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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一章 决裂 不说啥了, ...

  •   地上的火还在燃烧,秦殊来不及和归頔理论什么,立刻拍马前迎,闯到了涴兵的包围圈里,一把扯过苏云辰手里的缰绳便往外冲。

      飞云见了墨风如遇救星,立刻长嘶一声便顺着秦殊的牵引全力往外奔跑。

      归頔哪里肯放,拍马便追,然而秦殊金刀脱手不敢恋战,大喝一声惊退前方涴兵,领着苏云辰和飞云便突出了重围。

      “天逐,你出尔反尔,今日我定要诛了你这阴险小人!兄弟们,给我追!”归頔的声音在身后远远传来。

      秦殊马不停蹄,一眼都不敢往后看。苏云辰趴伏在马背上,双手紧紧地抱着马脖子,双目刺痛睁不开眼,一言不发地任由秦殊牵着漫无目的的奔跑。

      大概跑出约十里地吧,他们身后渐渐地再听不到涴兵的叫喊。秦殊勒了勒缰绳,让马儿步子放缓。

      “我们应该是甩开他们了,你还能再忍一会儿吗?我看到那边有一座屋子,我们去那里休息。”

      苏云辰闭着眼睛沉默着,不置可否。秦殊便当他是同意了,牵着他往那处地方走。

      那地方他上月来过,正是他发病之时兀芒给他安排的存身之所。为了以后常来,那里的各种药品和水源都很齐备,应该能解现下燃眉之急。

      到了门前,两匹马儿停住脚步,秦殊翻身下马,随后把苏云辰从马背上接下来,掺着他进了屋子。

      秦殊利落地给他打水备手巾,让他冲洗被暗粉迷着了的眼睛。

      整个过程中苏云辰都表现得极为安静和顺从,秦殊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仿佛像个没有自主意识的木偶,一言不发,逆来顺受。

      他这副样子落在秦殊的眼里,不由得有些担心。等到他冲洗得勉强可以睁开一双红肿的眼了,秦殊才小声地问:“怎么样?好点了吗?”

      苏云辰依旧沉默,他的双眼此时虽能视物却仍有些模糊不清。他盯着地面瞅了两眼,而后也不看秦殊,站起身来抓起一旁的佩剑就走。

      “你去哪里?”秦殊也跟着他站起来,“你的眼睛还没好。”

      苏云辰头也不回,语气极为冰冷,“当然是去跟归頔拼个你死我活。”

      “你疯了!我不是告诉你说今晚——”

      “今晚我有杀身之祸?”苏云辰笑了,转过身来,“秦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秦殊愣住,“你怎么这样说……”

      “‘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哪儿不一样了?你介不介意给我也说说?”苏云辰向着秦殊走去,气场很是压迫。

      因为他平日里总是黏着秦殊贴来贴去,又没事爱把自己泡在醋缸里酸上一酸,所以就连秦殊都几乎忘了,他冷着脸倨傲起来的模样,是足以如一把尖刀一般割开对手的胸膛的。

      此时他面向秦殊,逼压着他倒退,直到退无可退,一下子跌在床上。苏云辰看着面色发白的秦殊,心痛之余质问的话语也如瓢泼倾泻,尽数浇在了他头上。

      “今晚这场局,你也知情吧?用一张纸条把我引出来,然后归頔到城外围堵,你们的计划就是这样,不是么?你笃定了我会追着你跑……”苏云辰眯着眼睛嘲讽,他现在看不清秦殊的面貌,但想来他的脸上的神情一定有着细小的慌张。

      “不是的!”秦殊辩解道,“是我偷听到他们谈话,想去给你通风报信。我给你写了字条,可我又想亲自去见你,但谁料被归頔发现,他困住了我……”

      苏云辰笑了,声音低低地,听得人心里直打突,“你是想说你不知道归頔会插进来从中作梗,还是想说不知道归頔会急功近利地对我动了杀招?”

