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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七章 见你 苏苏,你快 ...

  •   又到中秋,大樾的家家户户都迎来了农收团圆的日子。

      在某个晴朗的午后,苏府门前的街市上响起一串由远及近的欢快的脚步声。

      “爹、娘,我回来啦!”

      苏云巳身穿一身武服劲装,头上扎着马尾长辫,腰里别着一口长剑,正从大门口面生喜气地跃进来。

      苏府的下人们见小主子回家,也全都兴高采烈地上去接应,一时间,通报的、问安的、伺候的,把宁静的苏府闹成了一锅粥。

      苏云巳许是一路上连跑带颠地赶回来,面色有些发红,她笑着朗声唤道:“二管家,去把我的马牵了,把马背上的包袱拿过来。红色包袱是给爹娘带的礼物,蓝色包袱是给我那几个兄弟挑的一些小玩意。至于紫色的那个,是给你们大伙儿带的江南的点心,很有名,你们快打开拿去分分。”

      大伙儿一听这个,全都兴高采烈起来,连声谢过主子,纷纷手脚麻利地干活去了。

      苏祈走上前接过她的佩剑,欣慰地笑着说:“难为仲娘出去一趟还想着家里头这些下人。怎么样?外面累不累,有没有受委屈啊?老爷夫人可都在日夜担心着您呐!”

      “没事没事。”苏云巳无所谓地摆摆手,“我有武艺傍身,谁敢找我麻烦呀!爹!娘!女儿想煞你们啦!”

      她说着,便一头扑进了闻讯出来的苏母怀里。

      母女二人久别重逢,自是一番喜不自胜。苏夫人嗔怪着骂了她几句“小没良心”,也就不舍得再骂,只顾一边替她抿着鬓发,一边关切地看她形容有无消瘦疲倦了。

      苏老爷心情也是不错,他捋捋胡须,喜道:“好,好,八月十五人团圆,如今咱们家人一个不少,俱在府中,今日的晚饭也可以丰盛一些了。”

      云巳听了眼前一亮,从苏夫人的怀中抬起头来,“大哥也回来了?此前一去便是几年不见,今日我可有不少新鲜事情要去找他好好聊聊。”

      “哎,你先等等……”苏夫人一句话还没说完,云巳便从她的怀里出来,一溜烟跑没影了,惹得苏夫人回过头瞪了一眼苏老爷,咛骂道:“就你嘴快,我还没抱够呢!”

      苏老爷赔礼似的笑笑,两口子聊着闲篇回了屋去。

      云巳一路来到苏云辰居住的主厢房,抬手敲门,“大哥,你在屋里吗?我回来啦!给你带了好东西哦,快出来看看。”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可走出来的却不是苏云辰,是另一个素未谋面的妙龄女子。

      云巳一愣,敲门的手停在半空,“你是……?”

      汪毓繁歉意地笑了笑,“是云巳妹妹吧,不好意思,我叫汪毓繁,是从襄阳到越州来学医的,暂时借住在静娴姨娘家。”

      云巳怔愣半晌,脑子里慢慢对号入座,“噢,你是襄阳珮颐姨娘家里的那个繁姐姐啊,小时候听娘亲说起过,欢迎欢迎。不过,你怎么从我大哥的房里出来?难道你们……”

      “不不不,”汪毓繁羞红了脸,连连摆手,生怕被她误会,“姨娘本来给我安排的是东厢客房,只是听说云辰哥执意不让,他把房子腾给我,自己住到客房去了。我跟姨娘说过这样不合适,可是姨娘说就先住着,我便没再推脱。”

      东厢客房啊……

      云巳默了片刻,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她起先还以为是几年不见,自己这位大哥终于开窍,给她找了个嫂嫂回来呢,却没成想他仍然是铁打的断袖,死赖在一棵树上。

      娘亲恐怕也有所察觉了吧,要不然也不会对他这种奇怪的行为置之不理。只是娘亲是什么态度?

      会不会让繁姐姐先住下只是个缓兵之计,最后仍是要让大哥娶繁姐姐的?还有更麻烦的事,那就是如果秦大哥突然回来,他们又该如何相处?

      依着苏云辰那个脾气,恐怕为了秦大哥就算是撕破脸皮也是能干得出来的吧……

      唉,他们这一家人,还真是各有各的烦心事。

      汪毓繁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在怪罪自己僭越,于是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我……我再去跟姨娘说说吧,让云辰哥回来。毕竟我一个客人,住主厢房实在是于礼不合……”

      云巳拦住她,“你就在这里踏实地住着吧,我那个大哥啊,犟得很,恐怕你现在就是拿座金山去换,他也不会从那间客房里出来的。

      “啊?”汪毓繁愣了,“这是为什么呀?”

