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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章 匪首 这章主线, ...
戒善带着他们走进一间民居,掀开了卧室的床板,将底下暴露出来的内容指给他们看。
“这里有两具,厨房有一具,还有两具在外院的柴垛子里。”戒善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到的尘土,“我搜了十五家,翻出了五十二具尸体,其他的,估计也差不多。”
秦殊蹲下身去,细看那些尸体的死状和伤口。“割喉,一刀致命,死亡时间不长,不会超过一天。凶手杀人后还对现场做了精细的清扫和处理,说明这是一起有计划、时间充裕的灭门案。”
又是灭门案,秦殊的额角突突直跳,总有一种极其不安的情绪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既然是有计划的杀人灭口,那我们想找的东西应该也不会留下痕迹了,回去复命吧。”杀生神情恹恹,立刻就想掉头回去。
“慢着。”秦殊将他拦了下来,仍旧是不死心,“戚家庄再厉害,搞出这么大动静的灭门案难道就不怕官府稽查?我觉得他们的人一定还在附近人员流通的地方等待消息,我们应该顺着这条路线去查访。”
杀生扯了扯嘴角,“你就这么笃定你能找到证据?不是我有意向着外人说话,只是我觉得,既然戚家庄都能算到邬愚县这边出了问题而采用这种极端的清理方式,没理由还会那么好心把证据完好地留给你。”
秦殊毫不退让,他站起身来看向杀生,冷声道:“我只知道雁过留痕、风过留声,虽然最终不一定会达成目的,但至少我现在有个方向能去追寻。而且,这是为二爷之子洗刷罪名的唯一方式,我相信就算是他本人亲自来了,也不会对我的所作所为进行阻拦。除非,这里面另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他说完后,审视的目光笔直地射向杀生。戒善也朝着杀生看去,企图跟他交换眼神,可杀生却将他无视,只平静地看了秦殊一会儿,无所谓地耸耸肩道:“随便你,反正我们俩这趟只是来干活的,你想怎么折腾我们也管不着,只要你别死了就好。”
戒善倒吸了一口气,对于杀生这样冒犯的发言提心吊胆,但好在秦殊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最终还是转过了身,向着屋外走去,只冷冷地向身后撂了句话。
“走吧,不跟紧的话,一个看不住,我可就跑没影了。”
杀生看着秦殊的背影无声地笑,他偏过头对戒善道:“你看咱们这主子,可爱吗?”
戒善瞪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似乎在责怪他的胡言乱语。
杀生却好似被挑起了某种兴致,他欣赏着前方秦殊行走的身姿,自言自语,“不可爱吗?我觉得挺可爱的,尤其是那种拼尽全力去找死的精神,很值得嘉奖。”
戒善不再理他,他紧上两步,缀在秦殊的身后,跟着他一起离开了这座鬼城。
邬愚县以东八十里处,有个车水马龙的小城。小城没有名字,就像是从土里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按照规模来说其实这里顶多算个镇子,可这弹丸之地虽小,却城门、守卫齐备,有人日夜换班值守,俨然就像是个重兵把守的城池。
秦殊一路从城门里进来,四下打量着这座城里的布局。他心中疑惑,这城池看起来严防死守,可进城之时却不用接受任何盘查,城里也是一派松散,酒肆里喝酒的、吃肉的,街市中耍刀的,弄枪的,比比皆是,一片自由。
他暗中给自己提醒,越是这样外紧内松、异常松懈之处,越要提防。
时近正午,秦殊一行人找了家馆子吃饭,刚一坐下,便立刻有小二跑上来殷勤地招呼。
点完菜,秦殊状似无意地问道:“小二哥,向你问个道,你可知这附近有个邬愚县该往何处走?”
小二哥歪着脖子想了想,“您说的是那个八十里外的邬愚县吧?离此地不远,往西走上多半天就能到。不过我劝您一句,没事最好还是别往那儿走,那里呀是个贼窝,可不吉利。”
秦殊皱眉,“不吉利?怎么讲?”
小二哥凑近了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压低了声音说道:“那地方‘三不管’,住的都是些杀人放火、作奸犯科的主,多看他们一眼都得被扒掉一层皮,天王老子来了都得绕着走。您要是没有个三五年道行,可千万别往那跟前凑,小心小命不保哟!”
