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第七十二章 断袍 真的兵戎相 ...
-
闪烁的星空下,一匹矫健的马儿正不知疲倦地驮着它的主人在打翻了墨砚的夜幕下疾奔。
草叶尽皆倒伏的莎声、急促而规律的蹄声、马儿厚重的鼻息,都盖不过马背上的人因激愤而产生的粗喘。
苏云辰策着马,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没命地往前扎着,往涴、樾的边境跑。
他的嘴唇被秦殊吻得还有些肿,丝丝缕缕的痛意传来,令他更加恼怒,恨不得想一驳马头,回去直接捅了那个刚才轻薄了他、把他贬到尘埃里、背信弃义、虚伪混账的畜生。
他怎么之前就没看出来?
一想到自己之前主动请求他与他欢好;第一次身体被撕裂时尽管痛到双腿打颤,也自己咬着腰带一声不吭的放浪样子;还有重逢以后不计前嫌,甚至仍在欢爱时祈求他不要抛下自己时所露出的卑微表情……
苏云辰只觉得自己真贱得可以,他连自己都一起恶心上了,连自己都一起恨上了。
人家说的有什么错?你苏云辰可不就是食髓知味吗?
可不就是甘心屈居人下,甘心被他折辱,事后还要体贴地问他一句:“怎么样?爽了吗?不爽我还可以做得更多……”
“啪——”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响彻寰宇。
苏云辰狠狠地吐了口嘴里的血沫,咒骂自己道:“恬不知耻!!!”
脸上火辣辣地,可苏云辰却不觉得痛,他恨不得那痛楚再深一点,深到把他骨子里被秦殊弄脏的缝隙都剔干净,让他还有机会把自己脱光的衣裳重新穿戴整齐,再做一位体体面面的苏大官人。
只可惜,都是幻梦。
他已经脏了,是他咎由自取。
一人一马在广袤的草原上飞速地奔驰着,像是要把什么人什么往事都一股脑甩在身后,再也不要被追上。
一连跑出了几十里地,马也有些受不了。
飞云喷嗤着鼻息把步子放慢下来,最后终于踢踏着马蹄,在一片草坡前停下来。
“怎么了?怎么突然停下来?”苏云辰抓着缰绳喘气,俯下身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
飞云扬了扬脖子,仍是不愿往前再走一步。
“听话,再跑远一些。”苏云辰趴在马耳朵边循循善诱着,“我们不能回去,那里已待不得。”
他这样劝着飞云,可就连他自己的意志也并不坚决。
夜风吹醒了他昏昏沉沉的脑袋,他这时才在如雷的盛怒中冷静下来,明白他并不仅仅只是某位不良人谈到的糟糕对象,更重要的身份,他还是大樾派出岁访的使者,是有职责在身的官员。
若他就这样因一己之私一走了之,该如何面对樾帝的信任,又该将大樾在两国之间的地位置于何处?
然而就此回去,也无论如何都行不通,先不说他再也无法面对秦……就是归頔也要置他于死地,纵然有鹿仍希和兀芒在其中斡旋,可他终究人在异乡,万事都具备了强烈的不确定。
苏云辰突然开始恼恨起自己的优柔寡断,明明侯爷、将军的名衔占了一大堆,可他如今却连一点大将的风范都没有,依然是意气用事、依然是难当大任……
起先他还以为他不会是孤军奋战的,至少身边还有秦……
又想起某人的名字,仍旧是念不下去,苏云辰摇摇头,不作他想。
反正那人的面目他也看清了,那人在今晚终于吐露了真言,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一条心过。
一片薄云从草原的夜空飘过,晚风轻抚着苏云辰阴晴不定的脸。
飞云歇够了腿脚,在原地踟蹰。
它感到背上的主人情绪不佳,心神不宁,方才还在催它快走这时又开始犹豫不决,便也不催,只是甩了甩被辔头勒疼的脑袋,眨着眼静等。
不知过了多久,苏云辰终于做下决定。
算了,还是回去吧。
国事重要,两地百姓也都还因着这岁访的结果而打点营生,牵扯如此多利益的要事,岂可因他一己私欲而摧毁?!
