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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五十九章 帝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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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就连房间里门窗上的破洞都觉得有些尴尬。
这里只有一张床铺被苏云辰刚刚收拾了出来还算干净,但却是秦殊和沈珩并排在床沿上坐着,苏云巳则站在一边深深地低着头,垂着一张羞红的脸,连看也不敢往对面看去。
她对面站着苏云辰,此时正双臂环胸,面目不善地倚着床柱,愠怒的视线在她和沈珩之间来回打量。
半晌,他终于开口打破了这足以令人窒息的气氛。
“说吧,你们俩什么时候好上的。”
沈珩“腾”地一下站起来,神经紧张地回道:“老、老师,我和阿巳是一个月前在一起的。”
秦殊好心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让他坐下,可苏云辰则不然,他挑着眉毛,也不顾及沈珩的身份,颇像个大家长似的瞪着他道:“别叫我老师,我可没教过你这个,还有,我妹妹还没及笄呢,别叫得这么亲密。”
于是沈珩立刻又规矩地站起来,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靖云侯教训的是,我和阿……我和苏姑娘是在一个月前走到一起去的。”
“我说她最近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话说你又出不了宫,怎么见到面的?”
沈珩眨了眨眼睛,“我功课做得不错,父皇准我出来看看。”
他没敢说自己是跟云寅他们学得偷跑出来的,而且就连今天这密会的地点,也是云寅给提供的单子。眼前的苏云辰看起来很不好惹,他还是规规矩矩地小心说话为妙。
看着意中人在自己大哥面前如此做小伏低,苏云巳不免有些心疼,于是嗫嚅出声:“哥,你好好说话,别吓着他。”
苏云辰难以置信地看向苏云巳,音调不由拔高,“我吓着他?!苏云巳,我是你亲哥哥!你跟他孤男寡女地跑来这种地方卿卿我我,我不能管你吗?我不该问他两句吗?”
秦殊在一旁听着,听了苏云辰这句怒不可遏的话,不禁有些无语。他说苏云巳的这些,套用在他自己身上也是毫无违和感。
他们也是孤男寡男……跑来这种偏僻至极之所……卿卿我我……
秦殊偷眼瞥了瞥身下坐的这张床铺,想起刚才和苏云辰在这里差点要做的事,不免得面上也有些挂不住。
沈珩惮于苏云辰师者以及恋人兄长的身份,此时只有紧张听训的份儿,倒是苏云巳偏生一身反骨。
起初她的脸上还有些私会情郎被兄长抓包理亏的惭色,可听了苏云辰这句之后,却忽然从胸腔里涌出一股气,竟抬起头来回瞪过去,架势颇为理直气壮。
“大哥,你问话可以,但是我喜欢他,维护他也是我乐意。你要是看不过眼告到爹娘那儿去了,我该维护的也还是这套说辞。我们是互相喜欢的,什么孤男寡女卿卿我我,别说得这么恶心。再说你和秦大哥不是也来了?难道你们也是来此地卿卿我我?”
她说得无心,只是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却不料听者有意,苏云辰冷不防被她诘问,立刻心虚地下意识瞟了一眼秦殊,而后赶紧随口编了个谎。
“别胡说,我们、我们是因为听说衙门近期要拆除这一片危房,这才过来巡视。跟你们……跟你们可不一样!”
他边说眼神边四下乱飞着,生怕被那二人看出什么来。须臾,他皱着眉头,本着快刀斩乱麻的原则对苏云巳道:“算了,既然你们都已经开始了我也就不再追究过去的事了。好在如今你们感情基础还不深,趁着爹娘还不知道,赶快分了吧。”
云巳失望地惊叫出声:“凭什么?”
苏云辰瞥了眼沈珩,“就凭他是太子,皇家不是你能嫁的,你还真以为你们过个家家你就能成太子妃了?”
