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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夜窥 为了看人盖 ...

  •   “大哥,我弄好了。等急了吧,今天厨房里人太多,可费了我好大功夫。喏!”

      云申献宝似的将那东西往苏云辰鼻下一拱,那味道窜将过来,好悬没给苏云辰熏背过气去。

      “什么玩意儿?”苏云辰嫌弃地离远了些。

      “被子啊!你让我弄的。”云申睁着一双无害的大眼,喜滋滋地等着夸奖。

      苏云辰拈起两指掀了一下那床被面,只见那白色的一面虽然惨不忍睹,可原先有绣花的那面封套却还整洁如新。

      想来是他们平日做这些玩意做惯了,那干净的一面是用来贴身披着的,只把这脏的一面拿来唬人用。

      他眼睛转了一转,记上心头,将被子干净的那面接过来揽在怀里,对云申说:“干得不错,你回去吧,以后玩闹我只当看不见了。”

      云申兴高采烈而去,云辰却抱了被子径奔东厢而来。

      推开东厢客房的门,扑鼻而来的就是一股子香气,房间已经被打扫得焕然一新,桌椅摆设全用了上好的,桌上还铺排着厨房里做出来的各式糕点。

      秦殊的行李不多,整齐码放在柜子旁边,苏云辰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向床铺,将怀中被子三两下折好,脏的一面在里,丝毫看不出来,又有这香味铺垫,掩了被子的异味。

      苏云辰拍拍手,满意地点点头,甚好!甚好!

      放完了被子,苏云辰走出东厢,刚关上门,一回身却看见秦殊正穿过院子,往这边走来。

      许是做贼心虚,苏云辰登时被吓出一身冷汗,转念又一想,“这是我家,我怕什么?就大大方方出去,他能说出什么?”

      于是如此这般自我安慰一番后,苏云辰昂首挺胸地从树后转出来,迎了上去。

      “秦兄,可巧,你也来这里。”

      “不巧,苏兄,我特来寻你。”

      “寻我做甚?”

      苏云辰本意先发制人,奈何秦殊丝毫不感到意外,不免心里又有些打怵。

      “该用晚餐了,伯母遍寻你不着,我便帮忙找找。”秦殊向四周扫了一眼,“原来你在这里。”

      苏云辰被秦殊看得有些头皮发麻,索性撇过脸对着空气说话,“对啊,我自己家,我四处逛逛不行吗?我饿了。”说完,他便大步越过秦殊往外走去。

      秦殊看看他的背影,再看看东厢房尚未关好的房门,无声地叹了口气。

      饭厅里,苏老爷坐在主人位打横,将秦殊让至上首,因之前午间已谦让过一轮,此时他也就不再推辞。

      此时秦殊、苏云辰、苏云寅坐在苏老爷左侧,苏夫人、苏云巳、苏云申坐在苏老爷右侧,一家人整整齐齐其乐融融地围在了餐桌旁,显出一种人丁兴旺的氛围来。

      苏夫人比苏老爷细心些,她看秦殊仪貌堂堂,一表人才,眉宇间英气不凡,谈吐举止都堪称完美,便打心眼儿里喜欢。

      私下里想如今他已上殿封官,久后定会成为众家闺秀争相倾羡的佳配,不如自己近水楼台,早为自家女儿谋划,方遂了为娘的一番心意。

      苏夫人心里想得挺美,于是便在席间有意无意地询问起秦殊的家境来。

      “贤侄,你家乡何处?主仆二人来越州赶考,家中父母也劳他们挂念。”

      “伯母,侄儿是从偏僻乡野来的,离越州甚远,也无名字。家父早已亡故,只余娘亲一人。”
      秦殊说出这话没打磕绊,可见他早已练熟了这套对外的说辞。本意是防着别人刨根问底,哪知苏夫人听他出身寒门、家父早亡、孤母枯守,却越发地心疼起来。

      “真是好孩子,”苏夫人的看向他的眼神都变得愈加慈爱,“小小年纪不光要照料家里,还要刻苦读书,还能高中状元,真了不起!这些年得吃了多少苦……”

      苏夫人说着说着竟带上了哭腔,惹得一桌人都停著侧目,一时间手足无措,吃也不是,坐也不是。

      “咳咳,静娴,孩子们吃饭呢,你这是干什么?”苏老爷用胳膊碰了碰苏夫人,尴尬地摸了摸碗。

      苏夫人抬头,看见对面的秦殊镇定自若,苏云辰脸上面无表情,另外三个小的全都怔怔然看着自己,便也感觉有些过头,于是赶紧眨眨眼睛,将情绪往回收了些。

      “哎呀,怨我怨我,扫了大家的兴,快吃快吃。”说完,她从盘中随意夹起一筷,布到了云申的碗里。

      “娘,你忘了我不吃辣椒。”云申看向他娘,可苏夫人却将他无视掉了。

      “贤侄,你哪年生人呀?”

      “回伯母,侄儿己卯年腊月生人。”

      “哎呀!我家阿辰庚辰年七月生人呢,论起来阿辰要管你叫兄长的。那你父母可曾为你定过姻缘?”

