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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六章 孤身 他要守着这 ...

  •   大涴的草场,一望无边。

      毗邻的戈壁,亘久不变。

      朔风自长天吹落,刮糙了少年的脸。吹到了繁花城里,不觉已是经年。

      涴王言而有信,自议和撤军以来两国通商频繁、长治久安,百姓们安居乐业、休养生息,无人不交口称赞此间乐事,称赞嘉裕帝是位名主,而大涴的形象也在樾地百姓的口中逐渐和缓起来。

      人们偶尔能从贸易回来的商人口中听得一些消息,便渐渐地从那些故事中给鹿归鸿编排了一个模糊的形象出来。

      “那涴王,身长八尺,臂膀结实,力大无穷,百毒不侵。他能徒手劈裂一块百斤巨石,还能一口气撂倒十只蛮牛。他阔额方面,浓眉虬髯,天生的一副罗刹样。可他却心地善良,对妇孺关爱非常,咱们大樾的公主将来嫁过去,也算是讨到一个好丈夫啦!”

      越州城里的赛仙楼近些日来多了一个说书的,专爱讲些涴、樾两地的轶事。起初他只是听到什么说什么,后来见人们兴致缺缺,便开始在段子里加些夸大的成分,竟渐渐积累了颇多受众。于是乎他也飘了,最近讲的段子越发离谱,就连小孩子听了都忍不住和他顶两句嘴。

      “无不知,无不知,你说他长得一副罗刹样,你见过他吗?”一个梳着双发髻的娃娃奶声奶气地问道。

      无不知中气十足地一昂头,捋着自己三寸长的胡须道:“那当然见过,我前年去涴、樾边境采风的时候,还与涴王和天逐大将一起吃过饭呢!”

      “天逐?就是你说的那个常年戴着面罩、没脸见人的天逐吗?”

      “哈哈哈,哈哈。”

      几个孩子被这说法逗笑,随即便是一阵嬉闹。

      无不知眉毛一拧,不悦地瞪了一眼那几个不知深浅的毛孩子,责怪道:“小孩子不懂别乱说,天逐大将是因为早年征战毁了容,才不得已戴上面罩示人。他英勇非常,一个人带兵先后挑了连矶、朔邾两个小国,解救了大涴无数子民呐。你们言语对他要尊敬,不可胡言妄语。”

      孩子们耸耸肩膀,颇不以为意,“可他救的是涴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我们为什么要尊敬他?他那么厉害,万一哪天涴、樾之间打起仗来,他这一身本领岂不是也要用来带兵攻打我们?”

      无不知被他们气得胡须乱颤,“和平之年!和平之年!你们岂可发表如此不详的蛊惑之言?!”

      “本来就是!”一个大一些的孩子颇为不服,“人家是别国的将军,自然要帮着人家百姓。你在这里鼓吹他们,到时候你就是叛徒!叛徒!”

      “无不知呀无不知,编的段子无人知,你要多问他几句,一边支吾一边吃。”

      “哈哈哈哈哈哈——”

      那几个孩子拍着手说着损他的绕口令,嘻嘻笑笑地跑了,扔下被他们气得肝疼的无不知独自倚着门框喘气。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少教的东西……等你们……你们长大就会发现自己……没有见识!咳咳咳……”

      他一喘一顿地说着,没注意赛仙楼的掌柜这时也走到了他身边来。

      “我说无不知啊,你有这说书的功夫还不如踏踏实实地找个活儿干,还能挣点银子花花。你看你在这说了一天,除了那几个孩子,有人过来捧你的场吗?”

      无不知眼睛一瞪,“那是他们不懂欣赏!我说的这都是——”

      掌柜的摆摆手,不愿听他絮叨,“行啦行啦,我不跟你争论。我是来告诉你,明儿个别来啦,我们酒楼打明儿个起装修,你老人家找别的地方说书去吧。”

      此话一出,不光叫无不知愣上一愣,也让靠窗的一位客人顿住了端着杯子的手。

      他从早上就来了,一直在窗边坐到了傍晚。掌柜的说没有人捧无不知的场这句话有失偏颇,至少他就从头到尾听了无不知讲的所有段子,只不过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窗外的街市,无不知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入心。

      此时,他听见掌柜的说明天开始要闭店的消息,动作一顿,接着放下手里的茶杯,向掌柜的走去。

      “掌柜,请问酒楼装修,要闭店多少时日?”

      掌柜的闻言回身,一见是他,立刻堆起了笑脸。

      “回靖云侯,酒楼重装,得闭上个把月呢,侯爷可是有何吩咐?”

      不错,此人正是苏云辰。

      他如今已在这赛仙楼里混熟了,掌柜的也知道了他的身份。每次他来就是坐那靠窗的位子,点那几道必点的菜。前堂后厨心意相通,也不用他说,只管招待他入座上菜,而后便放任他在那里待上一天也不去管。

      如此默契,迄今已延续五年了。

      苏云辰听了这话有些失落,眉心轻皱,视线微垂,良久无言。

      掌柜的还以为他是吃不到那几道菜而发愁,便自荐道:“侯爷若是舍不得咱酒楼的菜,要不然闭店时我让厨子做了给您送府上去呀?”