沈珩闻听此言立刻竖起手指表起了忠心,“靖云侯,我对苏姑娘爱慕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今天我在此对天发誓,此生非苏姑娘不娶,如违此誓,必遭天唔——”
他最后一个“遣”字还未说完,便被苏云辰一手捂住了嘴。
“行了,别发这没用的誓了。”苏云辰叹了口气,“你是太子,娶妻这事历来是由不得你做主的。就算你想娶、你能娶,皇家礼法也不会允许你只娶一个。先不说云巳嫁给你是做大做小、会不会受委屈,单说这与别人分享伴侣一事,以她的性子说不定都要难受至死……做哥哥的,不会希望她的后半生在抑郁愁苦中度过,这心情你该理解。”
此番话一出,沈珩与苏云巳便都沉默了。苏云辰说的是很现实的问题,他们都清楚,只是一直在刻意回避而已。更何况他们刚在一起一个多月,如今还沉浸在两人彼此倾慕的那股子热情劲儿里,想这些问题也都是煞风景。
而此刻这被他们一直忽略的问题被苏云辰直白地点出来后,两人一开始的那股子冲劲儿都不禁被狠狠地挫了一挫。
沈珩在想:我真能对抗得了皇家礼法,坚决地争取只与一人结发吗?
苏云巳也在想:我真能忍受得了哪怕嫁进宫去,也要和其他女人共侍一夫吗?
半晌,苏云巳低垂着眼开了口,声音如蚊,似是在自言自语,“可是我喜欢他,我舍不得……”
苏云辰看着自己妹妹脸上难受的表情,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叹了口气,“你们才在一起一个多月,能有多舍不得?断了吧,就痛一次,比日后长此以往的撕扯要干脆。”
苏云巳没再说话,她红着眼睛,没有再看任何人,紧抿着唇扭头跑了出去。
“阿巳!”沈珩担忧地立刻追随她而去,屋子里顿时又只剩了秦殊和苏云辰两个人。
发生了这么档子事,俩人谁都没心情再继续刚才的亲密了,苏云辰挽了挽袖子,对秦殊道:“走吧,我们回去。”
秦殊从刚才起就一直默不作声地瞧着他们兄妹对话,脑子里想了很多、很远。对面墙上千夫所指的咒骂的话还红烂烂地挂在那里,正对着他。秦殊面无表情地别开了眼,站起来应道:“嗯。”
苏云辰瞧着他那琢磨不透的脸色,不知怎地心里便一阵慌乱,连忙找补道:“我刚才说他们的那些你别往咱俩身上安昂,咱们和他们情况不一样,在一起没有问题的。”
秦殊看了他一会儿,忽而笑起来伸手去揉他头发,“我安什么?你也有皇位要继承?还是说其实你也想娶个三房四房怕我吃醋?”
苏云辰紧着摇头,“呸呸呸,哪儿跟哪儿,我才不娶三房四房呢,有你一个都快累死我。走了走了,这地儿确实有些晦气。”
他一边说着一边带头往外走,秦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想的其实是他对苏云巳说过的最后一句:才一个多月,能有多舍不得?断了吧,就痛一次,比日后长此以往的撕扯要干脆。
他们,是不是也应该早断早了?毕竟他们也才在一起个把月,能有多爱呢?苏云辰连他的身世都不知道,所图不过一时新鲜,上不了台面的爱情,又能比小情侣之间面临的问题轻松多少?
两人各自怀着不一的心情回到苏府,没有向任何人提起云巳之事。
用晚饭时,席间不见云巳踪影,苏夫人便叫过翠环询问缘由。
“回夫人,仲娘说她身子不舒服,没胃口。”
苏夫人听了有些担忧,“她中午就没吃多少,这几天天冷,别再是衣裳没穿暖,染了什么病吧。翠环,你一会儿叫厨房专给她做点她喜欢吃的开胃菜送去,再请个大夫来,给咱们府里的人都熬上一锅暖身汤,预防预防。”
“是,夫人。”
苏云辰和秦殊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埋头继续吃饭。
苏云申转着眼珠从一旁悄悄地贴过来,扒着苏云辰的衣袖和他咬耳朵,“姐今天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了,我们去叫也不出来,我听那声音呀,好像是哭啦!”
