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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六十九章 月出 ...

  •   丑时,苏云辰迷迷糊糊地自秦殊的怀中醒来。他短暂地恢复了一下意识,就看到自己正被秦殊搂着,被他幽如深潭的眸子注视。

      “醒了?现在还早,再睡一会儿。”秦殊道,一手轻拍着他的肩背。

      尽管声音仍有些哑,可苏云辰能听得出那里面的清醒,他一夜没睡。

      苏云辰动了动,紧密相贴的肌肤传来温度,令他觉不出夜晚的冷。

      “唔,你搂太紧了,我喘不过气。”他道,秦殊便应声松了松自己箍在他腰间的手。

      草原上的夜晚是安静的,比越州城的郊外还要静。这里没有鸟虫的低鸣,有的只是吹过庐顶的缕缕风声。

      苏云辰有些懊悔,自己昨晚怎么就能睡着了呢?见到找了五年、心心念念的爱人,自己应该睁着眸子,看他一整夜才对的。然而事情的发展很多时候都出乎他早前的预料。

      昨夜他吻了秦殊之后,一切的一切便如同洪水猛兽一般无法收拾了。

      秦殊本来还算克制,可不知从哪一刻起,他也疯了。

      他们管不了外面是否会有人随时进来,他们也忘却了彼此的身份和立场。只那一刻,他们便像是相拥的柴火,要将彼此的身躯都燃成灰烬一般,把此刻当成了生命的最后一刻,炽烈地拥抱着、亲吻着、而后撕扯着彼此的衣裳,从柱子旁蹭到了案几边,又从案几边滚到了床榻上。

      仿佛几百年没有吻过他了,几百年没有要过他了,他们都这样想。于是烈火点燃了干柴,把理智都吞噬、烧光。

      疯了,全都疯了……

      为了不发出太大的声响,秦殊把两个人裹在被子里,用自己的唇堵住了苏云辰的嘴,而后抵死纠缠……

      太疯狂了。

      于是苏云辰便不可抑制地乱了、碎了,直到变成一块脆弱的桨板,紧紧地攀附住眼前唯一的依凭,任由秦殊兴风作浪。

      真好,是被填满了心腔的踏实和安稳。

      苏云辰颠簸在那浮沉的浪里,脑海里飘飞着各种各样杂七杂八的念想。

      他们现在,算是还在一起吗?

      应该算吧,否则,他们怎么会一起做这种事……

      可秦殊于床笫间却意外地比平时还要寡言,他鲜少在攀上云峰之时对自己说什么动听的情话,甚至连那最俗套的“爱你”二字,自己也从没于他口中听到过。

      不管是现在,抑或是五年前……

      苏云辰其实所求不多,只想让他在身边陪伴着自己,无论开心或烦恼都一起分享。哪怕这份感情最终也不能曝光,哪怕是人到白头,也只能隔着街景远远对望……

      那他也不怕,只要他们双方心里都有彼此,就算就这样度过一生也没关系,但……

      “哥,你还会离开我吗?”苏云辰趁着浪花拍打的空隙轻问,语气中满溢着不确定。

      “……”秦殊不语,唯有惊涛拍岸不绝。

      苏云辰不甘心,咬着牙重复:“还会吗?”

      “……”回应他的依旧是长久的沉默。

      苏云辰一阵心冷,感觉自己灼热的体温都随着那刺骨的海风下降,被砸进浪里,隔绝空气,而后越沉越深。

      “……那你走之前,能来见我,当面和我告个别吗?”

      苏云辰埋下头,放弃了。他猜不透他,不知他到底想要什么,也不知他到底怎样看待两人关系。

      秦殊五年前的离开不是临时起意,并且在五年后重逢之时也没对这件事做出任何解释。他仍是要离开的,所以他选择沉默,说不说那个结果,一样伤人。

      于是苏云辰也选择退而求其次,留不下他,那就好好地分手。走之前来告个别吧,至少别叫他无休止地追逐寻找,坏结果也算终局。

      秦殊的动作慢下来了,他在黑暗中看向苏云辰的脸,记忆中那双润亮如棋的眼此刻有些黯淡,瞧不出光来,让秦殊的心狠狠一疼。

      “好。”

