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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三章 送嫁 秦:送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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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秦殊离开的日子被安排在了四天以后,来传话的小马这样告诉他的时候,秦殊点点头没有异议,只是他原本还以为沈灼会一刻都不耽搁地立刻执行。
小马如实转达,“圣上交代还有些东西需要准备,等置办妥当了再启程也来得及。”
东西?什么东西?秦殊在心里问了一句。反正他也是偷偷摸摸地走,又不会昭告天下,难道还要举行什么践行仪式不成?
呵,怎样都无所谓,反正这也只是他又一次见不得光的任务。
事成,天下人只知嘉裕帝运筹帷幄,干净利落地将大涴收入囊中。事败,一个客死异乡的刺客也不会被世人知晓,毕竟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也只不过是那万中之一而已,没什么特别之处。
只不过是……
以后再也见不到一双润亮如棋的眸子,留此遗憾。
然而,当第四日正午小马领着人和东西到小阁来接他的时候,秦殊觉得自己还是想得单纯了些。
“兑七?你来干什么?”
兑七恭恭敬敬地在门外站住,对秦殊行了个礼,“小的自告奋勇,来给大人送行。”
秦殊看了一眼他脚边的箱子和手中的木盒,怕他们的对话会惊扰到里屋正小憩着的娘亲,便回过手把小阁的木门带上。
“来送行的话,带的什么礼?”
兑七将手中的木盒打开递过去,“这是舒身丸,大人此行车架空间狭小,腿脚舒展不便,此丸可令大人筋脉通畅,路上舒服一些。”
秦殊看了看那里面黑漆漆的六颗药丸,问道:“吃几粒?”
“全部。”
秦殊抬眸,瞧了兑七一眼,然而兑七不肯与他对视,只低垂着头默不作声,他便恍然间明白了一些缘由。
“你这些药丸,做了几日?”
兑七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怔了一下,如实道:“四日。”
果然……这耽搁的四日是沈灼留给兑七做药的时间。秦殊才不会相信他在触犯了沈灼之后还能得到如此体贴的待遇。
见娘亲,吃药丸,恐怕都别有深意……
这药丸,说是舒动筋骨,只怕是吃了会散掉全身气力,让他在出城的路上不会闹出任何响动来吧。
他怕他节外生枝,他怕他阳奉阴违。
呵呵,秦殊在心里暗自发笑。他笑沈灼多虑,自己娘亲和整个苏家的性命都被他捏在手里,他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如今的秦殊,不过就是条被人抽断了脊梁的狗而已,能用这身躯再为家人和爱人多挡一刻,也算值了。
他想罢,就将那六粒药丸倒出来托在手上,也没就水,一仰脖全部吞了下去。
兑七抬起头,看着他干脆的动作,心有不忍,视线落到他仍有些青肿的右手上时,突兀地开口。
“大人这手伤……以后怕是都提不动刀剑了……”
秦殊手指微蜷,面上隐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沈灼踩得用力,他的手虽然没断,筋骨却是实打实地受了损。因在这小阁中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药膏的微薄效力也仅仅削减了肌肉的疼痛而已,他已然心知自己这只手八成是废了,却没想到从大夫的嘴里说出这个事实来,仍是令他心绪难稳。
为了在外人面前撑住一口气,秦殊笑了一声道:“圣上该不会在担心我没了右手使剑,刺杀不了涴王吧。放心,狗没了爪子,还有牙呢,保证完成任务。”
兑七的话被堵了回去,后面还想再说些什么也都无从开口了。于是他又朝秦殊行了个礼,简洁道:“大人保重。”
小马往旁边挪了挪,给秦殊闪出一条路来,“大人启程吧,别误了时辰。”
秦殊看看地上那只用来装他的箱子,不到半人高,雍容华贵,金漆朱底,配着绳索杠条,看起来倒的确像是即将要出阁的嫁妆。
此刻那箱子敞着盖子,只等他进去。
秦殊解下自己身上值钱的玉器,分送给小马和兑七。
“小马,我娘在宫里的衣食,就有劳你打点了。她若是问起我来,也有劳你替我交代。”
小马得了财物很是开心,连连点头应允,“大人放心,小的一定保着夫人。”
秦殊又往兑七处看去,想起过往片段,轻轻垂了下眼睛,“兑七,看在你曾经把我从鬼门关里救回来的份上,再帮我一个小忙吧。”
兑七点头,“大人请说。”
秦殊蹲下身,掀起裤腿露出自己白皙的脚腕,从那上面解下一道细编的红绳来。他托着那根红绳不舍地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横了心,把它交在了兑七的手里。
“有机会看见靖云侯苏少将的话,替我把这个还给他。”
兑七瞅了眼手中的红绳,问道:“大人可有话要带?”
