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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八章 问你 苏苏:找到 ...

  •   苏云辰见他没有回话,于是难掩急切地又问了一遍。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转回身去,和门口站着的女子贴耳说了几句话,而后又转过来,对苏云辰点了点头便径直越过他朝王帐走去。

      “喂!你还没回答我的话!”苏云辰上前欲追。

      “苏将军。”

      身后传来女子的说话声,拦住了苏云辰的脚步,他回过头,见那名女子正是刚刚和天逐说话之人。

      “苏将军安,我叫珈那,天逐将军近些日来声带受损不便开口,便叫我代为传达他的意思。按礼节规矩,将军已前去王帐等候了,请苏将军也移步王帐,等候王上接见。”

      礼节规矩……原来他刚才的所作所为,是无礼了吗?

      苏云辰苦笑一声,也对,那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大涴呢。不过是眸色有些相似,又做了些超乎寻常的反应罢了,那人的身高体型都与刚刚那名将军不同,他居然也能认错。

      他的癔症,着实又重了些。

      想罢,苏云辰对着珈那往前一欠身,道:“失礼了,苏某方才险将将军认作一位故人,多有冒犯之处,请姑娘转达至将军见谅。”

      珈那回礼,“苏将军,请。”

      于是两人一同来到王帐跟前,此时鹿归鸿已经入座了,珈那得到应许后便引着苏云辰走进王帐。

      “承蒙天眷,皇恩浩荡,大樾靖云侯云麾少将军苏云辰,见过涴王。”

      苏云辰说完后,便抬起头去看王座上的鹿归鸿。只见他眉目英挺,气宇轩昂,虽不似无不知编出来的那样夸张,但他身上确实有那么几分王者风范。

      坐在鹿归鸿下手边的便是刚刚那位天逐将军,苏云辰借这功夫又多看了他几眼,便能确定刚刚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了。

      这位将军,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和他记忆中的秦殊相似,是个十足地道的涴人。珈那正站在他身后,时不时向他附耳过去,想必应是在为他解译自己刚刚所说的话吧。

      “哈哈哈哈,好哇。”鹿归鸿听完后抚掌大笑起来,“苏将军如此年轻,便能担纲两国岁访重任,果然是英雄豪杰。我鹿某别的不喜,最喜结交英雄。苏将军此来,一定要尽情地游览,鹿某也一定会好生地招待,一定让这次岁访变成两国和平友谊的见证。”

      苏云辰回道:“涴王通情达理,体恤万民,也是我大樾皇帝屡屡赞赏之德。不知涴王可有准备好来年贸易的详表,咱们当下即可相较过目。”

      “不急不急,”鹿归鸿摆摆手,“公事先放一放,苏将军远道而来,怎么也要先了解一下我大涴的风土人情才好。这位是我大涴的天逐将军,和苏将军一样,是当世不可多得的英雄豪杰。”

      苏云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天逐处看去,见对方依旧端坐在那里岿然不动,也不发一语,便收回目光对鹿归鸿说道:“苏某方才已经和天逐将军打过照面了。”

      鹿归鸿闻听此言高兴起来,“甚好甚好,不知二位相见是否愉快?”

      苏云辰唯一颔首,“天逐将军大将风范,实乃俊杰。”

      “哈哈哈哈哈,那我便放心啦!”鹿归鸿大笑起来,“接下来这几个月,天逐将会代我大涴与苏将军接洽岁访之事,你们相处得好,才有利于两国贸易。归頔,苏将军的接风宴准备好了没有?”

      “已准备妥当,请苏将军这边落座。”

      苏云辰顺着归頔的指引落座,冷不丁往对面一瞥,就见天逐竟自行起身,与鹿归鸿知会过后径自走了。

      好大的胆子……他不过是一个将军,在涴王介绍身份的时候一言不发也就罢了,此刻涴王设宴,他竟也敢径自离席?!真不把涴王放在眼里吗?

      苏云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见不到人了,这才把视线缓缓收回,心里却不由在想:这天逐将军,在大涴究竟是个什么地位?

      不多时,上菜了。

      苏云辰瞥见邻桌菜色,满满的红油辣汤牛羊肉,暗自嘬起了牙花。他吃辣喜辣,可这大涴的辣子,他却是无福消受的。一想起自己在羕城曾遭过这辣子的罪,便不由得又开始胃疼。

      然而等他的饭菜一上桌被揭开盖子,他却愣了。

      清一色的中原菜,菜汤里连一丁点红都看不见。

      这是提前为他做了准备吗?可不应该啊!抵达大涴以前他确定没有任何人走漏风声,那大涴又怎会做出顾忌他口味的菜呢?

      想了想,他便想出个理由将自己说服了。大抵是年年来岁访的樾人都是些文职官员吧,大涴怕那些人吃了辣椒受不了,便都给换成了清淡的菜色。

      “苏将军尝尝我大涴有名的葱爆羊肉和香辣牛肉丝,合胃口不?”

      苏云辰看看自己桌上和这两个菜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芙蓉鸡片和八宝豆腐,微微皱眉。

      葱在哪里?辣在哪里?鹿归鸿这是在试探他么?可是光凭几道菜能试出个什么来?