      一个字说完,两人便都没言语了。这个情境下,谁再说任何话都会显得不合时宜,唯有尽情释放才能够短暂纡解彼此愁绪。

      于是屋子里便又安静下来,依旧只剩下那闷在枕席间的欲望之响。

      苏云辰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到睁眼之前,他在梦里想明白一件事。

      秦殊是不想和他回去的,但是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又偏偏很在乎他。这代表秦殊虽喜欢他,却不爱他,所以无法向他许诺什么。

      他是个独行于世的旅者,终其一生都要被风吹着漫无目的地漂泊。自己也许是个漂亮安宁的湖泊,在他的旅途中出现,缓他疲惫,解他饥渴,却依旧无法将他留下,哪怕自己承诺这份美景永远不会消去,那清澈的水源也永远不会干涸。

      湖泊爱上了旅者,为了他夜夜高悬明月、日日阳煦风和。然而行路的自由终究属于旅者,由他来决定他什么时候来,又什么时候走,湖泊无权干涉……

      所以就这样吧,在一起的时候就好好爱,若是一定要分开那就潇洒地走,也算是给这段注定无籍而终的感情最大的尊重。

      于是后半夜苏云辰便睡得安稳了,待到再度睁眼时,已在心中做下了某个决定。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相处?”苏云辰问。

      秦殊没有立刻回话,这也是把他折磨了一个晚上让他始终无法安睡的难题。可既然苏云辰问了,那他也想知道苏云辰今后会如何看待自己。

      “你的意见呢?”他反问道。

      苏云辰调整了一下自己平躺的姿势,状似无意道:“我的意思嘛,在外人面前,我们俩还装不认识,行事都会比较方便,但私下里,还和以前一样。”

      秦殊扭过头看他,“和以前一样?”

      苏云辰怕他觉得自己贪心,连忙找补,“就是——咱们以前一起教书、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切磋、一起带弟妹……那种。”

      秦殊默默地听着,那些一起里,没有诸如亲吻、相拥、相契的这些亲密事,它们被择除得一干二净。

      他抿了抿唇,看看两人身上的被子,有些故意道:“那我们现在这样怎么说?”

      苏云辰撇撇嘴道,“这次不算,这次我们都有些嗯……把持不住,以后注意,毕竟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还是要有所收敛。”

      秦殊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那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呢?”

      苏云辰眨眨眼,脸皮突然有些薄,“那自然是可以亲密一些。”

      “亲你?抱你?要你?”

      “……”苏云辰暗自感叹五年后的秦殊于此道上的直白,感觉这会儿他像是凑过来了,腿上不由又有些麻,“唔……那当然也没问题。”

      “……”秦殊语塞,在黑暗里盯住苏云辰的脸,“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苏云辰一愣,随即才想起两人的前情来,他似乎理应是该生气的。

      五年前一声不吭便走,不仅离开大樾跑来大涴做了将军,甚至在两人相见之后还企图装不认识。没有一句道歉悔过的话也就罢了,甚至还在身份被揭穿的当晚把他折腾得腰都仿佛要散架。

      男子的贞洁就不是贞洁了吗?

      面对这样一个失信又失格的恋人,于情于理,苏云辰都是有理由也有资格生气的。可他刚才说了什么呢?不仅默许了秦殊这样的行为,甚至主动模糊两人如今不清不楚的关系。

      这样一来,就显得他好像有多上赶着,多不值钱一样。

      可他仍然想着自己昨晚的那些心思,觉得关键矛盾不可回避。于是,他便仍然向秦殊问出了昨晚那个没有答复的问题。

      “岁访时间再长,也不过几月光景,我终是要回去。你呢?到时候跟不跟我走?”

      秦殊垂下眼眸,依旧是沉默不语。

      苏云辰着意等了他一会儿,而后终于死了心,自嘲一笑道:“你看,你我都心知肚明这问题的答案不会如意,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哥,你我如今都是成年人了,做事不会再像五年前一样不着边际。就这几月时间,我们,好聚好散吧。”

      我们……好聚好散吧……

      秦殊从没想过人的语言竟会有如此巨大的杀伤力。他应是庆幸的,苏云辰并未责难于他,他用着超乎想象的包容原谅了他的一切冒失与过错,他再一次向他敞开所有,没有任何避讳,不带任何嫌隙。

      可他的心呢?却已经被这温温柔柔的四个字给千刀万剐了。每一片新鲜的血肉被剖开来,里面都无声地镂刻着同样的四个字——自作自受。

      五年前他背光而行,因为知道那光就在身后,所以即使前途黑暗,他的心也依然是热乎滚烫的。

      而现在,他的光终于倦了,要收回那恩赐的暖意了。此后漫漫长路,这人间再无一盏灯火为他而起,哪怕是忘川的河水,恐怕也不会比这更冷更刺骨了吧……

      真是的,他还在犟什么呢?他还在坚持个什么呢?此刻就他们两个,他就是把一切真相都告诉给苏云辰能怎样呢?