苏云辰一怔,当即便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决定一会儿还是亲自去看看她。
饭后,苏云辰捧着一盒云巳平时最爱的点心,轻手轻脚地溜到了她房前敲门去。
“仙子姐姐,在不在府里呀?我是在附近修炼的小妖,来给您送贡品来啦!请开开门,让小妖进去吧。”苏云辰猫着个腰,说话时捏着嗓子拿腔拿调,连他自己听了都憋不住想笑场了,可屋里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苏云辰侧耳听听,又敲了两下,“仙子姐姐若是不说话,我就当您是同意啦!小妖端着贡品呐,这就进去啦!”
说罢,他试着轻轻地推了推门,没有接收到屋里人的排斥,于是索性一股脑将门打开,而后长腿一迈便往里走。
云巳蜷坐的身影映在里间的床帘上,苏云辰瞅了一眼,也不去管,而是径自来到了圆桌旁,将自己带来的点心与厨师专给她做的都快放凉的小灶摆在了一起。
“哎呀,仙子姐姐原来还没有吃饭呀!这可怎么是好呢,若是姐姐先吃了饭,可就没有肚子再吃小妖带来的贡品了,那小妖该多伤心呀!对了,小妖帮姐姐把饭吃了,这样姐姐就可以直接吃贡品了,我真聪明!”
于是他一边假模假式地捏着嗓子说话,一边装模作样动静很大地在桌边坐下来,故意把那些菜名都报出来。
“哇啊,这个香辣虾炸的这么酥,虾肉一进嘴就全化了,真是残忍,看我把它们全都吃掉吃掉……”
“哎呀呀,这个豆腐里面居然全都用肉汁煨过了,豆子的清香原味都被压下去,这么荤,仙子姐姐吃了肯定会倒胃口,小妖来帮姐姐消灭掉……”
“不得了不得了!这碗小圆子居然是酒酿的,仙子姐姐万一要是喝了,那可就白修炼了。小妖不怕,小妖来帮姐姐挡天劫……”
云巳一开始还能窝在一边忍住不去理他,可耳朵里听着他越来越过分,不光学妖精说话,还妄图把她爱吃的菜全都一扫而空,于是实在忍无可忍,一把掀了床帘下地来,大步往桌边走去。
“大哥你都吃过了,不许抢我饭吃!”她一屁股在苏云辰对面坐下来,摆着一张臭脸,拿起自己的碗筷来吭哧吭哧地往自己嘴里扒饭,看样子是饿极了。
苏云辰宠溺地看着她,把自己带来的小点心也往她那边推了推,“慢点吃,别噎着。菜凉不凉?我叫厨房再给你热热?”
云巳头也不抬,闷闷地道:“不用你,你学妖精说话的声音难听死了。”
苏云辰失笑,他有什么办法,要不是因为从小到大这招屡试不爽他也不愿意掐着嗓子说话啊。
兄妹俩一个吃着一个看着,苏云辰怕她吃太快噎着,给她盛了一碗酒酿圆子汤推到她手边,可没想到她吃饭的动作还是停了下来。
苏云辰往她身边靠了靠,关心地问道:“怎么了?还是噎着了?”
云巳的肩膀抖了抖,慢慢抬起一双红肿的眼,“大哥,你说我和他,真的就没办法在一起吗?”
苏云辰听着她话音里微弱的颤抖,一时间也有些心疼。于是他尽自己所能地将声音放缓,温柔地对她说道:“不是你们不能在一起,而是我已经预见你们在一起的结果不会好过,我舍不得你受委屈。”
“那已经预见不好过,难道就不爱了吗?”
苏云辰一怔,继而又听云巳说道:“如果换做是大哥你陷入了一段注定会被外界审视和苛责的感情,你也能轻易就放下吗?”