      “娘,吃菜。”

      苏云辰铁青着脸,对于自己这突然多出来的兄长敬谢不敏。

      “侄儿家僻境寒,除却侍奉娘亲便是研学功课,未曾许配姻缘。”

      “那正好,那正好!”

      苏夫人喜上眉梢,“似你这般品貌地位,寻常人家的女子必是高攀不上的,这事权包在伯母身上,保管为你寻个大家闺秀。”

      “但凭伯母作主。”

      秦殊随口答音,可实际上呢?他连自己的命都不知被谁捏在手里,更何谈婚姻呢?权当是礼敬安慰话罢了。

      他这一句话哄得苏夫人心花怒放,苏老爷也喜笑颜开地拉开话头,说起今天这一餐哪道是精品,哪道欠火候,这餐饭总算是能顺利地吃下去了。

      吃过饭,云巳率先离席而去。云寅在□□上将她截住,调笑道:“姐姐走那么快干什么?是害羞么?”

      “我害什么羞?你这小鬼,净说胡话!”云巳嗔道,面上却应景儿地红了。

      “你当然在害羞了,娘亲方才说要给秦大哥找个大家闺秀时,一直在往你那边倾,当谁看不出来呢?”

      云寅揶揄个起劲儿,偏好添油加醋,“你就快及笄了,娘亲肯定想把你许给他呢!”

      云巳当然感觉到了,方才吃饭的时候都没敢往对面瞧,她起初对这秦生是有些好感,但是刚见面就谈婚论嫁,娘亲也太心急了吧。

      “娘亲才舍不得我呢,再说了,我们都对他还不了解,是人是鬼还不知道呢。”

      “噢,是吗?昨天你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吧。”云辰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昨天你不是还问这问那,对他颇感兴趣吗?怎么见了真人,反倒忸怩起来了?”

      云巳生气地转过身,瞪着表情戏谑的苏云辰,怒嗔道:“大哥你又不是女孩子,怎么知道女孩子的想法嘛!我苏云巳的夫君,怎么样也要比我强、比你强、比爹强,我才服他。娘亲若无此意便了,若有此意,我自有道理应之,还怕他姓秦的接不下来呢!”说完,扭头便走了。

      云辰和云寅相视一眼,同是“噗嗤”一声笑了。谁都知道苏仲娘不好惹,被她盯上,以后可有那秦殊好日子过了。

      不过笑归笑,云巳方才说的一句话倒是入了云辰的心——“我们都对他还不了解,是人是鬼还不知道呢。”

      这话在理,同住一个屋檐下,势必要知根知底才行。

      苏云辰打定主意,便在天色擦黑的时候悄悄避开众人,来到东厢墙根底下,攒身一纵,攀上墙头,脚尖一蹬,骑上高瓦,随后蹑手蹑脚不发出一点声音地摸到东厢客房的屋顶上趴下,判断了一下里间卧房的位置,用手指抹掉瓦缝中的灰泥,小心地将一片屋瓦撬起摘下,往屋中窥去。

      明明是自己家,此刻的苏云辰却好似做贼一般。

      室内灯火通明,可卧房里却不见人影,苏云辰摸索着找到外间屋顶,如法炮制地又揭下一片瓦,往下看去。

      只见秦殊正坐在外间的圆桌旁看书,全神贯注的神情、瘦长的手指,再配上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都被暖黄的灯光晕染得分外柔和。

      苏云辰看了半晌,忽然也生出那么点爱惜的感觉来了。

      凭心而论,他确实长得挺好看的,也有礼貌、也有能耐。可为什么自己偏想和他过不去呢?大概是觉得他太好看、太有礼貌、太有能耐了吧。

      俗话说得好,“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不巧他俩都是公的,必然要掐架。

      苏云辰在房顶上趴了老半天,陪着秦殊看完了一本又一本,好不容易等他有了别的动作,却是将油灯的灯芯挑了挑,回到桌旁继续看,苏云辰顿时便觉得无聊了。

      他打了个无声的呵欠,抬头看看月亮,人家都已经从前院升到后院了,咱们秦大人居然还在看书,他不困吗?

      苏云辰撇撇嘴,打起了退堂鼓。他本来是想看秦殊对着那床被子出糗的,却没想到反而是自己被晾在屋顶冻得直打哆嗦。

      他裹了裹衣领,彻底放弃了自找苦吃,拿过一旁的瓦片,要将窟窿补回去。

      就在这时,秦殊终于动了。

      苏云辰停住动作,看着秦殊将书摆好,站起身来将外间的油灯灭掉,转身走向卧房。

      他困恹恹的眼立马精神了,他将外间的屋瓦放好,蹑手蹑脚地转移到一开始揭掉的里间瓦洞边,像是等着看戏的小孩,兴奋地凝住自己的目光。

      只见秦殊压暗灯光,走到床边,将外褂脱掉,露出雪白的中衣;拆掉发髻,散下如瀑的乌发;脱下鞋子,坐上柔软的床榻;拉过被子,掀开……

      苏云辰眼看着秦殊将被子摊开,露出里面半黄不黑的污渍地图来。他一看到那景象,似乎又能感觉到那股异味钻进鼻腔了,便赶忙用手在脸前挥了挥。

      他想了好多种秦殊可能会做出的反应,是愤怒?还是不屑?是不盖被子冻一宿?还是叫伙计来给自己换被子?