秦殊听着这话,心下拿他这形容跟自己亲眼所见的进行对比。邬愚县里的那些尸体,多是农户衣装,死者中小半仍是孩童,更别提什么凶神恶煞了。这套说辞,总觉得用在眼下这个小城里比较合适。
察觉出秦殊对自己这套说法抱有怀疑态度,小二哥讪讪地往后退了退,攥了攥手心道:“反正我该说的都跟您说了,您自己看着办吧,我先给您传菜去。”说罢,便一溜烟跑远了。
秦殊与杀生、戒善二人对视,皆认为这里面另有门道。正在思考之时,就听一句热络的招呼从身侧传来。
“二当家的,怎么是您?!”
秦殊闻声转过头去,就见一人风尘仆仆赶来,在他身边行礼,“二当家的,您来怎么也不打声招呼,这地方人多眼杂,您还是——”
那人说着说着抬起头细看秦殊的眉眼,忽然脸色一变,又改了口:“哎呦哎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认错人了。”
他说着就要走,秦殊反手一抓,扣住了他的手腕。
“哎,你这人!你抓我干什么!快放开!”
秦殊冷厉的目光射过来,质问他道:“你刚刚认我做谁?谁是二当家的?!”
“没有啊!我不是都说我认错人了!”那人挣了一挣发现抽不出手,旁边两人也都目露凶光朝他逼视,大有要立刻将他拿下之举。他立刻便失了方寸,突然大叫起来,“来人呐!起堂啦!鸟网撞铃啦!”
他这一声招呼起,顿时便像是掀开了此处的地皮一样,把所有的土疙草沫全都翻了起来。
眼见着,小二哥摔了盘子,掌柜的扔了算盘,左邻右桌坐的客人全都拍案而起,纷纷从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抽出了各种利器,俱是取人性命的家伙。
杀生和戒善不甘示弱,立刻也亮出了自己的锋刃,一个箭步护在了秦殊身前。
“你先走,城外汇合。”
杀生头也不回地给秦殊撂下一句话,秦殊立刻会意,毫不恋战地拔腿就走。
然而等他迈出这家餐馆,才后知后觉地一阵脊背发凉,明白眼下的情势有多么不容乐观。
这座城,俨然已经成了一个捕兽夹子,他们三人就是那不小心踩中陷阱的兽,将这个夹子里的机括全部激活。再说得直白一点,就跟那名男子喊得一样,他们这三只鸟,撞了这捕网上的铃了。
秦殊眼见着城里无论贩夫走卒、还是嬉戏顽童,全都面目一换,展现出了与刚入城时完全不同的架势来。
那青面獠牙拿着板斧的三尺男子,哪里还是那个站在屋檐底下拿着糖葫芦嘻嘻傻笑的黄口小儿?!那抡着铁锤中气十足虎目圆睁的健壮汉子,又哪里还是那个倚在墙根儿里气若游丝瘫软无力的老乞丐?!
这里,才是真真正正的贼窝!
说时迟那时快,秦殊一露头,那些贼人便立刻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地从四面八方向他扑来。
秦殊耳里听着杀生和戒善还在餐馆与人缠斗的声响,知道自己指望不上他们,只能采取抽身撤退的方案。然而他一抬头,就见街尽处的城门正在缓缓关闭,他们想来个瓮中捉鳖!