      云巳不好跟她解释,于是随便打了两句哈哈遮掩过去,找了个理由便跑去找她其他兄弟们了。

      只是没想到苏云辰和苏云寅现在都不在府中,今日一早便为了云寅从军的事情到宫里去了。现下只有云申一个人在房里读书写字,好不无聊。

      见云巳回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书本兴高采烈地跑出来,拉住云巳便是一顿乱捧。

      “好姐姐,我的亲姐姐,你可算是回来了,你都不知道弟弟这些年想你想得有多紧。怎么样?给我带什么礼物了吗?出门在外,有哪个不长眼的找你麻烦吗?”

      云巳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云申的脑门,“你这个猴儿,几年不见,个子蹿了不少,嘴却还这么贫。喏,给你带的云珠匕,用时别伤到手。”

      “哇!这可是个好东西呀!”云申把礼物接过来,爱不释手地翻看把玩,“我听闻渚江边上产珍珠,颗颗都是虹光溢彩,璀璨夺目。这云珠匕上镶嵌的正是品相上好的渚江虹珠,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啊!”

      云巳咧嘴一乐,“臭小子,算你识货,没白费我一番心思。”

      “给云寅的呢?给大哥的呢?你给他们带了什么?”云申这小子玩儿心大,得着什么好东西依旧是想和其他两个兄弟比上一比。

      云巳把另两样东西也掏出来摆在桌上,云申见了立刻瞪圆了眼。

      “哇!姐你出去这趟也太可以了吧!尚武门铸剑长老亲手打的云龙剑!还有无忧派掌门颜卿也在武林大会上曾经一挑八摘下桂冠时所用的枪头!”

      所谓最好的礼物不一定最贵,但一定能够让人心花怒放。见这些东西被云申认可,云巳也不禁高兴起来。

      “既然你都这么喜欢,那他俩见了也一定很高兴了,不错不错,可喜可贺。”

      云申却叹了口气,“哎,云寅肯定是高兴的,但大哥嘛,就不好说了……”

      云巳不解地看过来,云申扁扁嘴继续道:“我感觉近几年来,都没什么事能让大哥真正高兴起来,自从……自从秦大哥走了以后……”

      云巳沉默,她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是那些话却不能直白地对云申说。

      云申的情绪有些低落,“家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再提这个名字了,就连爹娘也是。我感觉他们一方面是怕大哥情绪不好,另一方面……他们可能自己也有点生气。明明咱们家对他那么好,可他走了,却一声也不吭的……”

      云申抬眼瞥了一下云巳的表情,似乎是觉得可以跟姐姐说说心里话,便小声嘟囔道:“不过……我怎么看他都不像是那种会背信弃义的人啊。姐,你说秦大哥他……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云巳看着云申已经长大的脱去稚气的脸,欣慰地笑了笑,抬手去抚他额前的刘海。

      “我们云申真好,又乖又善良,你放心,秦大哥他啊,有时间的话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真的吗?”云申的眼中透出希冀,又带着些犹疑的不确定。

      “嗯,真的。如果他忘了你不来看你,”云巳捏了捏云申的脸,“那你就也不理他,过年的时候不给他留饺子。”

      云申的脸突地一红,眼神躲闪着把头低下来,“你……你怎么知道?”

      云巳理所当然地发出疑惑,“嗯?有那么不明显吗?我走之前的那年除夕,你不是偷偷在厨房里留了碗饺子吗?还压了张字条写着秦,不是给他的还能给谁?”

      “哎呀!姐好讨厌!不要把我的秘密说出来啊!”

      “哈哈哈哈,我又没怪你,这很好啊,像小孩儿藏宝似的。”

      “哎呀你还说!不许给别人知道!”

      “好啦好啦!不说不说,我嘴严着呢!”

      姐弟二人笑闹着说着话,几年未见血浓于水的亲昵便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到了傍晚,云辰和云寅两兄弟便回来了。

      一进门,苏府所有人便都听见了云寅那不可自抑的雀跃呼喊。

      “爹!娘!我参军了!可以和大哥一起上阵立功了!”

      苏云辰忍不住笑他聒噪,“上阵可是要杀敌的,你连只鸡都没杀过,能不能行?”

