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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入府 官人要入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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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辰飞身下马,火急火燎地把缰鞭甩给苏茂,好悬没给他撞一个趔趄。
可怜苏茂还没等纳过闷来,眼看着苏云辰扯着大门就要把自己跟马关在门外,连忙拽着缰绳也跟进去。
“大官人大官人,咱们这是防谁呀?大白天的有贼吗?”苏茂神秘兮兮地问道。
“你别管,”苏云辰指着偏门给他看,“待会儿你看要是有个姓秦的小子来叩门,你不要理他,就晾他一晾。少则三炷香,多则一个时辰,甭管谁说什么你就只管怠慢,保你晾不出错来。”
“得嘞。”
“翠环?翠环!”他吩咐完苏茂又往里走,去叫府里的使唤丫头。
“来了,大官人。”
“你去把东厢那间客房收拾出来。”
“按着什么标准收拾?”
“按着伙计房的标准,不用太干净,枕头被褥都用旧的——”
“旧的那些昨儿个已经都收上来让北巷的冯婶子拿去了。”
“那就把苏茂的被褥拿过来,赏套新的给他。再看看院子里有什么土疙瘩都往这屋里堆一堆,没人时别动,若有人来时再往外慢慢地扫。”
“这……”翠环懵了,“大官人敢情这是待客?”
“当然是待客,不待客谁收拾它做什么。”
苏云辰理直气壮,亲自监督着翠环把苏茂的被褥拿来后却皱起了眉。
“苏府的伙计都这么爱干净么?这上面连点油花都没有!”苏云辰看着整洁如新的被面不满道。
“苏府的伙计丫头们都是二管家在管,他要求咱们穿的用的里里外外都得是干净的,他自己更是如此,这样才好服侍东家呀。”翠环道。
“不行,这也太干净了,我得想个法子……”苏云辰心里嘀咕,忽然瞧见柱子后面露出的一颗小脑袋瓜,顿时有了主意。
“云申,过来。”他向着那柱子一勾手,苏云申便猴儿一般地从那柱子后面跳了出来,蹦哒哒地跑到他跟前等着听话儿。
“我问你,你们平时出去闹弄得那些破烂乞丐装,都是谁的杰作?”
“姐姐想的主意,我和云寅一起下手劳动的。”苏云申以为大哥要夸他们心灵手巧,便连忙急着表功。
“给你们三柱香的时间,能把这被子弄成那样不?”
“当然能!”苏云申拍着胸脯道,“大哥你也想加入我们吗?我们一起出去玩呀?”
苏云辰白了他一眼,“谁要跟你们一起。总之这件事情办好了,以后你们玩闹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办不好,我立刻就把你们的杰作送给爹。”
苏云申站得笔直,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大哥你放心,这可是我们强项!”说完,他便从翠环的手里抢过被子跑没影了。
翠环望着那条洁白的被子留下的残影,嘴角略微抽搐,思忖片刻后决定还是不要把这被子的遭遇告诉苏茂了。
节哀,节哀。
料理完被子,苏云辰这才稍觉满意,正要打发翠环去洒土,就听见前院的苏府大门处传来响亮的叩门声。
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苏云辰虎躯一震,大步奔去前院,正见到苏茂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去开门。他拦住苏茂,自己一纵身攀上了墙头,向大门口看去。
门外没有秦殊的踪影,只有刚才跟他一起去上朝的小童,正喘着粗气扶着门歇脚。
苏云辰跳下墙头,对苏茂道:“是小三子回来了,放进来。”
于是苏茂便开了小门让他进来,小三子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二管家呀,您老这是抽什么风呢,咱们苏府什么时候大白天关过门?赶这一路可累坏我了。”
他摇头晃脑地,眯着眼揩汗,就连苏茂频给他使眼色他都没看见。
“你回来时,身后跟着什么人没?”
“大、大官人。”小三子显然被吓了一跳。
“我问你呢。你回来时,有没有别人跟着你。”
苏云辰盯着他,好像想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回来这一路的景象似的。
“没、没有哇,就我自己回来的。”
苏云辰低下头,略思片刻,他以为秦殊会跟着小童回来,以他的脚力,要追上小三子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但他哪知道,小三子为了回来一路狂赶,根本无暇顾及周围呢?