      苏云辰回神抬眼,摇了摇头,“不必了,我改日再来,希望你们早日恢复经营。”

      掌柜的笑哈哈地点头,“是啊,别的不说,就冲您这位来了五年的老主顾,我们也不敢不早早开门呀。”

      苏云辰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说了句“告辞”便转身踏出门去,身形竟似落荒而逃。

      楼外,夕阳藏在厚重的云层下面,被灰蒙蒙的天色晕染,都显不出它的亮来。

      苏云辰眨眨眼睛,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赛仙楼的招牌,终于拖着步子往苏府走。

      五年了。

      离那一年他护送公主王嫁出樾,已过去五年了。

      而那个人一声不响地离开……也已有五年了。

      他有时候回过头来想想,都不知道这五年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一年,他曾经天南海北地搜寻过秦殊的踪影。

      他在城里找,去城外找,甚至去每一个荒无人烟的小乡村里打探他的消息。可是很奇怪,他几乎找遍了大樾境内的所有角落,然而秦殊这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仿佛从来没在天地间留下痕迹。

      他甚至去吏部翻过秦殊的登记履历,然而那履历干净得也像是一张白纸,寥寥几句就把他这个人介绍了个彻底。

      “秦殊,男,己卯年腊月生人,戊戌年春入都,同年三月中文科状元,官拜翰林。”

      苏云辰捏着那一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地看。

      他觉得真是荒谬啊,这个人明明和他有过那么多次同甘共苦、惊心动魄的经历,那么多思慕缱绻、百转千回的互诉衷肠,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这一张薄纸、两三句话成为了他存活于世的证明。

      这世道,竟如此不公平。

      秦府早已经人去楼空了,没了主子,以前的家丁也都不知散到了何处去,越州城里再也没见过他们的身影。

      苏云辰找着找着,虽不甘心,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地也就接受这个实情。

      他的秦哥儿,确实一声不吭没有缘由地把他抛下了。

      除夕那晚,竟然就是两人度过的最后一夜。

      说来可笑,他刚刚才鼓起勇气,刚刚才下定决心把自己的身心都交出去,刚刚才说服自己说出那句赌誓一般的“我爱你”……

      他的秦哥儿,就这样掉头离去,从此消失在人海,让他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像是一出自欺欺人的闹剧,他的真情流露也变得像是无耻放荡的自取其辱。

      秦殊,你真就这么狠心吗?

      第二年,他为了转换思绪、麻痹神经,开始频繁地参加各种军务活动东奔西跑,练兵、整肃、带队去履行樾军的各项义务。

      因为和大涴的关系缓和,所以如今的大樾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开战的风险。然而军队的编制仍在,上万人的军饷便成了问题。

      于是嘉裕帝拍板,大军按驻地划分,五人为伍,五伍为队,每队或耕地种田、或修梁建栋、或入衙为役,各自都要领份差事,作四休三,由主事人发薪供食,以省朝廷军饷。

      休息的那三天也不闲着,两天练兵,还有一天则要听军中请来的学士给大家上课,逐字逐条讲解军中指令以及大樾律法。

      然而即便是如此忙碌,苏云辰也没法完全摆脱秦殊给他带来的影响。

      一次春种,他带队去农户田里帮忙的时候,听农户们在聊天的时候谈起临村搬来的怪人。

      那怪人不爱与人打交道,时常蒙着个脸,听说是打越州出来的,以前跟官家有些过节,姓秦……

      后面还有些什么信息就不知道了,因为苏云辰在听到那个姓氏时就已经忍不住扔下锄头冲了出去。

      他行动快过脑子,等冲出去后才想起来自己见到人后该问些什么。

      他恼恨自己的莽撞,却又隐隐怀着些期待。然而等他真的见到人后,才发现那怪人和秦殊根本没半点关系。

      不对,说没关系应该也有点关系,那就是这个人竟然就是当年他和秦殊共同参与过的第一个案子的当事人——怀士银!

      只见他骨瘦如柴,眼窝深陷,似乎是之前吃了不少苦头。他有些怕人,神智也有些疯癫。

      从他有限能辨认出的话语里得知,秦姓八成是他自己胡乱改的,因为他一会儿姓秦,一会儿姓李,一会儿姓刘,一刻钟能给自己编出来八个身份。

      要不是第一年他为了找秦殊翻遍了所有他在各衙留下的记录,从刑部卷宗里看到了面部特征明显的怀士银的画像,他几乎都要认不出他来。

      苏云辰看着怀士银一脸惶恐地自顾自疯言疯语,不禁回想起他当年的事了。

      这家伙,不是说被水仙那伙人从监牢里给劫走了吗?难道说他竟然逃脱了水仙他们和樾帝布下的天罗地网,自己藏到了这里?所以他现在如此形容,是受到了怎样的摧残?