      云寅不服气,他这年纪,和当年的苏云辰一样,正是心气最盛的时候。于是他立刻仰起了头,颇为傲气地说道:“战场上瞬息万变,也不是只有喊打喊杀才能得胜,靠脑子制敌也很关键,你就等着瞧吧。”

      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苏府的老老少少已全都被他惊动出来,两人与云巳一相见,俱是分外欢喜。于是又是一通寒暄唠叨,厨房嘁哩喀喳准备菜肴,府里久违地热闹。

      临睡前,苏云辰去找了一趟苏夫人,向她报备之后的行程。

      “娘,儿子下个月要出一趟远门,恐怕要走上一段时日,我不在的日子里,您和爹爹一定要保重身体,不要太过担心。”

      苏夫人温柔地抿了抿他的衣领,说道:“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就算是上街去买筐鸡蛋娘都会牵挂你,接下来又是长久地不见面,让娘放心?娘可怎么放得下心哟。”

      看着苏云辰露出歉然的神情,苏夫人也知拦他不住,于是拍了拍他的背道:“这一次又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大概多久回来?”

      “圣上下旨,下个月与大涴的岁访,由我带队前去商谈。”苏云辰如是说,“要面见涴王,要和他们谈妥明年贸易的份例,还要巡访涴地农商新品。这一去,最少也要待上三五个月,再算上来回的时间,再回家时恐怕就要到明年夏天了。”

      “去大涴啊……”苏夫人面露愁容,“这个差事不是向来有专门的使官去做吗?为何今年会轮到你头上?大涴那个地方听说近两年势头很猛,你去了,娘不放心你的安全啊。”

      苏云辰摇摇头,“没有办法,娘也知道大涴近年来逐渐势大,圣上夙夜难安,终于允了我的提议。我此次前往便是过去探个虚实,倘若大涴安分守己,那便一切都好,若大涴真有欺樾之心,那便当机立断,趁早挥军西行。到那时候,莫说是我,就连云寅也要上战场。”

      苏夫人沉默良久,似乎是正在心里下着某种决定。

      没有哪个当娘的乐意将自己的孩子往战场上送,尤其是像苏夫人这样年少时也是从刀尖上踩过来的人,最知其中艰苦。

      然而苏夫人毕竟不是一般女子,她能在云巳要离家时一边唠叨一边给她的包袱里塞满暗器和药品,就能在云辰和云寅要出征时为他们擦亮盔甲和银枪。

      于是,苏夫人在短暂的沉默过后抬起手捋了捋苏云辰宽厚的肩膀,笑着道:“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能保家卫国,娘为你感到骄傲。娘会把东西给你们准备好的,你们放心地去,不要顾虑爹娘。”

      “娘。”苏云辰突然间鼻子有些酸,看着娘亲的脸,他突然就觉得自己一直都很任性。

      任性地经了人事,任性地离家不回,任性地拒绝母亲给他安排的一切,任性地……要独自守着那一间客房……

      而这些,苏夫人全都没有过问或怪罪过。

      他这个长子与长兄,实在当得很不像样。

      于是他也激动地搂住自己的娘亲,保证道:“娘你放心,去了战场,我一定会保护好云寅,不让他受到一丁点伤害。我也一定会保家卫国,不让涴人的铁蹄踏入咱们大樾一寸一毫!”

      苏夫人听了他的保证,无奈而又疼惜地抱着他的头,说道:“傻孩子,你和你弟弟,都是娘的宝,谁都不许有差池,两个人都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听到了吗?”

      “嗯!”

      团圆之夜,很快就要过去了。准备离家的鸟,也已收拾好羽毛即将往远处飞翔。

      大樾这边定好了岁访的人选,而善郆的王帐里,也在同一时间讨论着这个话题。

      “王上,下个月的岁访,还是按照惯例由我带着大樾的使官巡访新品,定下新一年的份例吧。”归頔此时正在王帐里和鹿归鸿商议着此事。

      “嗯……”鹿归鸿眼眸低垂,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王上?”归頔往前探了探身,又问了一遍。

      鹿归鸿抬起头,看见对面的归頔目不转睛的凝视这才发现自己刚刚走了神。

      “抱歉。”

      归頔并不介意,他道:“王上在想什么?”

      鹿归鸿手指敲了敲椅背,思忖着,“我在想,姓沈的究竟猜不猜得到我有些什么意图。”

      归頔想了想道:“五年来,涴、樾一直和平共处,两地的百姓都能够安居乐业,农商环境也日趋繁荣。他能想的,最多也就是保持现状,大樾能够借此机会休养生息吧?”

      鹿归鸿轻轻抖了抖眉,“我不这么想,姓沈的可不是个吃素的主。这五年来,大樾虽然安稳度日,可大涴却是一刻不停地在向东扩张。曾经的朔邾和连矶都已经成为我们的附属部族了,我们的地盘如今已经和大樾接壤,以樾帝的性子,不可能对此事不置一辞。”

      “那依王上看,樾帝目前没有任何反应是在等我们先出手吗?”