于是苏云辰深深地叹了口气,低眉垂眼地伸手拍了拍马脖子,掉头要往回走。
管他要面对的是谁呢……他只当他们如猪如狗。至于归頔那边暗藏的杀意,他相信自己若堂堂正正地走在大涴的王城里,他们也不敢在明面上和他犯难。毕竟这种谁先动手谁就理亏的局面,坚持得越久的一方才越占理。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回去,苏云辰便决定放下自己所有的面子和顾虑,只管自己封心绝情,再不听外人过多言语。
然而就在他刚动身没两步的功夫,一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
飞云最先注意到了,它踢踏两步,喷了喷鼻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传来声响的小山丘后面看。
这里距离涴、樾的边境线不远,但还在涴地境内,苏云辰担心是驻守的士兵寻来,恐怕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便想立刻寻个隐蔽处藏身。
然而这里一片空旷,除了那个山丘以外没有任何可用来遮蔽之处。于是就在他手足无措,正在脑中想要踅摸出一个什么借口之时,对方已发现了他。
“大哥?!”
一声呼出,双方俱是一惊。
苏云辰动作顿住,紧盯着夜幕中向他跑来那人,待看清面孔之后,也不禁愣在当场。
“云寅?!”
只见眼前一员小将,劲装轻铠,没有骑马,只身一人跑了过来。
他跑得脸有些红,也可能是因为看清来人的兴奋。总之眼前这名形容优越,身姿勃发的小将,正是此时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苏云寅。
两兄弟一见面,都有无数的话想说,但显然云寅要说的事情更急一些,他一跑到苏云辰跟前,就立刻连珠炮似地说道:“大哥,能找到你太好了,你快跟我说说善郆城里现在什么状况?我们来个里应外合,把涴军杀个片甲不留!”
苏云辰听得一头雾水,他按住云寅因过于激动而不断乱动的肩膀,问他道:“怎么回事?云寅你慢点说,什么里应外合?”
云寅喘了口气,简单地理了理头绪,和苏云辰言简意赅地说了起来。
原来,樾帝对大涴近年来崛起的势头早有忌惮,天逐就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了沈灼的心头,不拔不快,如鲠在喉。
正巧苏云辰这一年来将内部的那些隐患和异己除的除、杀的杀,威胁已去了大半,想来幕后那人轻易不敢妄动了,他这才敢开始着手花心思清理起大涴和天逐这根硬刺。
于是乎什么岁访换人、边境陈兵,全都是演给鹿归鸿看的戏码。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要扫平大涴,永绝后患。
故此,沈灼在命令苏云辰出发岁访的同时,也钦点了他所信任的肃亲王沈隐挂帅,带上了他的外甥章楠和苏云寅,一同前往了樾、涴边境陈兵。
涴军对此早有察觉,这种时候主要拼的就是谁先沉得住气。鹿归鸿本想以不变应万变,但不料事发突然,战事开启得没有一点预兆。
本来这只是一个平静的夜晚,纵然秦、苏二人之间有些波折,但那也只是他二人的私事,顶多不过是有一对苦命的恋人各自在黯然神伤而已。
但在他们计划之外的城池另一角,蝴蝶的翅膀却于不起眼处微微扇动。
今夜早些时候,一名本该在大樾军营里上操的士兵消失在涴、樾边线,人们找到的,只有一匹鞍鞯上烙了编号的战马,浑身是血地从边线上跑来。
离奇失踪、浑身浴血、涴、樾边线……这种种的迹象都在向人们阐述着一个不太美妙的信息。
这名士兵,在边线上遇险了。
樾军当然不会自己人打自己人,那么伤人的还能有谁?自然是边线上驻防的涴军。
于是沈隐直接派遣章楠去前线骂阵要人,内容也很直白粗鲁,字字针对,矛头直指鹿归鸿,说他出尔反尔企图破坏两国邦交友好。
涴军当然不干,一边骂着樾军贼喊捉贼,一边与对方呛起了火。
一开始还是比较文明的骂战,而后似乎双方都不解气,彼此越凑越近,直到银枪戳穿了皮甲,弯刀劈落了兜鍪。
见血了——
一般来说两国争端,又是大军列阵,尽量都会避免这样私下里尖锐的冲突。然而这一群士兵却仿佛突然间失了管束,放肆得无法无天。
其实两边心里都明白,这场仗非打不可,只是缺少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能为那些权利纷争、一己私欲粉饰的绝佳借口。