      说他回不去不是因为不想回,而是因为沈灼想要他死……说他当年走也不是他要走,而是沈灼拿了苏家人和他娘亲的命运来做要挟,他断了剑、废了手,他没得选……

      可告诉了他又能怎样呢?

      告诉他这些,就势必绕不开那些与之相关的话题,二爷和秦府里的那些杀手、他来到大涴的过程、还有他身上的病……

      对了,他还有一身的病呢……

      他曾经偷偷问过巫医,像他这样每到望月便死去活来地折腾一次,他还有多少寿命可活?

      巫医伸出手指比了个数,便是预告了他的终结。

      于是他后来的日子,便都是静静地在等着了。等着那一天如约而至,等着他圆了所有人的意孤零零地走。

      然而老天爷终究还是待他不薄啊,竟让他在离开之前见到了苏云辰,还能再一次被他接纳,像现在这样躺在一床被子里说话,这是他这五年来就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太好运的事情。

      所以就像苏云辰说的那样,他们,好聚好散吧。这样至少在他离开以后,他所在意的人才不会难过。

      因为愧疚感这种东西,与他的爱人最不相配。

      “行,就依你。”秦殊轻轻说道,绞紧了绑住自己心脏的绳。

      “嗯。”苏云辰也笑了笑,拿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又往他的身边拱了拱。

      “哎呀,好困啊,天还没亮,我再睡会儿。”被子里闷闷的声响传来,秦殊感觉到自己怀中的鼓包正微弱地起伏颤动,便用自己的胳膊又揽着他使劲地拢了拢,很好心地没有戳穿他的行为,下他的面子。

      苏云辰正躲在被里哭,他知道的。

      哭吧,谁还不需要一个宣泄情绪的出口?男儿有泪不轻弹那种骗人的鬼话,都是越州城里那些衣食无忧、不知愁的学究异想天开的言辞。

      人是感情动物,因为有情,生命才精彩;因为年轻,动情才珍贵。

      短短一生,何其有幸,他遇到苏云辰;何其不幸,苏云辰爱上他。

      不知不觉间,寅时已过,卯时接班。承载了最多秘密的月渐渐黯散,日出东山,天——又亮了。

      确定好了今后彼此之间的相处方式,两人说起话来也就不用再遮遮掩掩。

      “所以,你家的情况是……”秦殊问出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苏云辰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那个呀……”苏云辰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骗你的。”

      “啊?”秦殊不解。

      “府里没有人摔断腿,那是我编出来的。参军的是云寅,被人家找上门来的是我,云巳没和太子进宫,现在自己在外面闯荡呢,至于云申么……确实是生了病到现在都没醒。是相思病,他每年过年都要给你留碗饺子,还以为你总有一天会回来。”

      秦殊没说话,苏云辰心里便有些打突,“嗐,小孩子嘛,不了解大人的事。你不用为难,我会找个好时机跟他解释清楚的。”

      然而秦殊的关注点却不在此,他神情错愕地重复道:“你订亲了?”

      苏云辰一愣,而后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是我娘她瞎张罗,让朋友家的女儿住到家里来了。不是订亲,就是看她没地方住照顾一下,我都没和她说过话。”

      秦殊垂下眼眸,心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惆怅起来。

      松一口气是因为他险些错上加错,差点与已有婚配之人做出出格之举。而惆怅之尤则是因为苏母没有做错,苏云辰已经成人,身为长子,他理应履行他为苏家绵延后嗣的义务。

      他无论如何,都不该再与苏云辰继续纠缠下去了。

      苏云辰看看他的神色,有些紧张和些微期待,“你在吃醋吗?”

      秦殊摇摇头,“没有。”苏云辰会错意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吃醋的立场。

      “哦。”苏云辰把目光收回来,心里竟有些失落。想来,自己当时没少吃鹿仍希的醋,可换做秦殊,居然对这种事情毫不在意吗?

      怎么办?总感觉自己吃亏了啊。要不要在这几个月里再做点什么,留下点纪念呢?

