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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章 月满 秦:我们… ...

  •   兀芒这家伙不靠谱,带着苏云辰在善郆城里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找着秦殊的半个人影。

      苏云辰不禁怪道:“你行不行啊,还是大涴副将呢,连个人都找不到。”

      兀芒不服,“你怪我?要不是有我带着,你以为就凭你一个大樾的将军,能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城里乱晃?恐怕你早就被侍卫给抓走了!”

      “他们会不会出城?”苏云辰又问。

      “出城?那更不好找了。善郆城外是莽莽草原,草原外面连着戈壁,距离最近的城池少说也要走上两天。你连方位都不知道,又打算去哪里找呢?”

      苏云辰偏过头没有说话,凹陷的腮动显示他咬牙咬得很紧。

      兀芒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心虚,便随口托了个说辞安慰道:“你别着急,指不定是王上给他安排什么任务了,应该过两天就能回来。”

      “那要是回不来呢?”

      兀芒傻眼,“啊?怎么可能回不来?”

      苏云辰皱着眉,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不是秦殊第一次不告而别了。

      第一回,是他们吵了架,他以为秦殊离开苏府出走。结果是虚惊一场,他只是出去找跑丢的追龙,当晚就回来了。

      第二回,他返乡探母,走之前没打招呼,一走就是个把月,害他跟个傻子一样日日找寻。

      第三回,他更狠了,直接一声不吭消失了五年,再见面竟已是别国的将军……

      昨天,是第四回……

      好像每一次都是他来决定去留呢,苏云辰自嘲道。自己黏着、追着,从越州一路追到善郆,无根的花却还是没能扎到他心尖儿的那片土里,眼看着,就要枯萎了……

      苏云辰想了想,道:“我去念冬庐等他。”

      兀芒一愣,“啊?这好像……不太合规矩。”

      苏云辰冷下脸来,“那你们大涴负责岁访的将军在岁访期间把大樾使者晾在这里不管,就合规矩了?”

      “这……”兀芒为难地看看他,“唉,好吧,我去和二位侍者打个招呼。”

      于是,在兀芒与珈那、珈岚通过气后,苏云辰顺利地来到了念冬庐。

      一进屋,苏云辰的心便忍不住揪了一下。这屋子里充斥着的生活气息,是秦殊不在他身边的这五年里留下的痕迹。

      屋子里很是简洁,虽然床柜桌案的陈设繁复,但使用频率却极低。整套家具,只有四分之一被秦殊动过。

      苏云辰往里屋走,看到叠着一床锦被的床头挂着一把刀,刀口金光闪闪,刀刃冷光寒寒,刀柄缠着的皮带上,因为使用时间的久远而有些磨损,磨损的痕迹中,隐隐透着一些发锈的红。

      这是他常用的武器么?苏云辰将刀取下来放在手里掂了掂,感受一下那刀的分量,而后又放了回去。

      忽然,他想到一个问题,从无不知的叙述中,天逐将军有个名号叫“金刀驸马”,那就说明他上阵杀敌的时候使的更多的就是这金刀了。那他从前的曦光呢?是不想被人认出才换的武器吗?

      还有那个“驸马”……

      纵然知道从无不知嘴里说出来的没几句真话,也清楚地了解秦殊和鹿仍希之间清清白白,但苏云辰仍然垂下眼睛,心口像堵了个什么东西一样憋闷难忍。

      习惯,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它是潜移默化的,它是不知不觉的。

      五年的时间,足够秦殊习惯她挤进自己的生活,也足够他习惯淡忘一个远在千里之外,曾把一切都交给了他的少年。

      苏云辰的手指一根根在身侧蜷紧,一侧牙关被他咬得发麻。

      也许,那些过往和“一切”,只有他自己才觉得珍贵吧。一个上赶着自己找过来、还不气不恼的床伴,怎么想都没有被珍视的价值。

      苏云辰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会如此妄自菲薄、自轻自贱。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在怕,怕这段感情真的就这样惨淡收场,于是他就先把最恶劣的词想了,做好心理准备。这样等告别的那天来到,他才能支撑着自己,转过身潇洒离场。

      好聚好散,说来简单,要做到可真难。

      他离开床头,走到桌案边,扫视了一下秦殊桌上的摆设。

      文房四宝,一些书卷,没什么特别之处。唯一引起他注意的,便是桌角堆着的一摞宣纸,厚厚的一卷,写满了字,很随意地堆在那里,量很大,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内容。

      苏云辰琢磨了一下,如果是军机要事,应该不会被这样随意丢弃,所以这上面写的兴许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看一看也没有关系。

      怀揣着这种心情,苏云辰展开了那摞宣纸。

      宣纸上,写了密密麻麻满满的一篇。字迹工整清晰,落笔遒劲有力,能看得出是一篇好字。

      苏云辰接着又往内容看去,轻声念出:“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

      苏云辰眉头轻皱,《谏逐客书》?秦殊没事抄书?不对,这字体不是秦殊的。他还记得秦殊的字迹是什么样的,虽然笔锋走势很像,但这篇字里,每个字都或多或少向左微微偏移了那么一丁点,不是很明显,但依旧能看得出来。

      苏云辰翻过这一篇,下一篇仍然是《谏逐客书》,字形微微偏左,线形流畅,一气呵成。

      他接连翻过十数页,全都是一样的内容。只是字形有所变化,□□得更明显了,也没有那么工整。

      这人在练字,苏云辰得出结论。

      为了验证这个推论,他直接将纸翻到了最后几篇。果不其然,这最后几篇字迹凌乱,笔画扭曲,行不成行,列不成列,看起来还没有虫子爬得整齐。

      拿着最后那篇孩童笔体的《谏逐客书》,苏云辰更加确信了,这就是某人在练字,从入门开始,反复地练习了很久很久。

      可是这样的一摞练字手稿为什么会在秦殊房里呢?他有什么必要留着这个吗?