所以即便两军的将帅就坐阵帐中,也仿佛是默契地同时犯了鼻炎,闻不见前线愈演愈烈的火药味儿似的。任他们打,任他们闹,闹出人命来,那才称他们的心意。
为了在战事中抢占先机,沈隐派遣苏云寅想方设法潜入城中,与正在岁访的苏云辰接上头,来一个里应外合,杀涴军一个措手不及。
要说善郆作为大涴的王城,通往涴、樾边境之处的城防最是牢固,放在平时,是绝不可能让苏云寅这样初出茅庐的小将偷到空子潜进来的。
然而偏偏今夜秦殊和归頔做了局,要赶苏云辰走,归頔放松了某处隐蔽的城防,就刚巧叫苏云寅从这里占到了便宜。
云寅说完了他这边了解的情况,就急不可耐地要知道城里的消息,“大哥,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乍然接收到这样令人震惊的消息,苏云辰整个脑子都是懵的。
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情,让他混乱得仿佛溺在水中,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一根根水草,将他捆缚,像要将他拖入深渊。
此刻他被苏云寅用信赖和期望的眼神注视着,盼着他能当机立断地作出决定,以兄长和长官的身份,告诉他接下来应该要如何做。
然而苏云辰自己都是乱的,他没办法冷静地思考,缜密地分析。
唇上的麻意还未消退,严峻的战事又冲击着他的脑海。他做不了任何决定,他觉得今晚的一切都是那么地倒错和不可掌控。然而在这样的慌乱中,有一个选择是他毫不犹豫就定下的。
“大哥,要不你先跟我走?”云寅试探着问。
“不,我得回去。”苏云辰苍白着脸,“两国仍在岁访期间,我身为大樾使者,不可任意妄为。”
云寅点点头,“那里应外合……”
“我会留意,但前提是我要弄清楚现在的状况。”苏云辰看向他,“趁着涴兵如今尚未发觉,你快点回去,拉住主帅按兵不动,待我想到方法再跟你联系。”
“好,那大哥多多保重,注意安全。有任何风吹草动,杀出来就好了,我们在城外接应你!”
苏云辰点点头,要把飞云给他,被苏云寅拒绝了。
“我一个人溜出去比较不引人注意,大哥你快回去吧,我等你消息。对了——”云寅好似突然想起什么来,“大哥你在城里待得久应该有所了解,大涴的那个天逐,好对付吗?”
提到这个名字,苏云辰浑身的皮一紧,好似又被人勾挑起心尖儿上的嫩肉来,呼呼地往外流血。
“不要提他。”他青着脸说道。
云寅不明状况,还在追问:“怎么?你们相处得不愉快?我听说那人神秘得很,这么多年来大樾有不少他的传闻,却都不知他面具下的庐山真面目。哥你看过他的脸吗?他是长得很丑?还是有很吓人的伤疤?”
苏云辰并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事实上,他已经抑制不住地顺着云寅的描述联想到了秦殊那峰峻的眉毛、发灰的眼珠、笔直的山根和微微有些干燥的双唇。
他甚至抑制不住地想起了方才的那个吻,带着浓重欲念的双唇像两把锯齿,发了狠地在他的唇瓣上厮磨。
没有任何甘露的润泽,只有两副干柴在彼此磨蹭,企图勾起一星烈火。
然而苏云辰的心却是冷的,他心中的那把烈火,已被那点燃了火种的人亲手浇熄了。
“提他无用,”苏云辰道,“我走了,再联络。”
他说完,便连忙策马跑了,他怕他再待下去,又会心软地回头,而后再被那无形的刀剑绞烂肺腑,万劫不复。
云寅说的没错,事态的确是发展得太快了。
苏云辰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夜晚居然会发生这么多令他始料未及的变故。
当他赶回善郆城外围的时候,发现这里已经开始厮斗了。
原来是樾军先锋章楠心高气盛,见两方争执不下,便带着数千余名兵甲强越了边线,打算强突善郆。
他毕竟纸上谈兵,没有上过战场,想当然地以为打仗就和街头斗殴一样简单。然而鹿归鸿又岂可能坐以待毙,立刻举军相迎,两国之战正式燃起硝烟。
苏云辰一个头两个大,知道兹事体大,应该要先把冲动莽撞的章楠劝退再说。于是立刻策马上前,到战局里找他的人影。
他并不难找,虽然善郆城外两军已然斗得不分你我,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章楠的身影。
他高高的个子,顶着一顶雁翎盔,手中拿一口一看就还没见过血光的长剑,在敌阵中一边挥舞一边嘶吼。
“冲啊!都给我冲!鹿归鸿就在城里,谁能拿下他的人头本将赏他一千两金!”