      苏云辰正在这边胡思乱想,就见身旁秦殊已经起身,开始窸窸窣窣地穿起了衣裳。

      “你要回去了吗?这么早。”他撑起腰来。

      “嗯,太晚回去他们会起疑。”秦殊已经下了地。

      苏云辰垂下脑袋兀自嘟囔,“唉,真希望有一天能不再这么偷偷摸摸地……”

      “你说什么?”秦殊刚刚走远了些,没有听到。

      “没什么没什么,你去忙吧。对了,今天的行程……”

      秦殊想了想,“我带你去草场,看一下大涴这边准备送去的马和羊。”

      “好,那待会儿见。”苏云辰笑道。

      “嗯,待会儿见。”

      秦殊说完后便走了,这里不像越州的房屋挨得那么紧凑,苏云辰不知他要如何不引人注意地偷偷回去,但想来这种小事应该难不住他。

      他在床上呆了一会儿,抬起头双眼望着庐顶放空。

      好神奇的一个晚上啊……

      他找到丢了五年的秦殊,和他相认相契。共赴云峰的那一刻,他好像是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除夕。然而他也深深地知道,一切都不可能再和原来一样了。

      他们都默认的,岁访结束,两人便好聚好散,老死不相往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朋友嘛,他肯定还会有,爱人嘛,早晚也还能再遇到。

      不过是一段情而已,又不是天崩地裂,少了他日子便无法过下去。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不能重新来过?屈居人下又怎么?自己当时又不是没享受。

      苏云辰这样在心里做了好一番思想建设,逐渐地说服自己接受了事实,于是整个人豁然开朗,连腰疼都得到了不小的缓解。

      他掀开被子,看看自己满身的红印,不由得“啧”了一声,“这人手劲儿真大,不过怎么只有右边的红印比较多……算了,不管他。”而后下床穿衣洗漱。

      待会儿应该就能好好地逛了,不用再想着如何敌视他,又或者阴阳怪气、夹枪带棒地挑衅和试探。就把这次岁访,当成是两人难得的郊游吧。

      念冬庐外,秦殊轻手轻脚地回来,他已经尽量做到不引人注意了,却没想到还是在距离门口三丈之外被珈那、珈岚逮了个正着。

      “天逐将军,您回来了。”两人恭敬道。

      秦殊点了点头,步子放缓,稳健地往庐中走。

      “公主正在庐内等您。”珈那补充道。

      鹿仍希?她来做什么?秦殊步伐稍滞,却也没多做停留,想来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便大大方方地进了屋。

      鹿仍希听见门口动静,立刻从桌旁站起来,看向刚回来的秦殊。

      秦殊也看看她,而后随意地招待道:“来了,坐。”

      鹿仍希没有坐,她显得有些不安,“你昨晚没回来……是去了哪里?”

      秦殊目光犀利而冷淡,“去散心,怎么?”

      “哦,没事。”鹿仍希眼神飘忽,“我听说你嗓子哑了,来给你送润喉的茶。”

      秦殊点头道谢,过了一会儿扭头看见鹿仍希还杵着不走,便问:“公主还有何事?”

      鹿仍希踌躇着,似乎在考虑该如何开口。“你……见过苏云辰了。”

      秦殊神色平淡,“见了。”

      “那你……昨晚跟他在一起。”鹿仍希说得很轻,却是肯定的句式而并非疑问。

      秦殊本也知道瞒不住她,便大方承认道:“是。”

      鹿仍希瞬间便像是打了败仗的兵,垂头丧气,喃喃道:“五年了,你还喜欢他。哪怕这五年来都与他没有任何交集,却还是他一出现你便靠了过去……那我呢?这五年来我陪着你,我算什么?……”

      秦殊不意外她会这么早就知道他们的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鹿仍希对他们来说不具备任何威胁。

      他垂着睫毛,略忖了忖道:“公主活命之恩,天逐没齿难忘,此生若无法回报,来世也定会尽力偿还。唯有感情一事,我心已满,恕天逐再难腾出第二个位置了。”

      鹿仍希苦笑一声,似是早有预料,“秦殊,你虽改了名字,心却没变。是我自作多情,攀缘了。罢了,你若想走便走,王兄那边,我来打点。”

      说完,她起身便走,似乎在这里多留一刻都是自讨没趣。

      秦殊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开口告诉她自己其实不会跟着苏云辰走,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早已经回不去了。然而即便留下,他也活不了多长时间,所以,那便守口如瓶,不要再给任何人徒添无望的期许。