      苏云辰想了许久无法得出更多信息,于是将那摞字稿原样放好,看起了其他布置。

      秦殊,在这样的地方待了五年。

      他策马奔驰在草原之上的时候,有牵挂过越州的风景、越州的人吗?他接受大涴俸禄的时候,有怀念过自己的家乡、自己的根吗?

      苏云辰有点埋怨,倒不是说他背叛什么的,只是觉得这突然改变的立场,就像是往他们中间插了根刺,逼得他们骨肉生疼,逼得他们不得不分开。

      秦殊的床边的香炉里熏过脑香,苏云辰坐在榻上,鼻尖萦绕着那股气味,稍稍安了安心。

      秦殊不会再一次把他抛下的,一定不会。

      床边的墙上开了扇窗,此刻由帘布堪堪支着,请进了一片皎洁如水的月光。

      苏云辰探头望去,天上,月儿甚圆,甚亮。

      转天早晨,苏云辰从念冬庐内醒来,活动了一下硌得生疼的脊背。他起先想就睡在秦殊的榻上的,可后来又觉得此地陌生,注意为好,于是便坐在案边的椅上存身了一宿。

      他睁开眼睛,看见珈那珈岚已经把早餐和洗漱的热水送来了,就摆在桌上,便暗道:这两人还真是听话,接到命令二话不说,直接拿他当了秦殊伺候。

      昨天一夜,秦殊仍旧没有回来的意思。用过早饭,苏云辰决定出门走走,也不再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找了。他想去问问,想看看在涴人眼中的秦殊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五年的时间里,他又在大涴活成了个什么样子。

      他来到甘酒肆,只点了一壶茶,而后便开始在周围寻觅起他的目标人选。

      这个时间点来酒肆用餐的人很少,只有零零散散的两桌客人,其中一桌是一个老妇人,还有一桌是个和他一样无所事事的壮汉,倚坐在桌旁,敞着个肚皮在那里眯着眼睛吃果干。

      苏云辰觉得老妇人可能会对城里经常走动的人物观察得比较仔细,便主动凑上前去与她搭话。

      “婆婆您好,我是从外乡来的,跟您打听个人您认识吗?”

      老妇人抬起眼来,懒懒地瞥了他一眼,直接道:“不仍识。”

      苏云辰语噎,苦笑道:“我都还没说是谁……”

      “不管似谁都不仍识,婆子只仍钱,其他的,一律不仍识。”她说得豪横,眼睛一闭,腮肉一抖,端的是个六亲不认的恶人面相。

      苏云辰碰了钉子,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竟真的伸手去怀里摸银子。

      老太婆听见动静,复又睁开一只眼,死死地盯着他的动作。

      这时,另一桌的客人说话了。

      “臧八婆,你又坑人,这位小兄弟,不要给她钱,你给了她也问不出什么。”

      臧八婆急了,涴话说得比那车轱辘滚得都快,“卓沙咿个二五汉!瞎说甚么?!婆子额什么时候坑过仍?大涴的似情,有甚么是额不知道的?蜂场每天抽那么多仍,啷个是额不敢看?别说他们,就说好几年前那个抽了两天两夜快断气的杀千刀的参军,要不是王上把他关牢里去了,额都想抽上几鞭给额娃儿出气。”

      “得了吧你,”被唤作卓沙的客人嗔她,“你娃儿是去连、涴边境偷牛被人揍死的,跟那个参军有什么关系?”

      “额说有就有!被带到蜂场上去的,都不似甚好东西!”臧八婆站起身来撸袖子,好像随时要和卓沙干上一架。

      苏云辰不好意思地笑着伸手打圆场,“好了好了,婆婆您消消气,这位卓大哥您也少说两句。苏某一向按规矩办事,该给银子的绝不会少。婆婆,您先别管那什么参军了,我想跟您打听一下大涴的天逐将军。”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放到臧八婆眼前。

      臧八婆眼疾手快,先是伸手拢了银子收好,而后左顾右盼一阵,确认没人跟她抢了,这才慢慢悠悠地说道:“噢,你说他啊,不清楚,不知道。”

      苏云辰一愣,“您刚才还说您什么都知道……”

      “谁说了?谁说了?!”臧八婆眼睛一翻,“额说的是大涴的似情,他又不似涴人,我留意他作甚?”

      苏云辰语塞,“我听说他不是在一年之内把连矶、朔邾都灭了吗?不是给您娃儿报仇?”

      臧八婆表情很是不屑,“哼,谁要他多管闲事,那两个混蛋国,他不来王上也会出手,谁知道他似从甚么地方跑来的,瞎掺和额们国事,分额们羊腿。王上也真糊涂,竟要把公主嫁给他,还嫌几大宗族不够乱么。”

      苏云辰微怔,原来,驸马一说竟是真的……

      “嘁,要我说公主嫁给他倒好了,人家是个将军,也不丢她面子。”卓沙嗤笑着往自己嘴里丢果干,“省得她一天到晚在军队里跑,碍眼得很。 ”

      “就似,要不似她带兵,羕城一战咋会死那么多仍?还好意思回来,公主又怎的?要不似她哥哥似王上,她早被带到蜂场上去了。”臧八婆难得和卓沙意见一致。

      “你这话说得在理。”卓沙点头赞许。

      臧八婆竟也露出些许得意之色,“那是,婆子额看人一向准。”

      苏云辰有些无语,怎么大涴的公主,在涴人的口中是这个样子?!之前在羕城那次还不觉得,今日听来,倒觉大涴对待女子的态度竟比传闻中更为恶劣。

      不仅是男子,就连同为女子的臧八婆也对鹿仍希诸多微词,简直恨不得要比男人的诋毁还要加个“更”字,才能在男人那里博得一些地位出来,嘴脸丑陋至极。

      鹿仍希,竟一直生活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吗?

