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六十五章 兄妹 才出龙潭又 ...

  •   秦殊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恐惧贯穿其中,令他怎么也醒不过来,只能一直往下溺去。

      在梦里,他梦见自己从未与苏云辰相遇,他一直听从着二爷和吴良的吩咐,杀人放火,排除异己。到后来,他娘出现了,劝他回头是岸,可等他回过头,却又看到他爹顶着满脸的血,质问他为何还不替他报仇。

      他逃了,逃到了天涯海角,他想像个普通人一样活得安静一些,却被一群一群的陌生人围了起来,往死里打。

      那些人猩红着眼,喷着唾沫,把手里的家伙用力地往他身上招呼,口中的咒骂如钉子一般向他飞来。

      “秦殊!你心狠手辣!你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对不对得起天下黎民百姓?!你对不对得起父母亲恩?!”

      “秦殊!你滥杀无辜!大樾开国不斩降将,可你羕城一役屠我大涴多少将士!”

      “秦殊!你荒淫无耻!你以怨报德,折辱英雄,人人避你如蛇蝎,恨不能生啖你肉、饮你血、拆你骨,你怎么还能活着?!”

      “杀、杀、杀……”

      “死、死、死……”

      不同的脸向他逼压过来,每一张脸都像恶鬼。秦殊在梦中感受到莫大的恐惧,他退无可退,他怕极了,他拼命向那些人解释,可是没有人听,他们只想他死。

      那些攻讦和辱骂如有实质,在梦里也在撕扯着他的灵魂和身体。他紧紧地抱着伤痕累累的自己,一边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边向四周张望,带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祈求此刻能有什么人出现,救他脱离苦海。

      忽然,他瞥见人群中有一抹熟悉的人影,那人影颀长,猿背蜂腰,穿着精制的袍子,红底黑绣背对着他,他立刻便觉得只有那人或许能给他一点安慰,能护着他不被这些恶鬼生吞活剥。然而他竭力地呼喊、祈求,却怎么也求不到那人回眸。

      “不要……你不要走……别扔下我……”

      “不是的……那些事不是我干的……不是我……”

      “娘……我好害怕……你在哪里……能不能救救我……我真疼啊……”

      “爹……我不是不给你报仇……我找不到仇家……我没办法……”

      他就在梦里这么喊着、叫着,陷在拔不出的梦魇里,在现实中没有人听到。

      两个正在暮珂庐里照顾他的侍女偶然间去看他的脸,发现了滑下眼角的一串泪痕,立刻便紧张地吵嚷起来。

      “快快,快去请巫医,他有反应了!”

      于是两人叽里咕噜一通忙叨把巫医请来,巫医对着秦殊的脸左看右看,而后起身离开,不多时又折返回来,手上多了个黑陶罐子。

      巫医把罐子和里面的药交给侍女,嘱咐她们每日按剂量给秦殊服用,不张嘴也要想办法撬开给他强灌下去。侍女点头应了,连忙动手开始准备第一顿药。

      如此又十天过去,秦殊的情况终于好转,在第十一天的时候睁开了眼。

      甫一入眼的,是顶上的纱帐。秦殊盯着那帐子看了许久,才恍惚地反应过来自己正躺在某处的床上。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在那个能把人吞吃的梦魇过后死而复生一般不真实。

      他没死,他被人救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秦殊这才顾及到自己身上刀割一般的伤口。虽然这些鞭伤都已被药物细致地处理过,但受刑时那种皮开肉绽、腐心蚀骨的折磨和阴影,却如附骨之疽一般仍在他的每一寸血肉里游荡,无法去除。

      他微侧过头,观察屋子里的装饰,想知道他所在的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这里不像中原的建筑那么规整坚固,结构都是由木石拼搭而成,佐以兽皮填缝,朴素简洁,却也能抗风雨。

      这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得要命,没什么能看出屋主身份的东西,唯有墙上挂着的一个纸鸢引起了他的关注。

      那纸鸢破破烂烂,好像曾经被狠命地摧残过,上面原先画的图案都被土和褶皱弄脏了,墨迹变淡,也看不出画的是个什么来,只是那模棱两可的轮廓让秦殊看着有些熟悉,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这时候正巧一个侍女端着药碗进来,见到他清醒的状态直接愣在了原地。

      秦殊见了,立刻就要忍着疼痛撑着床板坐起来,无奈躺得太久手臂没力,还没撑到一半便又躺了下去。于是,他只好无奈又略带歉意地转过头问那姑娘。

      “你好,请问这是哪里?是你救的我吗?”

      侍女傻了片刻,而后果断地放下药碗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外面的人。

      “珈那,珈那,驸马醒了,快去告诉王汗和公主!”

      秦殊听了这话心凉半截,王汗……公主……原来,他还在大涴……

      他费力地再一次尝试着要坐起来,刚才喊人的是侍女回过身看到,立刻便走过来要扶着他躺下。

      “驸马小心,你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这时候刚醒肯定没有力气。珈那已经去叫人了,公主马上就来,你不要着急。”

      秦殊不意外自己躺得久,然而那姑娘唤他的称呼却令他不得不在意。

      “驸马?”秦殊皱眉,“你叫谁是驸马?”