      和苏云辰达成如此的共识后,两人再一起出去就变得像是踏青郊游了。

      秦殊带他去看了自己走过的草原、荒漠,两人一起从日出坐到日落,而后披着满天的星幕入睡,再伴着火红的旭日醒来。

      苏云辰有些迷醉了,这样的日子是他一直所期盼的,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和秦殊一起生活到了七老八十。没有任何曲折,没有任何坎坷,他们不曾分离,也一直没有放开彼此。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他们这样纯粹的感情了,再也不会有。

      然而老天不通人情,越是美好的景色,消逝得也就越快。苏云辰扒着自己的指头数,他留下的时间竟越来越短。

      而且,他们除了那一晚做了出格的事情之外,其余的日子里,秦殊对他倒真像是个普通朋友一般,不再有任何越界的亲密举动和行为。

      难道是他已经做好准备要淡出这段感情了吗?不甘心,真的不甘心。苏云辰心里长草,还想再试一试。

      那一天,他正坐在草坡上看秦殊给他的马儿梳毛,笑道:“它也叫墨风?这下子颜色可算是对上了。”

      秦殊偏了偏头,手上动作没停,“我不太会取名字,有个旧的就先让它将就着用了,它倒也不介意。”

      苏云辰起身也走过去摸它,说道:“你原来那匹白色的,还在我家的马棚里了,现在也没有人骑,整日里吃饱了就在那养老,跟个爷似的。”

      秦殊笑起来,“你家那么多口人,不差它这一张嘴,养着吧,它也没几年好活了。”

      “是不差它,也不差你。”苏云辰转过脸来,神色突然认真。

      秦殊动作一滞,没有迎上苏云辰的目光,只是笑容微微收敛,眼睫微垂,“阿辰,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

      苏云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丧气地随意捋了捋墨风的毛,“我就那么一说,你那么认真干嘛,切,五年了还是那么无趣,连个玩笑都开不起。”

      秦殊低下头不说话,他知道苏云辰没有在开玩笑。过了一会儿,似乎是为了将话题转开,他生硬地说道:“公主约我们今晚去甘酒肆吃饭,到时候一起。”

      “行啊,”苏云辰点头,“还有谁?”

      “就你我,还有她和兀芒,没别人。”

      “唔。”苏云辰想,和以前一样,还是老四位么,便欣然同意。

      其实早在他揭破秦殊身份的转天他们就已经互相见过了,都在大涴,还因为公务相交在一起共事,也没办法隐瞒和回避。

      苏云辰记得自己一开始见到鹿仍希的现状时是惊讶的,他没想到那次的变故竟会连累她失去了一只眼。如今的鹿仍希虽然身材与样貌都越发出挑,但眉宇间的忧郁却压过了英气,显得她整个人都与五年前大有不同了。

      兀芒的变化很大,不仅瘦了、高了,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原话,而且脾气秉性比起五年前来,更加地沉稳和内敛。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心意,他喜欢鹿仍希,想尽一切办法在她身边,适应她的喜好,改变自己的缺点。然而,鹿仍希的目光半分也没有停留在他身上,她从始至终都在望着另一个求而不得的人。

      “都五年了,她还没放弃?”趁着鹿仍希去点菜、秦殊去拿酒的间隙,苏云辰向兀芒问道。

      兀芒苦笑一声,“我也希望她放弃,可忘掉一个喜欢的人,哪那么容易?”

      苏云辰默然,承认他这话说得有些道理,继而他不死心地提出另一种可能,“要是秦殊离开大涴呢,看不见也就不想了,你也有机会。”

      兀芒摇摇头,“他走不了的。”

      苏云辰怔住,“为什么?”心下也跟着警觉起来,难道秦殊不跟他走是因为还有别的隐情?

      “仍希对他有活命之恩,王上又对他很是看重,再加上他自己也有些不能离开的理由。他这辈子,恐怕只能留在大涴终老了。”

      苏云辰脑子里“嗡”地一声,只觉得好像有一个他一直窥不破的秘密在他眼前转悠,一边嘲笑他一边在他附近兜圈子,然而就是不显出形来,叫他焦躁不安,叫他心急如火。

      “活命之恩?他怎么了?他有什么不能离开的理由?他有苦衷?”