秦殊见势不妙,立刻离开餐馆门口,从腰后抽出曦光,一路奔着城门劈刺而去。
谁的血喷溅出来,谁的惨叫不绝于耳,杀生和戒善两个人有没有从餐馆里脱身追出来寻他,他全不在意,只动作不停地将曦光在身侧挥舞成剑阵,自己拼死护着自己。
像一只误入陷阱后挣扎出逃的鸟,奋力抵抗,不顾羽毛的摧折与污脏,似乎只要再向前一步,再加快一点,他就能冲破那张密不透风的网。
然而,陷阱终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来迎接它的访客的。
城门在秦殊抵达的那一瞬间闭锁,系着网绳的箭弩从墙垣上遮天而下,扎穿了他面前的泥土。凌乱的网绳缠在他的身上,堆叠起来也有百十来斤,令他的动作变慢变钝,哪怕是再锋利的曦光也无法及时将他解救,一眨眼的功夫便被身后追来的杀手撵到身前,凶猛的煞风吹得他周身一阵寒冷。
他偏过头去,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汉子举起手中的铁锤,向着他的头顶重重砸来。
网绳锁困着他,贼人逼迫着他,他躲无处躲。
一声闷响过后,秦殊只觉自己的头肩连着脖颈一阵钝痛,紧跟着身躯便直挺挺地倒下去,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前,他想的最后一句是——就这么死了,倒也真潦草……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秦殊被一盆凉水猛地浇醒,这才发现自己没死,只是被人蒙了眼睛,五花大绑地躺在不知哪里的地上。
地面光滑冰凉,似乎不是在室外。
“起来!”一个声音瓮声瓮气地吼道,粗鲁地扯着他的胳膊,试图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秦殊的头肩都还在隐隐作痛,被他这么一扯,更觉得骨头似乎都要散架。
他踉跄了半步站起身来,微微偏头想去感受光线的存在,然而无论怎么偏转,他的眼前都是一片漆黑,什么也感受不到。
留了活口,又被蒙眼捆手带到室内,秦殊想,这里八成应该就是贼窝的核心了吧,要见他的是这里的匪首?还是……
“瞎动什么?跪下!”拉他起来的那个男人说。
秦殊镇定下来,语气冷硬地拒绝,“男子汉大丈夫,上跪天子,下跪父母。你们是哪里来的臭虫,也配我行如此大礼?”
“放肆!”
膝弯处狠狠一疼,秦殊被两只脚从后面狠狠一踹,猝不及防地失衡跪在了地上。
他身上的水还在不断地往下滴落,湿漉漉的膝盖一下子砸进水汪里,同时发出了“吧唧”的声响。
两只铁钳般的大手按住他的肩膀,他使劲儿挣了一挣,依然动弹不得。
“你的脾气倒很冲,叫什么名字?”面前不远处有另一个声音传来,秦殊循声抬头望去,估量着这人与自己之间的距离。
见秦殊不作答,那人也不恼,继续又问了下一句。
“你这口剑,很是锋利,技艺精巧,不像是寻常的匠人能打造出来的,用料也并非寻常可见……你是从官家来的?”
秦殊心内觳觫,但仍是压着劲儿没有将这股紧张在细微的身体动作中显露,口中也仍是不发一言。
“可惜了。”那人啧了啧,随后几声叮叮当当传到秦殊的耳朵里,他知道那是兵刃被折断的声响。
那人将手里的碎铁掷在地上,软底的靴子在地上踩出轻微声响,慢慢悠悠地朝着他蹭过来。
一瞬的安静过后,那人低哑的声音在秦殊的耳边蛊惑般响起,“秦大人,死咬着牙关并不会为你带来任何好处。你知道这是哪里,我们也懒得和你兜圈子。你要是能配合呢,就说两句,要是不能配合,我也可以直接把你给扔出去了事。毕竟你在城里大开杀戒,可是把咱们好多兄弟都给得罪了。”
秦殊听后大惊,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竟让对方识破了身份。可他转念又一想,对方若真是戚家庄,能调查到这些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就算是对方掌握了他的表面身份,也不可能知道他的全部底细。
于是他又镇定下来,没有选择直接向对方坦白,而是挑了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进行回复。
“说我杀人?若非你们两句话说不过就要取我性命,你以为我愿意在你们这鸟笼子里惹是生非?堂堂戚家庄的庄主,原来是个惯会搬弄是非之人。”
秦殊直接点出对方身份,是为了诈他。在餐馆里,这场祸事的开端便是来打招呼之人喊出的那句“二当家的”。
他相信,这个称呼一定有其深意,绝不是一句没有所谓的无的放矢。
“哈哈哈哈,好吧好吧,这事倒确实是赖我了。”那人似乎笑得很是开怀,继而说道,“都怪小春那孩子嘴上没个把门,到处胡言乱语,我已经割了他的舌头作为惩罚,在打乱了你的计划这件事上,你就勉强不要怪他了吧。”
割了舌头!就因为他认错了人,顺嘴叫出了一个不该叫的名字……秦殊不禁在心内想,这个“二当家的”,到底在戚家庄里有何秘密?