秦殊一怔,带话?该说什么呢?
说身不由己,爱他如一吗?以后应该都不会再见了,再说这些留念想的话,也是徒惹伤悲。
那说镜花水月,俱为虚幻吗?苏云辰那么真挚的一颗心,他不忍用这些话来刺伤他。
难得相遇,难得相知,难得承他一腔少年情意,思来想去,最后居然竟觉得还是形同陌路的好。
于是秦殊自嘲地咧了咧嘴角,轻吐出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透了的话来。
“那就祝他——平安喜乐,直上青云。”
轻飘飘的八个字,仿佛把他所有感知痛觉的神经也一并带走了。他竟然觉不出痛,好像那不是他自己所经历的情感,好像他的胸膛里空空如也,原本能够鲜活跳动的东西也跟着这八个字随风飘远了一样。
他抬起头看看太阳的位置,知道自己的确该走了。
迈步走到木箱前,抬起脚来,跨进箱里,秦殊像个虾子一样蜷起自己的手脚,只为那小小的箱子能够装得下他。
箱盖挤压着灰蒙蒙的天空“咔”地一声在眼前闭紧了,秦殊的世界又只剩下一片黑暗。
有宫里的脚夫过来抬起了箱子,秦殊只感觉到箱子一阵悬空,便摇摇晃晃地不知被他们抬到了哪里去。
箱子里空间狭小,秦殊手长脚长地在里面蜷着很是别扭,却也动弹不得,没一会儿便四肢酸痛,苦不堪言。
而后,舒身丸的药力便上来了。
秦殊只觉得身上开始软绵绵地没劲儿,酸痛确实有所缓解,可也确实如他所料,全身的气力都在逐渐消退。别说是挣扎了,他现在就连想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好似不是他的,只余一个尚为清醒的大脑还在运转,在提醒着他每一次箱子的摇晃都意味着——他珍视的一切正离他越来越远。
不知穿过了几道宫门、走过了几段围墙,抬箱子的队伍在一处停下,秦殊感觉后背顶着的箱板挨到了地上。
为什么停下来呢?秦殊想,这么点时间,应该还没出宫吧,那又是为了什么要停顿呢?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又是哪里?
片刻的安静后,有一人步履匆匆地走到箱子边来,从那脚步声听来,这人年纪不大,是个急性子,像是个火力正旺的少年。
那人在箱子边停住,清点了一下现场,问旁边的人道:“都在这里了吗?”
只这一声,便叫在箱子里的秦殊情绪崩溃,忍不住流下泪来。
不为别的,只为那人是苏云辰!
他怎么会来?!他不是被派到夔川前线去了吗?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知道箱子的事吗?他知道……他的秦哥儿就在这箱子里吗……?