      他摇摇头,“秦殊,你我都是习武之人,该知道一人的行踪较好隐匿,可要想让数人都匿迹藏踪地快速转移,这在短时间内是无法做到的。那些涴兵,是早就在那附近埋伏好的,而一路引着我跑出城的人——秦殊,是你。”

      秦殊噤了声,眸光复杂地看着他。

      “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如若这个不能当作证据,那我还可以再继续陈述。”苏云辰的眸子幽暗下去,盯着秦殊的脸如同盯着一个叛徒。

      “你冲进来时,归頔的弓箭手已经张弓搭箭了,那时你手中没有兵器,他若想困住你我只需要一声令下,完全就可以把咱们射成筛子,你我断没有突出重围的道理。更不用说在这毫无遮挡的一片莽莽草原,你我一个手无寸铁,一个迷了双眼,能用十里地便甩掉追兵,还刚巧就有那么一间屋子用来休息……你不觉得这太过荒唐了吗?”

      秦殊低着头沉默无言,苏云辰便失去了继续与他争辩的意愿。

      “秦殊,我原来本以为你是有何苦衷才不得已委身在此,而今看来,确是我识人不清,被你耍得团团转了。你今晚和归頔摆下的这一道,又是为了什么呢?”

      秦殊顶着他的质问,喃喃道:“我没有骗你,他是真的想置你于死地。”

      苏云辰转身便走。

      秦殊见状慌张地扑上前,一把抓住苏云辰的手,“好了好了是我不对,今晚的事我确实知情,但我确实只想用这个方式来留下你,并没想到他会真的对你动用杀招。我……”

      “呵……”苏云辰突然冷笑一声,让秦殊也紧张得不敢言语。

      “留下我……你有那么多机会、那么多理由来亲口对我说,却偏偏选择了这种……你当真以为我不懂这其中缘由?”

      苏云辰此刻斜睨着秦殊,那双眸子里的冷冽神色令人不寒而栗。

      他看着秦殊,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眼神中的讥诮与嘲讽似乎又回到了两人夸官初遇之日,然而秦殊却依旧从那神色中觉出了二者不同之处。

      初遇那天,他的不屑尚有温度。而今,他的冷漠尽是鄙夷。

      秦殊自下而上圆睁着眼睛看他,像一只放弃挣扎,引颈就戮的羔羊。灰眸中盛满期盼,然而却因期盼的光芒过盛而显得真诚不足,虚伪有余。

      于是苏云辰便失望地偏过头,似乎连看他一眼都很是嫌恶。

      他道:“你变了,你成了个涴人,凡事都从大涴的立场出发。你忘却了我们的曾经。”

      “我没忘!”秦殊申辩道,“我们一起经历那么多事,我怎么会忘?!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这也不对吗?”

      苏云辰目光怔忡,没太听懂他的意思,“……那你还说要分道扬镳?”

      苏云辰心念微动,难道说自己理解错了?他改变了主意,要重新考虑他的提议?

      “我后悔了不行吗?!”秦殊也站起了身,抓住了苏云辰的手,将它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苏云辰神色一僵,手指动了一动却没有抽出,就那么任由秦殊握着,任由希冀的火苗再一次在心间颤颤巍巍地升起,想再听一听秦殊的解释。

      “我后悔了!我不想和你分开!我还想带你看草原的落日,看戈壁的狂风,和你做尽所有相爱之人才会做的荒唐事。白日纵马走遍天涯,入夜相拥抵足同眠,这难道不快乐吗?”

      苏云辰没有说话,但眸光微动,显然动摇。

      秦殊形容的景象太过美好,美好到对于一个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青年具有着致命的诱惑。

      然而他身上背负的并不只有他自己,还有他的家人,他的圣上,他的国。于是他摇头,轻喃出声:“不……我不能只有这些,我还有很多应尽的义务。”

      “那些都不重要。”秦殊绕到他面前,顺着他的手向上抓住他的肩继续循循善诱,“你大可以把家人一并接到大涴来,带他们享受荣华富贵。至于你带的军队,大樾人才那么多,不缺你一个。”

      苏云辰微垂着头,眸光在听到这一句后骤然发冷。然而秦殊没有注意到,还在继续说着。

      “更何况你也想和我在一起,不是吗?你找了我这么久,想做的不就是这点事?”

