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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一章 除夕 烟花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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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二十多天没见,两人心里都有些激动和雀跃。苏云辰紧迈了两步迎上前,刚想伸出双臂拥抱,又忽然间想起此处是秦府外的大街上,于是刚抬起的小臂只是在空中微微地停顿了一下便又放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
“你到哪儿去了?”
两人同时出声,问的问题却截然相反。
秦殊微怔,“我让人给你捎了口信,你没收到吗?”
“没有。”苏云辰见他这副毫不知情的样子,连日来积攒的怨气多少消弭了些许,可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委屈和不快,“如果你回了老家,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匆忙呢?你尽可以来苏府跟我说一声,我不忙的话也可以跟你一起回去。”
“回老家?……”秦殊在脑子里飞速运转分析着苏云辰的遣词用句,原来二爷他们为他编造的理由是回乡省亲啊,倒也合理。但是不对啊,刚刚苏云辰明明说过没有人来给他捎口信。是他们忘了吗?
秦殊没有去追究这些细枝末节,他现在满眼都是苏云辰,那一绺绺乌发,那润亮如棋的眼,都令他无比想念。
“是我不周,回乡心切,忘了告诉你,对不起。”秦殊没做任何争辩地将这过错揽到自己身上,不愿让这些误会在两人之间发酵蔓延。
又是干脆地道歉了……苏云辰恨自己不争气,明明在见到他之前心里憋了无穷的火,可是一看到他那张脸,听到他诚恳地说对不起,他的火居然就那么神奇地自己消了……
苏云辰啊苏云辰,你这回怕是真栽进去了。
想着想着,苏云辰的心里就泛起酸来了。他皱皱鼻子,眼神有些埋怨似的往别处瞥。
“我在家等了你好几天,一点音讯没有,我又来秦府问,去王宫里问,都找不到你的踪影。想着腊八是你的生辰你该回来了,可是也没等到你……还以为……”
以为是你怕了,你想要放弃……
苏云辰在心里沉默地说完了下半句,不敢再看秦殊一眼。
秦殊听着听着心疼起来,想和他好好聊聊,却又碍于眼下所处的环境不便说话,于是便邀上他,往他之前一直想吃的馆子里走。
“所以你见到你娘了吗?她好不好?”苏云辰突然换了个话题,来掩饰自己复杂的情绪。
秦殊一边走一边随口答音,“挺好的。”
苏云辰的眼骨碌碌乱转,“那……你有没有跟她说过我们的事?”
秦殊顿了顿脚步,似乎是在想这个问题该怎样回答才比较慎重而周全,“我暂时没跟她说过我们,不过我和她提起过你。”
苏云辰的眼睛亮起来,一把抓住秦殊的手肘,“真的?她怎么说?”
秦殊转过头去,看向苏云辰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正散发出希冀的光,“她高兴我交到了朋友,说我一个人出门在外,有个兄弟互相帮扶也是好的,让我好好和你相处。”
他自以为这话说得左右逢源,绝不会露出任何破绽,却没曾想苏云辰听了之后反倒懊恼,有些心虚地道:“那伯母若是知道我把你拐跑了,她会不会生气啊。”
秦殊笑了,“气什么?是气有人喜欢她的儿子,还是气她的儿子有了喜欢的人?”
看苏云辰面色微红,秦殊伸过手去,借着袍袖的遮挡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指,“放心吧,她永远不会生你的气的,因为情渊无底,一往而深,我比你先陷下去。”
听着这句烫极了的话,苏云辰的手里心里都热热地。他想,这个男人就这样牵着他的手,不顾世俗的猜测,义无反顾的向前走。
这样的感情,隐秘在尘世里,却昭然在天地间。
这样的人,他也已无可救药地爱上了。
赛仙楼里,二人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开业时的特惠菜如今已成了招牌,当时没喝上的那壶老君醉也顺理成章地加入了进店必点的名单之列。二人又要了一点下酒的吃食,凑了那么两荤两素四碟菜,接下来就全交给伙计招呼。
苏云辰托着腮帮子看看窗外景色,忽然唏嘘地一咧嘴,“哥,你还记不记得那会儿咱俩吃了快一个月的药膳粥,当时就想着到这家来换换胃口的,结果一晃竟然就直到今天才吃上。”
秦殊当然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只不过当时就没有说的念头,以后也就没有说的必要。
想到这里,秦殊轻笑了一声道:“谁说不是呢。”
“说起来云申那孩子也真是心大,估计早都忘了那天的事了,我现在偶尔回想起来也觉得后怕,万一那天……”
苏云辰说到这里哽住,连忙举手挥了挥眼前看不见的阴云,“算了算了,反正都过去了,他想不起来也是好事。”
秦殊抿了抿唇,随意地拿了桌上的杯子喝酒,“是呀,是好事。”
不想让苏云辰再一味地去回忆当天的细节,秦殊打了个岔头把话题绕开。
“对了,我回来的时候听说南边又开始打仗,这是怎么回事?”