      侍女用理所当然的口吻道:“当然是你啊,这是整个大涴都知道的事情。公主钟情于你,要下嫁给你,王汗不愿,却拗不过公主以死相逼,一个月前就在大涴颁布了你们的婚事,只等你醒来和公主完成夫妻之礼。本来公主要亲自照顾你的,但王汗不准,非要公主住到他那里去,这才派了我和珈那来照顾你。怎么?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

      秦殊震惊地听完,脸色逐渐变得青白。

      怎么回事?怎么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他依然清楚地记得他来大涴是来干什么的。他要刺杀涴王,要提涴王的人头带回给沈灼,好让他放过苏家,放过苏云辰。然而他吃了兑七给的药,卸了全身气力,被大涴前去议和的将领带回,受了涴人谈之色变的酷刑。

      他本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的,却没想到被人救起,还……还被告知了一个如此惊人的消息。

      他为何在昏迷中就被人定了亲事?而大涴的公主,又为何要下嫁给一个生死未卜的囚犯?

      大涴的公主……

      说起来,大涴的女孩子他只认识一个鹿仍希,可鹿仍希已经掉下山涧死去,绝不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说……

      一个荒谬的想法猛地在脑子里诞生,秦殊不由得又去盯那只皱烂的纸鸢。

      果然,那就是他亲手做给鹿仍希,又亲手将其埋葬了的那只!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他的心口里震动,他慎之又慎地问那侍女,“你刚才说要和我结亲的公主……叫什么名字?”

      侍女刚要作答,一串脚步声踏至门口,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

      “是我。”淡淡的声音随着脚步声响起,令秦殊睁大了眼睛往门口看去。

      是鹿仍希!她穿着大涴公主的服饰,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戴着半只眼罩,神情复杂地朝着正半倚在她床上的秦殊看去。

      秦殊怔愣地看着她,虽然已经提前预想过她还活着的可能性,可当人真切地站在他面前时,他还是语塞了。

      没有旧友相逢的喜悦之感,也没有仇人相见的分外眼红,两人之间眼神交汇时更多流露出的情绪是——彼此劫后余生的唏嘘。

      “还活着就好……”秦殊喃喃着,感到些微轻松。至少他梦里那些狰狞着要他还债的人中,少了一个她的影子。

      鹿仍希想说的话也又多又乱,一时间理不清头绪,只觉得旁人在这里碍事,便对那侍女点了点头道:“珈岚,你下去吧。”

      珈岚福了福身下去了,暮珂庐里此时就剩了她和秦殊两个人。

      两人默契地都没说话,鹿仍希觉着尴尬,目光瞥到了方才珈岚拿进来还没给他喝的药碗上,便踱步过去端起碗,走到了床边坐下,要喂秦殊喝药。

      “鹿姑娘不必,我自己来。”秦殊说着端过碗,一仰脖痛快地把药灌了。

      那药有股怪味儿,不似中原的药材清苦。他没有执拗地拒绝喝药,虽说这一身伤都是拜大涴所赐,此时给药也仿佛像是折磨人看人笑话的伎俩和手段,但他到底不会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鹿仍希见他不用自己帮忙,于是便规矩地坐在床边没有上手。她的视线落在他端着碗的右手上,几条青筋勾出了她想问的问题。

      “你的右手……还是不要经常用了,巫医说你那骨头要想全部养好至少得三四个月,但就算养好也会落下病根,以后都使不得大力气。你……不会难过吧?”

      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秦殊听了会敏感生气。毕竟秦殊的功夫了得,一口曦光也使得出神入化,要想练成他那个地步,没有个十年八年的修行是做不到的。习武之人最得意和仰赖的也就是自己的武艺和兵器,告诉一个习武之人他的手以后都提不起剑,那无异于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然而秦殊只是淡淡地垂了垂眼,浓密的睫毛覆下阴翳,让人看不出他眼中是否流露出伤心的情绪。

      “没事,我不在意。”

      曦光折了,右手废了,他人也在大涴“死”过了一回,确实已经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可鹿仍希听到这话却瞪大了眼睛,想他怎么可能不在意?!

      然而她是懂他的,所以也就没有拆穿他的谎话,而是转了个口风道:“其实右手不能用了也没事,你还可以用左手,我们大涴的刀法走左路偏多,刚好你练起来还更加便利。”

      秦殊瞥了她一眼,似乎是觉得她这个回答有些违反常理,便道:“你知道我这次来是干什么的吗?”

      鹿仍希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他,闭了嘴不说话。

      “我来,是杀你哥哥的。”秦殊直白道,“杀了他,割下他的人头,带回大樾去。而你,竟然丝毫不庆幸我的右手废了,还要让我练大涴的刀法?”

      鹿仍希死咬着自己的唇,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委屈,也有些格格不入地偏执。她低声道:“你不会杀他的。”

      “怎么不会?你又不了解我。”秦殊偏过头,不想再与她争论。

      “若真下得去手,那你在羕城时为何不把我也杀了?”鹿仍希反问,见秦殊没再像刚才一样立刻反驳,顿时来了底气,接着说道,“在羕城里,你有那么多次机会能杀我,你为什么不杀?我都跟你表明我的身份了,你却还劝我走,你是不是傻?”