      正想着,那两人又说话了,完全不在意苏云辰有没有加入他们的话题。

      卓沙道:“不过嘛,那两人也够腻歪的了,虽没有成亲,也跟成了亲没两样。谁不知道几乎每月十五公主都会去念冬庐过夜呢,大家也就装看不见罢了。”

      苏云辰抬眼。

      “似啊似啊,夜里动静那么大,额在三丈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也真不害臊,又不成亲,偷偷摸摸搞这个干甚呢!”臧八婆眉头都扭到一起,拼命地捂脸,好像干了见不得人事情的人是她才对。

      “嗐,谁知道呢,反正不是我闺女,丢的也不是我的人。听说就在上个月,他们闹得动静太大,就连左将军也给惊动了。他半夜冲进去,最后一脸铁青地带着公主离开,可真是臊死个人。欸,刚才那位小兄弟呢?”

      臧八婆回头,“还真是,他人呢?”

      苏云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念冬庐的,他脑子里充斥的净是两人方才交谈的言语。

      鹿仍希……经常到秦殊这里来过夜么?

      夜里动静很大……他们在干什么呢……

      一些很不好的联想从潜意识的深处钻了出来,苏云辰拼命地摇头,想把那些联想忘掉。可他越是摇头,那些脏污的、不该有的想法就越是像扎了根一样,使劲儿往脑子里钻。

      他不该这么想的,他怎么可以像那些涴人一样用肮脏的想法去恶意揣度他的恋人和朋友?

      可秦殊此时不在,而昨天,正是十五。

      苏云辰失魂落魄地往外走,他想去暮珂庐一趟,找鹿仍希当面问个清楚。然而当他抵达暮珂庐外的时候,却见到另外有人也来找她。

      “左将军安,公主此时不在,她前天一早便出去了。”门口的侍卫正向归頔回报。

      “前天?”归頔皱眉,“她去了哪里?”

      “这不清楚。”

      归頔啧了一声,嫌弃地看他一眼,“跟在公主身边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能管点用?”

      侍卫羞愧地垂下头,没为自己辩解。

      “走了走了,看你就烦。”归頔转身迈步。

      “左将军慢走。”侍卫行了个礼,目送他离开。一转头,就看到最近常见的那位从大樾来的使者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目光没有焦距,也不知他在看向什么地方。

      苏云辰呆住了,意识有些不可自控地混乱。

      前天走的……她和秦殊一起……

      他们每月十五都凑在一块儿,所以这次一起离开就肯定是因为……他的出现碍了他们的事……

      他就觉得有苗头的!他就知道那些令他不安的习惯不是空穴来风!

      几个月,怎么比得过几年?!时间如同流水中的沙砾,不停地冲刷磨损着他们之间的感情、回忆,让它逐渐变浅、变淡,直到变得再也不值一提。

      对了,当初在羕城破城的时候,秦殊就曾因为鹿仍希的“死”而精神恍惚。是他趁虚而入,用自己的示弱博得了秦殊的同情,动摇了秦殊的意志。他投机取巧地占据了鹿仍希在他心里的位置,他是个卑鄙小人!

      也许……秦殊根本就没有喜欢过他,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错觉。

      苏云辰浑浑噩噩地往前走着,他现在头脑极度不清醒。他本不是个爱猜忌的人,无条件信任是他决定开始一段情感关系的基础,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现在会变得如此令人厌恶。

      他,变成了自己最鄙弃的那种人……

      苏云辰没有回念冬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哪。

      “苏将军回来啦,需不需要现在用餐?”

      一声招呼令苏云辰驻足,他抬起头,见他竟已在不知不觉中走回了自己的住处,眼前正是那涴人侍者在笑眯眯地向他行礼,询问着他。

      “不,不,我不用……不是我……不是我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令侍者一头雾水,便凑近了些又笑着问道:“苏将军?”

      苏云辰恍了恍神,侍者礼貌的笑容落在他的眼里变成了嘲讽,令他有些承受不住地无地自容。

      他大跨一步越过侍者,逃也似地进了屋,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想见,谁也不想理,像一个缩头乌龟,可悲又可耻。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落山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苏将军可在庐内?”是秦殊的声音,他回来了。

      “在呢在呢。”侍者道,“不过方才我问将军是否用餐,他的反应有些奇怪,这餐也不知该不该送。”

      秦殊垂下眼来,“没关系,给我吧。”

      侍者得了指示,便将一直熥着的晚餐装进食盒交给了他,规矩地候在一旁不多干涉,看着他进到屋中去。

      察觉到有人进屋,苏云辰全身的神经都条件反射地紧绷起来。他僵硬地坐在桌旁,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便索性闭上双眼。

      “阿辰,怎么不吃饭?这屋里这么暗,你怎么也不点灯?”秦殊把食盒放在桌上,径自拿起火折点亮了屋里的油灯。

      微弱的火苗颤抖着挺立起来,把庐里的一隅照得通亮。

      秦殊看了看苏云辰被映亮的脸庞,察觉到他情绪不佳,便将手掌放到了他的肩上,柔声问道:“怎么了,心情不好?”

      “别碰我!”苏云辰仿佛炸了毛的狮子,被秦殊触摸到的那一瞬间便“唰”地出手,一把将人推了出去。

      秦殊猝不及防受了他这么一下,没有站稳,踉跄了几步撞到身后的书架跌倒,架子上的书本陈设便“哗啦啦”地倾落下来,砸了他一头一脸。

      苏云辰没料到自己这一推竟能让秦殊跌得那么重,他甚至觉得自己还没有使力,秦殊怎么就摔出去了?不应该啊!