秦殊不敢出声,只心脏咚咚地跳着,生怕被他察觉。
一个小侍官及时上前回话,“回靖云侯,要送的嫁妆都在这里,不差什么了。”
苏云辰点点头,看着这一地排列的八个大箱子,皱起了眉。
他是一个时辰前才从夔川赶回来的,张由保那厮惯会夸大事实,朔邾、连矶的攻城线加起来不过十里,被端掉的据点也只不过是个备用粮仓,里面没什么重要东西,根本影响不了大局。朔邾、连矶攻城十八日,可愣是连点夔川城的墙皮都没蹭掉。
苏云辰带着千名将士快马加鞭赶到时,张由保和副官正在城里的茶馆听书下棋呢,气得他拎起张由保掼在地上,对着他一顿破口大骂,随即立刻班师回朝。
他回来的路上一边气一边想,他首先要先去沈灼那里告知原委,而后要赶回家中向父母和秦殊报平安。初一一大早就走了,都没来得及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一定担心坏了。
可当他来到龙华殿时,却意外听到了涴、樾打算议和的消息。
“议和?”苏云辰不解,“大樾如今实力强盛,为何要惧怕西夷小国,朔邾、连矶不过草莽,来犯的话打回去就好了,正好借此时机扬我国威啊。”
沈灼眯着眼睛摇了摇头,“苏卿此言差矣,诚然大樾实力雄厚,无需顾忌他人脸色,但是贸易通商也的确对两方均有好处。西夷需要大樾的民生之术,而大樾也同样需要了解西夷的巫蛊药经。休战,对两方有百利而无一害。”
苏云辰扁扁嘴,仍旧心有不甘,“那也应该是他们的皇子入赘大樾,岂可有强国之女嫁与小国做妻之理。”
“据朕所知,涴王尚未婚配,膝下无子,其他的王室宗亲也无人能与朕的子嗣相配。故此,也只能这样了。”
沈灼笑着宽了宽苏云辰的心,“苏卿替朕考虑,朕心甚慰,只不过朕也不傻。四、五公主年龄太小,荣妃和朕也舍不得将她俩这么早便送出去。所以先送嫁妆,聊表诚意,而这一点,涴王也是同意了的。只要嫁妆一到,南部立刻撤兵,两国自此结盟,永通万事之好。”
沈灼走到苏云辰的身边来,和风煦日地对着他说:“苏爱卿,可否为大樾江山当一回牵线的媒人呀。”
沈灼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苏云辰再问下去便是不敬天子,推脱便是不顾黎民,于是只得应道:“臣愿为圣上分忧,请问公主嫁妆何日启程?”
“今日午时。”
“涴人何处接应?”
“越州城外三百里庆云关口。”
苏云辰微低着头不说话,沈灼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般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苏卿劳苦,大年初一便赶赴前线,刚回来又要出行,朕实在于心不忍。然而此事交给别人朕不放心,唯有交给你办才觉妥当。朕会派人给你家里捎口信报平安的,等你回来,朕必有重赏。”
苏云辰不敢怠慢,连忙恭敬行礼道:“臣不敢,此去送嫁必向大涴释出诚意,将圣上为百姓谋福之心一并播撒。”
“好好好!”沈灼抚掌笑道,“既是如此,那朕就安心了。时辰不早,苏卿快快启程,早去早回。”
“臣告退。”
此刻在午门外,苏云辰看着这八口大箱子,仍是觉得似有不妥,但沈灼说话有理有据,他也挑不出毛病,只是总觉得心里堵堵地,好像五脏六腑里有哪处犯了病,浑身上下都不怎么舒服。
“这些嫁妆,需不需要开箱核对?”苏云辰问一旁负责清点的侍官。
开箱?!箱子里的秦殊一阵紧张,不知该作何应对,万一真的被苏云辰看到,他该如何解释?
好在这时侍官开口,阻止了苏云辰的动作。
“回靖云侯,箱子里的东西都是清点无误的,兰总管已向圣上报备。圣上交代要您即刻护送启程,还望侯爷不要耽误了时辰。”
苏云辰闻此抬起头看看太阳,见时候的确不早,于是他点了点脚夫,吩咐道:“启程吧。”
于是乎侍官一扬袖子,十六个人抬着八口箱,浩浩荡荡地往宫外走去。
毕竟公主出嫁送嫁妆,那阵仗比之大婚的场面也小不了多少,仪仗和礼乐走在前头开路,苏云辰则牵着马在后面护箱。
他走过街市看见围观的百姓皆在议论,忽然间就想起前两次他骑马招摇过市的场景了。
一次夸官,一次凯旋,两次都有秦殊在,可是心境却全然不同。
他的秦哥儿,现在是他的人了呢。
想着想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浅笑。赶快把这任务结束吧,他的秦哥儿,还在家里等他呢。
队伍路过苏府,云寅和苏茂他们正挤在门口看热闹,见到队尾的苏云辰,便连忙又挥手又跳脚地和他打招呼。
苏云辰朝他们摆了摆手,左看右看没在里面见到想念的身影,便用口型向苏茂问道:“秦大人呢?”
苏茂此时正乐不可支地和云寅说着话,没看见他的口型,“太好了,大官人平安回来了,我这就去向老爷夫人报告!”