这句话戳到了苏云辰心里,他和秦殊相处了这么些时日,还从未真正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黏着秦殊也好,想更进一步也好,都是因为他眼前此刻想要。他老是说秦殊东想西想地不够坦率,但其实他呢?坦率的前提是他潜意识里根本就没想过两人的感情能放到日头底下去暴晒吧。
他其实心里头想的是——这段感情不知走到哪里就会结束,所以现在能要的、能留下的,越多越好。
苏云辰把这个念头从自己心底里头挖出来,不禁也是一惊,原来他看似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却早已在潜意识里给这段感情关系判了死刑。
他的理智,比他所表现出来的热情更加冷酷残忍。
他和秦殊,注定无法光明正大、细水长流。抱着随时都会失去的态度在相处,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怪罪秦殊的瞻前顾后、多虑忧愁?
他突然也想找个地方去透透气了,然而此刻的场合却不允许他这么做。苏云辰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那模样竟是比他学妖精说话时的龇牙咧嘴更为难看。
他调转了方向,讲话题从自己的身上引开,他看向云巳好奇地问:“你怎么会看上他的?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过,能做你苏云巳夫君之人,必要比你强、比我强、比爹强才行?怎么看,那小子也达不到标准啊。”
听着自己此前说过的这话,云巳也不禁微微脸红,她想了想,终是把自己倾心的理由告诉给了苏云辰。
“他有一次出宫来找云寅他们玩,碰巧我在跟厨子学做糕点,当时蟹黄没有了,我就叫云寅他们出去的时候帮我捎点回来。”
云巳看着桌上那盘玲珑精致的点心,低低地笑出声来,仿佛陷在了什么美好的回忆里。
“当天回来的时候,蟹黄确实是带回来了,可却是凌乱地搁在碗里,甚至还带了点血,根本就没法用。我问云寅这是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地不肯告诉我,于是我又逮了云申,各种劝诱下才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咱们家买螃蟹经常会去的那些店云寅都知道,可是那天珩哥和他们一起,不知怎么地就硬是说店里的螃蟹不新鲜,一定要刚从河里捞上来现剖的才好,于是三个人便一起去了集浦码头那边的河滩。”
“他哪抓过螃蟹呀,弄得浑身湿透又脏兮兮了不说,抓上来的母蟹又瘦又小,更别提蟹黄了。弄了大半天才抠出来这么一小碗,那点血丝据说还是被螃蟹夹破了手,不小心弄到里面的。”
“大哥你说,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呢?还是个太子……我当时就觉得他有趣,便关注上了,后来渐渐地很多小事,他也都是为了我才去尝试。有一次听说我骑射好,他为了比上我竟然还专程骑马去了城郊的校场,练习时不慎从马背上摔下来差点被马一蹄子踩上。我便开始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这个人我必须得管。”
说罢,云巳抬起头来,坚定地向苏云辰看去,“大哥,我不指望你觉得他有多优秀,也不是惦记着当那什么太子妃。我只是觉得,这个人一门心思扑在了我身上,我得对他好!”
苏云辰听着云巳这样形容,顿时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便从脑海中席卷而来。他忖了忖,试探地问道:“那如果你执意要和他在一起,你准备怎样告诉爹和娘?”
“实话实说,他钟情于我,我心悦于他,我们没什么好遮掩的。”
苏云辰微怔,没想到云巳竟比他还要坦荡得多,他点点头道:“如果爹娘都能同意,而你们彼此又互相爱慕,那我的确也没什么话好说。可如果你们爱来爱去,最后却成不了眷属呢?”
云巳认真地想了想,而后抬起眸子,目光里没有半点犹疑,“时也命也,那只能说明我们还是没缘分,终究只能陪彼此走一段路,但在这段路里两个人都是开心的。”
不知是因为她年纪尚小,还是因为骨子里的性格使然,苏云辰觉得她这个妹妹,此刻竟爆发出了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来,对比之下简直让他自惭形秽、自愧不如。
尽人事、听天命,豆子都还没种到地里去,怎么就能预知到未来成熟与否?不努力地去试一试,他又怎么就能知道不会成功?