      他呆呆地看看秦殊,又看看自己的手,刹那间几乎忘了自己方才在气什么。

      秦殊跌坐在书架底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兀自坐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而后才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瞧着苏云辰继续之前的问话:“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

      苏云辰看着他,“你……你怎么不躲?”

      秦殊很快想了个理由,“太黑了,没注意。”

      短暂的沉寂之后,二人似乎都有话想说,便同时开口。

      “你这几天一声不吭跑去了哪里?”

      “接下来的岁访由归頔与你对接。”

      此话一出,两人又同时停了。苏云辰盯着秦殊半匿在光影中的脸,质问道:“你说什么?”

      秦殊咬了咬牙,想了一套最合适的说辞,“涴王给我派了任务,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抽不开身,为了不耽误两国岁访进度,后续会由左将军归頔接替我和你对接相关事宜。”

      苏云辰盯着他说完这段话,感觉眼前的这个人仿佛突然间变得陌生起来。

      “呵,这就是你们大涴的待客之道?把来访的贵宾晾在一旁晾了三天不管,回来时就突然说要换人?”他在说话时故意用上了“你们大涴”这样的表述方式,就是为了想激秦殊的反应。

      然而秦殊没有反应,他垂了垂眸,道:“抱歉,这样安排的确比较仓促,但事出突然,请你谅解。”

      “能有什么事?”苏云辰言辞犀利地讥讽道,“你一个樾人,给涴王做什么要紧事?秦殊,你自甘堕落?还是说你真当自己是什么大涴的驸马了?”

      他本就带着火气,此时见秦殊又回避矛盾,脑子里绷着的弦一断,立刻便不管不顾地什么话都往外丢。

      “驸马一辞并非属实,至于其他……”秦殊顿了一顿,狠狠心,“是我自甘堕落,让你失望了。”

      苏云辰瞪着他,气得连牙关都跟着颤抖,“秦殊,你是在戏弄我吗?我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要被你如此戏耍,我的感情就这么一文不值吗?啊?”

      秦殊的眸光黯淡下去,“……没有。”

      “那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苏云辰怒吼着站起身来,全然管不住自己的音量,“我找了你五年!五年!像个傻子一样,就差把整个大樾挖地三尺!而你呢?!在大涴加官进爵,美人在怀,你好不快活!!!”

      秦殊皱眉,“慎言,我与公主清清白白,你不要妄加揣测。”他不怕苏云辰的误解,但牵连旁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的。

      “慎言?!我为什么要慎言?!她鹿仍希的清白是清白,那我的呢?!!!”苏云辰疯了,在心里憋了许久的话今日都一股脑地宣泄了出来。

      “秦殊……我对你一直以来都很包容。你要我当被动的那个,没问题,我当。你几次三番一声不吭就走,没问题,我追。甚至于你做的那些事,我也可以当看不见。我只要你一点点偏爱,你怎么就——”

      “我做的那些事……”秦殊喃喃地重复,而后抬起头来反问苏云辰,“我做了什么?”

      苏云辰语塞,在短暂的沉寂中将过热的头脑冷静下来,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察觉到自己说了多重的话。

      翻旧账,是恋人间最危险的话题。那代表着猜忌,代表着不信任,代表着平素被两人藏起来却一直存在着的尖刺,如今都要被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开处刑。

      一段诡异而默契地安静后,秦殊道:“苏云辰,之前是谁说要好聚好散的?你现在……是反悔了吗?”

      “我……”苏云辰张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秦殊低垂着头,难得地用掏心窝子的语气跟他说话,“阿辰,我们彼此都冷静些吧。你回去,去带兵,去孝顺父母,去做你该做的事。而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他尽力去忽略对面苏云辰湿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决绝道:“忘了我……我们,分道扬镳吧……”

      苏云辰怔住了,耳朵仿佛一瞬间失聪,再听不见任何言语。

      他眼看着秦殊慢吞吞地从他身前经过走向门口而忘记伸手去拦,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他呆若木鸡,他蠢若笑柄。

      就这么结束了?

      他全身心投入,把自己能给的一切全都给出去的这一段情;他举家倾城,找了五年又患得患失无底线包容的这一个人,终于要彻底地抛弃他了……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只有累了、倦了和满目的不耐烦,他们,是真的要结束了。

      二十三年……他苏云辰怎么就混成了这个样子?!

      让他忘了……呵,他说得可真轻松啊……他们曾亲密到那种地步,他哪里能忘得掉?!

      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一盏仍在摇摆的油灯映衬着失魂落魄的苏云辰外,整座庐内再找不到一个活动的影儿。

      秦殊离开了,头也不回。

      然而他也没有去往别处,而是直接回了念冬庐。一进门,他便再也支撑不住地跌在地上。

      “天逐!”一个身影立刻奔来,是鹿仍希。

      秦殊用左手撑着地,尽力拒绝她的触碰,“你怎么过来了?”

      鹿仍希强硬地搀扶住他的臂膀,帮他卸力,“我不放心你啊!你昨天晚上那个样子,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来得更加凶险。本来应该在那里再静养几天的,可你非要回来,我拦都拦不住。如今你已是强弩之末,还在硬撑个什么劲儿呢?”

      秦殊闭着眼睛,无力地挥动着自己的左手,想把鹿仍希推开,可却无济于事。

      鹿仍希死死地攥着他,紧张和担心全都写在眼睛里。她气秦殊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接受她的照顾,是为了顾及苏云辰的感受吗?可谁又来顾及他呢?