一提起这个,苏云辰的语气也不禁变得凝重起来。
“大涴在羕城一役中吃了瘪,可能是不服气吧,便又挥军南下,打我们南部的边城去了。本来崇水、岐垓两地相隔不远,可以互相支援,可涴军几乎是同时攻上两座城的,他们自顾不暇,便差人向朝廷送来了求援书。”
苏云辰这时的脸色有点难看,只听他道:“我本来也要跟着去南部的,可是圣上说城内禁军不可无首,便叫我留在越州,守好都城,继续遣那二位将军去了。房太尉倒是还好,可是关老将军真的年岁大了,刚从羕城折腾回来还没怎么好好休息,就又要带兵去前线。那天出征时我看他上马的动作都有些迟缓,真的有些担心他的身体能不能吃得消。”
秦殊点点头,“确实,南部路远,老将军这一去定然又是一路颠簸,但愿他的体格还撑得住。”
说话间,饭菜上来了,伙计报了菜名后就要离去,却被苏云辰一把拦住,指着那道招牌菜对他说道。
“你等一下,我们虽然是第一次来你家吃饭,但你家刚开业时我们可是也算捧过场的。这怎么不光没优惠了,量还少了?就算是没有酬宾活动了也不该动菜量吧?”
伙计听了直犯愁,“哎呦这位爷,瞧您也是城里人,该不会不知道城里现在什么菜价吧?!”
苏云辰一愣,这些事问苏祈苏茂他们可能清楚,他可上哪儿知道去……
伙计见他发愣,便明白了这不知又是哪位不识民间疾苦的达官贵人,于是不屑地哼出一声,“南部正打仗呢,全国的粮食都紧着往那里运,物以稀为贵,菜价可不就水涨船高?前几个月一个馒头只要一个铜板,现在都已经涨到三个铜板一个馒头了。要说酒楼加价又减量,咱们家还算减得少的呢,您去城北的美宴居看看,三十文银要是能买下来一块儿猪头肉,我把脑袋给您拧下来当球踢!”
伙计忿忿地说着话,自顾自走了,秦殊和苏云辰两相对视一眼,也觉得气氛在一瞬间压抑了许多。
苏云辰的心情被伙计刚才说的话所影响,不禁也有些食不知味。他心不在焉地夹了几筷菜,忽然想起来个话题,便又轻快地挑起了眉毛,凑上前对秦殊发问。
“对了秦哥儿,你的生辰礼想要什么?都十九岁了,我送你点特别的啊。”
秦殊抬起头,略想了一想,“没什么想要的。”
苏云辰不干了,“别啊,你再好好想想。虽然我已经给你准备一大堆了,但是我怕你不喜欢,还是要问一下你的想法。”
秦殊对此丝毫不介意,大方道:“你送的,我都喜欢。”
苏云辰耳根突地一红,连忙假模假式地咳了咳,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见没有人在关注他,这才重新抬起眼,嗔怪地瞪向秦殊。
“注意场合,注意场合。”
秦殊笑着微微低下头,呷了一口杯中的酒。伙计没骗人,这老君醉,确实香。
“不过秦哥儿说真的,除夕那天你会来我家过吧?”