      希冀的火苗被人狠狠掐灭了,连带着啐上了一口痰,肮脏又直接,不存在任何复燃的可能。

      苏云辰一下子从秦殊的掌控下挣出来,与他面对面站着,看向他的目光比前次更加森冷。

      “你说什么!什么就这点事!”苏云辰瞪着他,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气。

      “不是吗?你找了我五年,不就是想和我再续前缘,双宿双飞?”秦殊理所当然地说道,谈起此事来语气中不存一点歉疚。

      他上前一步,往苏云辰面前凑去,“你自己都说过的啊,亲你、抱你、要你,怎么样都好,你敢说自己不是食髓知味?”秦殊说着,便要再一次去拉苏云辰的手。

      苏云辰猛地将手甩开,被他触碰到的手指尖从下往上一路返着透骨的寒意和恶心。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话竟会从秦殊的嘴里说出来,以前那个把他放在心尖儿上捧,情动时对他无限尊重和包容的秦哥儿到哪儿去了?

      眼前的这人是谁?!眼前这个披着人皮,却不断说着蛆话的畜生是谁?!

      “你别碰我!”苏云辰吼道,双目眦红。

      “为什么不让我碰你?”秦殊又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胸膛压着他往墙边走,“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才与我相认的吗?你忘了那一晚?你主动吻我,求我别不理你……”

      秦殊的气压过甚,将苏云辰逼得无所适从。重逢那一晚他在几近崩溃的情绪下卑微的祈求如今被秦殊用如此黏腻的语气说出来,他只觉怎么听怎么反胃,怎么听怎么丢脸。

      苏云辰羞愤地别过头,将脊背抵上墙面来躲避秦殊的靠近。他眉心攒紧,抬起胳膊用力推拒着秦殊的胸膛。

      “秦殊你在发什么疯!你离我远一点,别逼我跟你动手!”他怒吼着,心脏“怦怦”乱跳。

      这一刻,苏云辰连日来所有的郁闷和气结都被逼到了顶峰。他想要的和解不是这样的!他想要的亲密也不是这样的!

      这算什么?他把他当什么了?!

      这样的秦殊,和无耻狂徒有何区别?!

      苏云辰愤怒地用力一推,把秦殊的肩膀推得猛地一晃。

      四目相对,苏云辰看见秦殊的眼瞳里映射着屋中的烛火,就仿佛是那两道火光也燃在他的眸子里,透着他丝毫不加掩饰、直白昭彰的欲望。

      那充满欲望的目光如针如网,密实地向着苏云辰蔽覆而来。

      苏云辰看着那对灰瞳,心里发毛,仿佛这才是秦殊本来的面目,从前的所有温存也好、柔情也罢,俱是他便于伪装的假象。

      秦殊倏地欺身上前,并没有因为他的反抗而停住动作,反而变本加厉,连手脚也并用起来。

      他用左手钳住苏云辰的手腕扣在墙上,右手虚虚地贴住他腰间薄厚均匀的肌肉,浅浅地摩挲,随即挺动腰杆,膝盖不由分说地往前一顶,分开了苏云辰的双腿。

      “阿辰,我爱你,我离不开你。”秦殊喃喃地说着,闭目向着苏云辰的粉唇吻去。

      他吻得又急又用力,就好像苏云辰的檀口是人间最后一捧水源,他渴求着,拜谒着,强势地撬开洁白的牙关一味索取而不知疲倦。

      唇齿交缠,银涎流转,眼前的爱人痴迷投入,吻得天昏地暗。

      这本是最能令苏云辰心驰荡漾的一幅旖旎画面,然而他现在却只觉得恶心,恨不能将秦殊那条正在作孽的舌头狠狠咬断。

      然而现在的秦殊已比他高了,他覆压过来,臂膀便将自己拢了个结结实实,透不过一丝光亮。

      他的情欲如网,自己便如那落网的蚊蝶,拼尽全力的挣扎落在捕食者眼中,也只如猎物为了取悦王者在翩然起舞。

      “秦殊……唔……你混账……你这王八蛋……唔……”苏云辰断断续续地说着,极力攫取着每一寸活命的空气才不会被他吻到窒息。

      亲吻要讲究心情和时机的,不要说他现在心情不好,即便是时机也是不对的。在秦殊说出那样的话后,两人之间的任何亲密举动都变了质,像一场剥离了感情只剩下单纯欲望的逢迎。

      他不要这样,他不想这样。

      秦殊吻得越深,他便越觉得耻辱,越觉得连自己的骨头缝里都被弄脏了,泛着令人作呕的咸腥和痒。

      “唔……你放开我……畜生……”