队伍短暂停留之后就从苏府门前走过去了,苏云辰也没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他仍想着快去快回,和秦殊一起元宵赏月,一起把酒言欢,却没料到有时候一个错身——就是一辈子。
送嫁不比出征讲究一个急行军,送嫁要慢,以表达女儿对父母的留恋之情。哪怕送的只是嫁妆,也得跟送真人一样,繁文缛节一样都不能少。
唢呐锣鼓一路吹打,十六个脚夫一步三摇,等到夕阳西下之时,队伍才刚出越州城。
秦殊蜷在箱里被晃得想吐,碍于眼下的情况也只得生忍。四肢仍旧感觉不到,他听着外头的动静估算时辰,等终于感觉到箱体着地,秦殊料想应是队伍到官驿下榻来了。
因官驿提前收到旨意,在午时之前就已将整座驿馆腾空,故此当队伍到达之时,一行人就可以直接分房入住了。
苏云辰和宫里跟出来的侍官、仪乐等人被安排到了二楼的上房入住,十六个脚夫则分散开住在一楼。保卫工作是由驿里的守备负责的,夜间也会在四周驻守,所以入不了屋的八口大箱便露天摆在了一楼中庭,不怕有失。
夜里,官驿的负责人给送嫁队伍准备了丰盛的款待佳肴。贵人们的饭菜直接送到了二楼各自的房间里,而脚夫们喜欢热闹,便就地在中庭拼了几张长桌,吃流水席。
秦殊窝在箱子里,听外面不远处的脚夫们一边聊天一边吃饭,也算稍微解了他一些无聊之苦。饭菜的香味顺着木板缝隙飘进来,勾得他一阵饥饿。
不愧是兑七埋头做了四天做出来的药,舒身丸的效用真的刁钻。他肚子饿却不会发出声响,他有些困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却仍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有风在顺着那些板缝往他的骨头里钻,冻得他恨不得来把火把箱子燃了,让他也能跟着把身子暖一暖。
箱子外面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声不断,脚夫们似是吃得开心,不知是谁打开了话匣,十几个大汉开始叽叽喳喳地聊起了闲篇。
“老李,你跟咱哥几个说实话,跑这趟活大老爷给你多少银子?”一个声音粗犷的脚夫起了个头。
片刻的安静,老李可能用手比了个数,惹来席间一片唏嘘。
“这么多?!”起头的那人不服道,“都是卖力气给人干活,凭什么你赚这么多?”
老李嗤了一声,“你懂什么,抬杠子的也有学问,三抬五不抬,怎么样抬得轻松抬得稳,这里面都有讲究。尤其是接官家的活儿,那做派更得周全,这里头也得有人脉,那可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能上手。”
他话音一落,立刻有人附和,“是是是,你看这官家做派,真是一般人比不了,不光一路吹拉弹唱,后头还得跟个小侯爷护送。这还仅仅是送公主的嫁妆呢,要真到公主出嫁的时候,那送亲的队伍不得从宫里一直排到城外呀!”
“我看未必。”有人持不同意见,“这次联姻是跟西夷议和,说白了就是应付差事,你见官家什么时候出手这么小气,才给公主装了八箱嫁妆。我上次去给城北王员外嫁女抬杠子,都足足有十四箱呢!”
“所以说这姑娘家呀,不管身份多尊贵,嫁人这事还是由不得自己。西夷那地方能去吗?我听说那里的人全都吃人不吐骨头!嫁到那里去当王后,还真不比咱越州的民妇幸福多少,还不是要看夫家的脸色,挨夫家的管教。”
“嘁,有夫家还算不错的呢,你不知道舸沽口的刘二妮吗?白白被人占了便宜,现在就算想找个夫家傍着,也被人嫌弃得要死,没人要呢!”
席间众人纷纷探头,“刘二妮?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是不是舸沽口刘金刀的二丫头,长得极漂亮,说话极好听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她!我们搭伴儿的也曾经和我说过,羡慕刘金刀生了那么一个好闺女呢,她怎么啦?”
方才提起话头的人见大家来了兴趣,便也往前凑了凑,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绘形绘色地给大伙儿讲了起来。
“刘二妮啊,她仗着自己长相好,有点文采,和腾州来的章学士搞到一起去啦!而且俩人还不止是幽会,就连那事……都做啦!那学士被二妮她爹从床上捉奸赶出去时,屁股都还光着呢,闹得邻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现在刘金刀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想给他二丫头找个婆家,可没一个愿意要的。现在人们都说刘家二丫头是个千人睡的,谁挨上谁晦气,弄得他们爷俩儿天天在家里寻死觅活要上吊呢!”