      秦殊沉下脸来,像是被人戳到软处,避重就轻地答道:“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儿没有非要杀你的理由。”

      “那现在你就有了吗?你连见都没见过我的哥哥,却已经有了杀他的理由了吗?不要说你是为了一己私欲,像你这样的人,性子比狼还轴,脾气比马还倔,被人卖了都还被蒙在鼓里。”

      鹿仍希穷追猛打,丝毫不给秦殊任何反驳的机会。她知道秦殊是怎么来到大涴的,是被樾帝当成了弃子,废了武功塞进箱子里,当成了议和的条件。

      她的王兄原本要履行承诺将他杀掉,却被她死命保下,勉强活了下来。然而即使这样,他这辈子,也别想再走出草原。

      他怎么还那么傻,自己都沦落到这种地步还要给樾帝卖命?

      “不,我的确是为了自己。”秦殊毫不犹豫地反驳。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鹿仍希有些发愣,“什么?”

      “我确实,为了一己私欲……而不得不杀你哥哥。”秦殊看着她的脸,说得很是平静。

      事实结果如此,他对于自己未来的境遇已多少心里有数了。

      他知道自己恐怕是回不去了,哪怕是有一天完成了任务,让他取了鹿归鸿的人头,他也做不到亲自带着那颗人头千里跋涉回越州。

      这一路,多得是磨牙吮血的怪物。

      然而,大涴的消息却能回得去。

      沈灼足不出户,便可以知道他这一趟有没有完成任务,大涴境内有没有因为主上遇刺而慌了手脚。而这些结果,都将会影响到苏云辰一家在越州的命运。

      任务真实与否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娘和苏家人的性命都还拿捏在樾帝手里。

      他唯有遵命,没得选择。

      他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却不能让娘和苏家人因他而受到牵连,他仍然要将那个任务做到底。

      “你——”鹿仍希被他气得无法,只能徒劳地瞪着眼睛指着鼻子骂他,“你这个蠢货,你不开窍,你打不过哥哥的,我不会让你伤害他!我也不允许你伤害你自己。你……你笨死了!我讨厌你!”

      说着,她起身就想往外跑。

      “鹿姑娘。”秦殊忽然叫住了她。

      鹿仍希略带着些期待地转身,脸上却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秦殊忖了忖,开口说道:“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成婚的事珈岚跟我说了,但我们不合适,我娶不了你,对不起。”

      鹿仍希红着眼睛看他,脑子里在一瞬间想了许多反驳的话,然而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秦殊此话一出,他接下来不用张嘴鹿仍希都知道他会回复些什么,所以没必要听他本人亲自再扫兴一遍。

      思及此,鹿仍希沉默无言,终究还是紧了紧拳头转身离去了。

      一出暮珂庐,正看见归頔与珈那珈岚站在一边,正用着不同的眼光向她注视而来。

      鹿仍希绕过他们,却被归頔一把捞住了胳膊。

      “走这么快,你去哪儿?”归頔问道。

      鹿仍希用力地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回过头带着一脸的怒气瞪他,“你不去跟我哥待着,跑来这里盯我干嘛?”

      归頔拧着一对浓密的眉毛,研究着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就是王上让我过来的,他让我好生看着你,免得你傻乎乎地又钻了什么牛角尖去。怎么回事?你哭了?”

      鹿仍希条件反射地抬起手去擦自己的眼眶,干干地,没有泪水,便没好气地给他留了个侧脸,“谁哭了,要你管。”

      归頔见她嘴硬,不由得下意识抬起头往暮珂庐里看去,语气也随即变得不善起来。

      “他欺负你。”他用的是肯定句,没有半分怀疑。

      “没有的事,我们走吧。”鹿仍希拉着他要往外走,可归頔的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一般,任她使多大的力气都拉不动。

      归頔死死地盯着暮珂庐关闭的门口,额角有青筋跳动,他磨着牙齿,绷紧的唇线轻微地浮动,“他一个阶下囚,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我就去教教他。”

      他刚要动,只听得身旁鹿仍希怒不可遏地喊他的名字。

      “归頔!”

      他回过头,见到了从没在她眼中出现过的盛怒。

      鹿仍希神情可怖,鹰隼一样的瞳仁敌视般地看着眼前的归頔,一字一顿道:“你敢进去,敢动他一根手指,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归頔看着这样的她,听着她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半晌没有做声。

      他们就这样互相凝视着,双方看似都互不相让剑拔弩张,然而彼此心里却都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终于,归頔在她的盯注中败下阵来,先一步退让。他垂了眼睛,调转脚尖朝着暮珂庐相反的方向走出两步,而后沉沉地说道:“归頔不敢,公主自求多福。”

      说罢,他便背过手扬长而去。

      精神松懈下来的鹿仍希长长吐出一口气,神情中透露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珈那,珈岚,你们守好这里,不要让任何人进去。”

      珈岚点头,随即又问,“那驸马若是想要出来呢?”