      苏云辰不解,但本着静观其变的态度还是点头应了,“都很美味,不愧为涴地特色。”

      鹿归鸿哈哈大笑,听了很是开心,而后宴席再无枝节,不禁让苏云辰又是纳闷又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宴席上的主人和宾客相谈甚欢,饭菜的事如同一个小小插曲,被微风一带,就消失在了原野中。然而它被负责替苏云辰收拾餐盘的侍女注意到,却是受了好大的惊吓。

      完了,上错菜了!她第一次在王宴上做事,就出了如此大的纰漏,这可该如何是好?!宴会的宾客是大樾的使臣,还是位将军,万一就此事大做文章,那她岂不成了挑起两国战端的罪人?!

      她的人生即将毁于一旦!!!

      惊觉大事不妙的她慌里慌张地跑到后厨,经过询问才知,原来是方才天逐将军来过,特意将要送到念冬庐的饭菜和要给苏将军上的饭菜掉了个包,声称这是王上的安排。

      原来如此……侍女刚觉得松了口气,却忽然想起另一个严重问题。

      给苏将军准备的那些菜肴,可全都是加了辣的!那些菜,天逐将军可是一口都碰不得啊!

      “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天逐将军不吃辣你不知道吗?”她焦急地对厨子说道。

      厨子不在意地撇撇嘴,“怎么不知道,他自己比我还知道呢,可不还是看了看菜色一言不发地走了。不光走了,还特地又多拿了我一罐辣子。”

      侍女愣住,“什么?”

      厨子摆摆手,“就是这样,所以你就别管了,我想他拿回去八成是有其他作用吧。”

      侍女不说话了,的确,主子们的想法和安排不是他们这些侍者能够揣测的。而且他们的确也猜不到,秦殊拿走的那些辣子,就是给自己预备的。

      苏云辰曾经因这辣子食物中毒,所以他吃不了,但对此刻的秦殊而言,这些辣子却是不可多得的有用之物。

      秦殊回到念冬庐,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而后把小罐中所有的辣子全部撒在了饭菜上。

      他不喜吃辣,却在五年前被迫受了大涴的鞭刑。那时的辣子,入血入心,远比进到胃里来得更为刺激。

      鹿归鸿为了要他活命也是便于控制,让巫医在他那时的药里下了恕蜂子蛊,虽说为他增添了新的病痛,但在承受大涴辣子的毒性方面,他却早已是个熟手,不用提防了。

      现在的他,急需要这些辣子给他带来另一重刺激。

      秦殊坐在桌旁,手指仍因过度的激动而有些颤抖。

      苏云辰来了……他原本已经想过这辈子都见不到的人此刻就坐在旁边的帐子里,和鹿归鸿把酒言欢。

      苏云辰没能认出他,就像他当初预见的那样,他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大涴的将领,言语之间那样疏离。

      可他又似乎认出来了,急切地问着“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苏云辰方才的眼神他看得清楚,他既期望是他,又害怕是他……

      五年了呵,他们两人都变化很大,如今的他竟比苏云辰还要高了,如今的他,再没有勇气和苏云辰说一句话。

      一切都变了……

      想见的人挚爱的人就在眼前,可他甚至无法开口叫他的姓名。万一他记得呢?万一苏云辰还记得他的声音,认出了他来,那他又该以何种身份自处?

      他不能说话,不能露面,不能让苏云辰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猜想。秦殊咬紧了自己的牙齿,攥紧了自己的拳,他装得很好的,却唯有滚着热泪的一双灰瞳泄露了他那时全部的心情……

      念冬庐里,秦殊缓缓摘下面罩,拾起筷子夹了一块裹满了辣椒的肉放进嘴里,用力地嚼。

      辣椒入口的一瞬间,辛辣的刺激味道就如同在他口腔中投放了几千枚暗器,无孔不入地扎到了他的喉咙里。

      秦殊忍着吃辣的不适,一边吃一边红着眼睛伸进盘里又夹了一块……

      只有这种方法了……他想要和苏云辰说话,想要不借助他人之口地亲自和他说,就只能用这个方法。

      自己把自己弄“哑”,最好“哑”得苏云辰根本听不出来,他才好借着哑嗓的遮掩,问他——

      “这五年过的好吗?”

      裹满辣椒的肉一块又一块被秦殊咀嚼咽下,整个喉咙里都是烧灼的痛感。他忍着难受,继续不停地吃,直到把一整盘肉全都咽下肚,再张开嘴,他感觉自己的喉舌全都在冒火。

      “咳咳,啊……啊……”

      秦殊简单地试着发了发声,那刺耳难听的嘶哑声音,让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成了,这个声音,苏云辰一定听不出来。

      于是秦殊,就为了能和苏云辰说几句话,用最笨拙的方式,把自己的嗓子弄哑了。

      准备妥当之后,他重新戴上面具,几乎是一刻都等不得地冲出念冬庐,向着王帐走去。

      离得越近,他的心里便越是忐忑,脚步反而迟疑。

      待会儿见到苏云辰,他应该先说什么?他的目光应该先看向哪里?他应该先迈哪只脚?

      秦殊觉得自己完全乱了,此刻的他竟像是个刚刚睁开眼睛的孩童,对即将面对的一切都充满了期待和恐惧。

      苏云辰若是见到他这幅模样,一定会大失所望吧。

      “天逐将军。”

      守卫的声音把他叫住,令他步子一顿,抬起头来。

      原来已经走到王帐跟前了……他忖了忖后问道:“大樾来的苏将军,可还在里面?”