既然秦殊没跟着回来,苏云辰嘱咐好了苏茂再不可开门,而后便回东厢继续监工去了。
苏府斜对面的一个巷口,此时正被清晨的朝阳照射,匿在了别人家院墙的阴影里。
秦殊就站在这片阴影中央,有些无奈地瞧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的确是跟着小三子一路回来的,但他始终都走在他后面,在小三子叩门之前闪身躲进了街对面的巷口。
他亲眼见着苏云辰爬上自家的墙头,小心谨慎地左顾右盼一会儿后对着下面的某人说了些什么,而后管家便像做贼似的打开了偏门的一条缝,放那小童进去。
秦殊知道苏云辰讨厌他,摆这一套也是专门用来对付他的,哪怕是嘉裕帝亲自下旨让他住进去,苏云辰也不会叫他有好果子吃。
他想了想,觉得要不然就彼此放过,他不去人家屋檐下惹他的眼,人家也不用对他抱有如此大的敌意和戒心,两相欢喜。
只不过他原先以为自己的童年是在那样的环境下度过,好不容易能够遇见一个年龄相仿、本领相当的伙伴,还期盼着能交到朋友的。
现在看来,也许还是交不到吧。
拿定主意,他转身便想走。一转身,却在苏府的院墙底下见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令他心头一紧。
那人一身武生短打装扮,身量不高,面目粗黄,手里捧了一袋不知什么东西,倚在墙边一边吃一边留意着苏府的大门。
秦殊一见是他,瞳孔猛地一缩。他就是把齐伍带到他身边,夸官时站在树下的那人。
他叫吴良,原是个杀人越货的强盗,后来被辛二爷收去做了管事头,领着一帮子绿林人士做些隐秘勾当。
当初齐家遭难的时候,娘亲带着八岁的自己躲在地窖中,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大气也不敢喘。
后来不知过去多久喊杀声渐渐小了,便有像是另一伙人的步伐和声音回荡在齐家的宅子里。
当时也就是吴良,打开地窖找到了他们。
秦殊还记得,出了地窖那冲入眼帘的一地焦尸碎肉令他的娘亲当场昏了过去,他自己也是生生地压下了作呕的冲动,硬起胆子问:“我爹呢?”
那一地的横尸里,除了齐家的家仆和一开始冲进来的那些黑衣人,找不到齐家主人。
吴良带着他走到正厅,将摆在厅上的那一口大棺材指给他看。
秦殊挺着小小的身子,直直地没有动摇。
他感觉到吴良将粗砺的大手扣在他的肩上,沙着嗓子说道:“你就叫我吴叔吧,是辛二爷救了你们,要懂得知恩图报。”
这一晃,竟过了十年。
秦殊看看苏府大门,走出巷口,穿过街衢,擦过吴良的身边走进一条无人小路。吴良见他现身,立刻跟上。
二人一路无话,直到秦殊停住脚步,冷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吴良懒懒地提起嘴角,耷拉的眼皮上翻,像在看一只蛤蚧。
“怎么,不叫叔了?”他“嗤”了一声,“也是,现在是大人了,怎么还会把小的放在眼里。”
“回答我的问题。”秦殊盯着他,暗暗在袍袖中攥紧了拳头。
吴良从袋中摸出一粒瓜子,却不吃,瞥了一眼他的袖口,说道:“放松点,秦大人,现在还轮不到你为二爷出力的时候。”说罢,他一抬手,将瓜子扔进了自己嘴里。
秦殊见他不回话,干脆越过他往外走。
“去哪儿?你应该回苏府。”
身后传来吴良沙哑的声音,秦殊猛然回头,目光如炬。“宫里也有你们的眼线?!”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违抗圣旨是什么罪名。”吴良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但他的话锋和眼神却从里到外透着不容拒绝。
秦殊定了定,换了个问题,“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二爷?能做的我都做了,状元也考下来了,还有呢?他还想让我做什么?”
“在二爷想见你的时候自然就会见你,我又不是他,怎会知道他想让你做什么?我只负责传话,还有替他好好看着你。”
这吴良就像块狗皮膏药,贴在自己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秦殊自知从他身上再问不出什么来了,于是便提步转回苏府。
“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吴良突然又叫住秦殊,沙哑的声音里带了些严厉,“姓苏的小子是个细心的人,不要再在他面前显露你的功底。你的武艺是个秘密,亮出来就该有人见血的,你应该不会想要这血喷到齐县去吧。”
齐县……娘亲……
秦殊默默地咬紧了后槽牙,吐出三个字,“知道了。”而后便头也不回地朝着苏府走去。
吴良瞧着他的背影将口中的瓜子皮狠狠啐到地上,邪笑了一声,“呵,大人又怎么样,使的招数娃娃似的。”
随后,他也摇摇晃晃地哼着市井下流曲儿,边吃边回街上去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秦殊和吴良走开的这一时间里,苏府上下可乱了套。
起因是在秦殊离开后没多久,宫里的内侍总管就带着嘉裕帝的谕旨到苏府来了,一来安排秦殊的暂住事宜,二来也替嘉裕帝拜会拜会苏老。
起先兰总管在门外叩了好半天没人应,正在纳闷之际碰巧苏府的大管家从外面买办回来,彼此打了照面之后大管家便叩门将二管家喊来,叫开门迎客。
原来这糊涂苏茂光记着苏云辰叫他将叩门之人晾上一晾,却忘了前半句还有个“姓秦的小子”,差点误了公差惹了大祸,无端招来大管家好一顿申饬。
兰总管来到正厅,见过苏老,将嘉裕帝的谕旨一宣,自是两相欢喜各诉衷肠。
苏老爷本就有意想借秦殊去磨一磨苏云辰的性子,没想到嘉裕帝直接安排秦殊住进苏府,正遂了他的心意,可把苏老爷给美坏了,连忙让大管家去把东厢客房收拾出来,以等候贵宾。
大管家苏祈应声而去,却看见东厢客房的房门早已大敞四开,翠环正盛着一簸箕土往屋里倒。
他连忙奔过去呵止,问明了原因之后只觉得头疼,连忙叫翠环按照贵客的标准收拾厢房,所有的桌椅摆设一律要用上等的,屋内还要点了香来熏,将厨房新做的茶水糕点俱要摆来。
吩咐完这头,他便朝前院走,叫过苏茂来一番质问,果然这厮也是得了大官人的吩咐,才会封着大门在这边鬼鬼祟祟。
苏祈没工夫跟他着急上火,赶紧打开大门出去,瞅着街对面一个卖烧饼的摊子便奔过去问。
“伙计,有没有看见刚才有哪个穿着官衣的官老爷打我们苏府门前过呀?”