不过对方没有否认他唤出的那句,便是承认了自己庄主的身份吧,如此一来,他们之间也算是互相扯平了。
“既然庄主如此大方,那不如再满足我一个要求。”秦殊再次开口。
对方轻笑一声,“你胆量不小,不愧是做这行的。天底下的人都知道我戚家庄的规矩,那就是能带走庄中秘密的人,最后都把命留下了。秦大人,你确定你要提这个要求?”
“我确定,我要见二当家的。”秦殊笃定地说道,竟一时让对方没了言语,殊不知秦殊这样笃定自信的原因是,他也拿捏住了戚家庄的把柄。
他们若要杀他,早在捉到他的时候就砍了,不会跟他在这里连唬带吓地磨时间。他们一定有什么不能动他的理由,他坚信那个突破口就在这个二当家的身上。
对方难得地沉默了好半晌,而后无奈兴趣缺缺地开口,“很遗憾,这个要求我满足不了你,而且很惋惜的是,我现在必须要亲手送你上路了。”
没等来期望的结果,却也没逃出他料想的最坏结局。秦殊还来不及争辩,便只觉有一条布带勒住了自己的脖颈,窒息的感觉霎时冲入脑海,再一次把他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他尽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却只有一片黑暗,他本能地想要大口喘息,可却死咬着牙关张不开嘴。
他想自己这一次应该是彻底活不成了,只是……答应娘亲要救她出苦海,答应云辰要回苏府报平安的承诺,终是要食言了。
“咳咳……咳……”
等到秦殊的意识开始涣散,张着嘴猛烈地大口呼吸时,他才反应过来是对方松了手劲,撤下了勒住他脖子的布条。
他赌对了,他们终归无法对他下杀手。
“罢了,我来。”
另一个不同于刚才的声音响起,从屋子的另一头向着秦殊逼近。
秦殊干咳着,微微抬起头循着来人的脚步声向前探望。忽然,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两根冰凉的手指摸上了他的眼眶,继而移动着,抵上了他的眼球。
秦殊不动了,他闭上嘴,咽了口唾沫,而后数着自己轰隆的心跳等着即将到来的酷刑。
比一生还漫长的一晌过去,酷刑没有到来。那两根手指一歪,揭去了蒙住他眼睛的布。
骤然射进来的光线令秦殊极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等黑暗里那片奇幻的色彩散去,人脸逐渐清晰,他才看清楚刚才为他除掉布条之人长了个什么模样。
那是一张似人非人的脸,说它似人,是因为那脸上的五官都长在它应该待在的位置上。说它非人,是因为那脸上的颜色死白,五官僵硬,做不出任何表情。乍一看去,就像是块墙皮雕出了张人类的脸孔,却并没被赋予任何人类的温度与感情。
“你找我,所为何事?”那张脸说话了,听起来像妖魔的谶语。
“二当家的?”秦殊打量着他,又瞥过目光瞧了瞧刚才要勒死他的那位庄主。
二当家的点了点头,“不错。”
秦殊冷声质询道:“我和你长得很像吗?为什么那个人会将我错认成你?怎么看我们俩的差别都很大吧?”
庄主上前一步,却被二当家的拦住,自己接了话,“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
二当家的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他在秦殊的面前将那张纸打开,把里面的内容递到他眼前。
“我们在你身上找到这个东西,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秦殊心中微愣,对方的反应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对方不杀他的理由会和戚家庄的秘密有关,却没想到对方在意的竟是他身上带着用来比对的排玉革带的图样。
他想了想,觉得这是个套话的好机会,于是不答反问,“你认得此物?那倒请你说说它的来历。”
二当家的微微沉默,而后道:“此乃太子之物。”
秦殊一惊,心说难道沈珩果真与戚家庄有所牵扯?可尚未等他想透,便听二当家的继续道:“已失落了十九年。”
十九年?
秦殊皱眉,沈珩今年只有十五岁,就算这腰带是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起就丢了,也没道理差了四年之久,究竟是哪里对不上?
慢着,他怎么糊涂了,怎么竟被个戚家庄的匪首牵着鼻子走。那人说是就是了?那人说多少年就是多少年?摆明了是在信口雌黄!