      苏云辰此时没那个闲心去管他曾经历过什么,不过既然是朝廷的逃犯叫他给遇上了,那他就有义务把人再逮回去。

      于是乎怀府案的当事人,就这样在案发后的第三年,被苏云辰从东南部的一个偏僻乡村找到,送回了刑部归案。

      后来,他又听人说起西边有一个姓秦的男子,行伍出身,二十出头,从越州迁移至此,平日寡言少语,无人知其姓名,只是每每锄强扶弱之事,必有他的身影。

      于是苏云辰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却依旧所遇非人。

      男子姓齐,秦姓是人们的讹传。他也不是有心帮扶弱小,而是在越州从军时做了亏心事,被军队撵了出来,勉强赎罪而已。

      就这样,无数个捕风捉影的消息只要被苏云辰听到,无论远至南海,还是偏在北漠,他都会一次次风风火火地跑过去,而后再一次次无功而返地折回来。

      一来二去,他便渐渐地由心灰到心死,而后演变成再听到此类消息,心里也无法惊起半点波澜。

      他想,秦殊可能真的是要和他划清界限了。

      不然,他不会躲他这么久。

      那就不要再找了吧,以免他千里万里地跑过去,也只不过徒惹人嫌。

      于是,苏府东厢的客房,再一次被搬空了。

      哪怕苏云辰如今很少回去,那里就算不动也碍不着他的眼。

      可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念想,如今确实也该断个干净。

      第三年,涴、樾之间的贸易往来变得更为密切,两国的实力也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增长,类似无不知这样爱讲些涴地轶闻的说书人也如雨后春笋般多了起来。

      同年三月,大涴因不堪其扰,发动了对连矶的战争。

      此举一出,一是震慑了周边其他小国的蠢蠢欲动,二是让一个涴人将领的名字开始为世人知晓。

      苏云辰是在赛仙楼喝茶的时候听无不知谈起来的,彼时他一听这人的名字,便忍不住想——

      天逐……被天放逐……这名字真不好。

      然而名字不好并不妨碍这人骁勇善战,在与连矶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中便率领涴军大获全胜,长驱直入进敌营如同逛自家的后花园,这才是他出名的缘由。

      而令这人更具故事色彩,更乐意为街头巷尾的百姓所津津乐道的就是——有传言说他是大涴未来的驸马。

      “这是真的!”无不知言之凿凿,“婚礼的礼堂都搭好了,却不知后来为何又拆除。据说涴王曾以大涴一半的草原向天逐许诺,只要他能够迎娶公主,在大涴甚至可与涴王平起平坐!只是大将不愿,说他志在报国,儿女情长要待大涴崛起之后再说。啧啧啧,王权富贵美色在前,依旧不为所动,天逐大将真乃英雄豪杰呀!”

      他兀自感慨,旁边却有人听着可乐。

      “无不知,你这就有点离谱了吧?那大涴的公主,是瘸子瞎子嫁不出去吗,要这样对一个将领低声下气?还有,我可不信那个叫什么天逐的大将如此愚钝,真有这么好的条件放在眼前,不心动就是傻子!我可听说,这天逐原先是个囚犯来着,上战场是让他戴罪立功,只不过碰巧被他打了场胜仗而已,倒也不用把他吹得太玄乎。”

      “是呀是呀,真有这么厉害的人物,以前怎么没听过?无不知,该不会这人也是你为了博好彩凭空杜撰的吧?”

      “你们——”无不知气得胡子乱颤,然而他编故事的能力虽强,却不善于为自己故事中明显的漏洞而辩解,于是只能干瞪着眼睛,听着那些嘲讽,不忿地甩甩袖子,“愚民!愚民!见识短浅的愚民!老夫不跟你们一般计较。”

      周围的听众见此情景笑得更起劲儿了。

      “哈哈哈,他说不过了。走了走了,别在这里浪费时间,还是去平江楼听唱戏的吧。掌柜的,结账。”

      “来了来了。”掌柜的忙不迭过来赔着笑脸送客,而后又转过头埋怨起无不知来,“我说你啊你,闲着就找份正经差事做去,别老在我这里编些上不得台面的故事,败坏我的生意。”

      无不知不服,“我败坏你什么生意了?我交了茶钱饭钱没有?许人吃饭不许人说话嘛?小心我告到府衙去说你店大欺客!”

      掌柜的懒得跟他置气,于是白了他几眼转过身走到窗边低声向苏云辰致歉。

      “侯爷,实在不好意思,要不然您移步楼上雅间,免得被这快嘴小人污了您的视听。”

      苏云辰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他来赛仙楼光顾三年了,每次都坐这个靠窗的位置。

      倒不是特意要缅怀什么过去什么人,只不过是因为三年前的冬天,他第一次到这家酒楼用餐的时候,坐的就是这个位置,习惯了而已。

      无不知这时也转过头来,颇没眼色地向苏云辰发问:“这位兄台,你的看法呢?你也认为老夫说的关于天逐大将的故事都是胡编乱造吗?”

