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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钟离 ...

  •   黎明到晨光之间,天地一片灰蓝。

      一抹红色的身影在苍绿起伏的山峦间快速前行。

      路边野草上的露水沾湿了裙摆,泅染出一团团不均匀的暗红。

      乍起的秋风穿过湿透的衣衫,激起一阵寒战。钟离终于还是忍不住停下,抬头望了下不远处的山洞。

      就快到了。

      昨夜,她安顿好玉衡就趁着月色往山间的别院赶。

      玉衡这胎胎像一直有些不稳,在国公府时,殷伯约就延请了太医院的医正按照宫中的秘方备下了不少保胎的丸药。这次来别院时,春华细心地用匣子分门别类地装好,也都悉数带上了。

      钟离很是自责,自己为什么没有把可以救急的药放一些在身上,随时带着。这其实很难怪她,玉衡日常起居都是春华在打理,玉衡这些年自己也习惯了,不会去管这些琐事。事发突然,两人能侥幸逃脱也已是全赖钟离异于常人的谨慎了。

      快要靠近院后竹林时,钟离将手搁在了腰间,腰内盘着她惯用的软剑。下午来的杀手没有达成目的,她要提防他们可能留下的后手。

      林中竹干横斜,竹叶浓密,密密匝匝地箍成一个黢黑的桶,偶有几只秋后的蟋蟀懒撒地鸣叫衬得林子越发诡异的安静。钟离放缓脚步,让眼睛适应黑暗,小心地查看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快速地通过。

      放药的匣子不难找,就在玉衡的妆台旁。钟离打开匣子,用垫药的巾子一裹将药丸揣入怀中。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拔出腰间的剑向右侧刺去。

      十四的月亮已经很圆,此时正值月上中天,月光透过窗棱在屋内洒下一层白霜。钟离在俯身拿药时,余光看到铜镜内有黑影闪过,她假装不查,将药装好后,回身反击。还好留下设伏的杀手不多,只有两人,钟离没费多少功夫就解决了。

      药已拿到,返程时她归心似箭。谁料她刚进入林中,浓重的黑暗中一左一右又刺出两人。不待钟离看清,已被击伤了左肩,等她解决完再次上路已是半刻钟后了。

      就要到了,钟离收回远眺的目光,也就只是停了这么一瞬,她又迅速恢复了前行。

      阳光通过逼仄的洞□□入,在洞内打出一束暖黄光,空气中密布的尘埃在其间繁杂又无序的游动,使原本昏暗的洞穴更阴霾不清。

      一抹绯红的身影,快速掠入洞内,身影掠过光线的那一瞬,能看出是一个统身着红的劲装女子。她身量细长且单薄,但又蕴满力量,头发简单的扎了个马尾,用衣服同色的发绳紧紧的束在头顶,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装束。

      钟离甫一进洞,鼻尖就嗅到一股特殊的味道,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是战场厮杀后,经过雨水冲刷,次日清晨的味道,是潮湿空气混着血腥的气味。

      她眉头紧锁,步履愈发的快,三步并做两步的来到玉衡躺卧之处。

      “阿衡。”

      钟离轻唤一声,她一手撩起衣摆,顺势跪坐下来。

      “阿衡,我回来了。”

      期盼中的应答声并未响起,钟离提高音量再次唤到,仍是无人应声,回声在洞内的石壁上来回震荡,衬得四周越发的安静。

      钟离心内悠的一慌,动作反而顿了下来。玉衡惯常是一个不想让人操心的人,她若能答早就回应自己了。钟离在黑暗中凝目努力地看向躺卧在自己身前的人。玉衡的头,微微侧向更加昏暗的洞内,钟离看不清面她上表情。

      阿衡睡着了吧,钟离心想。她抬起还算灵便的右手,用手背轻触玉衡的侧脸,一片冰凉。她下意识地将手慢慢向下来到玉衡的颈间,没有期待中的跳动。

      钟离心内一片空茫,身体仿佛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向后瘫坐下来。她突然觉得喉咙处干裂似有火在灼烧,过长的奔跑冰冷的空气反复地刺激喉咙,钟离无法自已地干呕。

      她全身发软,左肩有伤无法用力,仅用右手勉力支撑着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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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云作为京师门户,畿辅重镇,县里历任长官都注重对城墙的修葺。现今城墙的灰色外墙全由青石累筑,不仅墙体坚固,城墙之上还设有众多配套的军事设施,整体构成易守难攻之势。