      苏云辰被秦殊顶在墙上,浑身都开始燥热,他被他吻到脱力,吻到快要窒息。偏生秦殊此时还不肯放过他,他明明以前都那样照顾他的。

      只见秦殊一边吻着,一边腾出一只手,去解苏云辰的腰封。

      那腰封缠了几圈,苏云辰若不配合的话并不好解,于是秦殊摸索了片刻后又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摆下面,直接去拽他的裤子。

      他粗声喘着气,唇角勾着一抹笑,似是热到不行,也渴到不行。他的唇贴在苏云辰耳边笑道:

      “你装什么?是你自己说的,怎么样都可以。现在又说我是畜生,那你之前岂不是自愿和畜生做?苏云辰,你忘了五年前除夕那晚在屋顶上,你有多主动了?还有几月以前,你一边吻我一边哭着求我要你……”

      这些话语字字如针,勾挑着当时那些画面,字字能要了苏云辰的命。

      饶是他再爱秦殊,再能包容他的一切,此刻也终究受不住了。

      屈辱,他感到屈辱。

      在秦殊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语气修辞中,他是如此地放荡不堪,像全天下最便宜白给的□□,不顾自己的脸面形象,千里迢迢追赶,只为一晌贪欢。

      像赌鬼的筹码,像穷人的破碗,像篝火熄灭后灰黑的余烬,像雨后车辙里溅起的泥点。没有信仰,也无人挂念,反正自己都已经低贱到尘埃里,谁会珍惜,没有人……

      可他一开始明明并不是这样的。

      他是金库中灿灿耀目的金锭,他是汝窑中如冰似玉的天青,他是黑暗中烈烈不熄的火把,他是谷雨时润开万物的甘霖。

      只是因为爱一个人,呵,瞧他被糟践成什么样儿。

      衣裳就快要被剥去了,像被从骨子里抽去所有尊严。苏云辰绷着脸,没有泪,心中一片冰冷。

      不要了,这段不值钱的感情和这个不值得的人,他都不要了。

      他要把自己说出的话都收回来,他要把自己丢掉的脸都捡回去,撕碎了,烧掉它,从此天涯路远,再不相见。

      他垂了垂眼睛,见秦殊正趴在他的身上沉迷其中忘乎所以,右手虚虚地扶在他的腰上几乎没有使力,便趁其不备,掰着他的右臂使劲一挣,挣出了他的怀。

      秦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身形一晃,险险没有站稳。

      他回过头,看苏云辰已然收拾好自己的仪容,好整以暇地站在他三尺远外,面容冷漠地看向他。

      那双眸子里有鄙弃、有恨意、有世间一切难以形容的厌恶,却唯独没有一丝多余的留恋,秦殊便倚着墙迎着那目光低低地笑了起来。

      “怎么?我的好阿辰,想通了?还是恼羞成怒了?留下来吧,我知道你离不——”

      “秦殊,我瞎了眼。”苏云辰看着他淡淡道。

      秦殊用太阳穴抵着墙,仍旧迎着他笑着,却不再继续往下说。

      “是我识人不清,活该被人欺侮。我只恨我娘一片冰心,不如喂狗。”苏云辰瞪着他,眼底因为被没顶的失望和滔天的恨意侵染,隐隐有些血色薄红。

      秦殊听着这句话,看着那抹红,瞧着苏云辰双唇上因为方才的亲吻而愈发水润娇艳的颜色,笑得更加浪荡轻浮。

      “是吗?”

      苏云辰别开目光,吝于再多看他一眼,决绝之言如金石铿锵,向着秦殊砸将过去,不遗余力。

      “往后你且好自为之,若他日战场相见,我苏云辰哪怕豁出性命不要,也定要取你项上人头!”