      守卫听见这嘶哑的声音不由一愣,反复确认了几遍那副面具才相信眼前的的确是天逐本人。

      “苏将军方才和归将军一起出去了,去了哪里不知道,属下只听到归将军说接风宴剩下的行程由他来安排,今晚应是不会回来了。”

      秦殊的神情在面具后怔住,巨大的挫败感令他如坠冰窟,整个人感到一阵无所适从。

      苏云辰不在这里,他今晚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秦殊垂下眼眸,慢慢腾腾地挪回念冬庐。他瞥了眼桌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残羹碗筷,顿时便觉得被那无声的嘲讽扎穿了脊骨,夺去了全部气力。

      “珈那……珈岚……”

      他哑着嗓子,呼唤念冬庐那两名侍女,但他此时发出的声音并不比蚊蝇大多少,侍女正在庐外忙碌,也听不到他的吩咐。

      一种被世界抛弃的念头此时在他的脑海里被放大到极致,令他再也支撑不住。

      五年了,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般绝望,像现在一样想要彻底放弃。

      无论怎样做都是徒劳的,无论怎样坚持都没有意义。就算是和苏云辰说上话了又怎样?他能告诉他实情吗?他已经无法回头了,这条夜路他独自走了太久,久到麻木,久到世间一切都与他再无瓜葛。

      苏云辰还不知道他离开的缘由吧?他那可怜的娘也还在苦苦地等着他的孩儿回去吧?

      然而他现在,的确是已经想要放弃了。

      绝望,不是因为一直潜行在黑暗中找不到出路,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出口的光在眼前亮起,却在那一瞬才突然发现,自己永远也走不过去。

      强撑了五年的信念,在这一刻终于崩塌了。

      秦殊戴着面具,夺门而出,他跨上自己的马,往草原深处奔袭。

      夜色皎洁,澄明如月,一人一马飞快地自城帐中穿梭而过,投入莽莽草原,没入沉沉夜色。

      呼啸的风声里,只听得到马儿喷薄的鼻息和秦殊自己的心跳,他看不到路,却越跑越快,只想就这样一直跑到天地尽头。

      忽然,不知马蹄是踩到了哪处隐藏的陷坑,马儿骤然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一人一马就这样沿着草坡滚出了好几丈远。

      “吭哧……噗噜……”马儿喷着鼻息,摇头晃脑地站起来,受惊地在周围小跑了几圈后慢慢安静,低着头啃起了草。

      秦殊摔得不重,这片原野上的草长得茂盛,即便是再摔远一些也只好像是在厚厚的毯子上打滚,伤不到一点儿。

      然而秦殊却不想起了,他躺在草地上翻了个身,目光直直地看向天空穹顶,数天上的星星。

      星辰本不发光,只因为落在了夜晚寻路人的眼里,才格外明亮。

      秦殊的手指慢慢覆上面具,冰凉的触感冻得他指尖生疼。

      他选择这一条路,戴上这一副面具,便是将自己的姓名、生平、一切的一切全都抛诸脑后,由自己背上所有的罪与债,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踽踽独行。

      可走着走着呢,他关爱的那些人全都离他远去了,他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与不好,他不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有没有收到成效。只知道当他再一次见到爱人对面不相识,甚至连一句失了音的问候都说不出时,他仿佛连灵魂都从头到脚地死去了。

      这面具……就是埋葬他的坟。

      此处寂静无人,正适合他舔舐自己悲苦的心。忽有一串轻踩草叶的脚步声接近,秦殊闭上眼睛,并不想理。

      “草原夜色甚美,将军也在这里晒月亮么?”苏云辰的声音突兀地在他头顶响起,惊得秦殊一个激灵坐起了身。

      苏云辰迎着他错愕的眼神蹲下身来,不好意思地向他笑了笑,“抱歉,之前把你认成了我一位故友,将军应该不会生我的气吧?”

      故友……是他吗?

      秦殊的眸色黯了黯,半晌后吐出一句,“没事,我不介意。”

      苏云辰听到他嘶哑的声音愣了愣,而后神情更抱歉了,“哎呀,我真糊涂,将军声带受损,我不该同你搭话的。”

      说完后,他便没有下文了,也拣了个舒服的姿势挨着秦殊坐下,抬起头晒月亮。

      秦殊的心里擂着鼓,躲在面具后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往旁边瞥着,偷眼去瞧他。

      苏云辰的五官仍如他记忆里一般俊俏,只是更成熟了,少了几分稚气。苏云辰脸部的线条比五年前更加清晰硬朗,可他却无缘目睹那变化的过程。

      秦殊看着看着,便有些痴了,忽然他想到一个问题,苏云辰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他开口问道:“归頔不是在招待将军?怎会让将军孤身至此?”

      苏云辰听了一笑,“他呀,我和他实在聊不进去,便跟他说我想一个人四处走走。他同意了,但我想他八成也是在能够到的地方监视着我呢吧。”

      归頔在附近?秦殊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如果他们正被监视那他就必须谨言慎行,保持和苏云辰之间的距离,不能做出什么反常的举动来了。

      苏云辰瞥见他的动作,出声阻止,“哎,别看,我和你说几句话就走,不想把他招过来。”

      和他说话……

      秦殊安静下来,心脏咚咚地跳着。苏云辰要和他说什么话?他是特意过来找他的?他是不是看出了他的身份?

      在这一瞬间里,秦殊想了无数可能,有好的,有坏的,他从未发现自己的情绪竟如此容易被一个人的只言片语所影响。

      他忐忑地等着,胆怯地呼吸着……

      苏云辰看着天空,突然间转过头来对着秦殊说道:“你的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对吧?”