      “……”鹿归鸿沉默片刻,继而肯定道,“不会的,他不会坐以待毙。下个月,下个月就是一个契机,他一定会趁此机会来探我们的虚实,要看我们如何应对。”

      归頔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那我们是将计就计,趁势一举越过涴境?还是藏锋匿芒,再蛰伏一段时日?”

      鹿归鸿眯眯眼睛,弯起唇角笑了一笑,“我们……先给他来个投石问路。”

      “怎么问?”

      “下个月的岁访,让天逐前去。”

      归頔愣住,“他?他不是樾帝的弃子吗?让他去,您不怕他里外串通,于大涴不利?”

      “正因如此,这才是一个试探的好机会。”鹿归鸿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樾帝如果知道自己千方百计想要弄死的人现在正在大涴做将军,还在一年内带兵接连扫平朔邾、连矶,把大涴的边境线推到了大樾门口,你说他会是一个什么反应?我可真想看看啊。”

      归頔垂下眼来,对于自己的差事被天逐抢走有些不是滋味,“可天逐当年答应为我们做事时的交换条件是——要回避他与大樾的一切往来。现在让他去接待岁访使官,他恐怕不会乐意。”

      “啊,那确实是有点难办,不过不要紧,你把他叫来,我跟他谈。”

      归頔撇撇嘴,言辞语气颇不甘愿,“今晚是望月,天逐出不了门,仍希……公主在照看他。”

      鹿归鸿一副才想起来的样子,咂咂嘴,连说,“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那明天吧,我亲自去找他。”

      说完了正事,两人又聊了些别的,直到月至中天,鹿归鸿才将人放走独自休息。

      归頔掀开王帐的帘子走出来,看了看挂在天边的一轮满月,想了想,还是调转脚尖往念冬庐走去。

      念冬庐,是五年前由鹿归鸿下令专门为天逐新盖的居所,距离王帐不远,有着近似暮珂庐一般的规模。

      念冬二字是天逐取的,没告诉众人缘由,但归頔想来,大抵是“怀念冬天”的意思。

      冬天有什么可怀念的,别忘了,天逐他就是在冬天被樾帝送过来受死,也差一点就真的死在了大涴的受害者。他实在不觉得那年冬天在大涴的经历能给天逐留下什么好印象,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天逐,是被迫留下来的。

      他,正是当年的秦殊。

      自从五年前他体内的恕蜂子蛊发作之后,鹿归鸿便趁此机会和他作了一次深入的详谈。

      详谈的内容无人知晓,但最后得到的结果是秦殊留下,化名天逐,愿为涴王扫清敌国侵扰,但大樾必须是个例外。

      他主动提出要回避自己与大樾之间的一切交集。

      鹿归鸿对此没有异议,于是秦殊便专心养伤养病,练左手功夫,以面罩示众,作为一名“涴人”留了下来。

      归頔知道,他反不了的。这也是他们能放心把他的住处安排在王帐附近的原因之一。

      因为身中恕蜂子蛊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对鹿归鸿造成什么威胁。

      不过有一个情况倒是有些出乎他们意料,那就是秦殊的身体,似乎在承受了子蛊之后被引发了什么别的连锁反应。

      每至望月,他的血液便催化成毒,在他的奇经八脉游走,令他青筋乱跳、五脏疼痛欲裂,使人疯癫,如魔似狂。

      巫医说这可能与他之前就服用过太多复杂的毒药有关,那些毒虽早已在他体内中和,达成制衡,但他后来所种的恕蜂子蛊有催化身体机能与刺激神经的作用。故而每至望月,这种催化作用达到顶峰之时,那些毒药的药性再一次被激发出来,那他就必然要承受百倍千倍的痛苦。

      若是寻常之毒,那巫医只要对症下药将其祓除即可。但秦殊的身体所中之毒种类繁多,药性复杂,贸然下药,只会令他的情况更加糟糕,很有可能就此一命呜呼。

      所以每到这时,秦殊都无法借助任何医术,因此只能生熬。

      归頔对于这一点是乐见其成的,他对于秦殊能获得鹿仍希和鹿归鸿的青睐一直耿耿于怀,如今见到秦殊受苦,他的心中自然畅快。

      然而每到这天,鹿仍希都会整晚前去照顾陪伴,却也令他颇为不爽。

      没走多大会儿功夫,他就抵达念冬庐的门口了。珈那、珈岚正在门外守着,见他过来,立刻上前招呼。

      “左将军安,这么晚了,您来此处有何要事?”

      归頔不答,往念冬庐撂着的门帘望了望,问道:“公主还没走?”