没人听他的,事实上也听不到,每个人的耳朵里都嗡嗡地,顾着保命,顾着突围。樾军打得毫无章法,眼看都要分不清敌我,谁还顾得上去理他什么黄金白银?
一切都太乱了,涴军有备而来,面对樾军无头苍蝇一般的打法简直处理得游刃有余,不断有人被弯刀砍倒丢了性命,还有人被奔乱的马蹄踩在脚下,“喀嚓”一声脆响,是被哀嚎淹没的碎裂的颈骨。
真是奇迹,那个罪魁祸首怎么还活得好好的在狂吠?!
苏云辰怒火中烧,放倒了几个杀上来的涴兵后穿过人群来到章楠身后,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
“谁准你擅自开战的?!滚!都给我滚!滚回樾军营地去,死守防线不要出来!”
章楠回头一见是他,顿时便被他猩红的眸子吓得缩了下肩膀,但随即又觉得自己先锋的气势不能被减弱,于是又扬了扬脖子,傲气地说:“原来是苏将军,苏将军不是应该在城里执行岁访任务的吗,怎么会到前线来?难不成已经和苏云寅碰上了头,来接应我们了?”
“我接你个头!”苏云辰很少有这样被气得当面骂人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在暴跳,那波动程度几乎都要把脑子里的血管冲断了。
他大吼着,“我再不来,所有的兵士都要被你的莽撞害死了!快回去!你们这样打不行!”
章楠仍是不服气,“怎么不行?!”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苏云辰也实在是被气得不想跟他再多说一句。战事紧迫,就他们耽搁的这一小会儿功夫,已经又有数十名樾军一身是血地倒在涴军的马蹄下了。
他顾不上礼节,大声冲着章楠吼道:“总之先回去!从长计议!”
章楠也被他激得气急,正要顶撞回去跟他理论,就见苏云辰忽然看向他眉峰一凛,接着大叫一声“趴下”,而后便狠狠地踹了他的马肚一脚。
马儿受惊,往前奔跃起来,吓得章楠不得不趴下身来抱住马脖子,破口大骂苏云辰的暴行。
然而还没等他骂出一个字,一支冷箭便从他脑后射了出来,擦着他的头顶飞去。
章楠登时骇破了胆,尖叫着回过头去,要看清背后敌人。只见从他身后跑来一队骑兵,个个操刀挽弓,彪悍孔武。为首的那一个身姿挺拔,长发飘逸,左手擎着一口金刀,刀刃锋利闪着寒光。
那人来得架势不俗,端的是个人物,但只可惜他用面具遮脸,章楠左思右想也无法在脑子里对号入座。
不过这时有人给他提了醒,是某位熟知大涴轶闻的樾兵,夹着被尿打湿的裤子尖声道:“是天逐!是大涴的天逐将军!”
章楠虽未见过天逐其人,却久闻其名,于是在听到天逐名号的那一瞬间也不禁抖了一抖。可他又强自镇定,自己和苏云辰此刻都在这里,两个人难道打不过一个?
于是他又扭回头去大叫:“苏将军,你我二人夹击,削了他的首级,拿回去论功行赏!”