      掌柜的顶着一脸“我救不了你这是你自己找死”的表情迅速离开了,无不知执拗地看着苏云辰,誓要他一定给个说法。

      于是苏云辰浅浅啜了口茶,淡淡一笑道:“是不是杜撰我不知道,反正那天逐大将我不认识,他是死是活,是英雄还是孬种,您怎么说,便怎么好。”

      说罢,他施施然起身,在桌上放了茶钱,潇洒拂袖离去。

      大涴呵,又开始不安分了。

      起初,除了苏云辰等几个对军事动向比较敏感的人对涴起了警戒之心以外,大部分人都对这远在千里之外的战事并不关心。

      渐渐地,等到他们终于发觉事态的演变远远超出预想之时,大樾西边的边境线外早已全部变成大涴的领土了。

      赛仙楼里,难得地气氛沉重。

      “喂喂我说,这才一年过去,大涴就把连矶、朔邾那些小国全都收服了?”

      “那可不!动作之快,打仗之迅猛可是前所未有啊!大涴的军队就好像脱胎换骨了一样,听说在那些小国原来统治的地方,但凡有人提起金刀驸马天逐大将的,没一个不吓得尿裤子!”

      “真的假的?那天逐真有这么厉害?!”

      无不知在一旁插言,“哼,早跟你们说什么来着,天逐大将,乃当世英雄豪杰。”

      旁边聊天的人瞥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茬,而是继续讨论。

      “你们说,这大涴一步一步地扩大领土、培育势力,此举绝对是居心不良啊,该不会下一步,就要向咱们大樾宣战了吧?”有人忧心忡忡。

      “应该不会吧?”也有人仍然乐观,“咱们现在和大涴已经和平共处四年了,而且又是姻亲关系,总不至于这时候把关系闹僵吧?”

      “嗐,哪有什么姻亲呢?!当初公主只送了嫁妆过去,当初说是公主年龄太小,不能出嫁,可如今四年过去了,你看还有人再提这事吗?”

      那人有些支吾,“那公主也才八九岁,都没及笄,怎么能出嫁呢?”

      另一人冷哼一声,“如果你是涴王,你会让自己的准媳妇一直拖那么久不过门吗?哪怕是不成亲,就算当质子也要揽在自己身边的吧?”

      “这……”

      说话的人言之凿凿,“所以这事背后啊,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你听说了吗?公主王嫁送到善郆的隔日,大涴的刑场上就抽死了一个大樾的押运官呢。”

      “吓?!真的假的?!”

      这话题平素可不多见,那人的身边立刻围上来许多人,全都瞪圆了眼竖起了耳,来听这新鲜的段子。

      “我小叔跟大涴来的客商喝酒时听他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大涴行刑时一向是不背人的,所有人都能去看,据说那人被辣鞭抽了两天两夜,最后在刑场上被活活抽死过去,这才被连拖带拽地弄下去,最后被狗吃了还是被土埋了,那就不知道了。”

      “啧啧啧,听着就惨。那照你这么说,他是犯了什么事呢?大涴为什么要对他发难?他是偷了公主的王嫁?还是窃了涴王的聘金?”

      “那谁知道呢,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勾当。不过他那种无名小卒,死了也就死了,不要影响到两国邦交,破坏咱们的生活就好。”

      “是啊是啊,不过两国和亲这事万一真有些什么咱们不知道的阴谋,惹上什么骚,咱们小老百姓的也没处知道,也就只能盼着一切都好,希望那个叫天逐的不要打过来了。”

      “啪——”一声重物拍桌的声响惊到了众人,惹得大家伙止住了话头,纷纷往靠窗那桌看。

      只见苏云辰按着剑柄从桌旁站起身来,黑眸怒瞪那些在嚼舌头的闲人,语气冷冽地说道:“本侯当年负责护送王嫁,来去皆在越州百姓眼皮之下。算上仪乐脚夫以及宫中使官,出城三十人,回城亦三十人,不多不少,何来押运官被大涴刑囚之说?!”

      他问话凌厉,一时间把酒楼里的所有食客全都震得失声。那事情本也是那人道听途说来的,此刻苏云辰亮出身份,一经质疑,立刻便站不住脚,于是那人连忙心虚得低下了头,双手都止不住地打起了哆嗦。

      苏云辰睨他一眼,接下去说道:“天子脚下,妄议朝廷,你们几个,当真胆子不小!”

      “侯爷恕罪!侯爷恕罪!”起头的那人“扑通”一声给苏云辰跪下,嘴里嗫嚅着找补,“小人……小人也不过是听见些风言风语,说是大涴另有所图,天逐来势汹汹,小人这才……”

      “哼!”苏云辰冷哼一声,抽出剑来,“大涴,不过番邦蛮夷,成不了什么气候。他们若是安分守己,那两国仍可睦邻友好。他们若胆敢犯境,区区天逐——”

      他“唰”地一下用剑削断了一块桌角,语气也跟着发起狠来,“我先杀了他祭旗!”