      “没呢,今晚是望月,公主照例是要待到第二天日出才会离去。”

      归頔暗骂自己贱,早就知道的事情非要等人亲口说出来才会死心。于是他也不走,就赌气似的杵在门口,不进去也没有其他吩咐。

      珈那、珈岚对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现出不解,却也不去打扰他,只各自退回原来的位置,把他一个人晾在那里晒月亮。

      没过多久,庐里传出一阵碗瓷碎裂的声响,随后便是咚咚铛铛地一通嘈杂,好似有人正在里面拆房。

      归頔拧眉,不悦地开口,“这都后半夜了,他还这么闹腾?”

      珈岚上前两步为他解释,“回左将军,后半夜这才算是刚开始呢。天逐将军每回发病,不折腾到天亮是不会消停的,这病,着实难熬。”

      归頔撇了撇嘴,原不想理,却突然听到庐中传出一声女子叫喊,于是立刻步子一提飞身闯进庐去。

      进到庐中,只见一地狼籍,秦殊紧闭着眼睛躺在一片碎瓷裂凳中不断以头抢地,额头上渗出的血正一绺一绺地流到他呲着的嘴里。

      鹿仍希蹲在一旁红着眼睛,心疼地想要去拉他抱他,可却在刚刚碰到他胳膊的一瞬间遭到了他的反抗。

      秦殊的左臂猛地一甩,抽到了她的脖子上,她的皮肤立刻便泛起了红。

      归頔见鹿仍希受伤,顿时也气血上涌,直接跑到里屋扯下一条帘绳,三下五除二把秦殊按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归頔,你别弄他,他疼。”鹿仍希在一旁出言阻止。

      归頔的耐心也在这一刻消耗殆尽,他的眼中迸射着怒火,瞪向鹿仍希道:“他伤了你!仍希,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他伤了你!”

      “是我要留下来照顾他的,他发起病来自己没办法控制!”

      归頔怒极,却不能对着鹿仍希动粗,于是便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了秦殊的身上。

      他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又掼下去,而后拳脚相加地对着发疯的秦殊揍了下去。

      “你不是很能打吗?你跟我打啊!来啊!你碰她?!她是你能碰的吗?你凭什么?凭什么啊!你是个疯子!你是个废物!你让女人为你受伤!为你求情!你怎么还不去死啊?去啊!!!”

      鹿仍希在一旁拦他不住,想要上前护着又被他一次次推到三尺开外。

      “归頔你别打他,你打一个意识不清醒的人又有什么英雄可逞?!”

      鹿仍希喊叫着,归頔置若罔闻,于是她又向着秦殊呼喊,“天逐!天逐你快清醒过来!你之前控制得不是很好吗?你一定能扛过去,你不要输给自己的血啊!”

      她拼命地呼唤着,然而秦殊也听不进去。他现在脑袋里嗡嗡地,好像有几千只蚂蚁在爬。他筋脉搏动的声响在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中擂鼓,让他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清楚。

      他视线模糊,看不清眼前之物,只知道自己浑身都像是要烧化了一样,唯有更剧烈的疼痛和外部的刺激才能够让他勉强找回一丝理智。

      归頔的那些拳脚落在他身上,就如同是绵绵细雨浇上正被冰雹摧击着的土地,根本无法盖过他的痛苦。

      归頔的咒骂声如同从天外远远地飘来,落在他的耳里,让他感觉那像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被帘绳紧紧地捆着,睁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执着地凝视住面前正对他施加暴力的归頔,沙哑着嗓音恳求道:“还不够痛……求你……弄死我……”

      鹿仍希捂住嘴巴,泪水倏然淌落。

      归頔则是被他这副一心求死的模样激得更怒,于是下手更重,咒骂更狠。

      “让我弄死你?好哇!我早就想弄死你了!你这个疯子!废物!你去死吧!死得越快越好!!!”

      他掐住秦殊的脖子,手上使劲儿,像是要把他生生扼死。

      秦殊憋着一口气,满溢着血丝的眼死死地盯住归頔,面色逐渐因充血而变红。

      对,就是这种感觉,濒死的感觉。

      秦殊充满希望地想着,五年来,这种看不到边的永恒的痛苦,终于要结束了……

      意识逐渐迷离,秦殊正坦然地准备迎接死亡。突然,脖子上的桎梏一松,大量的空气骤然涌入喉管,让秦殊控制不住地大口呛咳起来。

      “哈……呵……哈……呵,咳咳咳咳……”

      归頔收回自己的手,忿忿地瞪着正在地上苦苦挣扎的秦殊,撂下一句:“让你这么简单就死了,简直太过便宜。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你要发疯,我就接着揍你。”

      秦殊倒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只虾米,感到痛苦难受了便依然用头撞击地面,只不过是胳膊被紧紧捆住无法再继续伤人了而已。