      驸马……这个称呼犹如一根小刺,刺得鹿仍希狠狠地疼了一下。

      “这个称呼暂且先不要叫了,他若要走,你们就拦,若拦不住……”鹿仍希眨眨眼睛,想不好若拦不住他她还能怎样,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那就到时再说。”

      珈那,珈岚互看一眼,彼此都是有听没有懂。

      交代完这里的事,鹿仍希便离开了,她现在有好多事情要做,要去骑马,要去放鹰,要跑遍草原每一个地方,等发泄完了这些情绪她再回来,亲手把那个已经搭好一个月的礼堂拆掉,让一切都回到他们原本该有的位置上。

      妄想,终归是妄想。

      它的字头,就已经启示了它的结局。

      珈那和珈岚回去了,她们听从鹿仍希的话,把门一锁,除了每日的汤药和饭菜,再没有任何人从这里出入过。

      美其名曰的照看,却也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拘禁,秦殊无动于衷。

      反正在这里待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养病,索性他也就不去计较。该吃吃,该睡睡,等到能下床了,他便从房间里随手找了个什么长柄的物体来,练左手剑。

      至少要趁这身武艺还没有完全废掉,多少拾回些来。任务,总是要完成的。

      好在珈那和珈岚两个人对于他这种在州官眼皮子底下放火的行为也不干涉,鹿仍希只交代了她们照顾他的起居限制他的出入,并没说过要约束他在屋子里做些什么行为。所以哪怕他练剑是为了将来要杀她们的王上,也和她们没什么关系。

      只不过,鹿归鸿一直以来都没有出现。

      秦殊本以为鹿归鸿会在他醒来以后就过来兴师问罪的,毕竟自己这个刺客被抓到在前,又“拐”了他的妹妹,以大樾坊间传闻的涴王的性子来看,鹿归鸿绝不会如此沉得住气。

      然而事实是,鹿归鸿确实一直没顾得上来找他的麻烦。

      那一天珈那出去叫人,来的只有鹿仍希,是因为彼时鹿归鸿刚好不在城内。据回来通报的珈那的说法——王上出征去了。

      出征?秦殊眉头一紧,难不成大涴没有信守承诺退兵,而是还在和大樾对峙?!

      “不是的,王上是去平叛连矶的入侵了。”珈那解释道。

      连矶……

      秦殊在心中不禁想,这连矶也真是能折腾,刚骚扰完大樾的边境紧接着又来挑衅大涴。一个弹丸小国,怎么不懂得在大国之间明哲保身,净像个讨厌的苍蝇一般作死。

      然而涴、连之间的争斗却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快恢复自己的武艺,好等到鹿归鸿回来时,将他一举拿下。

      鹿归鸿也没让他等太久,十五天后,便从前线回来了。

      归頔去城外接他,刚一见到他的战马,便率先迎了上去。“恭迎王上回城,王上此行可有战果?”

      鹿归鸿看了身后一眼,笑道:“怎么没有?跳蚤虱子一大堆,都让我拉回来了,你去收拾收拾,一会儿把他们带到蜂场去吧。”

      归頔点头应是。

      “对了,公主这几天还算安分吗?”

      归頔默了默,答道:“安分。每天除了在王帐里起居便是去草场骑马练刀,作息很是规律。”

      鹿归鸿勒住马,难以置信地偏过头,“你说的这人是我妹妹?鹿仍希?我不在的时候她居然没跑去看那个天杀的兔崽子?!”

      归頔抿了抿唇,又道:“看是看了,不过没待一刻钟便出来了,此后再没去过。”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鹿归鸿坐在马上边小步地往前策着边沉思起来。

      归頔见状,观察着他的脸色把自己在心里盘算了许久的事情问了出来。

      “王上,樾人狡诈,樾帝与我大涴议和目的不纯,秦殊在羕城作为更说明了他是个危险人物。将这样的人养在城里,不仅于国有碍,更兼会伤到公主。我看她那天从暮珂庐里出来……都是哭过的……”

      归頔谨慎地瞧着鹿归鸿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起来。

      他顿了顿又道:“王上,没办婚礼就不算成亲,反正他也不愿,仍希又日日伤心,不如趁早……”

      “归頔啊。”鹿归鸿突然开口,归頔的身子立马坐直了起来。

      “臣在。”他攥着马儿的缰绳,手指悄悄地捻动,搓热了一层细密的汗。

      鹿归鸿仰起头看看远方的天,认真地道:“咱们俩是打小一块儿跑马抓羊长起来的,仍希也算是你看着长大的。我知道这丫头脾气倔,平时没少惹你生气,但是你心里也还是依旧拿她当妹妹看的对吗?”

      归頔垂着眼,没拾他这句话。

      于是鹿归鸿接着说道:“你也希望她好,希望她能幸福,可是放眼整个大涴,除了咱们俩,还有她手底下的那个副将,真的就没人还能对她好啦。”

      归頔听了一急,也不用敬语了,顺口质问,“那你还把她推给外人?其实我——”

      “涴人,不能只待在草原。”鹿归鸿突如其来的话把归頔的下半句截住,令他有些回不过神来的发愣。

      鹿归鸿一直没去理会归頔的情感变化,他只是自顾自地感慨,平静而诚恳地对着朋友抒发自己内心的想法。

      “大涴的马虽壮,但日行百里荒无人烟,看不见市井繁华、森罗万象;大涴的肉虽香,但水贵如油披裘为裳,尝不到精烹细脍,也用不得丝帛绢浆。更兼蛮荒僻壤,目光短浅,子民蒙昧而不知其谬,几十年来依然保留着蠢到极致的女卑思想,哪怕是再细心呵护的花朵,也会在这片不良的土地上日益枯萎。”

      归頔眨了眨眼睛,明白他话里的引申义。同一时间,鹿归鸿回过头来,分外坚定地对他说道:“中原,我势在必得。而那个秦殊,就是我大涴迈向中原的重要突破口。”

      归頔听了有些不是滋味,“可秦殊不过是个樾帝的弃子,仍希和他结亲,能有什么好处……”

      鹿归鸿笑了笑,“我刚开始也差点就这么想,可是经仍希这么一闹,倒是让我看清了某件事。”

      “什么?”