      说完,他随手在桌上撂下一锭银子,转身潇洒离开。

      出了酒楼,苏云辰仍是心中不快。仔细想想百姓们说的闲话确实也不无道理,于是他打定主意,调转方向进了王宫。

      解了佩剑,面见君王,苏云辰向沈灼一一陈述大涴近年来势头之盛,于大樾的威胁等言,希望沈灼能够支持他做些谋划,敲山震虎。

      然而沈灼却不以为意,他笑眯眯地抚了抚手,对苏云辰道:“大涴不是问题,哪怕他势力扩张得再快也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朕现在倒是为了一群眼皮子底下的蛐蛐儿在犯愁啊。”

      苏云辰不解,“什么蛐蛐儿?”

      沈灼递给他一份自己手写的单子,苏云辰走上前接了,只见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了一些看起来像是酒肆茶楼样貌的名字。

      “银星阁、舒月轩、浅草堂、浮光筑、万丰楼、梅子观……”

      苏云辰蹙起眉来,不明白圣心何意。这上面有的地方他知道,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茶馆。比如那个梅子观,也就是个香火不旺的破道观,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道姑每天守着,赚那么一点可怜巴巴的香油钱。

      他会知道那里还是几年以前他满世界地寻找秦殊去处的时候,有一条线索刚好牵引到那里,他便循着线索追去,碰巧见到老道姑关门闭户,要把道观停了回家养老。

      他问了些事问不出什么,当时也就离开了,真没想到竟还能在圣上手书的清单里见到这个名字。

      “这些地方,都是朕的亲信近日探查来的有问题的蛐蛐儿。有的是给江湖杀手提供庇护场所,有的是给外邦探子往来送信。这些问题看似事小,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真要是有朝一日打起仗来,这些地方一定会给大樾酿成祸患。”

      沈灼笑了笑,意味深长地对他道:“所以,就劳烦苏卿去给他们找些麻烦吧。该封楼的封楼,该下狱的下狱,有确凿证据的主事人一个也不要放过。”

      苏云辰放下单子,犹豫地看向沈灼,“圣上若有剿贼之心,臣此去也无不可。只不过此事应属官府管辖,臣直接拿人下狱,是否有越俎代庖之嫌?且豢凶通敌罪名一出,百姓不明就里,恐怕更会无端招致揣测非议,于大樾国体有碍,还望圣上三思。”

      “朕已经三思过了,官府拿人要走流程,这其中多少环节都会走漏风声,还没等官差上门,证据就已经消弭无踪。所以只能奇袭,不得张扬。至于百姓的想法么,这就要看苏卿你能做得有多隐蔽啦,毕竟朕可是把自己的江山名誉都交给你了,你可万万不要让朕失望啊。”

      沈灼一对龙眸,紧紧地盯着苏云辰的脸,令他不敢与之对视,攥着名单的手腕也开始有些发烫难受,令他禁不住捂上一捂。

      苏云辰撤回手,将名单收进怀里,没再废话地干脆接了旨。“既然是圣上亲自交办,那臣必定完成任务。只不过这名单上有一处梅子观,臣前些年去过,那里的道姑已经告老还乡,人去楼空了,应该不存在圣上所说的那种情况。”

      “梅子观……”沈灼微微沉吟片刻,立刻不再纠结,果断地将那处放弃,“不要紧,许是他们写错了吧,苏卿去处理其他几处就好,这处便不要管了。”

      苏云辰领了命,转身去了。

      他虽然仍不敢苟同沈灼的这种做法,却也知皇命难违,更何况……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腕,那里已经不烫了,只留有些红肿。这症状几年来都没有发作过,却不知今日为何又开始起了反应。

      这处伤,于四年前种下,到今日,尚且无人知晓。

      苏云辰撂下袖子,挡住手腕,站在街心看了看方位,往名单上的第一处地点——银星阁走去。

      越州城里,又是一年的腥风血雨。那腥风从阴暗处刮起,于深巷中被扑灭,百姓们的口中,渐渐有了新的流言。

      “哎,刘三,你听说了吗?城里又有两家馆子倒闭了。”一名身穿短袄的中年男子和人搭话。

      “你说的是南市的沐风亭和集浦码头旁边的浮光筑吧,这个月的第几家了?”

      “五家了!要我说,这事不对。”

      那位好奇,“怎么不对?经营有盛有衰,这也是常理,再说那些都是小馆儿,平时没什么生意,倒了也就倒了,谁在意啊。”

      又有人好奇地插话进来,“那万丰楼呢?这可是老字号了吧。多少熟客专爱吃他们那儿的八道鲜,不也是说关张就关张,连掌柜的都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去,你们说,这合常理吗?”

      “……确实是有些奇怪,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也许是掌柜有事……”

      “哎哎,我从别处听来一个传闻,这事八成跟江湖有关。”中年男子神秘兮兮地说道。

      “怎么说?”

      几人凑近了一些,就听那人继续说:“这万丰楼之所以会倒啊,那是因为惹上江湖的仇家啦!掌柜的来历不浅,有人说是那个什么戚家庄的小头领呢!这酒楼就专是为他们传递消息、打掩护用的!”