秦殊如此想罢稳定了心绪,张口问那二当家的:“你说话自相矛盾,当今太子年少,若这玉带失落十九年,如何能是太子之物?若当真是太子之物,这宫里的物件是否失落,你又如何知晓?难不成是你与这物件的持有人有甚私交,以此为信物去为其完成某项任务?”
他本以为二当家的会犹豫后谨慎回复,岂料二当家的丝毫不慌,张口便答:“我说的太子自然不是当今太子,而是在十九年前还经常出外游历,如今却守着那座王城闭门不出的前太子——当今樾王。”
“什么?!”秦殊紧缩的瞳孔回应了他听闻此处的震惊。
二当家不理他,只继续说道:“你刚问我怎知晓这玉带底细?不错,我一眼便认出来了,即便是宫中所出之物,每件也各有不同。这一件的制式和纹样虽然和官家历代赏赐太子之物相差无几,可延元帝将它赏赐给嘉裕帝的那年秋收,大樾境内连着下了两个月的雪,房屋人畜毁了大片,五谷颗粒无收,百姓民不聊生,整个大樾都是一股悲凉的氛围……”
他说到这里有些停顿,秦殊看着他那张毫无人色的脸,不知怎地,竟从那双瞧不出神色的眼睛里看出几许落寞。
“前太子在那两个月里为了帮扶社稷,赈救黎民,跟着官府每日到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去施粥布药、修房固瓦。等到灾情过去,前太子的声名已在大樾的疆土上渐渐传播开来。这条排玉革带,就是延元帝因着这次的事件嘉奖给他的,两头的玉饰上,还特意命人雕刻了雪压麦浪的纹路,为了提醒他谨记此训,勿忘苍生。”
他说完后就垂下眼沉默了,好像光是说出这段历史就费去了他多大精神。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张图样上面,手指落在雪压麦浪的纹饰边上,轻轻地摩挲着。
秦殊目光犀利,问他道:“如此细节,你又是如何知晓?”
二当家的抬起眼来,漠然与他对视,“天子事,自然天下知。”
这话有问题,但秦殊此时懒得与他细究,“那你倒说说,这条排玉革带,又是如何失落了十九年呢?”
秦殊紧盯着他的眼睛,想要从那里看出一丝一毫的感情变化。
然而二当家的此时却不言语了,只是很平静地与秦殊对视,那股视线,直看得秦殊脊背发毛,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你姓秦?”二当家的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秦殊虽觉得奇怪,却还是照常回了,“嗯。”
“为何姓秦?”
秦殊更加疑惑了,忍不住挑眉看他,“自然是因为我爹姓秦。”
“那你娘呢?是不是姓白?”
秦殊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再回答这个问题,“我娘姓什么,和这条玉带有任何关系吗?”
二当家的没说话,只是幽幽地又看了他许久,而后才道:“这条玉带,应该是在己卯年三月被送出去的,算起来,到如今确已十九年……”
己卯年三月?!秦殊一愣,一种怪异的说不出来的感觉弥漫心头,让他觉得这整件事情、眼前的这人还有他们刚才说出的那些话都是如此的离奇和荒谬。
然而二当家的却还嫌这些堆在一起不够令人头疼似的,又加了一个更匪夷所思的提问:“你的出生年月如何?”