      鹿归鸿眯起眼睛,本就深邃的瞳仁此刻变得更加危险,“姓沈的是皇帝,要想悄无声息地弄死一个人很正常,也很方便,那为何还要不怕麻烦甚至不惜代价地把人推到我们这边来?”

      归頔一愣,这才发觉其中确实有些蹊跷。

      “难道不是在唱双簧吗?那个秦殊可是要来刺杀你的,谁知道这不是樾帝特意安排的戏码?”

      鹿归鸿摇了摇头,“不对,你忘了那药。姓沈的是在通过各种途径确保那兔崽子一定会死在我手上。他药效没过任我摆布,会被我弄死;他药效过了暴起行刺,依旧会被我弄死。姓沈的啊,这是怕脏了自己的手,要借我的刀杀这个人呢。”

      归頔有些不解,“可是我特意调查过,这个叫秦殊的,什么背景都没有,家世普通,早年丧父,不知从何处学了武艺和诗书,去年三月考得状元,在宫里供职,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那就要问姓沈的,为何如此忌惮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无名小卒了。”鹿归鸿挑起眉来,眼瞳里迸射出光彩,“樾帝要他死,我就偏要救他活,谁知道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以后会不会成为我大涴入主中原的一杆枪呢。”

      归頔见着他坚定的神情,仿佛在依稀间看到了大涴无限美好的未来。

      鹿归鸿是这样的,他无愧于做一个部族、一个国家仰仗的王。

      他比鹿仍希大上十岁,本可以做这片草原上最自由的风,然而在鹿仍希五岁的时候,一场抵御外族侵略的战斗夺走了他们的父母,只留下了兄妹两个相依为命,直面雷霆。

      年幼的王储,若想在虎狼环伺的环境中活命,就得自己先豁出去,令虎狼忌惮,成为兽群新的头领。

      鹿仍希为了做到这一步付出了很多,她拿起骨刀走上战场,把自己从一个大涴男人眼中的“附属品”变成了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而鹿归鸿,则付出了他能付出的一切。

      他替鹿仍希挡住了绝大部分的狂风骤雨,他把自己磨成一口刀,剁下了闹得最欢的几位族长的头颅。他将自己喂给凶兽,从此也变成了凶兽,无人再敢招惹。

      此后十年过去,整个大涴无不忌惮于他们的新王。年幼的王储变成了虎狼的头领,反抗者,只会落得个比死还要惨淡的下场。

      然而新王也有软肋,鹿仍希,是他唯一的挂念。

      毕竟鹿家与他血脉相连的,如今也只有她了。

      进了城后,归頔依照吩咐将鹿归鸿带回来的俘虏送到蜂场去。而鹿归鸿回来没有先去找鹿仍希,而是径直去了暮珂庐。

      彼时的秦殊正在房间里练习拳脚,珈那、珈岚听到屋外动静走出门去,见到鹿归鸿立刻便向他行礼,要向他交代近日来庐里的状况。

      鹿归鸿一扬手,止住了她们的话,直接一推门迈进去,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凌厉拳风。

      他站住脚步,黑色的眸子微微下睨,只见秦殊正站在他侧手的门后,伸长的左臂握着一双筷子,筷子顶端正戳着他的咽喉。

      “别动!”秦殊低吼着警告,手里攥着的筷子又往前递了半寸。

      鹿归鸿配合地把自己的脖子顺着他捅的方向偏了偏,而后还煞有介事地把双手都举了起来。

      “小兔崽子,恢复得挺快。”他咂咂嘴道,像是全然感觉不到秦殊在威胁他一样,“不过你应该也撑不了多久了吧,怎么样?累不累?要不然你坐下,咱们来聊会天?”

      秦殊心内大惊,努力维持的面部表情也开始有了裂痕。

      这人怎么能如此镇定?!不,准确来说是鹿归鸿怎么好像能全然掌握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寻常人会在敌人制住自己咽喉的时候如此淡然吗?寻常人会在自己处于被动的情况下就一眼看出敌人隐藏状态下的劣势吗?

      他的伤病在这半个月内有了明显的好转,更兼他每日勤于练武,左手使力的功夫已恢复至当初右手的七成,再加上刚才的那一击他抱着不成功便命丧于此的决心出手,任何人都应该惧怕才对。而不是像这样,对方就连看他的眼神都轻飘飘地,仿佛在看一出闹剧。

      这很不对劲!

      然而鹿归鸿说的没错,他的确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不知为何,他的身体对他的动作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反应,令他的左臂肌肉发软,关节僵硬,连维持这个简单的戳刺动作都变得艰难无比。

      明明他这些日子已训练得有所成效了的,为何现在会出现如此情况?!