席间一片唏嘘,满座皆沉默不语,忽有人说:“那也是她自己不检点,没成亲就被男人把身子给破了,谁家不嫌晦气。”
“就是就是。小姑娘家家,身子脏了,就不值钱了。她自己犯贱,连累得她爹也要看人白眼,真是个不孝女。”
顿时,席间七嘴八舌一片骂声。
秦殊在箱子里听着大伙儿从一开始对她的各种褒奖演变到后来评价的不堪入耳,很为那姑娘的不幸感到悲哀。
明明负她的是那学士,可他却不用负担任何罪责。能淹死人的唾沫星子,全都砸在了姑娘的身上。
樾朝开放,可那说到底也只是男人们为了稳固政权给自己脸上贴的金箔,骨子里还是在用同一套标尺来约束女子。
谁不是因为喜爱和倾慕才愿意把自己的身心都交出去,到头来真心没落下,反收获一身腥糜。
这世道,仍是腌臜无比。
“你们在底下吵什么呢?”一人沉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惹得秦殊一阵心悸。
长桌旁一片七手八脚放碗筷起身的嘈杂动静,领头的老李恭敬道:“没什么,小的们哥儿几个吃饭呢,没注意声音大了些,吵着小侯爷,给您赔不是了,我们这就收,这就收。”
苏云辰似是往桌上的狼藉扫了一眼,沉默片刻道:“公务在身,不要饮酒。”
“没有饮酒,没有饮酒!这是茶,是茶,嘿嘿。”
须臾,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楼席间的吵闹声也压低了不少。
半个时辰以后,宴席散去,众人各回各房,整座驿馆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虽说外头有官驿的守备护着,可这毕竟是王嫁,总得在院儿里也有自己人守着才能放心。于是脚夫们排好了班轮流在中庭守夜,虽说熬人却也清闲。
秦殊在箱子里冻得睡不着,睁着眼睛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便索性闭了眼,在脑子里构想刺杀涴王的方法。
月至中天,从楼上传来木门开闭的声响,中庭守夜的两个脚夫起身,恭敬地对着楼上喊了一声:“小侯爷。”
“嗯。”苏云辰下了楼梯走到中庭来,“后半夜我守,你们回去歇息吧。”
脚夫不好意思,连忙拒绝,“那怎么行,这晚上更深露重地,哪能让您守夜。您快回房歇着吧,我们哥儿几个皮糙肉厚,不怕冻,哈哈。”
“我睡不着,想到这里吹吹风想想事情,不喜欢有人在旁边待着,不行吗?”苏云辰向对方看去,“还是说你们担心我中饱私囊,打王嫁的主意?”
“那怎么敢!”两个脚夫摆摆手,对视一眼之后恭敬地一低头,“那您保重身体,我们就不在这碍您眼了。”
脚夫离去,中庭重回寂静。
苏云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八口大箱子,起身走过去沿着那些木箱慢慢地踱着步走。
王嫁啊……
大樾公主才刚几岁,便已被人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就像他们说的一样,哪怕是身份再尊贵的女子,被时局左右,也一样是不自由。
那男子呢……?
他想起晚间时分听到的脚夫们的谈话,那时他碰巧从房中出来,正好听到他们谈论刘金刀父女的部分。
人们一开始歆羡的口吻,在听到刘二妮与人偷欢之后便换了样子。
成亲之前便被男人破了身子……自己犯贱……连累爹爹……
那些不堪入耳的词汇,不光扎向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姑娘,也扎在了他的心里。
如果只追究事件的结果,他也一样逃不脱这些罪责,一样要被这些人的唾沫星子所淹没,一样要满身腥臭地成为市井闲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因为他也是自甘自愿地在成亲之前臣服于男子之下,和那人发生了关系。
但他比刘二妮幸运的一点是,他的秦哥儿有担当有责任,绝不会在事后弃他而去,绝不会!