秦殊只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他想站起来逃离这些古怪,可他此时仍五花大绑地被人按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于是他仰起头,怒瞪着二当家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当家的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有些困难地张着一双青白的唇,缓慢道:“如果你娘姓白,曾居于麟州梧柳巷,那你很有可能——”
“呲啦——”
一支短匕从窗外突兀地被掷进来,精准地扎破了二当家手里举着的图纸,将它裂成几瓣。
秦殊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这是谁干的,秦府众人除了惯用的看家兵器以外,其余这些小玩意儿,全都是出自七星之手,柄上全都刻了小巧的星纹。
戒善率先破门而入,一刀割断了秦殊身上束缚的绳索。杀生紧随其后,挡在他们身前。
“你没事吧,小子。”杀生抽出了腰里的长刀护住自己,微微侧头跟秦殊说道。
秦殊抖落自己身上的绳索站起身来,瞥了一眼地上断成几节的曦光剑,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没事,我们快离开这里。”
“慢着。”二当家的伸手阻拦,却只见眼前刀光一闪,还来不及疼痛,便被杀生的刀削去了半个手掌。
二当家的捂着呼呼流血的手,眼里却丝毫容不下其他人,只是冲着秦殊道:“你不要走,我有话还没说完——”
本已经转过身的秦殊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娘不姓白,也没去过麟州,我和你没什么话好说。”
说完,他便纵身离去,二当家的有伤在身行动不便,庄主向身边人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十几位庄众追着秦殊而去。
杀生戒善两把长刀,左冲右突,护着手无寸铁的秦殊往庄外撤去。然而庄主不放,亲自张弓搭箭,瞄准了秦殊的后心,眨眼间就要撒手。
忽然,二当家的上前一探,用身子挡住了他的视线,庄主情急,无意中吼出了一句“舒月”来。
秦殊听了这声叫喊,脚步微顿,但也只是一瞬间,立刻便借着这个空档抽身跑了。
杀生怕庄众继续追赶,随手用长刀挑翻了地上火炉,引燃了屋内的纱幔。趁着庄众救火之际,与戒善一刀解决一个,将仍缠在他们身边的庄众劈开,杀出了重围。
庄主一边指挥着庄众灭火,一边扶着二当家的来到屋外,为他包扎伤口。
“舒月,你这是做什么?!把那小贼放了,你还怎么找那玉带的下落?”他皱着眉瞧他一眼,继续道,“而且看你刚刚问话那意思,该不会以为他……”
“怎么可能。”二当家的淡淡说道。虽然他的手掌被削掉一半,但钻心的疼痛却半点也没有浮现到脸上来。
“既然知道他是那人派来的,那他特意化了妆来试探你的可能也不是没有,你自己小心点,不可感情用事。惹事的县城我已经清理掉了,这个据点我们也不能再待了,戚家庄现在被人盯上,万事皆须谨慎。”
二当家的抬起头来向庄主望去,看不出神情的面皮上此时竟似浮出一抹笑意。
“多谢了,浮笙。”
戚浮笙听到这句神情微怔,连包扎的动作都缓慢下来,“没什么好谢的,舒月,你知道我从小到大只信你一个。”
二当家的垂下眼睫,捻着自己手里仅剩的那一角被划破的图纸缄默不言。这个时候,他能信任的又何尝不是只有一个浮笙呢。
拼死拼活地逃出了城,秦殊一行三人紧赶慢赶,姑且在距离戚家庄十七八里处找了个能避身的落脚点。是一个山坳处的窑洞,无人看管,但看上去很是整洁宽敞,容纳三名男子绰绰有余。
三人坐在低矮的窑洞里研究下一步的对策,杀生和戒善一致认为戚家庄踞城势大,更兼涉嫌几桩人命重案,已为朝廷心腹之患。此次误打误撞找到巢穴,应该再审时度势,伺机潜进城去搜集相关证据,报回朝廷一举将其歼灭。
可秦殊却不是这样想的。
此次前来,他主要是想证明沈珩的清白,摸到戚家庄的巢穴只是万中无一的侥幸,只要能证明沈珩和戚家庄没有关系就可以了。然而现在……二当家所说的那些话,让他的思维产生了混乱。
如果二当家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他用意何为?因为水仙的缘故,戚家庄的嫌疑是轻易洗不脱的,而且他有理由怀疑,就连邬愚县的灭门惨案,也是戚家庄主为了湮灭证据而下的杀手。二当家的凭空编造一套玉带的来历根本就没有意义。
那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那事情可就严重了。若这条排玉革带本是沈灼的,那他为何要将此事嫁祸到太子身上?沈珩本本分分,又有哪里招惹了父皇不快,而要平白蒙受此等大逆不道的罪名?
还有,二当家的说过,这玉带是在己卯年三月被“送”出去的,既不是被盗,也不是因犯了错而被先帝褫夺,那沈灼又为何在十九年后还要拿这条玉带来借题发挥呢?
再说回二当家的,他问的那些问题,全都令秦殊摸不着头脑。他娘姓秦,所以他才在化名的时候随了娘亲的姓氏。那个二当家的,为何会问他那些好似故人相认时候的问题?庄主不经意间唤出的“舒月”二字,为何又让他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熟悉之感?