      昨天晚上在城外,在兀芒给他们安置的一处偏僻民房,她按着秦殊的要求用事先准备好的绳索将他捆上,而后准备好一切外伤药物、热水、手巾和薄毯,坐在一旁静静地等他发病。

      她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可她没有通天的医术,不能从根上祓除他的痛苦,于是就只能眼睁睁地坐在一旁,看着他发病、发疯,在事后给他一些聊胜于无的安抚。

      这是她能做的所有事了,但她同时也自私地庆幸,这事只有她能来做。因为秦殊不肯将自己的情况告诉苏云辰,于是能照顾他、分担他痛苦的人就只有她一个。

      然而尽管如此,秦殊的这一次发病也还是吓到她了。

      他纵然被捆着,也还是撞翻了屋里所有的东西。他不停地哀嚎,央求她给他个痛快。她哭着摇头,他就骂她没有人性,是个心狠手辣的刽子手。

      他的额角摔破了,一只眼里也流出血泪。麻绳随着他的挣扎越捆越紧,直好似勒进了肉里。他脖子上暴起青筋,头颅后仰,一双灰瞳死死地瞪着头顶望不到的夜空,喉咙间发出阵阵无意识的低鸣。

      太痛苦了!

      她知道他一定太痛苦了!

      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心里……

      她时常在想秦殊上辈子到底欠了什么,才让他今生遭受莫大的苦楚。五年了,月月如此,再深的冤债也该洗清了吧,再多的罪孽也该偿赎了吧……

      怎么就偏偏得是他呢?

      他对不起谁了……

      明晃晃的一轮满月整晚看着他们从东边爬到了西边,而后完成任务,毫不留恋地离去。然而这一次,日出之后的秦殊却没半点好转。

      他浑身无力,站不起来,喉头依然充血,脑袋里的血管仍像擂鼓一般地在不停搏动。他大口地呼吸,可却还嫌不够似的,在地上翻滚挣扎,如一条涸辙之鲋。

      这样的折磨直到午后才有所缓解,然而秦殊仍旧是没有力气,提不起刀,几乎风吹就倒。

      这种情况,他们以前从没遇到过。鹿仍希提议,在民房中多住几晚以作观察,反正来时带的食物足够,即便回去了也没什么要紧事。

      可秦殊不干,他执意要回。鹿仍希知道他是为了回去见苏云辰,可他这副样子,连马都骑不稳,回去了能干什么?难道他就不怕在苏云辰面前露出破绽吗?

      她在念冬庐里等着,悬着心等着……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去打扰他们相聚,她做好了在这里等秦殊一整晚的心理准备。可秦殊很快回来了,他一回来便跌在地上……

      “你还在逞什么强呢?!你就告诉他实情不行吗?”鹿仍希埋怨道。

      看他的样子,他刚才一定已经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病发的余效仍在作祟,他用尽全力勉强支撑起来的躯壳正如纸片般瓦解。

      秦殊听她说话,想要反驳,可喉头此时又开始充血,堵得他的喉咙撕裂般疼痛,便只能尽力地摇晃脑袋。

      鹿仍希看不下去,当即便要起身去找苏云辰,“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我不管,你不去说,我去!”

      秦殊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咳了两咳勉强吐出声来,开口便是:“仍希……别去……”

      鹿仍希愣住了,他从来没这样叫过她的名字。她心中一悸,当即蹲下身来往他身边靠去。

      “我不去,我不去,你好好休息,我扶你到榻上去?”

      秦殊摇头,拒绝了她的搀扶,执意地想把为什么不让她去给她解释清楚,刚要开口,便听得一个冷若冰川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你们俩抱在一起干什么呢?”

      二人同时转头,见一道高高的人影站在门前,挡住了门外的大部分月光。

      ——是苏云辰。

      他今天本来就积压了许多不快,说话做事都不过脑子,比较冲动。和秦殊吵过一架之后冷静下来,他也反思自己说的那些话确实过于重了,他怎么可以那样说呢?那可是他的秦哥儿啊!

      于是他搓了搓脸,打算过来瞧瞧他的状况再和他好好谈谈,结果没想到一进门便看见了视觉冲击这么强的一幅画面。

      秦殊倒在地上,手拉着鹿仍希的袖子,鹿仍希蹲在他身旁,一手扶着他的肩。从他那个角度看过去,这两人的姿势已经不能用暧昧形容,这简直就像是马上要付诸行动了。

      还有他进门时隐约听到的最后两句——

      他叫他仍希……

      她叫他到榻上去……

      苏云辰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百只苍蝇,眉头攒紧,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两道“纠缠”的人影,语气凉薄。

      “可真是迫不及待啊,天逐将军。”他盯着他看,神情是秦殊从没见过的冷肃,“清清白白?哈。”

      他笑得开怀,似是在嘲讽秦殊,也似在嘲讽自己,更像是在嘲讽着这荒谬的一切。

      真多余啊,他自以为是地找过来,倒真是不合时宜呢……

      “继续,你们继续,别叫我扫了你们的兴……将军和公主……那些涴人,还真没说错呢。”苏云辰说罢便疾步拂袖而去,好像在这里多待一刻都会脏了眼睛似的。

      秦殊咳了两咳,撑地起身要追,“不是你想的那样,咳……咳……苏……”

      鹿仍希拦住他,看着他连起身都很是勉强吃力的动作叹了口气,“你先别激动,省点力气,我扶你到榻上去。”说着,她便手上一用力,托着秦殊的腋下将他拽了起来。

      秦殊此刻的身体实在是折腾不起了,便也只能任由她随意摆布。他蹙着眉,低声道:“要澄清……你的名誉……”

      鹿仍希一边架着他一边往床边走,听到这话不在意地撇撇嘴,“那种东西啊……我早不在意了……这五年里外面都流传些什么谣言,我也都不去管了,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吧。”

      秦殊怔然,“那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的,我想通了,我就算在那些人嘴里烂透了,我也还是公主。有一个疼我的当王上的兄长,有一个唯我命是从、无条件赴汤蹈火的朋友。”

      她架着秦殊来到床榻边,把他放倒在床上安置好,而后看着他说完了后半句:“可你不一样,天逐,若是连苏云辰都不疼你,那你就真的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了。”

      秦殊沉默,没有搭话。

      鹿仍希忍不住问道:“我能问一下吗?你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你的病情?”