      都不是。

      秦殊只稍作停顿,而后便拉过被子盖住身体闭上眼睡了,没有多余的动作,再正常不过。

      里间油灯的灯芯很快便沉到了灯油里,“忽悠”一下灭了。

      苏云辰趴在房顶上看着盖在秦殊身上那干净的被面,有些不是滋味。

      他怎么能如此不惊不怪地将那脏污的一面盖在身上呢?他哪怕是翻过来盖自己都觉得顺理成章。

      可现在,只要一想到那身雪白的中衣被脏污侵染,苏云辰便觉得胸口像是被谁捶了一拳,不轻不重地,却叫人好生难受。

      他将屋瓦放回原先的位置,仔细地用泥填补好所有的缝隙,而后轻身拈步,下至墙头,一侧身,翻下墙来。

      他离开东厢,直奔外院耳房,找到苏茂,将他叫醒。

      “明天一早儿,去把东厢客房的被子收了,换一套新的,再准备一套中衣,也要新的,大小么……”

      苏云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胸,“比我瘦点,另外再烧盆洗澡水,伺候那位沐浴更衣。你亲自盯着,皂角务必要用干净的,管你用什么香料,不管是衣服还是洗澡水都得给我弄得喷香,要是明早进宫时人还没收拾利索,唯你是问。”

      说完这话,苏云辰便走了,可怜苏茂勉强睁着迷瞪瞪一双睡眼,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哼哼”两声算作答音。

      东厢客房里,秦殊直等到在心里默默燃完一柱香,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用目光够了够屋顶,确定房上之人确已离去了,这才动了动有些发酸的脖子,重新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其实早在苏云辰刚上房顶之际,他便感觉到了。

      起初他还以为是吴良之辈来监视自己,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一来他已派了齐伍在自己身边,犯不着亲身夜行;二来他白日已然在苏府露面,用意便是警告自己不要妄图想出什么花招来;三来苏府不是等闲之所,苏家乃武学世家,虽然家宅不用日夜把守护卫,但也断不会让外人趁着夜色在自家房顶上蹿来跳去。

      所以,抛却了种种不可能后,剩下的只有一个答案:自己房顶上这位,乃是苏府本家之人。

      而要问整个苏府有谁这么闲半夜还来招惹他的,毫无疑问——苏家大官人苏云辰是也。
      秦殊是真的有些无奈了,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惹了他,要被他三番五次针对。

      苏云辰揭开屋瓦时不小心将几粒尘土掉落在秦殊摊开的书页上,明显是告诉了他有人正在房上偷窥。

      秦殊不知他趁夜来此有何贵干,只好看书与他相耗,也许耗不过时,他便走了罢。

      谁料苏云辰的耐力却极好,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趴在房顶上陪他看书,看完了一本又一本。

      秦殊起初还看得下去,到后面却满脑子都在想苏云辰此举究竟意欲何为,翻书的动作也都不似从前规律了,有时候一连翻过去两三篇,或者将刚刚拿走的书目又摆过来重新翻一遍都没有察觉。

      这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屋里一个屋外,心思却全都没贯注在眼前要做的事上,可以说是纯粹的耗时间了。

      眼看夜色渐沉,秦殊的身子也有些乏了,再如此耗下去只怕明日上朝都要耽搁,于是便想熄灯休息。

      果然他一动,苏云辰也动了,他动作虽轻,可秦殊也不是门外汉,凭借着敏锐的耳力察觉他也转到了里间卧房来。

      熄灯、宽衣、落发,直到掀开被子的那一刹那,秦殊终于知道苏云辰到底在等什么了。

      联想起晚餐前苏云辰在门前的可疑形迹,秦殊不禁在心里发笑。

      苏云辰自幼生长在富庶人家,衣食无忧、金枝玉叶,竟天真地以为这种程度的难为便能令他失了方寸。

      岂不知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改名换姓、受人拿捏、身不由己,种种不堪的事情他秦殊都做过了,又怎会因一条脏被而起分毫波澜?

      他自然地拉过被子盖了,那脏污的一面经过半天的腌渍已然板结,混合着猪油和柴灰的异味,却令秦殊不免有些踏实。

      十年了,他无时无刻不活在别人的监视与威逼之下,所有的行动坐卧都暴露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被逼着学本领、被逼着卖命、被逼着一次次回忆起家族的惨事与血腥,以后可能还要被逼着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他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的化子,为了一枚铜板赔送笑脸、扮狗叫、手舞足蹈。只不过,他所乞求的那枚铜板,叫做“复仇”和“娘亲的命”。

      但在此刻,在苏府东厢客房这不大的两间屋内,他却第一次感觉到些微自由的畅快。

      哪怕齐伍就在外院的伙房里住着,哪怕头顶有个苏云辰在偷窥,哪怕身上盖着这半面腌臜的脏被。

      秦殊的心却像终于松了松绑的动物,借由钻进来的稀薄空气愈合伤痕。

      夜不长,秦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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