他是既害怕又兴奋,然而当他的目光接触到苏云辰眼神的那一刹那,却觉得不太对劲。
苏云辰的眼圈红红地,眉心皱得紧紧地,死死地盯着天逐的脸看,仿佛要把那面具活生生用目光给盯出一个洞来。
那目光里带着的恨意虽明显,可章楠却敏锐而多疑地觉得,他若是看敌人,那目光定然不会如此缱绻。
于是,他狐疑而谨慎地试探道:“怎么样?苏将军?你先上还是我先上?”
苏云辰的确在见到天逐的那一瞬间有些走神,没有听清章楠的话。他微侧过脸,也不看他,问道:“什么?”
章楠的双眸倏地一眯,露出一副洞悉了什么秘密般的神情。
倒是秦殊反应迅速,金刀一摆,横压着向着章楠挥去。章楠保命要紧,当即俯下身抱住马脖子,只听头上“当”地一声,苏云辰的剑锋磕上金刀刀刃,止住了秦殊迅猛的攻势。
兵刃相击的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毫无意外地撞上。于是乎两副瞳仁,灰黯的对上猩红的,绝望的对上激怒的,就这么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中纠缠在一起。
猝不及防,如风卷长芦。
苏云辰一边抵着他的刀锋,一边用失望透顶且带有恨意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他。
“……你竟真敢——”
秦殊不答他话,也不敢过多去看他,他怕再这么看下去,他就会守不住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
然而这么一躲闪,就被下方眼尖的章楠窥见了猫腻。
他们俩不相互厮打,在这含情脉脉地看什么呢?而且看两人相见这不同寻常的反应,别是他们俩早有串通,此刻正耍着自己玩儿呢吧?!
想罢,他转转眼珠,心想反正那两人现在僵持不下,没人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那自己何不渔翁得利,捡个便宜?
他阴恻恻地想着:天逐啊天逐,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战场瞬息万变,你虽不怕死,我可是要立功的。
眨眼间,章楠手腕一翻,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锋利匕首来,对准秦殊的心窝猛扎过去。
“小心!”
苏云辰此话一出,三人同时都愣住了。然而苏云辰没空去思考自己冲口而出了什么话语,他只顾觳觫地看着那把锋利的匕首,扎在秦殊前胸的皮甲上滑开,端的有惊无险,虚惊一场。
秦殊自己也是一惊,他并非惊惧于眼前的险境,而是震惊于苏云辰为何没走竟还折返。然而问题的答案在他看到章楠之后便已明了了,苏云辰已经回去了,回到了樾军的阵营。
他们如今分立在两个战场,从今以后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那句小心,是说给章楠听的吧。
那份关怀,他没那个胆子妄想。
没有受伤的心口猛地一紧,疼得他无法掩饰地蹙起了眉。
此地不宜久留,章楠的存在更是个大大的风险。秦殊一咬牙,左手翻转刀柄,用力将刀背在章楠马脖子上狠狠一拍。
马儿登时受惊,长嘶一声不管不顾地往前蹿跃而起,直把背上的章楠跌了个狗吃屎。
章楠踉跄爬起,慌里慌张地去拽自己的马。可他的马没有上过战场,平日也疏于训练,只在他需要去市井游街扬威时驮着他受过些小老百姓的尊敬或嘲讽,哪见过这种阵仗?!竟调转马头一溜烟向着自家本营跑去,把章楠丢在了战场。
章楠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躲着秦殊的刀一边指着跑远的马破口大骂,“嘿!你个王八羔子!沙场弃主!回去以后就把你杀了下酒!”
紧接着,他又去拽苏云辰的马鞍,急赤白脸地催促道:“苏将军,快拉我上去,此地凶险,咱们快走!”
苏云辰被他闹得心烦,更兼秦殊在眼前扰他心神,让他一时踌躇顿在那里,没有去拉章楠也没有向前与秦殊对峙。
“苏将军?”章楠唤他。
与此同时,秦殊迅捷地蹿了一步上前,举刀向着苏云辰劈去,继而欺身凑近。
苏云辰条件反射地举剑格挡,却始料未及地听见秦殊借着凑近的这功夫对着他耳语道:“把他杀了,跟我回去,对涴王说你是我的人,今夜之战权当没有发生过。”
苏云辰瞬间睁大眼睛,耳内爆鸣,一声压过一声的崩裂动响震颤得他的心脏都开始抽疼,滴血。
这个人在说什么?!