      “戚家庄?!我听过我听过!那好像是个民间的杀手组织吧?专替人干不法勾当的。听说他们收人的门槛极低,很多走投无路的人都去投靠了他们,但是一但入了庄,就得跟着他们做坏事,想出来便只有死路一条。怎么?他们终于遭报应啦?”

      男子摇头,“不能这么说,他们近年来收敛了许多,似乎是有了一个特定的目标。江湖上已许久没有什么大宗的凶案发生了,就是不知道他们这一次惹到了谁,被人揪住了什么把柄。好像不止万丰楼,其他几家突然关张的店铺也都和他们有些牵扯。”

      “吓?!果然还是遭报应了吧!那他们这么猖狂,朝廷也不管吗?”

      那人的神情忽然严肃起来,看了看周围有无可疑人士,而后小心谨慎地把嘴凑近了听者的耳朵。

      “你觉得能在越州搞出这么大动静,不仅朝廷、连官府都置若罔闻的原因是什么?这里面谁是推手,谁能得利,不用我再往深里说了吧……”

      男子一脸讳莫如深,看着眼前人似懂非懂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见周围走动的人多了起来便不再细谈,转过身悄悄离去。

      这人匿在人群里,走街串巷的时候随手便趁人不备拿起街边东西给自己乔装打扮。待到出城之时,他已从一个茶余饭后专爱插科打诨的中年男子变作了一名卖鸡蛋的佝偻老妇。

      出了城后,他脚步越来越快,腰板越挺越直,直到健步如飞,快速地消失在林子里。

      越州城外八十里处,有一个不起眼的小茅屋。戚浮笙此时正在院儿里劈着柴火,听见不远处传来的一串脚步声,他停下动作,抬起头向院墙外望去。

      男人身轻脚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院门前,一推门进来便给戚浮笙跪下。

      “庄主,我回来了。”

      戚浮笙笑笑,把手里的斧子放下,“是六叔啊,快起来。怎么,今天到城里这是卖鸡蛋去了?”

      六叔老脸一红,连忙站起身来,把自己这一身行头卸去,“庄主快别取笑我了,我这次进城,已把庄主吩咐的消息全部散出去了,不过城里风声太紧,我不敢多待,只能趁着还没人发觉赶紧回来。”

      戚浮笙点点头,随手拿过杯子给他倒了杯茶水递过去,“六叔辛苦,现在形势紧张,我们不便露头,也只能仰仗你替我们多多奔走。消息散出去便好,其余不急,要等它慢慢发酵。”

      六叔千恩万谢地接过茶水,一饮而尽,摆手说着“不辛苦,不打扰”便紧忙退去了。

      这时,茅屋的门帘一掀,从里面走出个人来。那人一副死白脸面,右手举着半只断掌,正是戚家庄那位二当家的。

      他在屋里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仔细,此时惆怅着出来,言语中有些愧疚。

      “浮笙,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连累了戚家庄和三弟那边。庄里多位掌事接连入狱,其他庄众应该现在也很不安吧。为了保我一个,害得戚家庄蒙此大难,害得你被迫要和我挤在这个破旧的小茅屋里,我真的很过意不去。”

      戚浮笙站起身来,大手在自己的衣服上来回擦擦,长腿一迈跨过柴堆走到他身边,对这破败的环境满不在乎。

      “舒月,你这么说就见外了。我戚浮笙本就是一介草莽,蒙你不弃和我称兄道弟,才有了戚家庄的如今。我本以为你早在十年前那场大火中逝去,后来见你劫后余生却把我忘了,我还安慰自己只要你平安就好,或许你有不得已的苦衷,却没想到……”

      他一个大男人说着说着竟似要哭,连忙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憨笑两声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你受了太多苦,老天不会一直厚此薄彼。别急,我们再熬一熬,总会有出头之日。”

      二当家的瞧着戚浮笙仍如少年时一般的意气,不免也有些感慨。

      “这一次,他在明,我在暗,恐怕不是那么好熬了。”

      戚浮笙皱眉,“我不许你说话这么丧气,我们不是还有三弟帮忙吗?虽然我看他总是一副模棱两可,尽力撇开关系的样子,但这一次他的银星阁也没能幸免于难,他不会坐视不理。”

      二当家的点点头,“看来,继秦殊之后,那位年纪轻轻的靖云侯,又成了他杀我的刀了。”

      忽然,他想起什么来,问道:“对了,秦殊那孩子,近来可有他的消息?”