卖烧饼的认识苏祈是苏府里的大管家,便答道:“有呀,刚才看到一个你说的那样人从这条巷子里出来,看了你们府门一眼,便往那边去了。”他用下巴一努,指向了另一条街。
苏祈心说坏了,这明显是怠慢了呀!人家准是瞧见了咱们大官人如何做派,心下不爽,扬长而去了,这可怎么是好?
正这时,只见又有一人来到苏府门前,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瞧,不敢贸然进去,也不知该找谁回禀。他穿着朴素干净,背着两包行李,像哪个大户人家的随从。
“你找谁?”苏祈过去问。
“我找我家大人。”齐伍说道。
“你家大人可是姓秦?”
“正是呀,我家大人前三日夸官,今日上朝封的翰林,您是苏府管家?劳烦通禀一声吧。”
苏祈语塞了,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解释。他左右支吾的样子引起了齐伍的怀疑,便问:“我家大人现今可在府上?”
苏祈憋得脸都红了,怎么也说不出“他来了,可能又被气走了”的话。
他这边不说话,齐伍心下却寻思。他一照面便能报上我家大人名讳,可见是知道我家大人要过来的。但似此支吾不言的,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故,人不在府中。
坏了!别是他故意支开我去拿行李,自己跑了吧?
一想到看丢了人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齐伍便从脖子后面一阵发寒,连忙撇下行李也跟着苏祈在苏府周边找起来。
而兰总管这边原想等着秦殊当面住进来后打个招呼,好回去跟嘉裕帝复命的,结果却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便越加疑惑。
苏老爷此时等得也有些焦急,便把苏茂唤来询问,苏茂这时也知道大抵是闯了祸,便将情由对苏老爷一五一十附耳说了。
这可把苏老爷给气着了,但碍于兰总管在场不好发作,于是款身来到前厅,逮着苏云辰,训了好一顿话,又赶紧吩咐伙计四下散去寻找秦殊。
苏云辰心里也堵得慌,心想不就是让他多等一会儿吗?这小子怎么气量竟如此之小,还真闹了个不欢而散。
他怎么就不想想,皇帝派过来的,自己能不给他开门吗?
如今也没法,自己也跟着出去找找吧,每次想让这姓秦的吃瘪最后出糗的都是自己,八成是他苏云辰上辈子欠他的。
秦殊从小路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番场景。苏府门前的街市上奔走着好些人,全都穿着苏府家丁的服饰,面上焦急,逮着人便上去询问,像丢了什么重要东西似的。
齐伍也在这些人里奔走着,脸上不只有焦急,还有惶恐。
秦殊暗道,自己方才竟把他给忘了,想来他惶恐的原因许是怕看丢了人会遭到吴良的报复吧。
他正要提步往苏府走去,手腕上忽然一紧,被人钳住。
秦殊转头看去,竟是苏云辰瞪着一双快要冒火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看。
“苏兄,你这是?”
“你去哪了?”苏云辰冷冷发问。
秦殊沉吟片刻,“四处走走。”
苏云辰眉目稍稍缓和,二话不说,扯着秦殊的腕子便将他拖着往前走。
秦殊有些纳闷,为着苏云辰态度的转变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不是讨厌他的吗?为何还要找他回去?
苏府门前,众家丁管家看苏云辰把秦殊带回来了,都有些如释重负的喜悦,热热闹闹地拥着他们进了府门。
秦殊进苏府,按规矩拜见了苏老爷、兰总管,说了好多的体面话。
兰总管见人来了,便高高兴兴地又嘱咐一番,心满意足地回宫复旨去了。
苏老爷也高兴,连忙叫齐伍先把他的行李安置到东厢去,自己要和秦殊讨论经略辞学。
齐伍去了,秦殊却之不恭,便陪苏老爷一直在书房里谈话,除了用午餐,几乎就没出来过。
苏云辰百无聊赖,便一个人去后院练剑,练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总是踏不下心来,便去找云申他们解闷。
谁知道他们房里却没人,正自怄气之时,只见云申鬼头鬼脑地从柴房后面转出身,手里抱着一团姑且可以称之为被子的东西,颠颠儿地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