一切怪异的来源,果然还是那条玉带,但不管怎样,沈珩肯定是与这些事情没有关系了,问题的症结,还是要到沈灼那里去解。
于是,秦殊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我们回去,面见二爷。”
戒善微愣,“现在?可我们还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
“我们掌握的已经够多了,我有话,需要当面向二爷问清楚。”
杀生眯起一双狭长的眼,审视他道:“那两个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秦殊回过头看他,“没说什么,怎么?你觉得他们会跟我说什么?”
杀生沉默,收回了探寻的目光转而瞥向别处。
见两人不再有异议,秦殊便想要立刻启程。然而此时天色已晚,他们对此地不熟,为防趁夜赶路误入了什么陷阱再被庄众捉去,三人商议过后决定还是等到第二天天亮再动身。
安顿好以后,杀生出去了一趟,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些吃的,三个人围坐分了。戒善看秦殊吃得少,还想把自己的那份多给他分点。
秦殊摇摇头,他没什么胃口,只想快点回去。
夜里,杀生和戒善两人轮流守夜,秦殊虽睡不踏实,倒也算相安无事地过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三人启程。要回越州的话首先还是要买马,这地方四六不靠,最近的城便是戚家庄占着的那座。于是杀生提议,去他昨晚路过的那户人家看看。
“你怎知道那家有马?”去的路上秦殊问道。
“路过的时候瞧见来着。”杀生随口道。
秦殊半信半疑,说起来,他还没问过杀生昨晚是从哪里找来的食物,如今想来那禽畜不像野生,到更似是家养的,该不会……
“我们到了。”杀生指着前方院落提醒,打断了秦殊的思绪。
三人在院外叫门,叫了许久却不见人应,于是推门而入,见院儿里果然拴着马,而且不多不少,正好三匹。
秦殊错愕,心中越发觉得蹊跷,于是走到屋门前,又唤了好几声,依旧是无人应答。他这才发觉这院儿里空旷,除了马槽里尚有吃食之外其余地方该有的摆设全无,窗框上落着一层薄土,可门环上却干净许多,这状况古怪得很。
门没锁,他仍是道了一声“叨扰”推门走了进来,见屋内空空荡荡,便确认了这院落确实无人居住的情形。
“看来我们走运了,这些马没有主人,我们刚好可以拿来用。”戒善庆幸道。
秦殊却仍是觉得不对,始终悬着个心。他左顾右盼地在屋里四处寻找,最后在一处床脚的地面上找到了一张薄纸。
他拾起来,见那是一封已被拆开的书信。书信字体娟秀而潦草,看起来很像是一名女子在匆忙之中写下的。
那信上说——
“爹、娘,仙儿在越州出了状况,求池大哥捎信回去。若俊平回来,就让他带你们去城里投奔庄主,若等不到他,请你们即刻启程回芸鞍老家。事态紧急,切勿耽搁。仙儿不孝——拜辞爹娘养育之恩。”
戒善也凑过来看,“看来,这是这户人家的女儿写的书信,在他们收拾东西离开时不小心掉在了这里。他们现在应该早已经走了吧,只留下了三匹马……咦?”
秦殊偏过脸来望向他,“发现问题了?若他们弃屋逃难,又怎会将马遗留下来?”
“也许他们有很多匹马,这三匹是带不走的呢?”
秦殊摇摇头,“这世上不存在太过巧合的偶然,若这三匹是带不走的,那为何不将它们放归山里,反而还在吗马槽里备足了草料……就好像是特地为我们留下的一样。”说着,他看向杀生,“你昨晚的吃食是从哪里找来的呢?”