      苏云辰撂下这句,转身便离开房屋径自引马去了。

      屋子里,只留下一地破碎的烛光残影,和一个沉默无声的青年。

      秦殊背靠着墙发呆,而后慢慢地捋着墙根滑坐下来。他的脸上还带着方才那恨人的笑意,他的后脑抵住墙面,脖颈慢慢扬起,喉结微动,拱出一条优美的弧线。

      他失神地望着房顶,这房顶许是久无人住年久失修,多出了几处破损。夜晚星光斑斓,然而却没有一颗星辰从那破掉的窟窿里漏出来,让他看到。

      于是秦殊望着望着,便笑了。

      起先只是浅浅的一声,不仔细听的话恐怕都会将那声轻笑听成叹息。

      而后笑声便明朗起来了,两声、三声,直到逐渐加快,连成一串细密的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这时有不明所以的人路过这间屋子,恐怕会立刻远远地绕开,害怕这屋里正躲着一个疯子。

      其实即便知情的人看见他这副模样也会感到困惑,瞧不懂他的所作所为。

      他分明是在笑的,仿佛刚刚发生了什么足以令他开怀的喜事。然而烛影摇晃,却清楚地照亮了他眼尾溢出的一串晶莹。

      “哈哈……哈哈哈……哈……”

      秦殊仰着头笑着,无比开怀地笑着,可笑着笑着就落下泪来,而后怎么都止不住,那笑声就随着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小,转瞬从呜咽变成哀嚎……

      “……唔嗯……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边叫着一边用自己的后脑去磕那坚硬的石墙,一声又一声,“咚咚”如擂鼓,“啊啊”如风鸣。

      太痛了!

      真的太痛了!

      今夜明明不是望月,可他的心却像被人掏了个窟窿,血流如注,从里到外都灌着风。

      他抬起手抓挠着那个窟窿,那个被他自己亲手剜出来的窟窿,叫得声嘶力竭,哭得涕泪横流。

      他做到了!

      他终于做到了!

      他终于做到赶跑了他的爱人,他终于让苏云辰——恨上了他……

      多么不容易啊!!!

      他那无论如何都要追到他,无论如何都会包容他的爱人——终于恨他了……

      只是他也好似从这一刻起便彻底死去了,整个人再没有一点活气。

      “秦兄,可巧,你也来这里。”

      ……眼前飘过一张少年倨傲的脸。

      “其实……想和你……做朋友……”

      泛着酒香的呢喃从安宁的夜巷钻进耳朵。

      “秦哥儿……我想……抱抱你……”

      “秦殊!你恶不恶心!你怎么能对我……”

      “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帮我个忙,也喜欢喜欢我?”

      “哥,我爱你。”

      ……

      蒙着柔光的回忆一幕又一幕出现在秦殊眼前,似是瞧他可怜,要给他一个暖烘烘的拥抱。

      秦殊近乎痴迷地睁开眼,大口地呼吸着,试图透过眼前一片朦胧的水雾去看那帘后的幻影,那张倨傲的、嬉笑的、无助的、祈求的、温柔的、他深爱的脸。

      然而转瞬之间,那影子又变了,蛮横地、强势地、令人厌憎地挤散了所有的柔光,换作了另外一幅画面……

      那画面里,是方才的自己用极尽轻浮下流的语言和动作在玷污他的挚爱、他的火把、他的太阳。

      他辱了他……

      他辱了他!

      他……辱了他啊!!!

      “啊啊啊——!!!”

      秦殊跪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声嘶力竭地叫嚷。他的双眼哭痛得仿佛清泉也要流干,他的叫喊仿佛草原上一头濒死的孤狼。

      他曾经是那么浪荡,于漆黑的原野上夜奔,没有方向,也没有希望。唯身侧鬼怪妖邪肆虐,尖叫着攀住他的臂膀,啃噬他的血肉,在他沉重万分的双腿上又增添了千钧重量。

      他被它们驱策,被他们分享,心头的那一团热气早就沾满了腥糜的血浆。

      他知道自己太脏,所以也就渐渐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他与那些鬼怪是共生的,他永远都别想把自己择干净。