秦殊的眉峰不易察觉地耸了耸,“说不好,到时候看。”纵然他有这个心,可如果二爷又给他派什么任务的话……
苏云辰不依不饶,“别到时候看了,你一定得来!我娘从腊八起就在叨咕年夜饭的安排了,里面至少有一半的菜肴都是按照你的口味来布置的,你不去,她可要伤心了。”
秦殊一怔,“伯母她……”
“我这个娘啊,现在眼里真是一点儿也容不下自己的儿子了。”苏云辰叹了口气开始抱怨,“云申想吃炸豆腐,云寅想吃酱板鸭,她都没准,取而代之的是八宝豆腐和芙蓉鸡片。我就提了一个水煮鱼也让她给否了,理由是那东西闻着就呛鼻子,秦殊不吃辣受不了。”
苏云辰苦笑着摇头,“现在你的名字啊,在我娘嘴里一天能出现八回,也不知咱俩谁才是她的亲儿子。”
这几句话落在秦殊耳里,令他的整个胸腔从里到外都暖暖地。
苏家真的对他太好了,比他自己的家都好。他原以为娘亲就是像他娘那样的,会和他一起在屋子里待一整天,各自做各自喜欢的事,谁也不多言语;又或者是在他故意哭闹想要引人注意的时候,笑盈盈地唤奶娘进来,抱着他给他唱小调的歌曲。
他依稀记得,那首小调在她娘唱来是高直斗转的,而在奶娘的口中,又多了几分柔切委婉,有一种涧下溪流的清冽。
但无论哪种,他都没有感受过如苏夫人这般十二万分的关爱和热情。
苏云辰的语气酸溜溜地,让秦殊觉得自己在苏家受到了偏爱。明明他也没做什么能为苏家争光的好事,来路不明,还妄图诱拐苏家最得意的长子……
秦殊汗颜,渴望而又心虚的矛盾心理在他的脑海中翻来滚去,最终变成支支吾吾黏在唇边的只言片语。
“我……我其实……”
“哎呀,外面下雪了?!”
不知是谁起头的一句话,让店里的几个孩子全都一窝蜂挤到了门口去看。
“真的哎!下雪了!娘你看——是雪哎!”
“快回来,先把饭吃完!哎呀你穿那么少别冻着!”
听着耳边孩童的嬉闹以及父母们唤不回来的一声声唠叨,苏云辰也把手伸出窗外用指尖接了一片落下的雪花,小心翼翼地移进来递到秦殊眼前,粲然一笑。
“哥,生辰快乐。”
秦殊抬起头,一眼望进他明亮如星辰的眸子里,拔不出身。
他也笑了,眯起来的视线逐渐有些湿润模糊,但他想他永远能从中清楚地分辨出苏云辰的轮廓。
“哥,除夕跟我回家过年吧。”
“好。”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飘飘洒洒地从天幕上落下来,逐渐成为一块白纱、一袭素袍、一件棉袄,将屋宇川峦抱紧,掩盖了飞扬的尘土、泥泞的走道。
瑞雪兆丰年。
秋季收成不错的农户都在这样祈祷,然而总有些人的寿数就和这按部就班的节气一样,还是在不声不响中走到了末尾。
十天以后,从南方有一人一马来报——关老将军年事已高、不堪颠簸,终是没能熬过这场大雪,将这副卫国之躯捐在了出征的路上。
消息传入越州,朝野上下,一片哀号。
关璘这个护国大将军的威名不是白来的,早在延元帝的父皇还在世的时候,关璘就作为少将先锋跟随大军讨南征北、诛除宵小。在延元帝继位之后他更是手持先帝御赐的打王鞭,清君侧、斩奸佞,是个不折不扣的忠勇之将。
房清在他面前,也要规规矩矩地自称晚辈。甚至就连嘉裕帝沈灼,见了关璘也得乖乖下马下轿,尊敬地唤一声“关亚父”。只因他少时失落宫外,险被贼人害死,是关璘第一时间赶到,荡平了贼寇,救得他一线生机。
就是这么样一个嫉恶如仇、赤胆忠心、一辈子都在为了大樾的太平盛世而绸缪的护国栋梁,死在了又一次出征的雪路上。
这怎能不叫人哀叹?!