心里奄奄一息的火苗腾地一下燃烧起来,让苏云辰禁不住有些跃跃欲试的冲动。
他草草安慰了云巳两句,紧跟着便冲出了房门,直奔东厢。
不管了,不顾了,和爹娘坦诚吧!就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喜欢他的一举一动,喜欢他到想和他腻在一起天荒地老。
苏云辰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冒出“天荒地老”这个想法的,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的腔子里是热的,那怦怦的心跳声好似要抹杀掉周围一切的噪音,让他只沉浸在这誓言般的四个字里,迷乱沉醉。
刚刚迈入东厢的小院,苏云辰便看到秦殊正衣装整齐地从房间里出来。
苏云辰喜出望外,以为他也是跟自己同样的想法,于是上前一步抓住秦殊的手腕道:“哥你真是太好了,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吗?我们现在就去找爹娘吧,坦诚一切,说我们互相爱慕,说我们依赖彼此,也许爹娘真的会答应我们。”
他说得太急太快,以至于他都没有看清秦殊脸上的阴沉的表情。
秦殊抚开了他的手,眉头蹙着,目光躲闪,“不,云辰,现在不是时候。”
苏云辰没有会意,只当他还在顾虑,便连忙摇着头说道:“不不不,现在正是时候!你听我说,我原来没想过将这段感情主动放到明面上来,只想和你偷偷摸摸地就好。可是云巳她……她太勇敢了,以至于鼓舞了我,也想要努力看看,看我们的真心能不能打破世俗,或者至少,我想争得爹娘的准许。”
听到苏云辰说出心里真实的想法,秦殊不禁心里一酸,眸光更加黯淡。果然如他所料,苏云辰之前的确也是没有想过两人会有以后的。
是了,他怎么会有这种妄想呢,他又怎么能奢望自己得到更多呢?他早就被人抽去了脊骨,拜见父母?别开玩笑了。
“云辰,我说真的,现在不是时候。”
没等苏云辰再争辩什么,秦殊抬起他那对失了光的眸,平静道:“圣旨来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砸得苏云辰也有些懵,等他跌跌撞撞地跟着秦殊的脚步走到前厅,看见来宣旨的兰松林时,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依然萦绕着他挥之不去。
“就是这么回事,苏老爷、苏夫人,圣上想秦大人了,立刻要他入宫去,所以咱们也别耽搁,请秦大人早些动身吧。”宣完了旨,兰松林笑盈盈地看着苏老爷,正逢秦殊和苏云辰打后头走来,兰松林瞧了秦殊一眼,讳莫如深地朝他颔了颔首。
只这一颔首,秦殊的心立刻凉下去半截。二爷要找他,是又有任务了……
苏老爷还没说话,苏云辰抢先问道:“不是还没到一个月,怎么就要走了?”
兰松林依旧笑着看他,“靖云侯难不成忘了?当初圣上可是说过的,秦大人可以住到苏府,只不过如若圣上惦念了,秦大人就还得应诏进宫去。圣上说这话的时候,靖云侯您不是也在场吗?”
苏云辰语噎,立刻又想了个由头,“秦殊他住这么长时间,行李还有很多没打包,等打包好他再——”
“哎呀,那些东西直接让小厮家丁们送到秦府去不就好了?若是秦大人教圣上久等,那怕是不太好圆的罪过。”兰松林说着说着开始不耐烦,脸上一直维持的笑容也开始失了弧度。
秦殊见状,拍了拍苏云辰的肩膀,“云辰,别说了,我去就是。”
“那你多久回来?”