肯定……不会的……
“呼……”苏云辰走到一口木箱边停住,背贴着木箱边滑坐下来,“哥……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他喃喃的声音很轻很小,以为除他之外绝不会有第二个人听到,却没成想那惶惶无助的颤音全都随着夜里的凉风,钻进了他背后箱中秦殊的耳里。
秦殊听着他的话,死咬着自己的嘴唇,用尽毕生的力气控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苏云辰此刻就坐在他的箱子外面!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箱板,他只要发出哪怕一丝响动都能引起苏云辰的注意,勾得苏云辰把箱子打开来,让他亲口对他说上一句“我爱你,我不会放弃你”,安慰那个患得患失的、他放在心尖儿上的男孩子。
然而,他不能……
苏云辰看到自己这幅模样后,会说什么呢?他会刨根问底,会弄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而自己又能给他什么样的解答呢?
即便是一切都很顺利,他们理解了彼此,他也没办法向沈灼交代。
龙华殿的那些对话,已经很清晰明白了。沈灼什么都知道,如果他还是执意要跟苏云辰在一块儿,那等待着苏家的——只有死。
在这片天下里,谁也斗不过天子。
所以对不起,阿辰。你的秦哥儿,注定是要负你了……
秦殊睁开眼睛,眼眶里噙着绝望的泪。他把头轻轻地贴在苏云辰靠着的那一侧箱板上,就好像两人在这寒冷的冬夜紧紧依偎在一起。
箱壁被两人的体温烘暖,成了这一片中庭里最火热的存在。
这是最后的恩赐了吧,等送嫁的路途结束,他们将再无交集。
苏云辰在院子里守了半夜,他不知道他的心上人就在他背后的箱子里,也睁着眼睛陪了他半宿。
晨曦揭破夜空,队伍也离开了官驿重新上路。出了城,队伍行进得便比在城里时要快上一些了。沿途有遇到官驿的,也就都如前序一并打点。
三百里外,庆云关口。
当送嫁的队伍终于抵达时,大涴前来迎接的马队也已经等候多时了。
两方人马在关外碰面,礼乐停止演奏,仪仗也在后方列成一排,苏云辰独自策马上前,站在了大涴迎亲队伍的正对面。
只见从那队伍中同样步出一人,裘皮散发,年纪轻轻,一把金刀别在腰后,骑在马上好不威风。
青年长腿一跨,翻身下马,上前几步,带着一脸骄矜的笑容对苏云辰道:“大涴王汗座下左锋将归頔,见过大樾来使。”
苏云辰也象征性地拱了拱手,“大樾靖云侯少将军苏云辰,见过大涴来使。”
归頔朗声大笑,“幸会幸会,归某自幼向往中原文化,此次能够担任涴、樾两国议和使节,不胜荣光啊。”
苏云辰本就对议和之事有些微词,此时也就不愿与归頔多作客套,他面色一正,开门见山,“公主的王嫁我已经送到了,还望归将军言而有信,从南部撤兵,两国休战。”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归頔点点头,“苏将军请勿担心,今日迎亲仪式后,两国握手言和,互为表里,永结万世之好。归某已在前面帐中略备酒席,还望苏将军赏光,前往一叙呀。”
王嫁交接礼节繁琐,后续两国也还要递交议和详表。苏云辰按捺住自己焦躁的性子,对着后面队伍摆了摆手,便跟着归頔一同往大帐走去。
曾经在羕城见识过涴人饮食的苏云辰本抱着象征性吃上几口的心态来的,却没想到归頔办事周到,除了大涴菜肴之外还准备了许多樾地的特色菜,有几道非常眼熟,能看得出来大涴对于此次和谈非常重视。
苏云辰漫不经心地搅着面前的一碗清汤馄饨,归頔见了,便笑着为他介绍。
“这馄饨是大涴的厨子照着中原的做法包的,只不过肉馅用的是大涴的牛肉,苏将军尝尝,可还合口?”