嘉裕帝初闻消息后泣不成声,直接昏厥在大殿上,转醒之后下旨派人前去迎回关老将军灵柩,以国礼厚葬。宫内缟素斋戒七日,于端云阁小祠专设香坛一座,每日清晨由嘉裕帝亲自敬拜,以慰英魂早日登天。
于是,临近年关的越州城第一次变得有些清净和萧条。往常年根底下那些卖炮仗窗花的铺子也都把摊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喜庆东西收了起来,没人有胆量敢在这种时候触官家的霉头。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终于在腊月二十九的傍晚,从南边传来了好消息。
房清率领的军队抵达崇水,当即便从涴军的手里抢回了一处重要据点,把涴军的战线击退到三十里外。
虽然只是初步的小胜,可这也已经足够让百姓们欢欣鼓舞了。大家相信这是关老将军在天之灵的保佑,他不愿让自己守了一辈子的土地被夷人践踏,他们一定能把那些涴人赶回草原。
于是,卖剪纸窗花的、卖爆竹炮仗的、卖灯笼红绸的商贩又全都鱼贯而出,在一夜之间挤满了街市。
纵然崇水和岐垓仍在打仗,可人们高兴啊,觉得一定要把这个年过好,才能够震慑那些居心叵测的外邦人,才能够把好的象征意义带到战场,鼓舞士气。
越州城,又恢复成平时的热闹景象。
除夕一早,秦殊如约来了。一进门,便见着苏府里里外外的一片忙碌景象。
苏祈和苏茂指挥着府里的家丁丫鬟到处登梯爬高,去挂灯笼贴吊钱。往来穿梭的人络绎不绝,个个都脚不沾地地,可苏祈却还嫌他们不够麻利。
他站在院儿中,指点着这个的同时还不忘叫上那个,“翠环,你去看看老爷夫人的行头准备得怎么样了,还有官人娘子们的服饰穿戴,一应备齐,别差了样儿。小三子,再跑一趟宝运斋,中号的灯笼还差五个,再买点红绸子回来,你报我的名号,掌柜的知道咱府上常定的料子。小祝,你别摆弄那个花盆了,去看看厨房里还有什么缺的,夫人交代的那些菜肴还有什么需要准备。张嬷嬷,您回房吧,这儿暂时用不着您。”
他说着说着一转头,正看见秦殊迈进院儿来,于是连忙高声相迎。
“哎呦,秦大人您来了!小欢,快去通报老爷夫人和大官人,秦大人到府了!”
秦殊有礼貌地同苏祈打了招呼,而后将目光向院儿里投去。
苏云辰是第一个跑出来的,他见到秦殊的那一刻喜形于色,直接上前给秦殊来了一个熊抱,“秦哥儿你说话算话,果然来了!”
“嗯。”秦殊有些不自在地将他从自己的身上扯下来,偏头看了看正在他们身边忙碌的一众家丁丫鬟,见没有人在注意他们这才偷偷松了口气,补充道,“我答应过你。”
苏云辰简直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呲着一口白牙拉着他的袖子就把他往里带,“爹,娘,我就说秦殊会来的!”
苏老爷和苏夫人这时也都闻声到了前院儿,见到秦殊也都是喜出望外面带笑容,一口一个贤侄叫得秦殊都开始有些不好意思。
他将自己手里提着的礼物递到苏鹤面前,恭敬道:“伯父伯母,小侄自来到越州以后承蒙府上照拂,给您们添了不少麻烦。略备薄礼,不成敬意,祝伯父伯母身体健康,多福多寿。”
苏老爷笑得胡子乱颤,连连说着“好好好”一边扬袖让苏茂将礼物接了下去,对秦殊是怎么看怎么喜爱。
苏夫人这时也插进话来,“哎呀,大过年的,贤侄你怎么穿得这样素?幸亏我让人多备了一套你的衣裳,赶紧随我换上去。样式不会太花哨,你应该喜欢,只是尺码是照着上次你们去宫里头赴宴时的那套做的,不知这几个月里你变胖了没有,来来来,快随我来。”
说着,她便自顾自拉着秦殊就走,秦殊受宠若惊,无措地一边走一边回头向苏云辰望去。苏云辰促狭地笑笑,对他眨了眨眼。
“你会喜欢的。”
秦殊琢磨着他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就这样被苏夫人一路拉走。等到他换完了衣裳再出来,这才明白过来苏云辰的那句话,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装束,霎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着,恨不得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夫人给他们四个男孩子做的都是同一个样式,窄腰束袖的云纹褂,坠上流苏环佩,端的一派玉树临风的翩翩君子样。
而令秦殊这般害臊的原因则在于,云寅和云申的年龄还小,身板儿也还没长开,苏夫人给他们选的都是天青、水蓝的活泼料子。唯有他和苏云辰的这身,就好像是商量好彼此用了对方的颜色来做自己的搭配和互补一般,一个是红底黑绣,一个是黑底红绣。
他们穿了这身双双站在一起,就仿佛是一对璧人、一对佳偶,即将拜堂了般。
秦殊知道这是自己心思龌龊,苏夫人一定是拿他当了自己的儿子疼爱,才会将他的衣裳比着苏云辰的配色来。然而这么一想,他便在苏夫人面前更加抬不起头来。
“秦大哥,你能帮我一下吗?”