他在狗叫什么?!
如果说刚才在茅屋里秦殊只是侮辱了他的情感,那么此刻的秦殊,就全盘否定了他的人格。
苏云辰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的眼睛,被那双灰瞳里此刻流出的脉脉深情恶心得想要干呕。
他拿他当什么了?!
他一直以来拿他当什么了?!!!
苏云辰浑身上下愠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他受不了了,他压不住了。
“呀啊!——”他手上使力,大吼一声用剑气逼开了秦殊的身体,而后斜刺里一劈,当即劈断了秦殊的金刀。
“无耻狂徒!”
苏云辰大喝一声,手腕一转,用剑削断了自己的一片衣角。
“今日我樾军将领鲁莽,技艺不敌,苏某认栽。然尔等欺人太甚,明日,苏某必亲递战表,杀你们鸡犬不留。”
他说完,恨怒地最后瞪了一眼秦殊的脸,一驳马头就要带着章楠离去。
然而秦殊并没对苏云辰方才说的话有多在意,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一角正在飘落的布料吸引了过去。
割袍断义……
他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行动大过于脑,秦殊往前探着身子伸手便想去捞那衣角。
他觉得自己此时必须要得到那衣角,否则他很可能立刻便会被没顶的痛苦淹没,溺毙而亡。
金刀的残肢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折射着冷白的月光。
人们都说,在战场上,兵器就是战士的命,哪怕断了,也承载着战士的魂,人在刀在,刀亡人亡。
可这把曾征战沙场、一动惊天下、承载了将军战魂的刀,此刻却如敝履一般被弃在一旁,有些可怜地看着自己的主人不管不顾地去够那片同样被人遗弃的衣角。
如果刀也会说话,它一定要问:这值吗?
答案很快来了——
事情就发生在转瞬间,两匹马其实离得不远,秦殊去抓衣角的动作幅度太大,导致从旁人的角度看过去,就好像是他要从背后偷袭苏云辰一样。哪怕他此时手无寸铁,可他的身份对樾军来说却仍是大大的威胁。
于是乎,变故陡生。
“别碰我哥!”
一支羽箭伴随着一声少年的怒吼啸叫着飞袭而来,“噗嗤”一声扎进了秦殊左侧的肩膀。
与此同时,秦殊掌心一合,握住了那片轻薄的布料。
苏云辰闻声转头,就只看到秦殊中箭的左臂缓缓垂下,很快便有血顺着胳膊流到了他紧攥着的拳头上。
苏云辰看着那在月色中发黑的血,脑子里的弦一下子崩断了,他此刻只想问一个问题:谁伤了他?是谁?是谁?!
他循着羽箭射来的方向找去,却见着了一张无比面熟的脸。
“云寅?你怎么……”苏云辰愣愣地,一时间竟对眼前这副局面处理不能。
云寅有些着急,他见自己一箭中的解了苏云辰“被袭”之危,可自己的哥哥却好似傻子一样不知道跑,不由得心急大喊:“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我来助你!”说着,他便策马上前,要去与苏云辰会合。
秦殊此时已没了兵器,他拖着受伤的手臂腹背受敌,也知道自己该尽快返回大涴军营才是上策。
可他又想,涴樾此时对阵,大樾将领尽出,而大涴这边却只有自己。万一的万一,章楠见自己受伤涴军势颓,突然又回过神来,想要乘胜追击,那大涴的百姓,岂不受无妄之灾?
还是能撑一刻便撑一刻吧,可是,他如今失了武器又废了双手,还拿什么去撑呢?