苏云辰闻言舀了一个放进嘴里,一咬下去牛肉弹牙,非常有嚼劲儿,但就是太淡了。
苏云辰心想,可惜了这么好的肉馅,怎么不放葱姜呢。还说是照着中原的做法包的,可你看这碗馄饨,也太过清汤寡水了些,该放的佐料全都没有。
忽然,一个怪异的念头蹿进脑海,苏云辰又去留意那桌上摆放的樾地菜肴,竟是清一色地没放辣椒。
直觉上有哪里不对,心绪烦躁得好像在打鼓,苏云辰又盯着那碗馄饨仔细地看,恨不得在上面盯出一个窟窿,可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觉得别扭。就好像是谁故意从环扣上拆掉了一节,让整件事看起来都有些违和。
“味道怎样?”归頔问道。
思绪被打断,苏云辰回神,放下碗筷道:“味道很好,多谢款待。归将军,我看我们还是尽快走完流程吧,苏某还等着回宫复命呢。”
苏云辰想,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不知为何,他在这里总有一阵心慌之感,他需要尽快回家,去确认那股心慌的来源。
归頔见状也就不再客套强留,顺着他的意尽快走完流程,两方交换议和详表,而后出了大帐,交接王嫁。
归頔看了看已全数并入自己帐下的八口大箱,对着苏云辰笑道:“涴、樾两国之谊将于此刻开始,我与将军一见如故,恨不得留将军在帐少叙。只可惜你我各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今日就此别过,他日再遇将军,定要与将军痛饮三日,不醉不归。”
苏云辰看了看他,心道大涴还是会选人的。这个归頔,虽然是个地地道道的涴人,可和大樾打起交道来,中原的礼仪规矩倒是一样不错,是个人才。
本着不给大樾丢面子的原则,苏云辰也有礼有节地客气回了。
归頔一拱手,“苏将军留步,归某路远,先行一步了。”
苏云辰还礼,“少陪,归将军一路顺风。”
客套结束后,归頔上马,带着大涴的迎亲队伍一路西去。
苏云辰远远地看着那八口大箱缀在归頔马后远去,一直等到那一列小小的影子消失在大山后,他这才眨了眨涩得生疼的眼,转过身来跟众人说:“走,回宫复命。”
秦殊此时正蜷在箱里,被大涴的脚夫们继续抬着往西边走。
他听方才苏云辰和归頔的对话,明白了此来迎亲的也只是一位将军而已,他要想刺杀涴王就只能继续忍耐,忍耐到王嫁被打开的那一刻。
与大樾的规矩相同,王嫁在圣上过目之后便不能够轻动。大涴这边也应是一样吧,大樾送来的和亲礼,自然也得到他们的汗王面前才能够打开。
只有到那时,他才能一跃而出,直取涴王首级。
想罢,他在箱中不动声色的动了动自己的手脚,发现他们还是不听使唤,秦殊的心里便有些急了。
没有兵刃,他可以就地取材。右手废了,他还有左手可用。然而这浑身的气力却不是他能左右的,若是开箱之时他连站都站不稳,又谈何刺杀,谈何活命呢?
多少个时辰了,这药效居然丝毫未散,难不成,兑七这药是掐算好了等他抵达大涴的王帐才会消散吗?
秦殊的心里正慌,忽听箱板“咚”地一声着地,整个迎亲队伍都停了下来。
秦殊心内疑惑,算算出发的时辰,离抵达大涴王城的时间还早,这是停在哪处涴境的营地了吗?还是突发了什么事故?
刚想到这里,就听一串稳健的脚步声传来,一名青年走到箱子不远处开口,听声音像是那大涴的左锋将归頔。
“开箱,验货。”他冷冷说道。
秦殊一惊,心道怎么在这里开箱,顿觉不妙。
“将军不可,则是王嫁,打开要败规矩。”旁边有人出声劝阻。
“怕什么,王上怪罪下来,有我一力承担就是了,你们闪开。”
归頔说着,从腰后抽出金刀,缓慢向第一口大箱逼近。
“锵啷——”金刀打掉金锁,挑开了箱盖,里面黄金白银,映日闪光。
“锵啷——”第二把金锁脱落,箱盖翻开,里面珠光宝气,绿松红瑙。
“锵啷——”第三把金锁伴着箱盖一起飞出,露出里面蚕丝玉帛,绫罗软缎。
……
金刀每响一下,秦殊的心就跟着往下沉一分。他完全掌握不了现在的情况,甚至他此时都无法掌握自己的身体。
他在哪里?外面有什么人?他会面对什么?他一无所知……也没人能给他答案……
箱子正一个一个被打开,金刀断锁的声音越来越近,有如生命的倒数,拴着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终于,归頔手握金刀站在了最后一口箱子前。
他看着那紧闭的箱盖,黑眸微眯,而后——手起刀落。
“锵啷——”金锁被劈成两半,破败地跌在地上。归頔将刀尖嵌入箱缝,撬着盖子猛地掀翻开来。
刺目的阳光一下子照在秦殊身上,蛰得他不得不闭着眼偏过头,徒劳地躲避着。
忽然间,脖子上一点冰凉传来,秦殊睁开眼,睨着脖子上泛着冷光的金刀,冷静沉着地对着归頔开口。
“归将军该不会不知道,我也是议和的条件之一吧。在这里杀了我有什么后果,想必不用我说你也该清楚。”
归頔举着刀看着坐在箱里的秦殊,不禁笑了,“秦大人在羕城的一番能为,大涴家喻户晓,归某又岂会不知呢。只不过大人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何距离王城尚远,我会在这里就开箱拿你?”