秦殊也不知这次任务是什么、要多久,只得道:“忙完了就回。”
“那——”
“阿辰,”苏老爷打断了他的话,“你再缠着他问东问西地,该耽误秦殊奉旨应诏了。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
苏云辰看了看自己的爹娘,又看看秦殊和杵在一旁的兰松林,终是虚攥了攥手心,没把他本来打算要说的话在这个场合说出口。
秦殊说得对,现在不是时候。
于是他只得退让一步,对秦殊道:“那你去吧,等忙完圣上的活儿,你一定记得先回苏府来知道了吗?”
秦殊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便跟着兰松林走出了苏府。
苏云辰瞧着他那背影,突然就觉得他好像更孤独了几分似的。明明秦殊此时的身边,都已经有他了。
自此之后,苏云辰每天都扒着指头数,很快地,一月之期过了。
苏云辰第一次知道原来“君无戏言”这句话只是用来骗小孩儿的,说好的一个月,可秦殊才在苏府实打实地住了二十二天。
他曾经跑去秦府问过,可齐伍告诉他秦殊自打那天跟着他跑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
这是为何?难不成他进了宫就一直没出来?这绝不可能啊,宫里究竟有什么任务能圈住一个大臣整日整夜地不回家呢?
于是等得越发焦躁的苏云辰决定斗胆,去圣上跟前问个清楚。
“秦卿啊,他回去了啊。”沈灼在殿上如是说。
苏云辰愣住,“他回去了?”
“对啊,那天朕是找他来聊了会儿天,没耽搁太长时间就让他回去了,怎么?他没回苏府吗?”
岂止是没回苏府,连秦府他都没回……
苏云辰面色沉郁,想不通这是在哪个环节上出了问题。
沈灼一边玩着手里的玉,一边用颇为玩味的神情打量着阶下的苏云辰,将他的每一个反应都尽收眼底。
“许是回老家了吧?之前他不就说想回家看看的?”沈灼给出猜测。
也许吧,苏云辰觉得有这个可能,可他也答应过自己无论如何要先回一趟苏府的。就算是要回老家,他也可以先跟他说一声,哪怕是时间来不及,也可以先派个人来苏府报信。
他明知他在等的……
难不成,他又逃了……在自己提出向父母坦白的要求后……
苏云辰紧紧地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终是恭敬地起身,行了礼要退。
“苏卿。”沈灼突然叫住他。
苏云辰停住身形,复又行礼跪下。
“帝乃国之根本,无论朕何所求,卿都会保朕的吧?”沈灼垂下眸,瞧着苏云辰双膝着地之处,慢条斯理地说着。他眯着眼睛,龙眸的锐利被眼睫遮蔽,只余下一道深邃的虚影。
苏云辰不知他何出此言,但守着为人臣子的本分,也只得老实答道:“圣上所驱,臣万死不辞。”
沈灼满意地点点头,挥袖让他退了。
苏云辰满腹心事地离去,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个“君无戏言”的谬误,只不过是刚刚开始。
越州城外三百里处的一个不起眼儿的民居里,有两名男子正坐在窗根底下休息。他们穿得普普通通,像最寻常的百姓,可他们的表情冷肃,又像极了江湖上的杀手。
他们中的一个正阖着眼闭目养神,可耳朵却时不时微微颤动,昭示着他其实时时刻刻都在聆听外面的动静。而另一个人则十分清醒,他睁着眼,曲着腿,手里无意识地折着一根小木棍,神情沉重地想着心事。
这个人,正是秦殊。
几天以前,他被沈灼的一道口谕叫进宫去,知晓了这个新的秘密任务。
原来,经过吴良等人前些日子的调查,和户部尚书那起案子有关联的水仙等人的确是戚家庄的人。他们受怀夫人所雇接下了劫囚的差事,又因为那个徐官人露出破绽而不得已出手清理了门户。
那天晚上徐官人本是要去和水仙接头的,却没成想组织会因他露出马脚而彻底封了他的口。这件事本也会做得滴水不漏的,只是没想到会被秦殊和苏云辰盯上,咬下了这么一大块肉来。
而且,戚家庄并不是只涉及了这一桩案子,就连那文如海谋权篡位的盘算里,竟也有他们的影子。
沈灼说当时从将军府里搜出来的那一身天子冕服,最后就查出来是在邬愚县的一家小作坊里做出来的东西。而邬愚县周围的那块地界,也是戚家庄近一段时间里最主要的活动范围。联系前因后果,要说这两者没有关系,任谁也不会相信。
可是秦殊仍有质疑,“戚家庄虽身处江湖拿钱办事,可像是谋朝篡位这种要掉脑袋、诛九族的差事,他们真的会二话不说就接下来干吗?怎么想都不合理。”
沈灼点点头,“的确,谁都不傻,但若是这事的主家换了人,他们可就不会这么想了吧。”
“换人?什么意思?”秦殊俊眉微蹙,隐约觉得事态不妙,要往一种糟糕的方向去发展。
“比如,”沈灼龙眸锐利,死盯着秦殊的脸,“是太子跟他们说‘帝心已朽,要拨乱反正就得逼宫退位’呢?”