一声熟悉的脆嗓在耳边响起,让秦殊禁不住抬起头循声往那处望去。
只见苏云申正费力地踩着板凳要把什么东西挂到房顶上去,秦殊便走过去问:“怎么了?”
云申张开手,露出他拿着的东西,是两个木头雕的柿子,“我要把这个柿子挂到上面去,这样的话新的一年我们家就会‘事事高’。可是我太矮了,还差了一截够不到,秦大哥能不能背我一下?”
秦殊仰仰头看看那个高度,觉得以自己的身高举起手应该没问题,便道:“你要挂到哪个位置,我帮你挂就好了。”
“那不行的。”云申摇摇头,“这个得我自己挂,再打上一个特殊的结,柿子就一年都不会掉。秦大哥你没弄过,还是我来吧。”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秦殊也只好顺他的意,点点头走到他跟前蹲下身来,将双手往后一搭,偏过头示意他到自己的背上来。
云申见了一喜,立刻勾着胳膊爬上他的背。
“趴好了吗?”秦殊问道。
“趴好了!”云申答道。
秦殊闻言直起身来,仰头看了看云申起初想够的那个方位,挪动几步,站在了房檐底下。
“是这里吗?”秦殊又问。
可这次却没听到云申的回话,秦殊侧了侧脸,又问了一遍。
身后的云申仍然不答,也无任何动作。
秦殊觉得有些奇怪,刚想问出第三遍,就听云申在他脑后低低地开口,“秦大哥……你以前……背过我吗?”
一听这话,秦殊的心猛地一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他将自己的头摆正,令云申无论如何也瞥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他挑拣着轻松的语气,问云申道:“怎么这样说?我什么时候背过你?”
一向喜爱喧闹的云申难得如此安静,他嗫嚅着,质询的口吻中隐隐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忐忑,“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个场景……我曾经遇到过……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云申说不出来,因为他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表达些什么。只是此刻趴在秦殊的背上,忽然就很难过、很想哭,可是又安心,像是在无限放大的恐惧里抱住了唯一一棵救命稻草,哪怕脆弱,也可靠如山峰屹立不倒。
他到底在恐惧什么呢?他究竟在难过什么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的泪水已经把秦殊的后襟打湿了。
“对不起!对不起!秦大哥我弄湿了你新换的衣裳!”云申慌乱地一边道歉一边用手帮秦殊擦着。
“没关系。”秦殊微微走神,在心里默想,难道那时早已昏过去的云申仍有意识吗?
“换个衣裳都这么磨蹭,秦哥儿,该不会你真的变胖了,穿不下吧?”
院外,苏云辰说笑着走进来,打眼便看见了如此形容的二人。
“不是吧云申,你都多大了,怎么还缠着人要人背呢,你——”
他一边笑骂着过来,离得近了才看见云申脸上的泪痕,当即一怔,“你怎么哭了?我也不是成心说你,我——”
岂料云申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转过脸来问他,“大哥我问你,秦大哥曾经背过我吗?”
他这突兀的问话把苏云辰问愣了,他自问自答,“秦殊背过你?他什么时候背过你?他……”
苏云辰一头雾水地看向秦殊,只见秦殊也朝他看过来摇了摇头,便顺着他的意思对云申道:“他没背过你啊,你是我弟弟,我都没背过你他去哪里背你?快把眼泪擦一擦,小心风寒入体,大过年的不吉利。这孩子,怎么动不动还哭上了?”