      苏云辰心脏狂跳,是他想的那样吗?秦殊不跟他走是因为有不得已的苦衷?不是因为对他厌倦?!是这样吗?

      他满怀着期望,甚至连身体都向着兀芒的方向倾斜,想要听清楚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

      兀芒张了张嘴,略一停顿又改了话头,“我也不太清楚,你自己问他吧。”

      苏云辰眉心一皱,直觉此事并不简单。有关于秦殊发生在大涴的事,自己没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些日子里,秦殊好似只是带他四处看风景,介绍大涴的风土人情,至于他在这里过得怎么样,他却屡屡三缄其口,每次都能将话题轻松转移。

      现在想想,的确有诸多蹊跷之处。自己竟如此愚钝……怎么竟然都没发现呢?!

      苏云辰心下一急,仍想向兀芒多问两句,然而厢房的门帘掀起,是秦殊和鹿仍希一起回来了。

      “这里的酒比中原烈上许多,我怕你喝不惯,拿了最柔的一壶,你先尝尝。”

      秦殊拎着酒壶回到厢房中坐下,把酒倒在了苏云辰的杯子里。

      算了,这里人多,不好问他。等两人单独相处,他一定要再对秦殊逼迫一番,让他一股脑说出心里话!

      苏云辰这样想着,便看了秦殊几眼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嘶……这酒确实够辣。

      “咳咳……咳……”,因为走神,苏云辰冷不丁被酒呛了一口。

      “怎么了?呛着了?”秦殊坐在他的左手边,立刻给他递来一杯水,而苏云辰本以为他会抚上自己后背的右手,却迟迟停在他的膝上没有动作。

      鹿仍希忍不住笑起来,“你喝那么急做什么,第一次喝大涴的酒,要小口抿,等适应了之后才能大碗干。”说着,她看向秦殊,“他第一次喝的时候虽没像你这么狼狈,可一壶下去也发了好久的呆呢。”

      苏云辰抬眼看向对面,只见鹿仍希一边说着一边将碗筷摆到秦殊的左手边,而后又将陆续上来的菜肴分类摆给几人。放在秦殊面前的,都是他爱吃的。

      而鹿仍希的碗碟也不空,兀芒在他们说话的功夫,把鹿仍希爱吃的菜在他面前堆了个冒尖。

      都被人在意着啊……似乎只有他,在这间厢房里被排除出去,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秦殊取了一点解辣的菜来布在苏云辰碗里,说道:“你先吃点这个,再吃大涴的辣就不会有事了。”

      看他点头接受后,秦殊将面前的餐具挪到右手边,自然而然地用右手拾起了筷子。

      “天逐你——”鹿仍希似有些吃惊,可在收到了秦殊的一个眼神之后便噤了声,不再言语。

      苏云辰看不懂他们之间的这种默契,只注意到秦殊将鹿仍希摆到他面前的每一样菜,都不挑不拣地吃下去了。

      他猜想,她一定像这样为他布了无数次。

      五年过去,果然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他们之间有了他看不懂的默契,有了他不曾参与过的共同话题。虽然秦殊没能接受她的情感,但很显然,他已经习惯了接受她的照顾。

      也许,他只是嘴上不肯承认呢?自己那个时候,不是也……

      苏云辰心里有点憋闷,有点不爽,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可又无法开口,便只能自顾自一个劲儿地埋头吃饭、喝酒。

      许是装着心事喝酒更容易醉吧,苏云辰没注意席间几人都说了什么,不多时便觉得脑袋昏昏,有些想睡。

      “苏云辰?苏云辰?”鹿仍希在他眼前摆了摆手,“不是吧,他醉了。”

      “嘁,中原人果然酒量不好。”兀芒撇了撇嘴,颇为不屑。

      秦殊站起身来,拎起苏云辰的手臂担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我送他回去,失陪。”

      鹿仍希也跟着起身,“我帮你,你的手应该会很勉强。”

      秦殊下意识往后闪躲一下,“没事,从这边到他的住处离得不远。”

      鹿仍希僵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架着醉倒的苏云辰越走越远。

      他刚刚,为了不让苏云辰看出自己右手的旧伤,用右手执筷吃饭了……

      五年了,她怎么会不知道他当年落下的病根根本就没好,在蛊毒的作用下还有逐年恶化的趋势。别说是提重物了,如今他即便仅仅是用右手拿筷子,时间一长都会忍不住发抖,严重时甚至都拿不住。

      所以鹿仍希才会习惯于帮他把碗筷摆在左手。

      然而今天他为了苏云辰,豁出去了……

      鹿仍希鼻子一酸,叫住了他,“天逐,你刚才在外面拜托我的事,我会帮忙……”

      秦殊顿住身,侧过脸看她一眼,而后点点头道:“多谢公主。”说完,他便架着醉倒的苏云辰,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他一走,兀芒连忙关切地问:“什么事?你答应帮他什么忙?”