      归頔不肯帮他……他就仍然只能依靠自己……今夜,也不过是又一个难熬的望月而已,他能习惯的……他早该习惯了。

      鹿仍希和她派来的人随时都在看顾着他,他死不掉,可就这样无休止地折磨下去,他好像也活不成。

      五年了,自从子蛊与他体内原本的毒性互相影响、互相催化以后,他就一直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苟延残喘。

      他想不到自己这样继续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他牵挂的那些人,他想念的那些人,都在他够不到的地方好好地活着,没人知道他的境遇,他也得不到他们的消息。

      这五年来,涴、樾之间的往来那么多那么频繁,可传过来的那里的消息中,却听不到一个他熟悉的名字。

      但他想,没有这个必要的。

      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如归頔所言,他已经是个疯子,是个废物了。这样的一副面孔,他不想被他们看到。

      天色,渐渐地亮起来了。

      他又熬过了一个夜晚,像再一次与死亡错肩。

      秦殊躺在地上,整个人被汗湿透,像是水捞的一般。他睁着一双空洞的眼,望着高高的庐顶,安静得像一块兽皮地毯。

      跟着他也熬了一晚的鹿仍希见他终于恢复神智,立刻就想上前给他松绑。

      “绑着吧,这样舒服一点。”秦殊甚至没有向她看去一眼,就这样轻轻地开口,把她拒之于千里之外。

      鹿仍希的动作顿住,不敢上前。归頔也从座位上站起,轻蔑地向他投去一眼。

      “仍希,回去吧。天亮了,他死不了。”

      鹿仍希还想说点什么,可在收到秦殊明显的拒绝之后仍是住了嘴,放心不下地一步三回头跟着归頔离去。

      天色大亮之后,珈那、珈岚从门外进来,给秦殊松了绑。秦殊沉默地起身,沉默地收拾好自己脸上的伤和血,沉默地看着珈那、珈岚习以为常地替他清理一地的狼籍。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发出一句言语。

      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这念冬庐就像是个开了口的坟墓,住着自己这么个活死人。两个姑娘被安排到这里伺候,真是委屈了她们。

      晌午过后,鹿归鸿来了,他也是这座坟墓里仅有的几位常客之一。

      “呦,好着呢么。”

      这只是句平常的问候,可听在秦殊耳里,却是说不出地讽刺。

      鹿归鸿见他不理自己也不介意,径自拎了张椅子坐了,开门见山地和他说起了自己此来的目的。

      秦殊听完,一开始没有说话,以为自己的回绝之意已很是明显,扭头一看鹿归鸿竟还腆着脸皮赖着不走,终于惜字如金地开口道:“不去。”

      “哎呀,别这么干脆地拒绝嘛,这是个好机会,能让你顺道打听那边的情况。”

      秦殊不解,“鹿归鸿,当初是你说会让樾帝以为我已死了,我才答应隐姓埋名,留下来助你荡平外患。如今你要我去接待大樾使官,你不觉得自相矛盾么?”

      “那你戴上面罩、遮住脸面,对方也认不出你啊。而且都五年过去,你现在的身板样貌也已经和当年很不一样了。”

      鹿归鸿说完这话,秦殊沉默片刻,竟然也找不出理由反驳。

      五年前,他还是个白皙劲瘦的少年,来到大涴以后,经过五年朔风的吹塑,他的皮肤变得粗糙,肤色也不再是曾经的瓷白。虽然饱受子蛊的折磨与摧残,但涴人多食兽肉,他又为了尽快恢复武艺而日日操刀策马。如今的他,个头蹿了一截不说,就连臂膀和肩背与之前相较起来竟然也更加结实。

      他时常望着铜镜里自己青涩不再的模样感叹,恐怕就是苏云辰此刻站在自己面前,他也应认不出自己来了。

      五年前的一切,都仿佛镜花水月一般梦幻,一去不复返。

      短暂的回忆结束,秦殊仍是不能理解,“既然认不出来,那谁去不都可以?接洽大樾使官一直是归頔将军的差事,贸然换成是我,恐怕多有不妥,还是说,此行有什么我非去不可的理由吗?”

      鹿归鸿收起自己的嬉皮笑脸,严肃认真道:“跟你说实话,我有些不安。”

      “不安什么?”

      “樾帝对我们这两年的动作完全没有反应这一点,让我觉得很不对劲。”

      秦殊道:“这不正是你想要的?”

      鹿归鸿摇摇头,“如果是别人在位,那我会笑他蠢,可沈家人在想什么,却绝不能用看待普通人心思的念头去应对。我猜这次岁访,他一定会抓住机会前来试探,所以我希望你能在场,去替我辨别来人的分量和对方开出的价码。”

      秦殊挑眉,“你就不怕我和对方串通,把你耍得团团转?”

