存在。

　　最近一个星期里天气都不错，下午的时候会出太阳，温度也相对暖和。
　　但这是对别人来说。

　　宋知更是冷的，父母抛弃她离开的第一个冬是冷的。
　　至此她以后每一个冬天都是冷的。
　　那个冬天里，她明白。
　　原来一个人的日子那么痛苦，又难熬。

　　奇怪的事，她竟一次没有哭过。
　　应该是觉得哭也没什么用吧！
　　上帝不会因为她的眼泪就可怜她，她的生活也不会因为流几滴泪就好起来。

　　不然她早就哭了，在父母决定离婚的时候，她想过用眼泪乞求他们的留下。
　　但决定抛下她的人，连她的命都不会要，又怎么可能会因为眼泪而心软。

　　宋知更随便找了个破旧的长椅坐下，看着不远处天空绽放的烟花，问道：“你怎么来了？”

　　徐冠蓝站在她面前，见她坐下，看了眼长椅，没有避讳坐下。

　　他身上穿着的衣服耐脏。
　　在他坐下的时候，宋知更还是恨不得把他拽起来。

　　可她没有这样做，因为她还有理智。

　　徐冠蓝也没有看她，和她一起看向了远处的烟花。

　　一年之中，也只有这几天最为热闹。

　　他说：“想你了，就来找你。”

　　宋知更看烟花的双眼忽然闪烁了一下，对他的坦然有些出乎意料。

　　远处的楼房大屏上亮起了数字，烟花灿烂不断，远处人们的叫喊声传到了他们身边。

　　“十，九，八，七，六……”

　　徐冠蓝偏过头，叫她：“宋知更。”

　　宋知更下意识回过头，两双眼睛对视在一起。

　　时间倒数并没有停止，她听见他的声音随着烟花的绽放，自由飘到她的耳边。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千万道声音重叠在一起，那一刻，她只听见了他的。

　　坚定的语气，是对她一个人说的。

　　在他的眼中，宋知更不仅仅看到了他眼中的自己，还看到了远处的烟花。

　　那一瞬间，他仿佛带着光走进了她的世界里。

　　时间倒数结束，并不意味着时间就此结束，而是代表着从现在开始，他们迎来了新的一年。

　　人们渴望在新的一年里能够健康快乐，工作顺利，甚至暴富。

　　宋知更却觉得她不过是又苟延残喘度过了一年。

　　见到徐冠蓝眼底的明亮，她匆忙移开眼，什么话都没说。

　　眼里开始发热滚烫，内心深处正在热烈燃烧着，火焰蔓延心脏，达到身体各个角落。

　　这个冬天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她还没有缓过劲儿来，一只灼热宽大的手掌覆盖在了她的手上，将其包裹。

　　宋知更惊讶看向他。

　　徐冠蓝勾着嘴角，笑道：“不能亲，牵下手没什么吧？”

　　坦荡的语气让她无法反驳，哑着嗓子问道：“你就不怕我讨厌你吗？”

　　徐冠蓝说：“你没那么小气。”

　　宋知更心梗一瞬，嘟嚷着说：“我本来就不小气。”

　　说话间，她看向了自己被握住的手。

　　徐冠蓝的手和第一次见到他戴手表时一样，很好看，修长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也被修剪的很整齐。
　　基本上挑不出瑕疵。

　　他哪儿都好，就是眼光有点差。

　　“徐冠蓝。”宋知更轻轻出声。

　　“嗯。”

　　“你为什么喜欢我？”

　　徐冠蓝视线从烟花上移开，转到了女孩儿脸上。

　　她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就是太过平静了，像一朵没有生机的百合花，总是在阴雨天出现，从不绽放在阳光下。

　　徐冠蓝没有犹豫，直接回答：“你好看。”

　　又是这个答案。
　　宋知更没太意外。

　　从徐冠蓝第一次找她，嘴上说着要做她男朋友时。
　　他给出的理由就是这个。

　　当时宋知更不仅觉得他有病，还觉得这人眼光不好，竟然能够认真说出她好看。

　　说真的，怎么能够让人不怀疑。
　　她甚至觉得，把这人拉去大街上，随便找个老奶奶，他说不定也会这样说。

　　有些人生下来就得仰望太阳，有人一生都在追求月亮。
　　只有她，在人生的某个阶段，陷入泥沼中，抓住了行走的清风，将她从地狱里拉了出来。

　　他们在外面坐了近一个小时，宋知更问他过年不回家吗？

　　徐冠蓝淡定地说他是逃出来的。

　　宋知更说不出来的无语。

　　在外坐太久，怎么着都会冷。

　　没办法，宋知更带他回了自己家。

　　打开门进去，屋内的温度和外面相差无几。

　　家里没有多余的拖鞋，她直接让徐冠蓝进去。

　　他涵养很好，进去后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硬挺挺站在那里，等着主人的吩咐。

　　“随便坐吧！”宋知更随口招呼道。

　　她家里完全没有过年的氛围，房子没有徐冠蓝家里那么大，但好歹也是两室一厅，买得时候价格便宜，相对来说也不会觉得拥挤。
　　加上之前的人搬走了，家里又空了不少。

　　徐冠蓝坐在了她刚躺着的沙发上，视线随意瞥见了放在烟灰缸的烟。
　　已经燃完熄灭了，仅存着一丝烟气。

　　他抬眼问道：“你抽烟？”