秦殊抬起头,与苏云辰四目交汇的一刹那间,他黯淡的眸光里多了几分决然。
一粒被风嫌土弃、无所依凭的沙尘,很快就要被碾碎在这片莽原上了。
这结局比他预想的迟来了五年。
马革裹尸,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归所。
他做的已经够多了,救赎母亲、维护苏家、把苏云辰推回阳光下,而把自己——沉进烂柯泥里。
手心里的衣角在发烫,秦殊将拳头攥得也越发紧。
要结束了。
他将带着苏云辰的恨意沦为战俘,沦为阶下囚。最好的结果,是他被章楠或什么其他人一剑刺死,不要刺偏,对准他的心脏用力刺下去,那他就可以不用面对苏云辰看向他的最后眼神。
被那双漆黑的、润亮的、溢满了星光的眸子恨怒地看着,会让他觉得自己连灵魂都脏透了,连转世投生都觉得羞愧。
隔着面罩,秦殊轻启双唇,在无人窥视的秘境里吻了苏云辰最后一次。
而后,他抬起自己那只没用的右手,奔着章楠的脖子作势抓去。
“嗖——”又一支羽箭破空的声响穿透耳膜,直奔着秦殊的后心而来。
是云寅,他就快赶到了。
章楠惊恐的神情落入秦殊眼中,他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要去扯苏云辰的剑用来自保。
对,就是这样,双向袭来的剑与箭会将他捅个对穿,他会很快死去,这过程不会拖得太久。
秦殊脑子里这样想着,可却始终没等来箭簇没入血肉的沉闷声响。
“叮——”“呲啦——”
有这样的声音同时响起,伴随着一串更为急促的马蹄声和章楠的哀嚎。
“我的腿!我的腿——”
章楠捂着自己血流如注的腿,叫的比待宰的猪还要响亮。
秦殊转动眼珠,不懂为什么本该穿透自己的箭矢却落在章楠身上,直到他听得身后一声熟悉的呼唤,才知道是方才鹿仍希率领大军赶来,在危急时刻同样用一支羽箭打偏了云寅的,顺势擦伤了章楠的腿,解了秦殊性命之危。
他没死……
他得救了……
鹿仍希勒着马,眼见他伤势严重,连忙压着嗓子低吼一声,“走!”
多年来共赴沙场的习惯使然,鹿仍希一嗓子还没唤回秦殊,却已唤得他□□的墨风调转了马蹄。
大军压过来了,大涴的边境线一时间不会被突破,况且章楠也负了伤,樾军应会先顾全他的安危。那么……
没等他思虑完,墨风已驮着他往回奔了二三里。
就这样吧……今晚的事情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秦殊的左手紧紧攥着那枚被它主人遗弃的衣角,像攥着自己脆弱的命门。左肩上流下的鲜血顺着指缝挤进他的掌心,染红了那块碎布,自愿被囚禁在丝线交织而成的牢笼里,时间越久,越融为一体,任天崩地裂也无法分离。
秦殊和鹿仍希风一样地离去了,然而樾军这边也没讨到什么便宜。章楠叫得如杀猪一样,苏云辰烦躁难忍,只得带着他先行回营。
今晚闹剧一样的战火开端,就这样短暂地被闷在了草原的土坡里。
苏云辰的脑子直到来到樾军大营也都是乱的,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回了樾军大营,他是岁访的使官,此刻回营将给两国岁访带来什么后果?两国的百姓又将因此而受到什么影响?会不会落人口实留下把柄?