他拍了拍云申的背安抚住他的情绪,随后秦殊也将他稳稳地放了下来,这时,苏云辰才仔仔细细地端详起秦殊的衣裳。
不错不错,娘的眼光很好,秦殊的这套衣裳黑底红绣,和自己身上的这套配色完全对调,简直就像是把一套服装完美地一分为二了一样。
苏云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得意地笑了起来,满眼从里到外都透着骄傲的两个字——般配。
他凑到秦殊的跟前去,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哥,你穿这身真好看。我们,像去拜堂一样。”
秦殊抬起头,看着苏云辰深情缱绻的眸色,也慢慢平复了紧张的心跳,冲他温和地笑了笑。
“你喜欢便好。”
苏云辰刚想问他“那你喜不喜欢”,就听前院又传来一阵喧闹,三人循着声音往外走去,只见原是太子殿下也来拜年了。
沈珩是自己来的,身边只跟了一个小侍官帮他提着礼物。和苏父苏母寒暄了片刻过后,他的眼神便急急地在人群中寻找某个身影。
“殿下怎么来了?除夕夜殿下不是应该在宫里守岁么?”苏云辰上前说道。
沈珩自从上次和云巳出去被苏云辰逮到现行之后就一直对他有所忌惮,听到他的问话立刻站直了身子,像平时苏云辰考他功课般郑重地汇报:“老、老师,我今天出来是跟父皇报备过的,可、可以一直待到亥时再回去,就是看望看望苏家主人主母……没、没别的……”
苏云辰瞧他那副谨小慎微的寒碜样,就知道是那回在破屋子里的时候自己把他给吓着了,心道虽然还是觉得不妥,但无奈云巳喜欢。于是他也只得叹了口气,转过头对一旁的云申道:“去叫你姐出来。”
云申去了,沈珩喜出望外,试探地问,“老师,您……您不反对我们了吗?”
苏云辰梗着脖子,“怎么不反对?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拿你问罪!”
沈珩连忙对天竖起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如若他日有半分轻慢阿巳,当受五雷轰顶、五马分——呣!”
苏云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不耐烦地阻止他再说下去。
“行了行了,谁要听你发的那些破誓。”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正匆匆跑来的苏云巳,识趣地对秦殊说,“秦哥儿,咱俩还杵在这儿或许有些碍眼了,还是走吧,咱们到里头说话去。”
秦殊点点头,转身要走之前仍将目光在沈珩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想起那条匪夷所思的排玉革带,想起沈灼对于太子隐晦不明的态度,心里仍然觉得有些不安。可看沈珩依旧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他便猜想也许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最坏的地步吧,至少沈珩还没有因为此事而受到什么苛难。
毕竟虎毒不食子,哪怕对方是位皇帝,他同时也是一位父亲。
之后的时间里,众人在苏府度过了一段愉悦的时光。傍晚时分,府里掌起了灯,一个个高挂的大红灯笼和红绸将府里各处都装点得流光溢彩,好不热闹。
晚餐过后,街上便星星点点地响起鞭炮声了。苏茂也挑了几挂超长的鞭去府门口放,排着队的还有各种各样待放的烟花桶。苏府的小辈们还有好几个爱玩的丫头小子全都挤到了前院去看热闹,争先恐后地要分一些来自己点。“噼里啪啦”的声音一起,欢呼声、笑闹声便充斥了整座府邸,烟火味儿混着人情味儿,在这一刻里熨贴了每个人的心灵。
苏云辰趁其他人不注意,悄悄地把秦殊拉走,拽着他上了房顶。
“秦哥儿,我们就坐这个位置看,待会儿烟花打上去,这里的视野最好。”
秦殊紧挨着他的身边坐下,听着前院儿里传来的众人欢声笑语的嬉闹声响,嘴角不自觉轻轻弯起,面目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云辰,谢谢你,谢谢你的家人,这是我过的最好的一个除夕。”他发自内心地道。