      秦殊躲在面具后面,闻言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苏云辰笑了笑,“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早在来大涴之前,我就已听过你的大名,将军能够一年之内拿下朔邾、连矶,把大涴的边境线推到与大樾接壤,不可谓不神勇。”

      他说话时目光犀利,在月光的映射下有些发寒,更显得这些言语带了锋芒。

      然而秦殊却是没注意到这些的,他在意的只有一点——苏云辰果然没认出他来。

      有些放心,又有些失落,他觉得此刻的自己真是前所未有的矛盾。

      “将军此前一直回避与大樾接洽的各类事务,为何这次会接下岁访洽谈之事呢?”

      秦殊不知该如何作答,踌躇着,“我……”

      “是否大涴想要进一步东扩,将军此来便是试探大樾,好知己知彼呢?”苏云辰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每句话里都带着火星儿。

      秦殊迎着他挑衅的眼神,很是无措地与他对视,却又舍不得将自己的目光从那一双黑眸上移走,“并非试探,只是我此前未与大樾使者打过交道,此番前来,也只是因我对大樾文化有些兴趣,想要借此机会与使者多多交流。”

      苏云辰挑眉看他,随即笑了一笑,“天逐将军中原话说得如此流利,怕是不止对大樾“有点”兴趣吧?不过随你怎么说,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大樾边境兵士厉兵秣马,日日枕戈待旦,绝不会让外人侵入我大樾领土一分一毫。若大涴率先不守规矩,那苏某也不介意舍命陪将军斗个生死。”

      他说完后,秦殊没有搭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着天边一片遥不可及的月华。

      天逐不说话,苏云辰的独角戏便也唱得没有意思。他站起身来,拍拍自己的衣角,接着说道:“今晚我所说的话,将军不必放在心里,权当是我苏云辰单方面向将军所下的战书。战书是否生效,全看大涴与将军日后如何抉择。明日开始,我们还是按照礼节,相敬如宾地去走完后续的流程吧。这样对彼此都好,你说呢,天逐将军?”

      秦殊点了点头,没什么可以反驳的余地。

      “那就这样吧,夜深了,将军早些休息。”说完后,苏云辰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

      秦殊一个人在草地上坐了很久,久到月亮都从他的一边肩膀跑到另一边了。

      他没有认出他,他向他宣战,他与他为敌……

      这很好,这再好不过了,沈灼想要的应该就是这个效果。

      他家世落魄,从小到大净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去了。像他这样的人,本就是配不上一身坦荡的苏云辰的。五年前的那几月亲近,也好像是偷来骗来,如今都还回去,也算是各归各位。

      这里安静得有些吓人,他的马是黑色的,此刻也融入了夜色中好像消失不见,于是他试着轻唤出声。

      “墨风?”

      “噗噜——”马儿的鼻息声在他背后响起,听见他的呼唤,轻踏马蹄朝着他的方位慢悠悠地靠了过来。

      “谢谢你还没走。”秦殊站起身来摸着马头,而马也轻轻地往他的怀里拱了拱。

      “回去吧。”

      “噗噜——”

      一人一马就这样依偎着在看不到边际的黑色草原里溜达着往回走。

      “你知道吗,我曾经有一匹白马,也叫墨风,就是刚才那个男孩子送给我的……”

      “噗噜——”

      夜风,终于不那么冷。

      第二天一早,苏云辰果然如昨夜所言,相敬如宾地来和他打招呼了。

      “天逐将军早,昨晚睡得好吗?今天我们要去哪里?”

      他笑眯眯地看着秦殊,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秦殊假想出来的梦境。

      秦殊暗叹了口气,说道:“劳苏将军挂念,天逐昨夜睡得甚酣。按照既定流程,今日我要带您参观王城,看一看樾地的货物在大涴本土的贸易情况。”

      “那我们走吧,我早就迫不及待要参观一下了。”

      于是秦、苏二人上马,沿着王城的主道开始游览,一边游览一边由秦殊为他逐一讲解所到之处的境况。

      “这是大涴本土的药摊,近年来搭配樾地过来的香料售卖,收益颇丰……这是大涴手工编织的羊毛毯,虽然旁边同时也在售卖樾地的丝绸,但大涴夏短冬长,丝绸更多作为居家穿着的配饰,并没有对羊毛毯的销量造成很大冲击……还有这边,是从樾地运送过来的一些水果农作物,很受涴人喜爱……”

      苏云辰跟着他一路走马观花地看着,时不时点头“嗯嗯”几句。逛了大半天,一直都是天逐在说,他在听,虽是公务,可渐渐地,他便忍不住要揶揄上几句了。

      “天逐将军失声如此,还尽心尽力为我讲解,苏某感动不已。只是,天逐将军不是说对大樾文化感兴趣,要与我多多交流吗?怎么你倒是一句也不问我大樾的情况呢?”

      秦殊沉默片刻,而后开口,“那就请苏将军为我讲讲樾地情况吧。”

      苏云辰想了想道:“大樾物产丰富,从南到北川江富饶,农林渔获应有尽有,市集商货陈设琳琅,涴地的货物摆在其中,实在不很显眼。不过涴地药材确有几种受地理环境、气候条件制约,较为稀有,能在名贵药材中占据一席之地,其他的嘛……呵,确实并不占优。”

      “嗯,这样啊。”秦殊应着,而后便再无多话。

      苏云辰看着他,等了片刻,忍不住问:“你就没有别的想知道的吗?”