      “哈哈哈哈哈。”鹿归鸿笑声爽朗,完全不把他这句话放在心上,“如果你对自己有这个信心,那就请便吧,我不介意。”

      秦殊垂下眼来,不再问了。

      鹿归鸿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目前的处境,在沈灼眼中,他早已是个死人,根本就不该露面于世尤其是涴人的土地上。

      出现了,就是叛徒,叛徒的言辞,无人会听。

      这不仅是鹿归鸿对沈灼的试探,也是对他的试探。

      于是秦殊想了想道:“我答应你会出面去见大樾的使官,但涉及到涴、樾之间的国事、商事往来,我不会参与。”

      鹿归鸿欣然应允,“没关系,你去就好了。”说完,他便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带着审视的笑容去看秦殊。

      秦殊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于是算不上好言语地问道:“不走是还有事?”

      鹿归鸿摸摸下巴,说道:“天逐,你真的对仍希完全没感觉吗?你发病至今,五年来的每一个望月,都是她不眠不休地在守着你,就连我这个亲哥哥都被她抛在脑后。说真的,我不太理解你的想法。”

      秦殊看向别处,语气淡淡地,“没什么不好理解,我心里有人,不想耽误她。而且就算你这样说,装作很大度的样子,我若真是和她在一起了,你恐怕也不会放过我。”

      鹿归鸿笑了,“那可不一定,这就要看你的分量有多重了。”

      秦殊垂眼,“我能有什么分量?一个不被天地所容的废人罢了。”

      鹿归鸿见他妄自菲薄,也不跟他争辩,心里却仍然坚持自己原先留他的看法。

      秦殊此人,必有来历。这来历他自己不知,而沈灼却了解并且忌惮,那这里面就一定大有文章。这可是个很有价值的筹码,他得小心地保护好了,才能在关键时候发挥用处。

      鹿归鸿眯起眼睛,带着意味深长的神情把秦殊从上到下又看了个仔仔细细,忽而对他方才说过的一句话起了兴趣。

      “你有心上人?是樾人?”

      秦殊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心里的伤疤被猛地一揭,冷不丁地疼痛起来。

      “是。”秦殊简短回复,并不想谈得太多。

      “那你们在一起了吗?你来这边她知不知道?你想不想她?想不想回去?”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一根根钉子,毫不留情地一下又一下向他钉过来。

      秦殊喘不过气,继而有些恼羞成怒,他站起身,将鹿归鸿也从座位上拉起来,往门外推搡。

      “如果涴王好奇我的感情生活,那还不如去马场遛马比较有趣一些。望月才刚过去,我今天还有些不舒服,就不留你多坐了,涴王走好。”

      鹿归鸿很没面子地被他推出门外,一边抗拒一边不满地责骂,“岂有此理,我可是大涴的王,你怎可对我如此动粗?!简直是莽民一个,没礼貌!没教养!没……哎哎哎,你慢些推,我不问了还不行吗?天逐。天逐!”

      念冬庐的门不留情面地在鹿归鸿的身后关上了,鹿归鸿咂咂嘴,也不介意在他这里碰到的一鼻子灰,只是颇为不爽地嘟囔道:“不就问了问他的心上人?哪来那么大气性,啧啧啧。这小子,一点儿也不招人疼。”

      门外的鹿归鸿摇头晃脑地走了,而门里的秦殊,又再次把自己陷入到无休无止的痛苦和思念当中。

      他的心上人……

      不是他不愿提,而是他的心几乎是块死肉了,想要从里头挖出那个名字来,就算他亲自动手,也是如凌迟一般的酷刑。

      放过他吧……

      五年了,往后可能还有一辈子。

      岁访的日子很快就来了,带着一个即将惊破山河的消息,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善郆的城外。

      归頔带着迎宾的马队候在城门底下,远远地看到苏云辰的队伍近了,便立刻拍马前迎。

      “苏将军远途劳苦,送嫁当日一别,距今已有五年。今日相见,将军别来无恙啊?”

      苏云辰认出了归頔,便也回礼道:“苏某还是老样子,倒是归将军意气风发,近年来应是顺风顺水?”