      秦殊维持着这个动作没有收回,左臂立刻便又是一阵酸麻,这次的反应更加强烈,酸麻中还伴有火辣辣的灼痛之感,就好像是被剧毒的蜂虫给蛰到,他的左臂迅速地失去了知觉。

      “啪嗒——”失去了指尖控制的筷子绵软无力地摔落在地上。

      一串冷汗顺着秦殊的额角滑落,秦殊紧咬着发抖的牙关,比承受鞭刑的时候更加地难堪和痛苦。

      他不懂,他的身体状况明明比那时要好,可为什么刚刚一发力,他全身的骨头就好像快化掉了一样,摧折着他的意志和神经。

      更不堪其辱的是,他似乎无法再靠近眼前的鹿归鸿,离他越近,他就越痛,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趋利避害,往后退去。

      尽管他的脑子反复地强迫他的肢体不要后退,可他的双脚不动,双膝却一软,屈辱地朝着鹿归鸿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闷响,在暮珂庐里转瞬即逝,再一次带着不可反抗的威压碾碎了秦殊所有的尊严。

      “呀啊!——”秦殊咬着牙齿低吼出声,跪在地上拔不起身,愤恨而又徒劳地宣泄着满腔的情绪,冷汗顺着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快速流淌。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明明有七成把握的,怎么还未出手便已经一败涂地?!

      鹿归鸿蹲下身来欣赏着秦殊痛苦而又屈辱的脸色,伸出手指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怎么样?痛苦吧?我教你一个方法,在心里放弃行刺的念头,很快你就会好受一些。”

      秦殊不听他的,灰败的眼睛盯着他,瞳孔中尽是不能成事万念俱灰的绝望。他咬得自己满口是血,盯着鹿归鸿愤怒而倔强地道:“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啧。”鹿归鸿皱了皱眉,从腰后摸出一柄随身的小刀来,挨上秦殊的手腕,轻巧快速地划了一下。

      小刀锋利,秦殊的血管被破开,立即便有紫黑紫黑色的血从伤口处流出来。

      秦殊看着那血汩汩地往外流淌,骨头里的那种烧灼感居然也随之慢慢减轻。很快地他便察觉,自己的痛苦之症因为放血的关系正在慢慢缓解。

      “我劝你不要再负隅顽抗,短时间内脑子里不要再有杀我的想法。”鹿归鸿见血流得差不多,便从桌上随便扯了条帕子把秦殊的手腕包上,“否则再放几次血,你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秦殊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听到这话不禁觉得稀奇。他审视地盯着鹿归鸿的脸,平复了一会儿自己的身体后谨慎地问道:“你是鹿归鸿?大涴的王?”

      鹿归鸿抬眼看他,答得一本正经,“对,没错。”

      秦殊眉峰一凛,“你知道我要杀你?”

      “知道。”

      “那你为什么刚才不杀了我?”

      “杀了你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鹿归鸿站起身来,甚至还伸出了手想要去拉地上的秦殊,“而且我跟你说过了吧,我想要跟你谈谈,等你心平气和的时候,或许我们可以研究一下如今的状况。”

      秦殊不明白他们之间有什么好研究的,他看了看鹿归鸿伸出来的手,终是没有去碰,自己扶着墙根站起来,问了他第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这样?”

      鹿归鸿收回手,也不觉得尴尬,想了想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对他道:“这个事情说起来比较复杂,如果你现在能走,我可以直接带你去看看。”

      看看?去哪里看?要看什么?

      秦殊仍然充满敌视地盯着鹿归鸿,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好像他行刺失败却并不会被鹿归鸿立刻杀掉,这不禁又让他心里燃起了一股子想要从长计议的念头来。

      于是他想了想道:“好,我跟你去看。”

      蜂场,是大涴王城里用来行刑的地方。

      所有犯了罪的罪人都会被拉到这里来施刑,而王城里的百姓们,则可以在百步外隔着栅栏观看。

      两个月前,秦殊就是在这里受了刑,手腕被高高吊起,两天两夜,一鞭又一鞭。行刑手都换了好几轮,直到最后痛苦把他的理智烧断,直到最后他不得不放弃清醒。

      他本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可他没有。造化弄人,他要刺杀的目标此刻正带着他要故地重游。

      鹿归鸿给了他一个面罩,要他把脸遮上。秦殊不解其意,但想到不能露脸算不得什么苛刻的条件,反而更便于他隐藏杀意,于是便也没什么抵触地将那副皮质面罩戴上了。

      归頔此时正在蜂场中央清点罪犯,听到身后脚步声传来下意识转头去看,就在看到走在鹿归鸿身边的秦殊时,神情不加掩饰地显现出厌恶。

      “王上,人和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他退到鹿归鸿身边,瞥了一眼旁边跟着的秦殊。

      只见他戴着面罩,一双眼睛古水无波、目视前方,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右手颓然地垂着,左手腕上则绑着一方帕子,隐隐透出些红。

      这是——子蛊发作了?

      他已经对王上出过手了?!

      归頔心里一惊,挑眉看向身边气定神闲的鹿归鸿,神情复杂。

      一个外人,樾帝不要的弃子,背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还已经实施了行刺的事实,凭什么能让鹿归鸿对他忍让至此?!

      鹿家这兄妹俩,也一定是被人下了蛊!——归頔愤恨地想着。

      这么一会儿工夫,三人已经越过栅栏走进蜂场了。忽然,一声大呼从栅栏外传来,吸引了他们全部的注意。

      “王上,您可一定要给小老儿做主啊!”