      秦殊沉默的时间更久,似乎是在犹豫某个决定,最后终于小声地开口,以至于苏云辰差点都听不清他的问话,“那……说说你自己吧……将军在大樾生活何如?”

      “我?”苏云辰略微质疑,而后便把这当成了天逐对他的策反,随后漫不经心地道,“还行吧。你看我这年纪,大樾可没几个像我一样这么年纪轻轻就当上将军的,多少人都羡慕不来。”

      他说完后,盯着天逐面具后的那双眼睛,见那里果真涌动着什么情绪,却因一闪而逝而看不真切,他便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地发问:“那将军呢?将军在大涴立下赫赫战功,应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吧?”

      秦殊摇摇头,“没什么。”

      苏云辰轻笑,“将军谦逊淡泊,确是英才俊杰。不过像你这样的人物理应得到重用,以将军之能若在大樾,定能统帅三军,享誉盛名。”

      秦殊垂下眼睛,“将军说笑了。”

      “真的。”苏云辰还要攀着他继续给他吹耳边风,就听前方一阵哄闹,很多人围住了一片空地,吵吵嚷嚷地,不知在做什么。

      “那边怎么了?”苏云辰抬起步子往那边走。

      秦殊往声源地瞄了一眼,便拉住他道:“那边是蜂场,在行刑。将军是外宾,不该看这些有辱视听,我们往这边走。”

      然而苏云辰却来了兴致,“他犯了什么罪?”

      “偷草,他把他的牛放到了别人的草地上吃草,被罚五十鞭子。”

      苏云辰有些惊讶,“只是牛吃草而已,要罚得这么狠?听他声音,魂儿都快抽没了吧?”

      “大涴的刑罚是这样的,草原虽然草资源丰厚,但各宗族有自己的地盘,看管得很是严谨。侵犯了他们的利益,就要受罚。”

      “那若是侵犯了大涴的利益呢?比如,战俘?会怎么罚?”

      秦殊顿了一顿,“被抽到死。”

      苏云辰想想羕城一役,回想起当时樾军在羕城中的做法,不由暗叹口气:好险好险,幸亏两国如今相交,不追旧事,要不然,恐怕自己都走不出大涴的王城。

      忽而有涴兵来找,要天逐立刻回到王帐,涴王有要事相谈。

      于是秦殊把那个小兵留下,要他先带苏云辰回去休息用餐,待他处理完事情后再来相扰。

      苏云辰摆摆手,“将军自管去忙,苏某再去集市逛逛。”

      秦殊点头,随后自己策马,先往回奔走。

      且说苏云辰这边刚送走了天逐,还没等转过身来,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苏云辰?!”

      苏云辰纳闷,在大涴,有谁会对他直呼其名?

      他转过头,只见从蜂场上走过来一名涴人男子,手里拎着条鞭子,还带着血,似乎是刚行完刑。

      他看着对方,半晌没想起来这人究竟在哪里见过,直到等对方都站到他面前了,用不甚友善的眼神盯着他看时,他才惊讶地呼出声来。

      “兀芒?怎么是你?!”

      没错,此人正是五年前羕城一役中和鹿仍希一起坠落谷底的副将兀芒。

      “你不是已经……”曾经已无生还可能的半敌半友的对手重新出现在眼前,苏云辰不可谓不震惊。

      兀芒唏嘘地呵了声,“死了对吧?我当时也这么想,可谁让我和仍希命大,竟活着回到了故土。”

      “鹿仍希!她也还活着?!”苏云辰瞪圆了眼。

      “没错,很吃惊吧?你们杀光了所有的涴兵,却唯独算漏了我们俩,这可是个巨大的败笔。”兀芒有些得意,看向苏云辰的眼神也有了几分挑衅之意。

      苏云辰此刻情感复杂,当时下达处决战俘命令的人是关璘,就连房清都不能多什么话,彼时的他只是先锋,自然也只有听着的份儿。

      “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苏云辰不知自己该说什么,便只能重复着说着这句没有重量的话。

      兀芒一偏头,侧过身去,“放心吧,如今涴、樾交好,我不会因为这事发难于你的,我识大体。”

      苏云辰苦笑一声,“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了。五年不见,你的中原话流利不少,身形也比之前瘦了许多。”

      兀芒垂了垂眼,苦笑一声,“谁让仍希喜欢……这五年来,我不断往这个形象靠拢,可她还是……”说着,他话锋一转,“对了,既然你过来了,那你应该见过天逐了?”

      苏云辰点点头,“见了,怎么?”

      兀芒见他神色如常便是一愣,“那他没告诉你他就是秦——”他说了一半住了嘴,想来应是秦殊始终带着面罩,又未与他相认,恐怕鹿归鸿在其中不知有何安排,他便赶紧收声,以免泄露玄机,立刻把后半截话改成了“——擒了朔邾、连矶之王的大将军吧?”

      苏云辰微微皱眉,“我知道那两个小国是他平的。”

      “哦,知道啊,知道就好。”兀芒怕自己再一不小心说漏些什么,连忙随便找了个什么理由扭头跑了。

      他走了之后,苏云辰站在原地,越想越觉得怪异。

      兀芒好端端的干嘛要无故提起天逐的名字?如果说是单纯地想要示威,那他的前言后语明显搭得有些矛盾。

      后半句的意思是肯定,前半句的开头却是反问。看他的神情,明显是一开始想说什么事情,后来却又因什么原因而放弃了,这才生硬地转了话题。

      那他之前想说的话是什么呢?苏云辰在脑海里回忆他们方才的对话,兀芒说“他没告诉你他就是擒……勤?……秦!”