杀生见自己被他怀疑也不恼,只是将双臂环在胸前,淡淡地笑道:“山里找来的。”
“你既然路过这户人家时发现有马,那为何不一并找他们买来呢?而且你昨晚回去,也并未提及此事。”秦殊目光灼灼,俨然一副审问之姿。
“我长得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人家见了会害怕的。所以才想在今早带你们过来,毕竟你长得比我好看多了,买东西比较有说服力。”
杀生随口说着,继而又歪歪头笑道:“怎么?你该不会在怀疑我昨晚是将这户人杀了抢来了食物,今早又将你们带回来抢马吧?如果你真这么觉得,觉得那封信也是我编出来的,那你尽可以在这院子里挖地三尺,看我究竟有没有藏什么尸体。”
“杀生!你别这么说。”戒善的眼神有些慌,不停地在秦殊和杀生之间来回扫视着。
杀生不笑了,他沉下脸色背过身去,不轻不重地说了最后一句:“我双手是不干净,可我从没杀过与任务无关的任何一人。”说完后,他便径自走到院子里去解马绳了。
秦殊看了看他的背影,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这一切都很奇怪,可杀生的话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于是他也只能作罢,掏出一些银两放在桌上,与戒善一同去院儿里牵马。
有了马匹的帮助,三人一路北上便方便了许多。但即使是这样,三人抵达越州的时候也已经过了腊八了。
秦殊心里挂念着那条玉带的事,想要立刻向沈灼确认几点疑问,于是刚刚回到越州,便立刻往宫里走。
谁知他刚到奏事处递本求见,便被负责奏事的内侍官拦了下来。
“秦大人请回吧,圣上现在不议事。”
“不议事?!”秦殊一愣,继而又道,“我先前和圣上有约,劳烦官人通禀。”
内侍官显得有些不耐烦,想打发他们快走,结果正巧这时从门外进来一个人,是内侍总管兰松林。
“小顺子,有没有新的边关急报?”兰松林看都没看秦殊一眼,直接找那内侍官问话。
“兰总管,小的一直在这里等着,还没有新的呢。”
“知道了,继续等着吧,有的话第一时间报我。”兰松林说着扭头就要走。
“兰总管等一下!”秦殊一步迈上前去将他拦下,“我有要事需面见圣上,请兰总管代为通禀。”
兰松林这时才仿佛刚看见人似的,略有些心烦地转过身来,“哦,是秦大人啊,实在不巧,圣上现在不议事,大人请先回吧,圣上若是召见大人,小的自会差人去府里相请的。”
秦殊皱眉,“不议事?圣上现在很忙吗?兰总管方才说什么边关急报,和那个有什么关系吗?”
兰松林见推脱不过去,只得看了看左右,而后将秦殊拉到一旁悄声对他说话。
“大人出门办事有所不知,那些涴人又卷土重来了。”
“什么?!”秦殊震惊地睁大眼睛。
“许是对上一次在羕城的失利心怀不满,涴人在我大樾南部崇水、岐垓两地同时犯境,大有要一举入侵之势,眼下战局正紧,圣上可分不出心来料理其他啊。”
秦殊皱眉,“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兰松林摆摆手,“圣上已差遣关、房二位将军分至两地制敌,二位将军都有对涴经验,且我大樾地大物博,今年收成又好,兵强马壮,退敌应是不成问题。只不过就是前线太远,圣上忧心如焚,做臣子的如无大事,就先不要去烦他了吧。”
兰松林此话一出,饶是秦殊再想立刻寻个真相也暂时无从开口了。眼下这个时候,什么事都没有战事来得要紧。
秦殊无功而返地走出宫门,原本想先去苏府报个平安的,再一看自己风尘仆仆,还是决定回家换个衣裳收拾收拾再去拜访,于是调转了方向,往秦府走。
刚刚走到府前街的正中,秦殊就在秦府的门口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那身影熟悉而又亲切,是他日思夜想了许久的人。
“苏云辰!”他惊喜地唤出声来,瞧着苏云辰闻声抬头看过来的动作,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苏云辰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眼前的人,一时间有些发怔,他不敢相信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在确定那人正向着自己大步走来的时候,终于喃喃地自言自语。
“秦殊……你回来了……”
各位看官老爷们,这章本来计划要在年前发的,但是年前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啦,根本无暇分身,所以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在这里带着儿子们向大家拜年了!
小秦:祝各位叔叔姨姨们新年快乐,龙年大吉,福星高照,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还有,请各位叔叔姨姨们劝劝我妈,让我新的一年少受点苦,早日与苏苏双宿双飞。
苏苏:祝各位叔叔姨姨们新年快乐,龙行龘龘,前程朤朤,四季平安,五福临门!!!还有,请各位叔叔姨姨们劝劝我哥,不要什么苦都一个人咽肚里,我会心疼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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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章 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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