      太阳?呵,早就在这片漆黑里失落了,留下来的只剩云层里雷霆的乌光。

      所以他从未想过会有一个温暖炽热、柔软可爱的光源欢快而又热烈从那片阴霾中挤出来,大胆无畏地来到他面前蹦跳。

      它那么炽热,那么明亮,它不怕雷鸣电闪,也不怕泥血污脏,它像他这辈子做过最好的甜梦,虚幻而美好,短暂而灼烫。

      于是他一下子就攥住了,就不放了,贪心地想要把它禁锢在怀里,要把它揉进心腔。

      它成为了他的火把、他的信仰,它给了他于糜荼深渊中劈开荆棘、勇敢前行的胆量。

      然而这份纯澈与欢欣,是鬼怪的噩梦,他们张牙舞爪、攀援而上,要借他这温床,去吞熄这火,去湮灭这光。

      于是乎他的紧握与不舍都成了湮灭那光的利器,他的依恋与陪伴都变作吞熄那火的渊嗓。

      它几近破碎,它濒临灭亡。

      所以他恸哭、他绝望,他最后的力气仅够把它推开,他扑倒在泥淖里,被魑魅魍魉吞噬,眼看着它回归故里,也一并带走了这世界所有的热度和光亮。

      鼓膜边,是那些鬼怪在咆哮,伴随着血雨腥风,能撕裂任何一片并不坚韧的魂灵。

      他抱紧自己的臂膀,不让他的魂灵出现裂缝,不让那些渴求着他的魑魅魍魉将他撕裂分尝。

      可,他终究是人啊……

      他终究是个,也才刚刚二十出头的青年人呐……

      他肉体凡胎,斗不过那些魍魉,他连自己都无法护得周全,却能凭借这几尺凡躯,守着他的灯火,护着它烧得炽烈、安然。

      他痛快地笑,笑鬼怪无能,只能肆意而又徒劳地撕扯自己,再伤不到他的挚爱分毫。

      他又绝望地哭,因为他亲手赶跑了唯一照亮他的光源,他自甘放弃了希望——

      他……放弃生还。

      回忆如刀,割裂肺腑。

      秦殊痛得弓起身子,被迫承受着如此残酷的凌迟。

      他此刻已经连叫都叫不出来了,眼前也是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他“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极尽全力地把自己侧着身蜷起,缩在角落里,不住地发着抖。

      灯台上就那么一小截蜡烛,很快地,就连这一豆烛火也燃尽了。

      小屋黑下去,与草原的夜色融为一体,没人知道这里还有个人。

      朔风簌簌,刮过枯草。

      莽莽星汉,垂幕人间。

      据说,天上的每一颗星辰都照彻着地上一位凡人,凡人对着星辰许愿,那颗星辰就永远能够落在他的眼中。

      无论风雪迷雾,银河道阻,它都会朗朗高悬,为祈愿者指引归途。

      然而秦殊的夜空是没有星的,曾被他虔诚祈愿过的那颗星辰,在今夜,被他亲手射落了……

      露重更深,万籁俱寂,渐渐地,就连风都停止了吹息。

      归頔到时,这里已是一片死寂。

      他看了几眼被拴在民居外孤零零睡着的黑马,最终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漆黑一片,冷不丁被归頔手中的火把一照,激起了一片密杂的浮尘。

      他晃动着火把,没转两下,便看见了蜷缩在角落里的秦殊。

      他一动不动,双眼无神,仿佛连呼吸都随着今夜的明月隐去,仿佛连生命都跟着屋里的浮尘变轻。

      如果不是他仍在微微起伏的胸口,归頔几乎以为他已是个死人。

      他踱到秦殊面前蹲下身来,将火把凑近他神如枯木的脸,端详了片刻,戏谑道:“人走了,满意了?”

      秦殊没有理他,归頔便兀自屁股一歪,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的人一直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出了善郆,往涴、樾边境去了。”

      秦殊听闻此话,睫毛闪了两闪,片刻后,他僵硬张口,甫一出声,那嗓音竟已沙哑得如同失声之人。

      “他……可有回头?”

      归頔侧了侧脸,朝秦殊看去,端详着他脸上的表情。

      “绝尘而去,不曾怠延。”

      几许沉默,秦殊微微朝上抬了抬下巴,似是点头,“那便好。”

      归頔也出神地瞧了他片刻,而后勾了勾唇,慨然道:“秦殊,论狠还是你狠,论绝还是你绝。你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和我谈条件,就为了要气你的相好,让他离你而去?你图什么呀?”