      苏云辰的眸子瞬间便睁大了,秦什么?还能是秦什么?!

      兀芒一开始问他见没见过天逐,看他回答“见过”之后便愣住了,紧跟着要向他求证对方有没有说过自己就是“秦”,那一定是个姓氏!而跟他们都有关的秦姓,还能是谁?!

      苏云辰被自己分析得到的信息惊到了,天逐就是秦殊?!这怎么可能?!

      先不说秦殊为什么会在五年前一声不吭地消失,而后出现在大涴,以另一个身份而活。单就说如果秦殊真的从五年前就离开了大樾,那他这五年来在大樾各种掘地三尺、捕风捉影的寻找又算什么?!

      苏云辰整个人都乱了,他想起他们初次相见时在念冬庐外的碰面,那人瞬间的惊愕和湿红的眼眶,一切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天逐就是秦殊……原来他一开始便猜中了。

      他就说么,他怎会因为一双寻常的眸子就乱了方寸、心神不宁,原来都是因果。

      可他想不明白,如果天逐真是秦殊,那他怎会对他疏离至此,他们的情谊呢?他怎可装作不认识他?!他哪怕是夜晚都要戴着面具,是为了躲他吗?他的声音,是故意伪装的吗?还真是颇下功夫呢……

      苏云辰苦笑着,忽然间后悔起自己发现的这个秘密。他这五年来一直都想要找到秦殊,可真的找到了呢?却好像更加痛苦。

      如果自己仍是一无所知的话,应该会比现在要好过一些吧。

      苏云辰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住处,想着一会儿天逐回来后他该如何反应。他应该先求证他的身份,而后呢……

      若天逐真是秦殊,那他该说什么?做什么?苏云辰觉得自己此刻竟比第一次上阵杀敌时还要紧张。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苏云辰在帐子里如坐针毡。

      他在这期间自己做了个决定,如果他不是秦殊那便罢了,如果他是,那自己也不要再理他,也要装不认识。

      如今的自己再不是五年前那个沉不住气的苏云辰了,做错事的是秦殊,这是他自讨苦吃,谁叫他竟如此狠心,竟把自己骗得这样惨。

      下定决心以后,便是漫长而焦躁的等待了。终于,在临近晚餐的时候,帐子外传来了嘶哑的说话声。

      “苏将军可在帐内?”

      “回天逐将军,苏将军正在内休息。”

      “知道了。”

      来了来了!苏云辰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门帘慢慢掀动,走进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来。

      苏云辰再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除了初见时的那双眼睛,他整个人的形象确实和五年前的秦殊一点都贴不上。

      然而就是那两道看进人灵魂的目光,就足以令他心悸,令他心痒。

      他绝对就是!

      苏云辰竭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同不久前一样淡淡地问他:“将军的事忙完了?”

      秦殊点点头,“忙完了。”随即他看了一眼苏云辰,联想到方才鹿归鸿与他所言之事,眸子里不禁划过一抹愁容。

      大樾与大涴接壤的边境线上,有大樾的军队正反常地向着一处集结。

      鹿归鸿把这看作是樾帝的施压,归頔也认为大樾今年肯定会对大涴有所动作。先是调换岁访的使者,接着是一反常态在大涴家门口集结练兵,怎么想都是威吓的意味十足。

      “那个苏云辰,就是大樾派过来刺探我们的,绝不能让他在大涴多留!”归頔说道。

      鹿归鸿点头,“我也觉得,这个人很是危险,留在大涴越久,对我们越是不利。但就这样轻易地放他回去,日后若兵戎相见,此人也定然不好对付。不如……”

      “杀之。”归頔附和道。

      “不可!”秦殊出声阻止,惹来了两人的注目。他尽量维持着不会令人起疑的理智,冷静分析道,“苏云辰乃是大樾派来岁访的使者,若在大涴出事,只怕我们于理有亏,此乃其一。其二,我们尚未摸清樾军意图,也未做好自身准备,贸然开战,恐于战事不利,还请三思。”

      鹿归鸿睨了他两眼,“开战的准备嘛,我倒是已经做好了,只是还需要个由头。这样吧,就由你去策反苏云辰,要他到我们这边来,若他听那便好,若他不听……那就直接砍了,永绝后患。”

      “不行!”秦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苏云辰不能杀,他也是樾帝派过来的,他也对你很有价值!”

      鹿归鸿莫测地笑了笑,看向秦殊的眼神变化,终于显现出王的威严。

      “天逐,五年过去了,你怎么还这样天真?苏云辰是沈灼派过来试探我的,而你,是他专程送过来给我杀的。谁更有用,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秦殊觳觫地看着他,记起了鹿归鸿当年留下他时所说的话。

      “秦殊,在姓沈的眼里,你比我的威胁还要大呢。你说这是什么原因?”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他觉得鹿归鸿和沈灼都得了癔症,幻想着他能给什么人造成威胁。可他自己知道,他什么事都做不好,不管是想保护,抑或是想自毁。

      于是他垂下拳,闷声地说道:“不管怎样,你们提出的想法都不可行,我会想办法劝他留下,若留不下……我也会想办法让他离开大涴而不带来威胁。”

      “哦?这么笃定?”鹿归鸿被他挑起了兴趣,“你很了解他,和他有过交情?”