      鹿仍希半晌没有说话,似乎仍在脑海里纠结这个忙帮得是对是错。最终,她咬了咬唇,轻轻道:“后天,是望月。”

      兀芒恍然大悟,原来,望月要到了。

      苏云辰被带回住处的这一路都晕晕乎乎地,脑子里没留下什么记忆。

      他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在拖着他走,动作不快,有些吃力。他在昏沉中想要配合那人的动作,可他的意识却支配不了他的四肢,只能脱力地在身侧垂着,任由那人摆布。

      “好马儿……好马儿……马儿……你看看秦殊……跟上了没?”

      一句很久之前的话从神识的缝隙里钻出来,叫苏云辰回忆起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喝醉酒时的情形。

      彼时的他还是个很爱意气用事的少年,喜欢装醉,耍无赖,戏弄别人。而秦殊也就纵着他来,只在他破绽百出之后掉了脸色,赌气地走。

      那时候的秦殊多好哄啊,给他买东西,认个错,再死皮赖脸地缠着他,他也就回来了,哪像现在……

      现在的秦殊,离他太远了……太远了……

      长大的他们,都不适宜再玩小孩子的游戏,更重要的原因是,就算他想玩,那人也不会再配合……

      “哥……你回来吧……行不行……我真的……念极了你……”

      他在潜意识里喃喃着这句话,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把它实际哼出声。只感觉到自己好像是被人拖回屋了,摆在床榻上,随后便有一个热乎乎的炉子贴上来,熥得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地暖。

      等醒来后,一定要找秦殊好好地谈一谈。苏云辰这么想着,彻底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苏云辰揉着发涨的太阳穴醒来,对前一天下午发生的事全然没有印象。

      他睡了几个时辰?大涴的酒真这么烈吗,他居然一壶就倒了?

      在床沿边坐着发了会儿呆,苏云辰起来洗漱,想起自己昨天昏昏沉沉之际做下的决定,便在脑中捋了捋措辞,而后早饭也没吃,直接去念冬庐找秦殊交谈。

      “天逐将军不在这里。”珈那说道,“他一早便出去了。”

      不在?苏云辰微怔,“去了哪里?”

      珈那摇摇头,“不知道。”

      “去干什么?”

      “不了解。”

      “何时回来?”

      “不清楚。”

      珈那的一问三不知让苏云辰也无从下手,也就只能回到自己的住处静等。

      再重要的事情,应该也不会比此刻两国的岁访要紧了吧?苏云辰在屋子里耐心地等待,然而一直等到黄昏,苏云辰也没在念冬庐外见到他想见的人。

      怎么回事?他去处理什么公务,怎么一天不见人影?

      苏云辰心里不踏实,越等越焦急,最后甚至找上了兀芒。

      “走,别吃饭了,陪我去找人。”苏云辰进到兀芒的屋子里,一把拽过他的胳膊就走。

      “欸欸欸,等等等等,我的羊肉——”兀芒被他拉着疾疾地走,极其不舍地看向自己才吃了一半的晚饭。

      他不爽地道:“你拉我出来做什么?找谁啊?”

      “秦……天逐不见了,我要去找他。我对大涴不熟,你给我带路。”

      兀芒不以为然,“你不熟,可是天逐熟啊,他一个大男人又丢不了,你等他回来不就好了,有什么事这么急?”

      “很急!非常急!十万火急!”苏云辰道,“事关两国岁访,你说急不急?!”

      兀芒无奈,也只得由着他去,“先说好啊,我可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没关系,你就带着我去他可能会去的地方转,还有那些他不常去的、犄角旮旯的地方,都可以。”

      兀芒没有办法,便牵过马来带他出发,漫无目的地在善郆城里搜寻起来。

      怎么可能找得到呢?兀芒心想,今早他亲自领的路,把鹿仍希和天逐一起送出城了。

      望月过去以前,他们不可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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