      “哈哈哈哈,”归頔大笑,“顺风顺水谈不上,便宜度日罢了。不过往年岁访之事都是由贵朝赵使官负责接洽,如何今年换成了将军,这倒让归某有些意外。”

      归頔眼睛贼,会来事,他先发制人,问出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也是要看看苏云辰的反应。

      只见苏云辰面色如常,从容答道:“赵使官今年家中有丧,需披麻守孝三年,不宜远行。圣上临时抓阄,这差事才落到苏某头上,实在也是不得已。岁访之事复杂重要,苏某初次访涴没有经验,如有何不当之处,还望归将军多多指点。”

      归頔摆摆手,“好说好说,就凭咱俩人的关系,包你在涴地行走方便。不过归某今日前来,其实也就是来带个路,岁访接洽之事另有其人。”

      “哦?是谁?”苏云辰有些奇怪,来之前他已打听过了,每年的岁访大涴这边派出接洽的人选一直都是归頔,缘何今年他们也不约而同地换了人选?难道是朝廷里面走漏了风声,大涴这边已经提前知晓自己此来的目的?

      苏云辰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却已开始暗自提防。

      这时候,只听归頔干脆说道:“是我大涴的天逐将军。”

      苏云辰微怔,没想到一向回避与大樾接触的天逐竟然会是此次岁访的接洽人选,这倒属实让他吃了一惊。

      联想到樾人对于天逐的种种传言,苏云辰不禁觉得事态的变化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看来,大涴是真的准备好要与大樾博上一搏了。

      这样也好,他先来会会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天逐,之后再做什么,心里也都会有个底。

      于是,他施施然行礼道:“那好,烦请归将军带路。”

      “苏将军,请。”

      两人各自带队,一路从城外沿主路来到王帐外。苏云辰边走边不时将视线扫到周围,观察着大涴的街景。

      这里和越州很不一样,越州市井繁华,街衢纵横,充满着烟火气的同时也有很多森严的等级和秩序。

      而在善郆的城内,似乎是感觉不到这种氛围的。一顶顶庐帐星罗棋布,人们在帐子边摆摊支灶,幕天席地,竟让他觉出了几分随性的自由。

      苏云辰跟着归頔的引导来到王帐之外,就见归頔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对他道:“苏将军稍候,归某去请王上和将军。”

      苏云辰点点头,一个人站在帐外等。

      不多时,身后传来有人的说话声,苏云辰闻声回过头去,只见一座名为“念冬庐”的帐子外面,有一名女子正在门帘外对着里面的人说话。

      “天逐将军,大樾的使者来了,归将军请您过去。”

      天逐?这就是他的住处?

      苏云辰心下思忖,身子也跟着自己的好奇心调转了方向,彻底与念冬庐的门口正对过来。

      片刻的等待过后,那庐里的人出来了。

      只见那人身穿裘氅,腰挂金刀,身姿挺拔,半扎长发,十足地道的一副涴人装束,与归頔并无二致。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人脸上带着副只能露出眼睛的面罩,叫人看上去猜不出他的年纪。

      他有多大?五十?四十?三十?甚至更小?

      苏云辰摸摸鼻子,想想这人能在一年之内做出那种事迹来,怎么也不会是个跟他一样二十出头的毛小子。于是他抱着面见前辈的礼仪,大踏步向着天逐走去。

      天逐自从出来后看见他的那一刻起身体就好似不会动了,他定定地看着苏云辰向自己走过来,宛如一尊木头,连呼吸都忘了次序,连眼睛都不会眨。

      苏云辰信步来到天逐面前站好,对他行了个樾人的礼,开口道:“敢问阁下是天逐将军吧?不才苏云辰,大樾使臣,靖云侯云麾少将军。此番来涴多有不懂之处,还望将军对苏某指点一二。”

      他说完后便维持着行礼姿势等待天逐的回音,然而等候良久均不见天逐反应,便疑惑地将端着的手势放下来与他对视过去。

      他本以为天逐不理人是因其傲慢使然,然而等他对上那双眸子后才发现,对方正在用一种难以名状的神情凝视着他。

      那是一双瞳色有些发灰的眸子,从那双眸子里迸射出来的两道灼人的视线里,蕴含着想要把他剥皮拆骨、吞吃入腹的浓烈情感。

      苏云辰头皮有些发麻,他第一时间把那种情感引申为对手相见的潜在威吓,然而对方的身上没有散发出杀气,这就让他有些搞不清楚对方究竟想要表达些什么感情。

      渐渐地,苏云辰被对方看得恼火,于是也打算回瞪过去。然而,就在他试图探究那个眼神背后的想法时,他却忽然被一个细节惊到了。

      那对眸子,湿润了,伴着红红的血丝,湿了个彻底。

      苏云辰一愣,不知怎么地,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间就把自己刚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全都否定了。只觉得他此刻的心里毛毛地,好像也有什么匪夷所思的情感正从他的心腔里呼之欲出。让他在短短的一瞬间里,把那些怀疑、猜忌、期望继而自我否定的情愫在脑海里滚了个遍,最后试探着问出口的,却只有淡淡的一句——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六十七章 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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