他什么也想不出了——
他满脑子都是秦殊。
在破茅屋里压着他吻的秦殊……
在前线上对他大放厥词的秦殊……
左臂被箭矢贯穿的秦殊……
这是他第二次亲眼看到秦殊流血,第一次是在怀府,被朴刀砍伤背部的秦殊倒在自己怀里。那一次,秦殊向他敞开了心扉,也是那一次,苏云辰才发现自己竟如此乐意与他交往。
然而这一次,却是他在秦殊面前斩断了自己的衣角,告诉他“再见便是仇敌”。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他们会走到如此田地……
秦殊活该,他不值得被爱,可为什么箭矢贯穿他的那一瞬间,自己的心也像是漏了风,呼呼地捂不住。
疼……苏云辰把这疼痛归咎于自己犯贱,在接风宴上硬生生把自己的大腿掐出了淤青。
沈隐居于宴席主位,老神在在地招呼伙头兵给苏云辰摆放餐具。章楠的腿伤已经被处理好了,原本也只是轻微的擦伤,是他自己嚎叫着要医务兵给他开了一堆伤药,还缠了好几圈绷带,那腿活像只肥大的萝卜,看得人好生厌恶。
苏云辰挨着苏云寅坐在一起,心不在焉地抚摸着手里的酒樽,沈隐的话没听进去半点。
“哥,哥。”苏云寅用手肘怼怼苏云辰的胳膊,用眼神提醒他,“王爷跟你说话呢。”
“嗯?”苏云辰回神,看向坐在主位的沈隐,起身行礼道,“肃亲王出征劳苦,此番我们虽暂且收兵,但大涴也没吃到什么好处。依臣拙见,我们最好先按兵不动,探清对方虚实为好。”
主帐里的空气一时间有些凝固,沈隐看着他笑着,这态度不禁令苏云辰有些发毛,横竖思量着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沈隐轻笑,“苏将军真是忧心战事,本王方才只是在问你有没有忌口而已。”
“哦,没有。”苏云辰随口答着,见沈隐又转过头去问候其他人这才稍稍地松了口气。
“大哥,”苏云寅往他跟前凑了凑,很小声地提醒道,“你想什么呢?竟然还走神了。”
苏云辰凝着云寅摆在身侧的弓,沉默了许久后问道:“云寅,你方才射箭,使了几成力气?”
云寅毫不犹豫,“十成啊。”
“啪嚓——”
不知账外哪个饮酒的小兵喝得上头砸碎了碗,声音传到帐子里,让苏云辰的心跳乱了一拍。
十成……
苏云寅虽年少,可是力气却不小,十丈外的靶子,他五成力便可扎穿靶心,十成力……
他不敢想。
方才鹿仍希带他回去的时候,他还能骑马,想来应该是没有伤到要害吧,应该……
惊觉自己在想什么的苏云辰狠命摇了摇头,要把那恼人的身影从自己的脑海里赶出去,举动之怪异令苏云寅也不禁侧目。
想他做什么?!他活该!背信弃义的人活该没有好下场!可……
十成力……被扎穿的臂膀……暗红的血……
苏云辰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在暗自惦念敌将的安危……
到底还是拿得起放不下,到底还是爱得不明不白,恨得不清不楚……
此时席间不知谁讲了个笑话,惹得大家伙的笑声简直快顶破营帐。
“今日苏家小将仅凭一箭便废了那大涴的天逐一条臂膀,想来传言不准,应该叫做天猪大酱吧?哈哈哈哈!”
苏云辰冷眼扫过去,就见说话的这人脑满肠肥,肚子上的肥肉都从盔甲里挤出来,说他自己是猪还差不多!
又一人接茬,“没错没错,由此可见大涴军队无甚可怕,圣上担忧实属多余。如今肃亲王亲自挂帅出马,天家威仪之下,想必涴王见了也必如三岁孩童,在阵前吓尿了裤子!”
说这话的是个留山羊胡子的瘦小男人,苏云辰打量他两眼,嘲讽地腹诽他尿尿定高不过半尺。
此时沈隐在一众笑声中说话了,“诸位诸位,本王理解大家想要踏平大涴的急迫心情,也钦佩苏小偏将阵前的果敢与勇猛。但——”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看向了苏云辰,“方才苏将军好像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苏将军,你是此次樾涴两国岁访的使臣,已深入城内了解过,我想再多了解一些你的看法,有关于大涴这个国家的真实情况,以及天逐其人。”
来了,终究逃不掉……
苏云辰与沈隐对视一眼,只见他轻提唇角,眉舒目展,身体微微前倾,端的一副认真请教之姿叫苏云辰也挑不出他半分无理。
于是他也只得拿捏着分寸回答,“涴地虽蛮而涴军训练有素,已不可与羕城之战时同日而语。至于天逐其人,其武艺深不可测,更兼熟知兵法,此番失利实是偶然,王爷万不可轻敌。”
“哦?”沈隐眉毛一挑,“竟是如此吗?”
“王爷莫听他胡言!”一个声音自席间高声亮起,众人转头纷纷看去,就见章楠撑着桌子从座位上站起来,不怀好意的眼神在苏云辰的脸上逡巡,吐出的话语令满座皆惊。
“苏将军苏云辰和那大涴的天逐将军——有私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