　　记得之前在KTV里他丢了一包烟也是她的，不过两人在一起后，从来没有见过她抽过。
　　徐冠蓝也忘了这回事儿。

　　宋知更回到家才想起自己烧了一壶水，泡面打开了也没泡就下楼了。
　　现在水也冷了，她把水壶里凉掉的水倒了，又重新接了一壶烧着。

　　随后找了个位置坐在徐冠蓝旁边，看见那支燃尽的烟，眼底没有波动。

　　“不抽，只是闻闻。”她坦然说道。

　　她无视徐冠蓝质疑的眼神，解释说：“有时候需要一些东西来麻痹自己，但我不会抽烟，没学会。”

　　徐冠蓝相信她。
　　他清楚，会抽烟的人和不会抽烟的人是不一样的。

　　烟这个东西是有瘾的，会了就戒不掉。
　　长期抽烟的人，嘴唇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宋知更没有，她的唇色嫩红，浅淡了一点，像是冷出来的，但那是自然的颜色。

　　水烧开后，宋知更倒了一杯水放在徐冠蓝面前，转手拿起泡面晃了晃问道：“要吃吗？”

　　随意的口吻似乎根本不指望他会吃，就是随口一问。

　　徐冠蓝看着她手中的泡面，应道：“吃。”

　　宋知更抬了下眉，眼尾上扬。

　　她把没拆开那桶泡面拆开倒水放在徐冠蓝面前，自己吃那桶早就拆开放好的泡面。

　　这桶泡面是新年里第一顿饭，说起来太过寒酸。
　　宋知更却吃得津津有味，她向来不挑剔，也没得挑。

　　她吃得速度不快，花了有半个小时才吃完。

　　等她放下叉子，徐冠蓝早就吃完了，坐在那里看着她。
　　这种相依偎的感觉，即使没那么热闹和温馨，也觉得特别。

　　在没接触宋知更之前，对她的印象多于片面，他们之间没什么交集，徐冠蓝也不会去在意别人的私事。

　　学校里的人说过宋知更很多难听的话，不论是成绩好的，还是成绩好的，在攻击人这方面，他们从来不会轻易放过。

　　和宋知更在一起后，他从别人的眼中看到了对宋知更的厌弃。

　　他不理解，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每个人都不喜欢她？
　　又人人关注她？

　　到后来他才明白，这个世界从不缺坏人，好人之所以过得好，是因为他们盼望着别人过得不好。
　　这样就有人替他受一些不知名的罪。

　　疼痛总是身处深渊中的人去承受，那些顶着道德观的人站在阳光下，看不见阴影，却厌恶太阳。

　　快到凌晨两点，他们没有丝毫睡意，外面已经消停了下来，楼下还有少数几个人在放烟花。

　　徐冠蓝看了一眼时间问道：“新的一年，你想做什么？”

　　宋知更吃饱后有些犯困，往常这个时间她早就睡觉，沉浸在梦中了。
　　今天她却想多清醒一段时间。

　　望着窗外暗下来的天空，轻声说道：“想做一只鸟，飞向无人的岛屿，最后把自己溺死在海里。”

　　说完那一刻，徐冠蓝有些怔。

　　他问得是她想做什么事，她回答的是她的未来。

　　氛围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徐冠蓝并没有因为她说的话感到震惊，对他来说已经习惯了，要是和别人一样，那她就不是宋知更了。

　　他没有反驳宋知更那不切实际的幻想，顺着她的话问道：“知道为什么鱼在海里游，鸟在天上飞吗？”

　　宋知更好奇转过头，有些没听明白，老实问道：“为什么？”

　　徐冠蓝说：“因为鱼想飞，但它没有翅膀，只能把大海当作蓝天，鸟会飞是因为它看到大海中倒影，以为自己要淹死了，所以只能拼命扇动翅膀。”

　　宋知更：“……”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宋知更憋了口气，咬牙切齿道：“你好无聊。”

　　最开始她以为会是某个自然界的知识点，听完后觉得是一个不冷的冷笑话。

　　徐冠蓝勾着唇角淡笑着说：“所以你当不成鸟，因为会飞的鸟不会把自己溺死在海里，除非你当一只没有翅膀的鸟，但那样你也就飞不到无人的岛屿了。”

　　恍惚间，宋知更觉得自己见到了新年里的第一缕阳光。

　　徐冠蓝的声音缓缓响起，柔和又真切。

　　夜晚还未消逝，这个寒冬似乎也不冷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到很晚。

　　宋知更后面困意袭来，听着他的声音，实在没撑住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睡在床上，身上被棉被包裹着，没留一点缝隙。

　　窗外真的亮起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驱散了夜里的凉意，给新年迎来了一个好气象。

　　开门出去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徐冠蓝已经走了，桌子上留下了一个红包。
　　宋知更拿起来一看，红包封面上写着一句话。

　　【少女终戴王冠，我唯愿你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