      说话的是个老太太,她这张脸秦殊看着面熟,随即想起来他受刑的那天,她也是在人群里骂得最凶狠的一个。

      她说他是人面兽心的恶鬼,要到阴曹地府里去受油煎火烹之刑。

      不过看此刻,她好像并没认出他来。

      秦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皮质面罩,默默站远了一些。

      “王上,王上,你把我哥哥带回来了吗?”这次说话的又是个小女孩,她身边没有父母跟着,一张嘴,立刻便有周围的大人喝骂她不懂事,竟在王上跟前乱插嘴。

      “王上,北边的草场……”

      “王上,须诃以的牛群……”

      “王上……”

      一时间,七嘴八舌的声音都从栅栏外向着鹿归鸿扑了过来。

      秦殊有些讶异,鹿归鸿不是大涴的王吗?为何这些涴民竟敢不顾尊卑,对着他们的王大呼小喝?

      鹿归鸿稍稍停下脚步,对着那些呼唤他的人群给了一个眼神,方才还在躁动的各种声音立刻安静下来。

      鹿归鸿收回目光走到场地中坐下,扫了一眼那些被反绑着跪在地上的俘虏,朝一旁的归頔点了点头。

      归頔收到示意,清了清嗓便开始朗声念诵这些俘虏所犯的罪行。

      “连矶小国,愚钝无知,其国主胆大包天,遣十数支恶民军犯我大涴国境。偷牛拐羊,放火燎原,毁坏我大涴土地,抢夺我涴人物产。更兼有以师眉为首的武人大肆屠戮我大涴子民,致使涴人百姓民不聊生,家破人亡。今王上出征,亲剿全部恶民军,将连矶军士赶出涴地,并将师眉等一众恶徒押解回城,召全城百姓目睹行刑,以快人心。”

      “好!好!弄死他们!让他们有来无回!”栅栏外有人欢呼起来,接下来就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叫好。

      “鹿归鸿,你他娘的就是个孬种!你只会背后阴人,敢不敢和我正面较量?!”

      一声突兀的叫骂从跪着的俘虏中传出,围观群众唏嘘一声,均瞪大了双眼瞧说话之人看去。

      鹿归鸿懒懒地睨给他一个不屑的眼神,语气冷冷地,不怒自威,“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人被涴兵按着,情绪很是激动,“你爷爷我叫哈依乎,你放开我让我把你大卸八块!”

      鹿归鸿扬扬手,押着他的涴兵退开,他立刻便从地上爬起来火速朝着栅栏外跑去。

      “嗖——”

      鹿归鸿出手如电,摸出身上小刀朝着那人后心射去,只听“噗嗤”一声,刀身没入心窝,那人吃痛失了平衡,一下子摔倒在地。

      “扑、扑、扑、扑——”随着他的倒下立刻便有四名涴兵上前,一人一刀手起刀落,把他的四条胳膊、腿跟身体分了家。

      “咳……”那人瞪着眼睛,连句惨叫都还没发出来就被人切成了几块,被自己喉咙里的一口浓血呛死,再也叫嚣不出什么屁话来。

      蜂场内有片刻的寂静,随后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栅栏外又传出来一片解气的叫好声。

      “拖下去,送给巫医。”鹿归鸿面无表情地说道。

      “是,王上。”

      那个叫什么哈依乎还是哈呼一的连矶人七零八落地被人抬走了,溅了一地的血。秦殊咬紧了牙关看着,顿觉身旁的鹿归鸿比樾人传闻中的模样更加可怖。

      那他此前在暮珂庐里的时候为什么会对自己的行为百般容忍?这个人只是想要逃跑都在瞬间被大卸八块,自己刚才可是直接戳上了他的咽喉啊!

      秦殊站在鹿归鸿身侧偷偷地用余光看他,不着痕迹地动起了心思。

      现在这个情况,他站着,鹿归鸿坐着,他只要趁其不备,应该可以……

      不行。

      先不要说蜂场四周都是涴人,即便自己能够得手也会立刻像刚才那个连矶人一样命丧当场。只就自己目前这个情况,他也不能再轻举妄动。

      至少要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一凑到鹿归鸿身边攻击,就好像被卸了劲一般地无力。更兼血液紫黑,他连自己什么时候中了毒,中的什么毒都不知道。鹿归鸿说带他来看看,究竟是看什么呢?

      正想间,只见鹿归鸿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几步走到了其中一名俘虏身前问道:“师眉,你应该是这些人里最能打的吧?怎么样,你想不想和我过几招?”

      师眉被人揪着头发,被迫抬起头来与鹿归鸿对视。他阴沉寡语,只是深深地盯着鹿归鸿的脸,简短道:“败兵之寇,但求一死。”

      鹿归鸿点点头,“我欣赏有骨气的人,你想死我也可以成全你。但是连矶造孽太多,做出伤害我大涴子民的事,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

      师眉闭上眼,似乎不想再理会鹿归鸿一句。

      鹿归鸿勾了勾手,立刻便有涴兵抬着一口木箱过来,将其摆在了师眉面前。

      那口木箱通体乌黑,开口处以一系口的深色纱网遮挡,里面时不时传出一串低沉的嗡嗡之音。

      “是恕蜂!”栅栏外有人色变,惊呼出声,“他完了,他要化成脓水了!”