      秦殊目光垂落,睫毛簌簌,沉默不言。

      归頔不是爱自讨没趣的人,他见秦殊不说话,便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拍拍屁股站起来,意欲要走。

      “归頔,多谢你。”

      归頔低头,见秦殊正看着自己,但目光却无神,仿似被魑魅魍魉夺去了魂火,再看不见人间半点光亮。

      “别谢我,我可受不起。我只是看在你提出来的那个条件……”

      归頔说到一半,许是觉得还是不太保险,便又着意提点他道:“对了,我背着王上和你串通,放跑苏云辰,可是冒了很大风险,你可不能把我供出来。还有,你可别忘了你答应过的。如若两国开战,你要作为阵前将军挂帅出征。”

      阵前将军……挂帅出征……公然和沈灼叫板……背上叛国罪名……

      秦殊的眸色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他顿了顿,点头道:“我记得。”

      归頔见他应承得如此郑重,便也稍稍放了些心,毕竟兹事体大,马虎不得。

      他看着秦殊目下这副样子,也不由唏嘘,心道从前竟没瞧出来,此人是个痴情种。

      他一贯看他不爽,不仅仅是因为鹿仍希对他钟情,还因为鹿归鸿对他看重。

      都是挺拔俊秀、文武双全的男儿,他怎么就比不过这个处处窝囊、近乎半残的樾人了?

      直到前一阵,秦殊到他的住处来找他,求他帮忙。

      他本是不屑一顾的,甚至觉得秦殊估错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什么可以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融洽交谈的交情。

      求他?哼,求他别杀了他还不错。

      然而秦殊却在他面前跪下来,将自己的佩刀解下来抵着胸膛,刀柄交到了他的手上。

      “你……”他大为震惊,握着那刀柄,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只看见秦殊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那里面竟有着视死如归的决意。

      “帮我赶跑苏云辰,或者,杀了我。”秦殊如是说。

      归頔记得自己当时很快镇定下来,握着那刀柄,挑衅意味十足地往前顶了顶,顶到有血珠从秦殊胸前的衣裳下透出来,洇开了一个小圈儿。

      “秦殊,你威胁我?”他眯起一双眼睛,故意叫了他的本名。

      然而秦殊不为所惧,只是岿然不动地继续凝着他道:“不,是求你。”

      于是,他握着刀柄的手在那一瞬便不由得颤了一颤。

      这是很丢面子的事情,归頔不会愿意承认自己当时的确被他给骇住了,所以他攥紧了那把刀,又问:“赶跑苏云辰?对大涴没好处,对我也没好处,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做?”

      秦殊静默片刻,目光微垂,复又抬起,平静道:“因为我可以作为天逐,挂帅出征。”

      “什么?”归頔震住,他怎么也没想到秦殊居然会主动提出这个要求,这的确对他们有利,可……

      “樾帝恨你不死,你出面,就不怕他叫人一箭把你射穿了吗?”

      然而秦殊却只是淡淡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哪怕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被他针对,我也依旧无话可说。只是……涴、樾两地的子民无错,不应该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归頔看着他,戏谑道:“那难道你出面,就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吗?”

      “并不会,樾兵整肃有方,又具备诸如苏云辰这样骁勇善战的猛将,而涴军整体素质不敌,不可轻取。”

      归頔轻笑一声,“所以我为何要如此吃力不讨好,杀了苏云辰,岂不是一了百了,先发制人?”

      “那样会使大涴陷入不义之地,使樾帝师出有名,樾兵群情激奋,更加锐不可当。而我熟悉涴、樾两地环境以及军队作战方式,能最大限度地保证即便败北,也能将绝大多数涴兵带回,不会重演羕城惨剧。”

      “呵。”归頔冷笑着,“作为主帅,不思进取,反倒先为自己想好退路,这便是你的带兵之道?”

      面对他的质疑,秦殊不恼,而是仔仔细细地与他分析,“鹿归鸿此番挑衅大樾,所图无非有二。其一乃为大涴百姓争取土壤资源,其二乃为自己巩固王权地位。无论图哪一个,人心总是不能丢的。”

      归頔点头,“说的不错,那敢问天逐将军,若我军不幸被困,你又有何策略保我大涴兵将无虞呢?”

      秦殊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吐出四个掷地有声的字来。

      “弃帅保卒。”

      归頔一怔,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从头到脚地把面前的人打量了个仔仔细细。

      弃帅保卒……多么新鲜冷门的词语……

      在沙场上,一将功成万骨枯,所有人在穷途末路的那一瞬间能想到的,也永远都是弃卒保帅……用一个乃至成百上千个底层士兵的命,来保住一位将军。

      没有哪一位将军,会在开战以前便做好以自己当饵,来争取士兵存活的决定。

      秦殊,是个异类。

      于是归頔不由得又想到了初遇那天,秦殊躲在王嫁的箱子里,被夺了武艺和兵器,竟还惦念着要完成刺杀的任务。

      他惦念什么呢?