      秦殊双眸微垂,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阴影,长长的一段话被他说得缓慢而又坚定,“他不知道,尚可安稳度日,只不过是人生中多了我这个污点,随时间推移也总会淡去。他知道了,便必不会走,必要与我纠缠,最后牵一发而动全身,闹得两国都不得安宁。”

      “所以你宁可被他误会,被他抛下,被他记恨,也不要他哪怕一丝心疼?”

      秦殊的唇角微微地勾了勾,“他心疼我,只会让他自己也死得更快些。我宁愿他忘了我,此后健康长寿,安度余生。”

      鹿仍希这回才终算是彻底明白了,她以为秦殊会把自己的不堪和痛苦放心地展现给她,是因为在他内心深处对她的付出多少有点动容。却没想到他为了自己的爱人,竟甘愿将所有的苦楚咽下,宁愿披上对方沉重的恨意和误解,就那样一个人走到尽头。

      他不怕伤他一阵子,却害怕误他一辈子。

      这样极致的爱意里,从来就没有她可以下脚的余地。

      于是她释怀了、放弃了、死心了,她对他说:“所以你想要我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秦殊点头,没有半分犹豫,“如果我苟且的残生只剩最后一瞬,那这将会是我唯一的遗嘱。”

      如果始终都无法违逆天的旨意,那就让我背负着所爱之人的恨意离去,不要再让他们遭受无边的困苦。

      我唯一的……心愿如此。

      鹿仍希仰起头,好半天没有说话。

      等她再度转过脸来的时候,秦殊见到她的眼罩湿了,另一只眼睛也如落日一般地红。

      “好,我会帮你保守秘密,但我不要他误解你,我会向他澄清明白。”鹿仍希道。

      秦殊看着她,灰眸里映着感激,“多谢。”

      就这样吧,再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了。他方才在苏云辰那里对他说的“分道扬镳”,应该就是他们最后的终局了。

      他没想这么早的,他本以为他还有时间能撑到岁访结束,可这一次发病,却结结实实地掐断了他一切妄想。

      他的状况……越来越糟了。

      以苏云辰的睿智,若日日接触又怎会瞧不出来?

      所以他只有躲,以不爱的名义避开他,自己在偏僻的一隅独自溃烂、腐朽。

      若是苏云辰有朝一日知道了实情会不会怪他呢?他考虑不了那么多,而且他想,即便真到那时,他的尸首也应早已烂透了,听不到了。

      昏暗的帐子里,苏云辰倚在窗边,眸光阴鸷地凝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庐帐。

      他不该看的,他也不想看的,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腿,偏要倚在这里,像个面目可憎的偷窥狂。

      都这么久了,鹿仍希还不出来……他们在里面干什么呢?他都那样说了,他们还依旧我行我素,就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们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呢?是还在秉烛夜谈,聊着他的笑料?还是已经迭步上榻,轻解罗帐,互相……

      苏云辰深吸了一口气,眨眨酸涩的眼,很为自己的想法所不齿。

      他现在这样,和一个被抛弃的妒妇有什么区别?!

      他可是堂堂大樾云麾少将军,怎么能这样轻易就被一段糟糕的感情击倒?

      明明做错事的人是秦殊,他又凭什么在这里像丢了魂儿塌了天似的?

      他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哪来的闲暇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

      他——

      “苏云辰,你在吗?出来说句话。”

      鹿仍希的声音冷不丁在帐外响起,惊得苏云辰浑身一个激灵。

      她什么时候来的?她没在秦殊那里?苏云辰又往念冬庐的方向瞟了瞟,见那里此时已经熄了灯,便只得心情复杂地往门口走。

      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如果说从前还能勉强做朋友的话,从刚才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水火不容了。

      苏云辰心情不爽,掀开门帘之后见到鹿仍希也就没有好话。

      “公主刚从将军房里出来,又找上我这个外国使者,恐怕怎么说都不好听吧?还望公主自重,我没什么话要对你讲。”说着,他便转身要往回走。

      “欸,你等等。”鹿仍希上前两步拦住他。

      苏云辰不耐,偏过头去,“怎么?我可不会为我的言辞向你道歉。”

      这话说得嚣张又欠揍,然而鹿仍希丝毫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同他计较,她大声道:“我要说的是天逐的事。”

      苏云辰停住脚步,佯作不知,“天逐?听起来像是你们涴人的名字,我不认识。”

      鹿仍希气炸了,“苏云辰,难道你非要把我气死不可吗?!你一定要跟他决裂?!这一切都是误会!”

      苏云辰也气笑了,转过身来和她面对面,“误会?难道你要告诉我我亲耳听到的、亲眼看到的全都是误会?!”

      鹿仍希无奈,“你看到什么了?你听到什么了?你不就看到他倒在地上,我要去扶他,这能代表什么?苏云辰,你没脑子?”

      被情敌骂没脑子着实令苏云辰火大,然而冷静下来想想确实也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不过他的嘴很硬,而且他也不光是因为这个画面才断定他们两个有问题的。

      “那你们这次为什么瞒着我一起出去?你们不是每月差不多这时候都在一起?”