      戚浮笙叹了口气,“没有。我们安插在宫里的眼线只知道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五年前王嫁出宫那日,他被塞进了箱子里,而后便再无音讯。”

      二当家的沉默片刻,“广为流传的那个天逐,有没有可能……”

      “我也曾这么想过,所以派了人去涴、樾边境探查。然而这位金刀驸马除了征战,鲜少在人前露面,即使露面也永远是戴着一副面罩,教人看不到他下半张脸。而且,他似乎有意在回避与大樾相交的一切事务,所以他虽然看起来非常可疑,却始终无法坐实他的身份。舒月,对不起。”

      二当家的闭上眼睛摇摇头,“浮笙,你无需向我道歉,即便是那孩子还活着,恐怕我也无法再与他相认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一切都变了样子……”

      戚浮笙也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以及不远处滚过来的黑云,好像是要下场急雨。

      六叔来时没有拿上斗笠,离去时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地方躲雨。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自以为掌控着天下的人,其实也正立于危墙之上。

      戚浮笙不会觉得他比自己更好过,至少自己身边,尚有舒月相陪。而那人舍了一切,最后即便是赢了,也不过徒有一个虚名而已。

      与这样的人对赌,根本没什么好怕。

      雨落了,又快又急。

      苏云辰走在街上,没处躲雨。

      他左右看了看四周匆匆关闭的门户,最后选了个凉棚探到外面来的小摊站住,静等雨停。

      几个抱头奔跑的行人从他面前快速掠过,不到片刻,被雨洗刷的长街上就只剩下他一个没地方躲雨的人。

      真冷清啊,他想。

      越州城越来越没有个都城的样子了。多少家店铺因为他的作为而被迫关张,掌柜入狱下落不明。而那些尚且幸存的店面不明就里,也都人人自危,纷纷以各种装修、省亲等缘由闭店歇业,就是为了在这关键时期避一避风头,躲他这个藏在暗处的猎食者。

      赛仙楼重装,难保不是这个原因。

      他没法去跟掌柜的说明赛仙楼并不在他要清剿的名单里,请继续开业,因为他仍想时不时去那个靠窗的座位上坐坐,仅仅只为了看一看对面的风景。

      大家都是小老百姓,没谁应该为了他个人的喜好而战战兢兢地活着。

      于是,他也就只能无奈地被掌柜的送出门外,像五年前一样,一个人孤独地离开。

      嘉裕帝的名单仍在不断加长,他从一开始的无奈接受,到如今渐渐变得麻木。他不禁要问自己,五年了,他怎么就活成这个样了呢?

      想做的事做不成,想留的人留不住。就像这落到石上的雨呵,甚至都没能滋润一片泥土。

      苏云辰脑袋空空,一瞬间觉得自己无比丧气。

      “是侯爷吗?”一个声音自面前传来,苏云辰抬起头,像声源看去,竟是苏茂。

      “哎呀,真是侯爷!您怎么在这儿避雨?!快快打上伞,与我回府去,老爷夫人近日来正念叨着紧呐!”

      苏茂兴高采烈地将手中的伞让渡给他,他推脱不接,苏茂便不依不饶,非要在他面前表演一哭二闹三上吊,让他很是头疼。

      争抢的这会儿功夫,两人的身上都已经被淋湿大半了。苏云辰无奈,索性也就不再打伞,跟着他急急忙忙地跑回苏府去。这情形,狼狈得倒有些像是他年轻气盛的小时候。

      “老爷,夫人,你们看谁回来啦!”

      苏夫人闻声从屋里出来,一见苏云辰立刻喜上眉梢,连连向着里屋招呼苏鹤。

      “老爷快来,阿辰回来了!阿辰,你身上怎么淋得这样湿?快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别着了凉!苏茂,快吩咐人去烧热水!”

      “好嘞!”苏茂乐呵呵地领命而去。

      “苏祈!去看看汪家的车架到了没有,雨这么大,最好是去官道上接一下。翠环!屋子紧着点收拾,一会儿毓繁来了要住的。”

      “是,夫人。”两人异口同声道。

      “小三子,你跑一趟厨房,让他们熬一碗姜汤给阿辰送到屋里去,再让他们加几个菜,就是阿辰平时爱吃的那几道,要加辣!”

      “知道啦!”

      “还有——”

      “娘。”苏云辰出声拦住了苏夫人忙不迭的吩咐,“不用那么麻烦,我回去擦一下就好,让他们歇着吧。”

      苏夫人眉毛一挑,“那怎么行?你成年累月地在外面跑,娘想你想得紧,吃饭睡觉都不舒坦,生怕你在外面冻了饿了,难得你回家一趟,当然要好好张罗。你说是不是,老爷?”

      苏鹤这时也出来了,看着苏云辰数月不见的脸微笑着点头,“嗯,不错,小伙子长高了,也结实了。我听说如今你在圣上面前很是出彩,不要骄傲,要继续为朝廷尽心尽力啊!”

      “是,爹爹。”他点头应着。

      因为苏云辰的身上还在滴水,苏老爷苏夫人也没怎么留他说话,就匆匆遣他回房去沐浴换干净衣服。

      回房的途中他见到翠环领着一群丫鬟在搬器具被褥,看到那上面的刺绣锦被,便不由得停下来多问了几句。

      “这都是新买的?要搬去哪儿?云巳的房里吗?她也回来了?”