      秦殊不想说太多,于是匆匆撂下一句“不要妄动,等我消息”便离开了。

      此刻,他站在苏云辰的面前,忽然觉得自己那个“缓兵之计”编得很离谱。

      他怎么可能让苏云辰留在大涴,又怎么可能让苏云辰回去之后放弃对涴开战?他昨晚才对自己放过狠话的,只怕到时候自己要面对的只会是来自对方的咄咄逼命。

      此刻,就连“走一步看一步”这样的想法都显得尤为滑稽荒谬,秦殊不愿想了,怕在苏云辰面前泄露情绪,便随意找了个话题遮掩。

      “不好意思,下午没带你在城里多看一看,你自己逛了吗?”

      苏云辰点头,“逛了,没什么收获就回来了,导致现在肚子有些饿。刚才在集市上看到人家烤好的羊肉,有些后悔刚才没买。”

      “你没吃饭?”秦殊找到门口侍者,“把苏将军的晚餐准备一下吧,现在可以上了。”

      继而,他又回过身来,对苏云辰道:“既然苏将军还未用餐,那天逐便不打扰了,明日一早再来拜会。”说着他便要走。

      “等一下。”苏云辰拦住他,“我自己吃也没意思,想找个人聊聊天,要不让人把将军的饭菜也端过来,我们同坐而食?”

      和他一起吃饭……秦殊沉默半晌,面对这样的诱惑做出了极大的抵抗,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拒绝道:“不了,我不方便。”

      苏云辰按捺着自己迫切而激动的心,不依不饶,“哦我忘了,将军面具摘不得,真是抱歉。那将军能不能就坐在这里陪陪我?大涴的住处环境让我有些不适应,实在不愿一个人吃饭。”

      有理由了……秦殊终于禁不住诱惑犹豫地坐下来,点了点头,“那好吧。”于是侍者便依着指令为他们上菜。

      铺了满满一层辣椒的羊肉被端上来后,苏云辰面不改色地就要伸筷去夹。

      “等一下。”秦殊出声阻止。

      “怎么?”苏云辰的筷子在空中停下。

      “将军来自中原,大涴的辣子恐怕你吃不惯,还是换些清淡的吧。”

      “不用,入乡随俗,总要吃点特色菜。”苏云辰不听,仍夹着那片肉往嘴里放。

      “啪!”秦殊条件反射地将他嘴边的那片肉抢过来,摔在了空碗里。随即,他才反应过来这动作有多离谱,“抱歉,是天逐无礼。但大涴的辣子确实与众不同,你肠胃适应不了,吃了会中毒的。”

      苏云辰目光锐利,像抓住了猫的尾巴,“你怎么知道我吃了会中毒?你见我吃过?”

      秦殊垂下眼睛,“没有……只是往年来访的使者皆吃不惯,都闹了肚子……为了将军好,还是换些菜色吧,我们这里也备有中原菜码。”

      见他不肯上套,苏云辰也不急,他一边反复在心里说着不可急躁,一边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揭开他不愿示人的面具。

      “那好,我可以点菜吗?”

      “可以。”

      于是苏云辰转过头对侍者说:“麻烦你帮我换些菜吧,就要芙蓉鸡片、八宝豆腐、炒青笋还有肉沫茄子。”

      侍者应声走了,把帐子留给了他们两个。

      见秦殊在对面神情有些怔愣,苏云辰佯装不知其中缘由。

      “怎么?这些菜不可以吗?昨天
      的接风宴上我就吃的这些,难道不是为招待中原使者准备的固定菜码?”

      秦殊摇摇头,“没事,可以。”

      苏云辰笑了,“那便好,我还以为是上错了菜,我抢了谁的晚饭呢。毕竟涴王给我介绍的菜色,和我盘子里的菜肴完全对不上啊。对了,将军昨晚吃的什么?你提前离席,莫不是开小灶去了?”

      秦殊的手指在桌下暗暗揪紧衣角,“没有,只是叫人把宴席上的菜端到我屋里去罢了。”

      “原来如此。”苏云辰点点头,“不过说来也巧,我有个朋友,他也爱吃这些菜,而且极为挑食,为此我娘亲特意把家里人的饮食喜好都改了,年夜饭里有一半都是他爱吃的。”

      秦殊听着苏云辰说起往事,心脏阵阵抽疼,“那你家里人对他挺好的……”

      “好有什么用,不是照样一声不吭就走了?”苏云辰盯着他躲闪的眼,拼命地克制着自己的急功近利,循循善诱地一步一步逼迫着他,“不过他走了也好,我家现在自顾不暇,也没那个闲工夫去招待别人。”

      秦殊听到关键字眼,立刻抬起头来,“你家怎么了?”

      苏云辰心道: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他现在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天逐就是秦殊了,因为他一系列的反常举动,因为他对他们共同话题的高度敏感。

      现在,他只需在这基础上再添一把火。他闭了闭眼睛,在心里默念:弟妹们,为了套人,大哥先在这儿跟你们说声对不起了。

      “也没什么,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家里最小的那个前年生了场大病到现在都没醒,老二去年参军从马上跌落摔断了一条腿,老三倒是好一些,许了门亲事,可人家千里迢迢找上门来住着不走,我家境贫寒,实在也有些经受不住。”

      秦殊被他的这段话震得五雷轰顶,没想到他离开之后苏家竟发生了如此变故,于是惊愕之余也没来得及细想,脱口便问。

      “生病了?生的什么病,有药治吗?参军?大樾军中何时允许招收女子?她……”

      苏云辰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笑。等着秦殊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察觉自己在无意中暴露了什么。

      眼见着秦殊的眸色在一瞬过后骤然晦暗,而后拔身要走,苏云辰也立刻起身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身边拉扯。

      “将军怎么对我家人如此熟悉?不光知道我家排行老二的是谁,就连男女都分得清楚。这是什么缘由?”