“嗐,这有什么,这不是应该的么。”苏云辰不以为意。
秦殊沉默,在心里摇头。不,不是应该的。
他的前八年都在一个精致的笼子里长大,变故后的十年,他又被人训练成一把杀人的刀,一只咬人的犬。他从来没感受过爱意和温暖,是这一年,遇到了苏云辰,遇到对他释放了百般善意的苏家人,才让他知道人间原来还有这般滋味,才让他知道他原来还有被爱的可能。
他一个人在阴暗中度过了太久,连心也变得潮湿起来。是苏家人暖烘烘的善意与爱,把他即将发霉的心脏焙干,让他终于能像个普通人家的小孩。
他是在衷心地感谢,也是在直白地向苏云辰表达自己的情感。
“他们两个鬼鬼祟祟地到这里干什么来?”身边的苏云辰突然发问,惹得秦殊也不禁顺着他的视线往底下看。
底下隔了一道墙的院子里,是沈珩和云巳也离开了人群,偷偷跑到这里,正拉着彼此的手说话。
“这小子,早上还跟我保证过,结果还不出一天,就拉着我妹跑到没人的地方动手动脚!不行,我得下去!”苏云辰俊眉倒竖,说话就要起身。
秦殊一把将他按住,示意他别冲动,先听听他们说什么再动也不迟,眼下沈珩与云巳在明他们在暗,是个替云巳把关的好时机。
苏云辰听了他的劝说勉强按捺住自己的火气,只得忿忿地盯着沈珩的手,以防他有什么出格的动作。
夜风柔缓,虽前院鞭声喧闹,却依然把他二人的对话清晰地送到了屋顶二人的耳中。
“阿巳,你跟你爹娘说过我们的事吗?”沈珩率先问道。
云巳摇摇头,“还没有呢,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我已经和父皇说过了,他应允我,等你及笄我就来向你家提亲!”他显得很是兴奋,紧紧地攥着云巳的手,“阿巳,再过几个月,我们就能真正在一起了!”
云巳低下头微笑着,情绪却显得不如沈珩高涨。
沈珩有些紧张地去寻她的眉眼,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你不想嫁给我?”
云巳咬咬嘴唇,举止不似平常般潇洒,她小声地支吾着,“如果……如果我大哥说的那些变成了现实该怎么办?你是太子,我没法去要求你身边只有我一个……如果我的未来注定要整日一个人守在冷清清的屋子盼你过来,那我……”
苏云辰在屋顶上听到这里禁不住一愣,她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可是之前他们谈话的时候她明明还是一副可以为了爱情不管不顾的凛然模样。
难道说他的话终究是对她产生了影响吗?他的妹妹,终是不甘于去做一只笼中的金丝雀的。
只见沈珩听了这话之后有些焦急,立刻又往她跟前凑了凑表忠心,“我跟老师发过誓的,我不会欺负你,如果我欺负了你让你不开心,那就让我不得好——”
听他要用什么激烈的词来咒骂自己,云巳也一样眼疾手快地捏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行了,不用你发什么毒誓,离及笄还有好几个月呢,你容我再仔细地想一想。”
沈珩的表情垮下去,下垂的眼尾显得有些可怜,“阿巳,你不会不要我吧……”说着说着连声音也低下去,竟像是快哭了般。
云巳心里正乱,被他闹得也有些烦。她轻蹙起一对秀眉,笑骂道:“堂堂男子汉,干嘛为了这么点事哭鼻子?我又没说不要你,只是对于两人的以后要想清楚些。你别闹了,快回去吧,圣上不是只准你留到亥时吗?”
这最后一句话点醒了沈珩,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苏府停留太长时间。于是只得又磨着云巳讲了一会话,最终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去了。
他们最后说的那段刚巧被街上越来越热闹的炮仗声盖过去,房上的二人没有听到结尾。苏云辰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沈珩离开苏府,这才稍稍松下一口气来,随后他莫名其妙地向秦殊问道:“他们两人谈情,老提我干什么?”