      此时密云城外,五城兵马司中负责攻城的军队以方阵的阵式列兵城下,骑兵在前挽弓正对墙头,步兵扛着攻城用具在后。

      城墙上垛口后的守军也将弓箭拉满。两军对峙,一触即发。

      阵中的殷伯约右手轻勒了一下缰绳,坐下略为有些躁动战马,在跺几下马蹄后,快速地安静了下来。

      殷伯约仰头看着城门之上,耐心地等待着。

      他身侧的邹元在马背上面露焦躁,看着殷伯约几次欲言又止。

      正在此时,士兵押解着两个身着文官官服的人走上城门。两人头发蓬乱,身上的衣服邹邹巴巴,双手被缚住,形容瑟缩。到得城门之上,士兵一丢开手,其中一人直接瘫坐在地。另外一人略为好些能勉强站直,但也一直低头畏缩。此二人正是密云县的知县和县丞。

      城头上三千营的左副将李达代自己的主将传话,他见殷伯约在阵中,朗声喊到:“都督,末将等人自知罪无可恕,今日只求都督看在全城百姓的份上,为某等让开一条出城之路。”

      李达用全城百姓性命相胁,讲完亦是自觉底气不足。

      兵部左侍郎赵琇与三千营统领任重光等人拥立益王造反,自以为行事周密。昨天晚上先头部队被截,四周又全是追兵,众将才惊觉早就走漏了风声,一时之间军心涣散,整个三千营混同益王带来的屯兵慌乱之下就近逃入密云城内。等他们一入城,回头就发现整个密云被围成铁桶。

      益王等人在城内整顿队伍,冷静下来一想,殷伯约短时间肯定无法快速调度地方部队勤王,京师之地除了京营三大营就只有五城兵马司。为今之计,只能趁大军尚未集结,冲出去一路向西北与大同的赵景柏会合。

      殷伯约等李达喊完,示意身后的邹元上前回话。

      邹元扯着嗓子道:“让任重光这个老匹夫出来再谈。”

      李达疑殷伯约和邹元在拖延时间准备攻城,继续威胁到:“都督,城中的百姓都押在了广场之上,都督今日要是不答应。我等就隔一刻钟斩杀一千人。”

      他的话音一落,刚刚还畏畏缩缩的县丞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突然站直了身子,对着城内广场处高声喊道:“益王叛乱不成,拿大家当人质,殷都督带着数倍的救兵就在城外,都督神勇必会杀光反贼,解救大家。我们是圣上的子民,圣上已经派兵来救我们了,大家不要慌乱,注意保全自己。”

      这位县丞在密云县颇有清誉很得百姓爱戴,此时众百姓听他一番慷慨陈词,又见他悍不畏死,广场上双手被缚,在圈禁中惊恐骚乱的人群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正在此时,城外突然响起一声破空之声。昨日伪装成三千营潜入城内的两千五城兵马司的军士一听令响,立刻如约而动,一部分护住百姓,一部分向城门处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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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晨光再次射入山洞,钟离才惊觉自己已经在洞内枯坐了整整一天。

      她站起身来踉踉跄跄走到玉衡身边,只见玉衡发髻已经散开,她心中一阵不忍,轻柔地将玉衡脸上的乱发拂开,用手代梳将玉衡的头发整理好。

      七年前,永昌二十年。

      永昌帝任命兵部右侍郎、右佥都御史杨浩经略辽东,率四路大军攻打在赫图城自立的女真部,这一场大战后来被称做锦宁之战。

      总兵刘泓负责从东路进军,钟离的父亲钟勇是刘泓麾下的一员参将。

      刘泓一直希望能等抽调的两万川贵士兵到齐再行开拔。但杨浩以大军久不出兵耗费钱粮为由,多次催战。大军开拔时,刘泓麾下的川军只有不到五千兵力。

      钟离当时也在军中,军队出发时就准备不足,过程中又因配合的西路杜宇部传递的情报有误,错失战机,主将刘泓力战而亡。

      五年前,辽东军巡边时抓获了一个女真间谍,拷打中他供出当年锦宁之战中东路大军贻误战机一事均系人祸。宫中颁旨,着令兵部彻查此事。此案最终以参将钟勇消极作战,备战不力盖棺定论,钟勇被判斩立决,家眷罚没为奴。

      钟离知道自己的父亲钟勇见利忘义,好色下流,是个十足的小人,但他作战骁勇对自己的主帅更是无比尊崇。此次,被推到前台匆匆定罪,无非有人想快速平息此事。

      钟勇临死前,钟离见过他一面,当钟离问及事情经过时,钟勇吞吞吐吐,到后来被追问急了又拿出他一贯的色厉内荏的做派。钟离见此,还怎么不明白,自己的父亲绝非完全无辜,她想起当日主将刘泓惨死之状,只觉眼前之人即使被千刀万剐,也不能偿其万一。