“什么?”秦殊愣住,不可置信地向沈灼看去。
这时,站在旁边一直也没说话的吴良开了口,“有可靠的消息来源表示,文如海的人在向戚家庄投递命书之时还捎带着附上了一个信物,是一条排玉革带。”
他看着秦殊的视线因为他的话而偏转过来,立刻不自然地撇开了头,避免了和他的对视。“那个款式和材质是宫里才有的,历来只赏赐给太子佩戴。”
秦殊皱眉,“款式和材质虽一样,可这也并不能证明东西就是从宫里出去的吧。毕竟连天子冕服都可以仿制,一条太子的革带——”
“你觉得戚家庄的人会因为一件赝品就接下这门诛九族的差事么?”吴良说话时不看秦殊,自打天梯事件过后,他就仿佛很怕他似的,他接着道,“我不妨再告诉你一点,前几天宫里盘库,太子房物件缺失,去向不明的物品清单里,正有一条排玉革带。”
沈灼轻笑,“呵,人们都说伴君如伴虎,可朕的这座王宫里,却好像不止有一只虎。”
秦殊听得额角的筋脉突突直跳,他知道眼下这情况意味着什么,也知道皇家从来就不会信奉什么“疑罪从无”的法典,“宁错一千,不放一个”才是掌权者秉行的真理。
于是,他跪下来,低着头为沈珩求情。
“圣上,这摆明是有人想要栽赃嫁祸给太子殿下。宫里内侍守卫那么多,每天出入太子房的人也有不少,东西被什么贼人偷了去也未尝不是一个调查方向。万不可因三言两语的捕风捉影就怀疑殿下,父子失和,才会让贼人达到他的真正目的啊。”
这话同时引起了吴良和兰松林的不满,他们瞪了秦殊一会儿,见他并非有意针对,这才把那刻薄的视线收敛起来。
沈灼兀自咂巴着他说的话,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是啊,秦卿说得在理,父子失和,的确会让某些小人有机可乘,朕可不能做这个不明事理的昏君。”
秦殊神情一松,紧接着又听沈灼道:“所以朕想劳烦秦卿去邬愚县走一趟,亲自验证一下这个说法是否属实,把那条丢失的革带找回来,还太子一个清白。”
秦殊应承下来,“臣回去稍作打点,即刻启程。”
“秦卿不需要打点什么,你的人朕已经命吴管家唤来在午门外候着了,你和他们碰了面就直接出发,毕竟事关太子的清誉,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机不是吗?”
秦殊怔住,他看着沈灼脸上无所谓似的笑意,悬着心问道:“圣上,在臣找来证据证明太子确与戚家庄一案无关前,您不会因怀疑而苛待他吧?”