      是个寻常人也早该在这漫长的路途颠簸中明白过来了,自己是枚弃子,此时只要在箱中闹出动静就足以引起旁人注意。

      然而秦殊却不吭不响地,一路隐忍,笃信着他的圣上,顾及着押送的这一行人。

      蜂场上,火辣的马鞭将他抽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他的每一根脚趾都因为剧烈的疼痛而紧绷着蜷缩在一起,他身体里的每条神经也都因为忍受着这难熬的酷刑而不由自主地抽动、发抖。

      归頔是监刑官,他记得自己当时曾告诉过秦殊:只要乖乖地低头向他讨个饶,他便停手。

      可秦殊是怎么回答他的呢?他咧开了嘴,血沫从口角边溢出,在腻白的皮肤上蜿蜒爬过,犹如一朵绽放的龙爪花。

      他声音嘶哑,眼前也是一片模糊。归頔记得当时自己只听到他缓缓地说了八个字:我有坚持……死志不移……

      归頔承认,他从没见过秦殊这样的人。

      他当时不懂秦殊在坚持什么,又有什么事情可以超越生死?

      可后来的一桩桩一件件,却慢慢地将他这股子执拗具象丰满了起来。

      他因为看见一个牧羊女孩的绵羊全数被抢受人欺侮,而点头答应鹿归鸿的提议,披上戎装,自此成为天逐大将;

      他率领涴军兵临城下,与连矶守城官叫板单挑,五合之内将其斩于马下,而后城池易主,百姓官兵尽皆降服;

      翌年冬,天逐声望渐起,时有百姓为求依附谄媚于他,俱避之。又有百姓管中窥豹,编排流言,他听闻以后不做解释,径自离去;

      还有那越来越训练有素的涴军、再不被侵犯的草场、冬日里星罗棋布的毡帐……

      秦殊所做的很多事都并不被大张旗鼓地宣扬,可却还是默默地做着,哪怕大涴的百姓如此排外,总记得他是个樾人,而不是那个为了牧羊女孩挺身而出的天逐大将。

      归頔时常也在想,他到底图什么呢?

      可秦殊不愿向人说,他便也无从理解。

      而现在,看着秦殊跪在自己面前,为了请求自己帮忙而一声声一句句地给他描述自己所思所想的样子,归頔心想,他们之间的气氛倒也的确不用如此剑拔弩张。

      于是他把那刀收起来还给秦殊,拉着他并排坐在地上,顶着秦殊的疑问与不安,思虑良久之后,收了自己满身的戾气,轻音开口。

      “仍希她……和我说过你们的事。”

      秦殊微微睁大眼睛,朝他看去。

      归頔似乎觉得这话说来有些难以启齿,便皱着眉不断在脑海里搜刮词句。

      “我之前……嗐……早知道你是这种心思,我也不用老拿你当敌人,谁叫仍希她总是对你……”

      秦殊见他支吾,也明白他言下之意,便从善如流地替他说了出来。

      “我也知道你喜欢鹿仍希。”

      归頔愣住,目光有些闪烁,“你……”

      “你既然喜欢她,又为何不向她表明心意?也好过她老是误解你。”秦殊道。

      归頔看他两眼,忽而笑了,那笑容里还颇有些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

      他把问题又丢了回去,“那你这么喜欢苏云辰,又为何来求我做这个坏人,把他赶跑呢?”

      秦殊也被他问住了,继而垂下眸子,也跟着低低地悲伤地笑了起来。

      都是一样的啊……

      爱上一个人,对方不爱自己,那便只有躲,以凶悍的外表来伪装得更不讨她欢心,却始终在她周围守候,提防着一切可疑的觊觎者。

      爱上一个人,对方也爱自己,可这份爱却被天地诟病,以生死为契。那便只有放手,从此希望他平安健康,事事如意。

      而自己与他,再无交集……

      寂静的夜,空响着两人轻慢的呼吸。

      良久,秦殊突然开口说了句——

      “归頔,你这人好烦,我其实真挺讨厌你。”

      归頔笑了——

      “哈哈,彼此彼此,你也好不到哪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七十一章 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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