秦殊眉峰一凛,灰黑的眸子凝住归頔,觉出了其中猫腻。
他怎么就能笃定自己一定会藏在箱子里,哪怕是猜出了位置,又怎么敢肯定自己这时一定无力反抗?
要不是舒身丸的药效还没退,他这时开箱,难保不会对上自己的拼力一搏,到时候王嫁被毁,人也丢了,得不偿失。
除非……
他刚一想到这个“除非”,立刻一阵心惊,紧接着便有冷汗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归頔饶有兴味地审视着秦殊脸上变化的表情,不紧不慢地将金刀收起,而后蹲下身来,伸手探进箱里去捞他的腕子。
“怎么样?想明白了吗?我不光知道你会在箱子里,还知道秦大人你现在——就连个三岁的孩子都打不过。”
手腕被人攫住,又被人用言语如此欺侮,秦殊血性上来,咬着牙想要出手抵抗。然而他灌满了全力的一击,竟也只是绵绵地推了归頔一把,对方连衣服都没皱,他这一击毫无威慑力。
“哈哈哈哈,秦大人,你不觉得可笑吗?”归頔放声笑着,那声音钻进秦殊的耳朵里,就像把锯子一样在拉着他脆弱的神经,“在你吞下药丸,煎熬着躲在箱子里的时候,你那英明神武的圣上,可是仔仔细细地交代了我们该怎么关照你。”
“舒身丸,又名化筋丹。一粒,可令服用者四肢酸软,六个时辰内不能恢复;两粒,可令服用者筋脉如棉,十二个时辰内连站立都很困难。我的秦大人,你一口气吞下去六粒,怕是七天之内你都只能像一滩烂泥一样任人摆布,毫无还手之力。行刺,你也就做梦时想一想吧。”
因想要用力却徒劳无功的秦殊憋红了眼,他死命扒着归頔靠在箱边的袖子,满目猩红地粗声质问:“你、你怎会知那药——”
“那药——是我给的。”
归頔说完这一句,满意地看到秦殊的神情碎裂,眸里的光在这一瞬间全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
连着马鞍的绳子拖得很长,有手下人将绳子的另一端递到归頔手里。归頔抽出自己的衣袖,不紧不慢地将那绳子在秦殊的一双手腕上缠紧,睨了失魂落魄的他一眼,又贴到他耳边残忍地说出最后一句。
“秦大人,你的圣上——恨你不死啊。”
秦殊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发着抖,归頔从箱边直起身来,抽出金刀用力拍在了骑兵的马屁股上。
“百丈外有囚车,将人拖去那里,押回王城!”
“驾——”
烈马撒开四蹄狂奔,秦殊如同破布一般随着惯性被从箱子里拽出,跌在地上。
高速拖行的刑罚下,戈壁土里的碎石在刮擦着他的肢体,绷直的绳套将他的手腕磨破,两条胳膊仿佛从他的身上直接卸去。
这一刻,秦殊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感谢那药,因为四肢的绵软无力,所以他身上的每一处破败也都和他的感知割裂,仿佛是在凌迟别人的躯体。
他只顾睁着眼睛,任马蹄溅起的尘土扑在脸上,一寸寸将他的视线封堵,直到再也看不清前路。
真快啊,几个模糊的人形像是幻影,从他的身边光速退去。有娘亲、有苏云辰、还有苏家上下的每一位老小……
他之前向那些人许诺过什么来着?此刻也全都不重要了……
原来,他根本没可能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