      这话里明显带着满满的醋意,鹿仍希按着她和秦殊沟通好的回复解释道:“那是因为我们同时都在军中,有很多军机要事要处理,不可能贴大字报告诉每一个百姓,你现在的身份又是大樾的使者,这些事更不能叫你知道。而且我每次过去,王兄和归頔他们都是清楚的,珈那、珈岚也都会在门外把风以便随时传唤。事情根本不像你想的那样,我和他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苏云辰没说话,但脸色能看得出明显有所和缓。

      鹿仍希又说:“你还要我怎么自证呢?若我跟他真有什么,现在还会站在这里向你解释?怕你误会?”

      这句话有效,鹿仍希眼看着苏云辰眉宇舒展,便继续趁热打铁,压低了声音,“苏云辰,别闹了,秦殊他现在很需要你。他在这边一个亲人都没有,好不容易见到你心脏能热乎一些,你就一定要再给他泼一盆冷水吗?”

      苏云辰垂着眼,兀自嘟囔,“没有亲人就不要来啊,搞成这样又装可怜,还不是自作自受……”

      “你——他会来还不是因为……”鹿仍希死咬着唇,想说的话就含在嘴边,却犹记得秦殊耗尽心血的嘱咐——

      不能让苏云辰知道……不能让苏云辰知道……

      于是她咬破了自己的唇才将五年前送嫁的实情咽下,转而换了另一种隐晦的说辞,希望苏云辰能自己明白。

      她看着苏云辰疑惑的神情重申,“还不是因为大樾没有疼他的人了!你保护不了他,樾帝又嫌弃他,就连他爹娘都是个心狠的,把儿子往火坑里推,连我们草原的牛羊都不如。他不出走,又该去往何处?”

      苏云辰皱眉,“他文武双全,何须要我保护?他自入朝以来一路提升,樾帝都是嘉奖又何来嫌弃?他爹早亡,只余他娘亲一人,是娘都爱孩子,又怎会将他往火坑里推?你说这话处处逻辑不通,不要随意杜撰。”

      鹿仍希整了个对牛弹琴,也不知该怎么给他解释了,左思右想无法可使,便气恼地一挥手,“总之你不能再误会他,你要多疼他,不然的话,他就太可怜了!”撂下这话她便走了,不想再跟没脑子的苏云辰多说一句。

      鹿仍希走了,苏云辰独自回房,她的话和那些自己的胡乱联想放到一起,不用比较都知道哪一个漏洞百出。于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因为太过于患得患失而把自己的脑子暂时丢掉了。

      然而要他立刻就回去向秦殊认错和好,他是不愿的。

      不是因为他对他还存有什么猜忌,而是因为秦殊这一次是确确实实地伤到他了。

      分道扬镳,他怎么说得出口?!

      谁的言语谁的议论他都可以不在乎,可唯有秦殊的态度,才是令他真正心寒的缘故。

      在这趟两个人一起走过的坎坷道路上,秦殊先放了手……

      苏云辰回到窗边,继续望着念冬庐漆黑的窗户想:不理他了,冷上他一段时间,要让他知道自己也是有脾气的,要让他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唔……自己好像也说了很多伤人的重话,那就等过一段时间他先服软,自己再去道歉好了。

      庐外,今晚群星明朗,却看不见月,许是它也被人骂跑了吧,藏在云层后面,连个边儿都不露出来。

      第二天,归頔果真来找苏云辰,接手秦殊的事务来和他接洽后面的事宜了。

      他会这么配合的原因在于,昨夜鹿仍希去找了他,准确来说,是求了他。

      看她为天逐跑前跑后的那副样子,归頔气得牙痒痒,自然也不肯帮忙。可鹿仍希说她以后都不会再对天逐有任何非分之想了,她想明白了,看清楚了,不会再对他心存无望的期许。于是归頔又惊又喜,一口接下了这份差事。

      他想,之前天逐拦着不让他们去动苏云辰,其目的一定不单纯。现在,人交到了他的手上,那他就可以按着自己的想法观察劝诱,如若不成,也可寻机会杀之除患,真可谓两全其美。

      这一换人,倒是让他的想法有了付诸实践的机会。

      然而相处一月下来,苏云辰中规中矩,除去岁访之事其余闭口不谈,竟让他一时间抓不到劝诱的时机。

      于是,他便动了走第二条路的心思。

      这一个月来,苏云辰还真就没和秦殊碰一次面,说一句话。

      他在赌气,也是在跟自己较劲。说起来如果秦殊真的在乎他,又怎会放任他继续误会下去而不做半分解释呢?难道他真的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了?

      这一日傍晚,他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然一个纸团从窗外丢进来,正正好砸在了他的枕头边上。

      苏云辰坐起身来,向四周看了看,而后捡起纸团拆开。

      那纸团上只写着一行字:“速逃!将军今晚恐有杀身之祸!”

      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然而苏云辰观那笔体,隽秀之中隐隐左斜,看起来竟似曾相识。

      想起来了,念冬庐里那卷用来练字的纸上,最上面的一篇就是这样的字迹。

      他最近已经有些明白了,那应该是秦殊在练左手字,要不然谁会没事收藏这么多别人练字的手稿。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要练左手字呢?

      然而现在的苏云辰想不了那么多,他拿着那张字条,满心满意想的都是一件事:秦殊主动和他说话了!他们之间能和解了!

      至于字条上说的事,他只要亲口去问一问秦殊就好了。他才刚刚扔过字条,此时一定没有走远!

      苏云辰立刻起身,夺门而出,四处抓人问着方才有没有看到天逐将军从哪路过。

      立刻便有几位侍者给他指了方向,“我刚才看到天逐将军往那边去了。”

      苏云辰举目朝那个方向望望,见那不是念冬庐的方向,也不是他们之前常去的草原,那个地方黑不溜秋,没有灯火,看起来好像不在善郆城内,秦殊往那里去做什么?