      立刻有父母将孩子的眼睛蒙起来,不让他们观看。

      鹿归鸿微微侧头欣赏着师眉的每一个细小反应,淡淡开口,“师眉,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师眉睁眼,看了那乌黑的箱子一眼,没有说话。

      鹿归鸿也不管他,仍然像是在跟谁对话似的耐心解释道:“恕蜂,是涴地一种特有的昆虫,剧毒无比,然而它的毒液能够对人的神经起到影响,刺激你的身体能力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水平。怎么样?想不想尝试一下?”

      意料之中的无人回复,鹿归鸿继续说道:“当然了,毒毕竟是毒,得到什么便也要付出什么,这才公平。”

      说着,他神神秘秘地笑了起来。秦殊听了心里一动,直觉那话像是说给自己。

      “那么……”

      鹿归鸿动动手指,木箱旁的涴兵便将系着的纱网打开一个口,直接套在了师眉的头上。

      “嘶——”人群中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响。

      那可是大涴人人闻风丧胆的恕蜂啊,虽说确实有人曾经在被蜂蛰过以后变得比以前更有力气、挥刀时也更加迅捷。可那要经过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烧心煎熬,饶是八尺的汉子也会瘦上一大圈,若是身子骨差一点的,很可能就会因此一命呜呼,所付出的代价非常人所能承受,更别提是直接将脑袋塞进这装了几十、几百只蜂的木箱里。

      秦殊也和众人一样,觳觫地盯着眼前这惨无人道的刑罚。只见师眉从起初的认命承受到开始剧烈挣扎,而后承受不住地咬着槽牙嘶吼,最后竟一把大力挣脱了禁锢着他的涴兵,把自己的头从那箱子里硬生生拔了出来。

      秦殊看到那张脸上千疮百孔,早已和片刻之前的样貌天差地别。那些被蛰得红肿的包在他脸上逐渐变大,最后鼓鼓囊囊地竟似蓄了一泡脓水,在整张脸上密布,看得人又是害怕又是恶心。

      师眉应是被这种剧痛的折磨折腾得丧失了心智,再也维持不了此前硬气傲人的举止。他站起身来,睁着两只血红的眼,朝着鹿归鸿扑了过去。

      “姓鹿的,老子要杀了你!”

      眼见着囚犯挣脱了束缚,带着满腔的恨意要对涴王行刺杀之事,然而周围的涴兵却意外地无人上前阻拦,仿佛是早就知道最后的结局,在一旁静等着观看。

      鹿归鸿坐在座位上纹丝未动,气定神闲地看着他向自己逼近。师眉使出了全力,那般疯魔的样子就连秦殊见了都忍不住心惊胆寒。

      然而说来奇了,就在师眉的手指将将要碰到鹿归鸿的鼻尖之时,他整个人的动作却突然顿住,只是死命地举着自己的手往前伸着,僵硬而扭曲。

      师眉被血染得浑浊的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鹿归鸿,从喉咙里发出阵阵费力的嘶吼,就好像他此刻正在跟不知什么样的力量对抗着,而且还处在下风。

      “嗻——呀啊——姓鹿的!你给老子——下的什么玩意儿?!”

      师眉目眦欲裂,似乎是体内的威压太盛,逼得他开始七窍流血,那血流出来都是紫黑色的,惹得站他周围的人纷纷避让。

      “哎呀,你不知道吗?”鹿归鸿笑着站起身来,一步步朝着师眉走过去,“世人皆传我大涴以巫蛊治人,你怎么能不先做了解就贸然犯境呢?恕蜂练成的蛊,至今无人可解,你若想碰我一下,除非——交出性命。”

      他一边走,师眉一边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抵上栅栏,师眉最后一下暴起,舍命扑出一击。

      然而……终是徒劳……

      师眉碰不到鹿归鸿,连凑到他近前都不能。他想要攻击鹿归鸿的意愿越是强烈,就越会收到身体带来的抗拒和反噬。他脸上的脓包破了,口中吐出汩汩黑血,溅到了鹿归鸿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他再说不出什么骂人的话,整个身体在鹿归鸿的眼前瘫软下去,直至化作一滩烂泥。

      整个蜂场静悄悄地,那些尚未被处决的俘虏连口大气也不敢出,只胆战心惊地望着师眉死去的尸首,在心中默默祈祷。

      鹿归鸿瞥了一眼自己沾了脏血的手,不满地啧了一声,立刻便有涴兵捧着湿帕上前,供他将手擦得干干净净。

      鹿归鸿解决掉了师眉,而后便对其他人的处置没有多大兴趣了。他扬扬手,示意其他涴兵如法炮制。于是蜂场上立刻便响起一片不绝于耳的惨叫哀嚎声。

      秦殊看着眼前这幅景象,此前还存着的一点希望之火也被彻底浇熄。

      他原来不是中毒,是中了蛊,中了这名为恕蜂的毒物练成的蛊。

      也许这蛊是下在他醒来后日常喝下的药里,也许是在他昏迷中不自觉而经受,也许,还要更早……

      他之所以觉得自己恢复神速,也是受益于恕蜂之毒对于人体神经的刺激作用。

      然而虽则如此,他却碰不了鹿归鸿。许是蜂蛊对于涴王有着某种特定的保护,但凡他对鹿归鸿起了杀戮的念头,他便只会先一步投身阴曹地府。

      这任务,他无论如何都完不成。

      “怎么样?”鹿归鸿不知何时走到了秦殊身后,盯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幽幽道,“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一谈了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