      五年前,苏云巳曾在劝他的时候拿自己做过比喻。她那时说她想清楚了,其实苏云辰并不相信。可谁料就在一年以后,她真的抛下了苏家,抛下了沈珩,独自一个人提着一口剑去闯荡江湖,说是要当个侠女,迄今也已经走了四年。

      “不是的,是汪家姑娘,要到府里来住呢。”

      “汪家?”苏云辰眉心微攒,似乎是刚刚听娘亲提起过这个名字,但这户人家,他并不认识。

      “对呀!汪夫人是夫人的闺中密友,两人常有书信往来。听闻汪夫人的独女毓繁姑娘要来越州学医没有住处,便直接邀请她来府里居住啦,我这不正带人要去东厢给她布置客房呢。”

      翠环见苏云辰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猜想他也许还不知道,便故意打趣似的婉转了调子,继续说道:“要说侯爷你呀今天回来得正是时候,这毓繁姑娘不仅文才学识了得,就连样貌也是一等一地好呢!我猜夫人这次一定是想要把她撮合给你,这才一个劲儿地张罗着要毓繁姑娘在府里常住下去呢。她今天要到,侯爷你今天就回来了,你说这是不是老天注定的姻缘?夫人她一定也高兴极了。”

      苏云辰对她正在叽叽喳喳说的那一箩筐话都没有兴趣,这些年娘亲为了给他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没少费心思,尽管他再怎么说自己目前没有成亲的想法,也耐不住她百般的唠叨和安排。

      只不过前几次娘亲都只是让他去见一见,他不去或推脱军务繁忙也就罢了,却没想到这一次她直接把人弄到了自己家里来,这下子不见都不行了。

      等一等,翠环刚才说要把这些被褥搬到哪里去?

      好像是……东厢……客房!

      他心神一震,调过头飞也似地朝着东厢客房跑去。

      那里……怎么能让人住在那里?!

      那里曾住过他的爱人、他的心魂,收藏了他年少全部的情思与悸动。

      他爬过那里的房顶,翻过那里的窗,在那间屋子里的床榻上吻过人、献过身,那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是见证,都早已成为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哪怕是蒙了尘,哪怕是他也许久不闻不问,可这里的一切还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不可以迎进别人。

      苏云辰裹着一身雨水,喘着气一把推开东厢客房的门的时候,苏夫人正弯着身亲自把这里进行装点。

      见苏云辰毫无预兆地闯进来,苏夫人一愣,直起腰来,“阿辰?你来这里干嘛?怎么还不赶快去洗澡换衣服?”

      他摇着头,大步走过去,将那些被他娘拾掇出来的女子梳妆用品全都塞了回去,对她说:“娘,别让她住这里,不行。”

      “啊?”苏夫人有些发愁,“我都已经和珮颐说好了,让她女儿住在咱们府里。而且你看她一个人到越州来孤孤单单地,有个熟人总归是能够相互照应。因为你总不回来,我也就事先没过问你的意见,可眼下你让我赶人,那也不太合情理呀。”

      苏云辰抢白道:“住咱们家可以,只是别让她住这间屋,行不行?”

      “这间屋怎么了?你不是几年前就让人把它搬空了吗?咱们家里现在没有多余的空房,毓繁她不住这里的话也没有其他地方能住啊。”

      “住我那里。”

      “什么?”苏夫人明显一愣。

      苏云辰垂下眸子,“她可以住在我房间里,至于我的话,就搬到这里来。”

      苏夫人有听没有懂,不理解他干嘛要放着自己好好的厢房不住,要跑来住这间朝向、房型都不怎么好的客房。

      “我没有别的要求,娘你可以随意招待来家的客人,就只有这一间房,我不想让别人住进来,可不可以?”

      他抬起头,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看向自己的娘亲。

      许是他现在从头到脚都是湿漉漉的,显得他整个人无比可怜,又许是苏夫人被他这坚决而恳求的态度惊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某些以前从未察觉到的事情。

      总之她看向苏云辰的神情由一开始的疑惑变得惊愕,而后又经历了长久的沉默,最后终于变得有些无奈地妥协。

      她放下手中还未摆好的那些梳妆器具,叹了口气,“我叫苏茂过来,把洗澡水送到这里,至于你的东西,过后会有人过来收拾。”

      苏云辰感激地用力抱了她一下,不断重复着感谢,“谢谢娘,谢谢。”

      苏夫人感受着他这个拥抱,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孩子,谢什么,我是你娘啊。”

      简简单单地几个字,让苏云辰眼圈一红,心尖儿上酸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苏夫人出去了,去叫苏茂来给他送热水。苏云辰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最终在床头的凳子上坐下,一双明亮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铺陈摆设。

      翠环还没来得及往这里搬运被褥,所以在他眼前的仍是一张空空的床板。

      刚才那一瞬,他冲进房门时的那一瞬,他才忽然明白。原来无论他再怎样回避,再怎样刻意地漠不关心,秦殊这个人和与之有关的一切,他都像是中了毒蛊一般地无法戒断。

      找不到就找不到吧,不相见就不相见吧,也许生命中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他走一段路,教会他爱恨,而后消匿于人海。

      而他能留住的,这辈子都已经刻到骨子里了的,恐怕也就只剩下这点遥远的回忆了。

      他要守着这里,像守着一座记忆的荒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六十六章 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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