      秦殊的内心慌乱至极,偏过头用力想要抽出自己的手,“不是,只是碰巧。”

      苏云辰不放过他,继续咄咄逼人,“那你为何会知道我吃不了大涴的辣?接风宴上的那些菜是不是被你调换?!”

      “不是,我不知道。”

      他连连说着,然而苏云辰的手就像铁钳,夹得他死死地,让他没有退路。

      “苏将军,饭菜来了。”侍者没有眼力地掀帘进来,在看到屋子里这幅景象后当即愣在当场。

      “出去!”苏云辰瞪了一眼那名侍者,愠怒地咒骂。

      侍者慌忙地走了,连菜都忘了放下。秦殊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一颗心沉到谷底。

      他也想走,他也不想在这里待了,能不能来个人把他也带走,别让他独自面对?

      可他再清楚不过,就像一贯的那样,没有人会来救他。

      “秦殊,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你不认我了吗?”

      一声轻轻的呼唤,把秦殊钉在地上。他整个人从头凉到脚,挣扎的幅度慢慢变小,直到完全消失放弃抵抗。

      他逃不了了,苏云辰认出了他,他一开始就认出了……

      苏云辰扳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面向自己,语气中颇有不甘。

      “秦殊,你是秦殊对吧?我不懂当年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也不懂你既然决心不认我了,又为什么还记得我吃不了大涴的辣,为什么还关心我那三个弟妹。你能告诉我吗?这到底为什么?”

      秦殊说不出话,也不知能说什么,便只有相顾无言,垂首沉默。

      苏云辰抬起手,抚上他的面具,借由那冰冷的外壳想要触碰他温热的心。

      他蹙着眉,颤着声,轻抖着手去摘那副面具。

      “哥,你真笨,你躲了我五年,却被几道菜给出卖了。那些菜,不都是当年我娘专门为你布置的年夜饭吗?……”

      秦殊闭上眼睛,没有反驳,也没去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认命了,他躲不掉,也不想躲。他任由苏云辰把他脸上的那层面具揭掉,把他极力想要遮掩起来的晦涩难堪全都曝晒在日光下,再接受世人的审度和指点。

      此刻,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那些他承受不起的话语。

      “你看他啊,他就是那个被樾帝赶出来,又一事无成的秦殊呢。”

      “当初苏家对他多好,可他恩将仇报,玩弄了苏家的长子之后又一走了之,好一个下贱的野种。”

      “听说他们家原来还是齐县的大户呢,可是后来被人灭门,爹死了,娘被人整日拘在鸟笼似的房间里。你说说,还不都是因为有他这么个灾星活着……”

      “真好意思呢,他怎么不去死啊,反正身上这病也治不好,死了一了百了,多清净呢!”

      秦殊听着那些话,忽然也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他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呢?尤其是听到苏家在他走了之后过得并不好,他的心都碎了。

      面具被揭落了,秦殊最后一层伪装的外壳也自然消去,他不敢睁眼,不看去看苏云辰的脸色。然而等了许久等不到苏云辰说话,他便有些熬不住,仍是鼓起勇气张了张口。

      尽管他的声音仍然嘶哑,尽管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早已不似五年前那么意气风发,可他还是说了。

      “阿辰,是我负你。”

      六个轻轻的字如同六把万钧的锤,狠狠地砸进了苏云辰波涛汹涌的心海里。

      他看着他五年不见却依旧硬朗清晰的轮廓,看着他仍如记忆里一般令他深爱不已的眉峰和眼窝。

      五年过去了,还是那一张熟悉的脸,可那皮肤上一些粗糙的纹理不属于他,发间的配饰不属于他,就连下巴上青青的胡茬,都不属于他。

      他嫉妒得快要疯了。

      苏云辰看着秦殊有些干裂的嘴唇,情不自禁地靠了过去。

      谁都没做好准备,这个阔别了五年的亲吻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

      苏云辰把秦殊抵在了柱子上,扶着他的脖子在他的唇上肆意碾转。

      对彼此浓烈的思念犹如火星,溅在了两个人都干枯已久的心柴上,引燃了名为情欲的烈火。

      苏云辰重重地吮吻着,把他先前构想的“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的决心完全地抛到脑后,发泄地啃咬,迷醉地交缠,渴求秦殊能施舍给他半分甘霖,润开他喉头所有的苦。

      然而秦殊却吻得克制许多,他吻得不深、吻得拘谨、吻得冷漠而疏离。

      他没想过这样的局面,在大涴的地盘上,苏云辰发现了他的背叛,居然没有对他失望,痛骂他的不仁不义,反而是和他拥吻,接纳了他所有的难堪。

      这一切太过梦幻,让他还有一种置身于状况之外的恍然。

      “哥,求你,别不理我。”

      被冷落的青年嘤咛着恳求着,将面前的人越搂越紧,害怕失去。

      秦殊回过神来,在被苏云辰几乎揉烂的嘴唇上尝到一丝咸苦。

      他睁开眼睛,看到他的阿辰已泪流满面。

      当晚,苏云辰始终没有吃上后来新换的饭菜,而念冬庐,也始终没等回它的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六十八章 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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