      钟勇被行刑后,钟离与众多待出售的罚没官眷一起跪在街边等待拍卖。

      “冠哥,我看好了,就这位姐姐吧。”

      钟离抬头,一位小娘子俏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含笑望着自己,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玉衡。

      钟离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看着眼前如在安稳沉睡的女子。觉得应该先将玉衡安葬,再去寻出此次暗杀的幕后主使。

      钟离拾起玉衡掉落的玉石发簪,起身下山去。她没有注意到就在这时,玉衡右腕上佩戴的手镯亮了一下。

      她一路向南,很快就到了玉祁山山脚下的密云城。

      一进密云城钟离就觉得,整个县城的气氛不对,街上张灯结彩,人头攒动,过往行人都神情激动,面露喜色。

      她无暇打听,一路走到了县城最大的当铺,她站在当铺的围栏外,抬手将发簪递给高窗内的掌柜。

      掌柜细细看着手中的发簪,云头纹飘逸雅致,玉石极为通透,是难得一见的种水。但玉石中确有飘花,时下能用得起这种首饰的贵人都爱文雅,并不太喜欢这种有飘花的玉石。掌柜想了想,劫后余生的人都不想过多计较,开口给了个不错的价格:“五十两白银。”

      钟离也不还价,接过掌柜递来的银子,打听了棺材铺的去处,就转身离去。

      棺材铺的胖老板也很和气,他见钟离张口就要店里最好的棺材,好心的提醒她,棺木沉重,如果是要在山上安葬家人,还需要租借马匹。

      钟离备好棺木,牵着马走到街尾,在出城的路口嗅到一阵熟悉的酒香,香气清幽,是梨花白。玉衡爱美食也爱美酒,其中最爱的就是爽口的梨花白。

      钟离将马拴在店门口,入内沽酒。

      “小娘子,想沽点什么酒。我们这里品种齐全。”店家殷勤地将钟离引到柜前,指着一柜的酒,正准备逐一介绍。

      钟离摸出怀里仅剩的五两银子,递给店家:“麻烦,打一壶梨花白。”

      店家点清手里面的银钱,面露难色。梨花白一壶要十两,他看向钟离正准备开口拒绝,目光却落在钟离身后的棺木上。

      昨日中秋,密云城被围,城内百姓命悬一线,幸得殷都督相救大家才能脱险。店家以为钟离的家人在昨日遇难,看着钟离的目光带着怜悯,一边转身去柜后沽酒,一边说:“姑娘,你的家人没有逃出来么?”

      “哎!殷都督他们应该也是尽力了。可能一时没有顾忌到一些反军的残兵,你要节哀!”老板轻声安慰着钟离。

      殷都督,殷伯约么?钟离心想,他一个中军都督什么时候管起了京营的事情。在京师用兵,永昌帝这么信任他了么?

      钟离没有答话,接过店家递来的酒,就牵马上山。

      钟离在自己不长的人生里埋葬过许多人。

      最早是她的母亲,一个单纯又柔顺的女子,在父亲与兄长的溺爱下她的闺中生活极为顺遂,又嫁给自己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的情郎。最后却在情郎的朝三暮四,在妾氏们的奚落之下郁郁而终。

      还有,自己的两个舅舅,他们在锦宁战场上战死,钟离只能用一层薄土就地将他们掩埋。

      还有,自己的外公,耄耋之年白发人送黑发人,在痛失至亲的伤痛中辞世。外公是这个世上唯一偏疼钟离的人,老人看着女儿的惨状,悔不该将她养得过于柔弱,于是将自己一身的绝学传给了外孙女,希望她不要步自己母亲的后尘。

      钟离今日又将埋葬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这次她格外想挑一个好地方。

      玉衡生前最喜欢花,但此时已过中秋,百花凋零。钟离找寻半日,只在山坡下找到一蓬野雏菊,雏菊虽然还没有绽放,但叶片绿绿葱葱格外葳蕤。想来盛开时,黄白的花朵散落绿叶间,星星点点也会格外的可爱。

      钟离填完了最后一捧土,拿出怀里的酒。

      她席地坐在玉衡的坟前准备和自己的朋友平静地告别。

      刚准备开口,眼泪突然止不住地流下。钟离一直就觉得自己心肠冷硬,自幼丧母,父亲后宅混乱视她为无物,庇护自己童年的外祖父一家战死。又一朝家族覆灭,与青梅竹马的情人仇深似海。这一切她都熬过去了,可是这样的女子,这样好的女子,她没有护住。

      钟离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唯一牵绊没有了,她终于伏在玉衡的坟前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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