闻言,沈灼笑得更开心了,“当然,虎毒不食子嘛。”
于是秦殊也再什么话好说,只最后听了些吴良等人的交代后退出大殿,去了午门。
午门外,等着他的人是杀生和戒善。
从天梯事件起,他对这两人就没有什么好印象。那时候也是这两人跟着他,却因着吴良的命令眼睁睁地在一旁冷血地看着,看着他成为众矢之的,看着他一只脚切切实实地踩进了鬼门关。
而现在,这境况好像又调回来了。因为戚家庄在江湖上传出的响亮名号,那里也算是个龙潭虎穴之地。他二人这次的任务不再是监视,而是保他,不惜性命地保他。
这听起来很是讽刺。
“主子,邬愚县在越州城南三百里处,咱们往这边走。”戒善牵着马抬手指了指前方,示意秦殊上马。
秦殊转过头往东边看了一会儿,知道自己怕是回不了苏府了,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给苏云辰捎个口信,便对杀生说道:“你找人去苏府替我捎个口信吧,就说我近几日外出,可能都回不去了,叫他们别担心。”
最主要的是,别让苏云辰担心,他出来得急,那小子一定会整晚不睡觉地等着。
杀生瞧了他一眼,鼻间哼出一声,“放心吧,兰总管那边已经都安排妥了,不会让他们察觉的,那边起疑对我们也没好处。”
秦殊默了,他已经都这么说那么确实是没有再耽搁的必要,于是他一脚蹬上马镫,长腿一跨上了马。
天色已近黄昏,城门即将关闭,三人不再停留,立刻“啾啾”两声,策马朝城外奔去。
此时,他们就正处在邬愚县的一处荒废民居里,等着外出的戒善回来。
这邬愚县的氛围很是古怪,他们一进来就感觉到了,于是他和杀生先找地方休息和警戒,戒善则一个人先去县城里打探消息。
秦殊百无聊赖,就从怀里掏出那个排玉革带的图样来研究,一边研究一边想着与此事有关的前因后果,在脑子里捋着不通顺的地方。
杀生睁开了一条眼缝,斜睨了一眼他手中拿着的那张纸,不经意地问道:“你看这图都看一路了,有看出什么花儿来么?”
杀生作为十面阎王之首,又是吴良的同辈人,虽然天梯事件之后对秦殊有所改观,但与他说话时也从来不用尊称。
秦殊对他傲慢的态度不以为意,用手指了指这份图样。
“这条革带的纹理款式确实都是宫中制造的没错,我只是在想该如何排除太子殿下的嫌疑。首先我还是坚信他不可能这么做,就算他想,他是太子,现在正值年少,有什么必要如此心急地策划篡权呢?天下早晚是他的,他这样急功近利还给人留下把柄,不是很多此一举吗?这道理圣上应该比谁都了解。”
杀生嗤了一下,笑他庸人自扰。“当官的想得都多,生怕有一丁点的不稳当。可咱们不一样,咱们是杀手,只管取人性命,不用多想。”
秦殊听了他这番谬论皱起了眉,“你杀人,早晚有一天也要被人杀,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就不怕?”
杀生想了想,点点头道:“那也很公平。”
秦殊暗暗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会。可杀生却不知怎么地,开始对着秦殊的眉眼好奇起来。
“你长相随谁?”杀生突然开口,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秦殊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心不在焉地答道:“眉毛和嘴有点随我娘吧,但眼睛谁也不随,小时候外人总说我没有继承到他俩的精髓。”
杀生又凑近了仔细瞧瞧,“嗯,我瞧着眼睛也随你娘,有八九成像。”
秦殊翻弄图样的手指一僵,冷然向他看去。他娘现在还被二爷囚在齐县,既然杀生和吴良许久之前就相熟,那他见过自己娘亲的长相也不足为奇。只是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秦殊此刻想见母亲见不到,却还在这边肆意地勾着他的念想。
然而因为他抬眼愠怒的这一瞪,杀生反而不禁拍手叫绝,“嘿,现在有十成像了!”
秦殊更怒了,他将图样三折两折地放进衣袋,决定起身也去外面走走。
就在这时,民居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戒善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
“主子,这邬愚县里已没有人了。”说完,他扫了一眼二人疑惑的表情,补充道:“准确地说,是没有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