      然而想要见到秦殊的急迫心情战胜了一切,苏云辰二话不说便立刻上马沿着那方向追去。

      一路上,苏云辰有人问人,无人便凭直觉奔走,竟顺着那条路出了善郆城。

      此时天色暗了,荒芜的大路上渺无人迹,令他的心里不禁打了个突。

      “秦殊,你在吗?”他向四周喊着,无人回应。

      有诈!他拨马便走,然而眼前突现一列火光,快速地向着他靠了过来。

      等那火光离得近了,苏云辰才看清那竟是一队举着火把的涴兵,个个操刀策马,面容狰狞。而从他们当中打头阵步出的一人,是归頔。

      苏云辰见到他皱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归頔笑道:“苏将军该不会以为你一个外邦来客在我大涴境内横冲直撞,我们就任由你胡闹没有察觉吧?那你未免也太不拿涴王当回事。”

      苏云辰知自己理亏,也不狡辩,当下抱拳,“不好意思,是苏某不守规矩了,苏某这就回住处休息,不给归将军您添麻烦。”

      说罢,他握紧缰绳便抖,然而那队涴兵反应更快,立刻便分散跑开将他围了起来。苏云辰的马喷着鼻息,踏了两步在原地停下。

      苏云辰怒道:“归将军,你这是何意?!”

      归頔不紧不慢地上前,向他陈述自己发现的秘密。

      “苏将军才是,隐藏得够深,我竟不知原来你和天逐是那种关系。”

      “你说什么?!”苏云辰大为震惊。

      归頔笑道:“苏将军不用吃惊,你们在我大涴的王城里酣畅淋漓地相爱相杀,还指望没人能发现么?未免太过天真。”

      苏云辰脑袋发懵,“那今天这局……”

      归頔大方承认,“自然是我下好的套。呵,早知用一张他写的字条就能骗过你,我又何至于多费一月功夫。”

      苏云辰双眸冒火,“什么意思?!那张字条的确是秦殊写的?!那他人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放心,我可不敢把他怎么样,他如今可是王上的重点保护对象,谁都动不了他。倒是你,作为一国将军,怎么如此莽撞便跑了出来?他不是已经告诉了你,你今晚将有杀身之祸么?”归頔说得慢条斯理,干脆抛弃了一直以来伪装的温良面目,一双眸子在火光的映衬下尤为危险。

      苏云辰看看他们,再想想如今两国情势,终于彻底明白过来,拿出了将军的风范,镇定自若地回复。

      “原来你最近几次三番试探,我都没有理你,想来存的便是要我倒戈的心思吧。你见我不入你的局,又想要取我的性命以绝后患。可现在正值两国岁访期间,大樾的使官在涴无辜遇害,你以为樾帝会善罢甘休吗?归頔,你未免太异想天开!”

      “哈哈哈哈!”归頔朗声大笑,“大樾,早就是我涴人的囊中之物了!你们那个皇帝,只会在背后搞些小动作,十年前大樾的皇室内乱怎么居然没把他给趁乱弄死?”

      苏云辰长臂一指,愤而怒骂:“归頔!你对樾帝不敬,实乃罪该万死!你设计谋害大樾使官,挑起两国战事,合该被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哈哈哈哈!”归頔仰面大笑,“我大涴当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岁访只是个幌子,今夜你若不降,那我便挑了你的人头祭我大涴军旗!”

      “大言不惭!”苏云辰目眦欲裂,当即双腿一夹马肚上前,抽出随身佩剑与归頔缠斗起来。

      归頔实力不弱,然而那是相较于兀芒和鹿仍希而言,对上苏云辰这样的对手,他再怎样身经百战也是略显吃力,于是抽了个空档后退几步,口中吹了个诡异的呼哨。

      那一圈围着他们的涴兵听见招呼,立刻将手中的火把朝着苏云辰一人一马丢去,而后伸手入袋,掏出一把不知什么东西的粉末朝着苏云辰扔。

      火把无情,烫着了飞云的肩膀和马蹄,惊得它连连嘶叫,不住腾跃,苏云辰死命去控都控不住它。

      他一边挥剑抵挡着那些扔过来的火把一边驭马,冷不防便着了那暗器粉末,被迷了双眼。

      “归頔!你个阴险小人!打不过我你就使阴招!”苏云辰眼睛刺痛,睁不开眼,眼泪呼呼外流也冲不净那些伤人的细粉,便只能破口大骂。

      归頔立于包围圈外,好整以暇地看着苏云辰一人一马在涴兵的包围圈里原地打转,心知事成,便多少放了些心。

      “兵不厌诈,苏将军没听过?在战场上胜者为王败者寇,哪有那么多光明正大的较量,又不是比武。”

      他说着,朝涴兵们打了个手势,那些人便纷纷抽出了长刀和弓箭,向着苏云辰逼去。

      火把掉落在地燃烧起来,映亮了这方寸之地如困兽一般的苏云辰。

      苏云辰强作镇定,凭声音向着来人聚拢的方向拼命回击着突围。

      箭在弦上,蓄势待发,苏云辰的性命已悬在顷刻之间。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串马蹄声响快速由远逼近,归頔脸色一变,当即下令:“放——”

      一个“箭”字没说完,“唰啦”一声响起,一口金刀自某处飞掷而来,打在了归頔的皮甲上弹开,擦着他的脖颈划出一道血痕。

      包围着苏云辰的涴兵见到这一变故,都紧张地收势,四处张望着寻找来人的方向。

      归頔捂着脖子,眼神凶狠地瞪向马蹄来处,阴险地笑道:“十道锁链都困不住你,看来是有贵人相助啊……呵,只是不知那位贵人是否知晓,你是来救相好的呢?天逐将军?”

      苏云辰侧着耳朵去听那声音,不免又惊又喜。

      秦殊来了?!

      秦殊的确来了,然而他紧跟着的一句话却让苏云辰如坠冰窟。

      “归頔,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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