秦殊笑道:“这说明你这个做哥哥的真的很称职啊。”
苏云辰“唔”了一声,随即撇过脸来将头搁在蜷起的膝盖上去瞧秦殊的眉眼,而后也笑了笑,“有你当哥哥,我也很幸福。”
秦殊闻言转过脸来。
“哥,新年快乐。”
四唇相碰,一朵巨大的烟花在这一瞬间被炸上夜空,开出的金色花朵把整个苏府都照得明亮又晃眼。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万紫千红的烟花带着足以震碎人胸膛的爆响冲上高悬在天空的幕布,像是要见证两个勇敢的少年最莽撞、最纯真的爱意,把自己的光芒尽数投射到他们身上。
两颗紧靠的头颅微微分开了一点缝隙,苏云辰睁开眼,瞧着自己和秦殊的唇分开时拉出的那一条银线,觉得自己当真是被云巳给传染了。原本洒脱的云巳开始踟蹰,而抱着最坏打算开始的自己却从此刻起想要与秦殊细水长流。
也许是烟花爆竹的声音太响,震得他心跳紊乱,鬼使神差地,他搂紧了秦殊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道:“哥,我们做吧。”
烟花的红艳铺满天地,溅进秦殊的眸子里去,点燃了两团墨色的火。
苏云辰没想到秦殊竟一时一刻都等不得,连房顶都没有下,就在他说出那句话的同时低下头去,咬开了他的衣带,包裹住他全部的脆弱与羞耻。
快感上头的一瞬间,苏云辰抓住秦殊的头发,仰起头大口地呼吸着。他尽量克制住自己的哼吟,只是喘得越发粗重。他觉得自己的脸很烫,浑身上下都在发烧。
秦殊居然就那样直接干脆地接纳了他,没有犹豫,也顾不上脏。滚烫的热流好似在身上四处乱窜,令苏云辰止不住地想要凭借本能往更深处扎去。
他没想过要用这样的方式去亵渎他的秦哥儿的,他想要珍视,想要慢慢来,想要两个人一起紧密地拥抱,一起去摸索出一个温柔的方式来接纳彼此。
然而秦殊给他的回应太激烈了,他被动地承受着、愉悦着、心疼着、迷醉着。他睁开眼睛去看头顶那一片片散落的烟花,花火初绽时热烈奔放,散落时缠绵缱绻,一如现在的自己,在被秦殊操纵的欲望里沉浮,一遍又一遍。
半晌后,秦殊抬起头。苏云辰半睁着一双迷醉的眼,在看到秦殊嘴角挂着的那点污浊后抿紧了唇,连脖子都赧得染上了整片粉霞。
“回、回房里去。”苏云辰心虚地抬手将那点污浊擦掉,拢起自己的衣带,翻身要走。
秦殊扑上去快速地亲了他一口,而后长臂一揽,将苏云辰打横抱起。
下房檐、走回廊,奔东厢。
身后烟花爆竹的声响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喧闹,所有人都在前院里观赏烟花爆竹,在庆贺新年的来到,没有人注意到东厢客房的木门,悄没声地开了又闭,锁住一室旖旎。
一次又一次地放松尝试,当他们真正契合到一起时,苏云辰除了疼痛尝不到其他。
这是话本上无论如何也画不出来的真实体验,苏云辰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要被撕裂开了,可他仍咬着牙,不肯说出一句退缩的话。
这是难得的亲近,他想要,他不愿放弃。他怕他的退缩会让秦殊犹豫,他怕自己好不容易才撬开的秦殊的心再次闭紧。秦殊曾为他付出了那么多,方才还在屋顶上为了取悦他而甘愿如此。身体里不过就一点痛而已,他有什么不能忍?!
苏云辰的手在床铺边胡乱抓着,抓到一条解下来的腰带,便扯过来放进嘴里咬紧,乌黑的眸子深情地锁住秦殊,直把他看得血脉贲张,再也控制不住。
秦殊俯下身,涌动着情欲的眸子看向苏云辰,用手将他汗湿的额发拢到一旁,而后托住他的下颚,啄着他的双唇轻吻。
“阿辰,我正在做一件遭天谴的事。但,我不后悔!”
窗外的烟花似乎已燃到了最高潮,一声又一声相继在夜空中爆裂开来,急促似万马奔腾、层叠如浪花翻涌。屋子里的闷哼与呜咽被这些爆裂声完美隐去,人们只看得到那些烟花彼此撞碎,散下来的花束朵朵都飘落在了深深的夜空里。
新的一年啊,多希望过去所有的阴霾都能随着这些烟花散落成风,多希望今夜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能够天长地久。
烟花承载着这些人们的期望,在这个晚上狠狠地炸了个痛快。
当烟火声渐弱,人们倦意涌来时,东厢濡湿的床单早已经被两位少年的体温烘透了。
苏云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辰睡过去的,只知道最初的疼痛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散去,餍足的他在进入梦乡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