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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七章 计划 苏:目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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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安死了,死得不偏不倚,死得恰逢其时。
他没有死在捷报传来的前一个月,也没有死在大军凯旋的前一天,甚至没有死在秦殊去上殿领赏的前一个时辰。而是就那么刚刚好,死在了秦殊踏入秦府大门的这一刻。
这世上,凑巧的事情有,但秦殊相信那绝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是再明白不过的警告。
咬舌自尽?多荒谬的借口。
常安苟且偷生十年,又岂会因为遭受刑讯而自尽?又岂会那么刚好,掐着时间点“自尽”在他面前?
秦殊知道,这一切,都是沈灼的意思。
因他在殿上说了不该说的话,所以沈灼生气了,在他回来之前先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了他府里的人。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在他从王宫走回秦府的这段路上,无声无息地消逝了。
秦殊站在院子里,不禁从脊背上窜起一股寒意。他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就连齿龈都在颤颤发冷。
他终究还是太嫩了,他以为沈灼对他的种种看好和嘉奖是一种和缓的信号,但后罩房里停放的常安的尸体却告诉他——
亲情,是他要不起的东西;而苏云辰,也是他要不起的人。
他太傻了,也太过天真,自以为羕城里虚幻的美好被他侥幸偷到,却不知自己早已被剥夺了享有幸福的资格。
他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在那个雨夜之前他一直这样想来着。可当初谁也没有告诉过他二爷就是当今圣上,他要怎么反?他反得过吗?
他时常想不通自己的人生为何如此稀烂,小的时候是条被栓在院子里精心饲养的狗,而长大了,学得一身本领,却也依旧没能摆脱被人操控的命运。不过是那脖子上的项圈换了人握,不过是换了个更大一些的、外观更精美的狗窝。
他怎么能有叛逆的想法?怎么能有多余的祈求?他还留着这条狗命,就已经该感恩戴德了。他那双眼里,不该有不切实际的光彩。
秦殊的双手垂落下去,声音低低地,吩咐齐伍道:“把大门关起来吧,如果有除了二爷、吴管家之外的任何人来找,就说我不在。”
“是,大人。”齐伍应声,转过身走去外面关门。
“秦殊,你收拾好了吗?”苏云辰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秦殊猛地闭上眼睛,不由自主的抽疼在一瞬间席卷肺腑。
齐伍拦住他,“苏大人,我家大人不在府里。”
苏云辰停下脚步,颇为奇怪地看向他,“怎么不在?他刚才自己说要回府的啊?”
“那就是……在路上耽搁了,还没回来吧。”齐伍为难地转了转眼珠,“大人您借光,小的要关门了。”
苏云辰见他关门,眼疾手快地一把扒住门边,长腿一迈进得院儿来,而后便开始大着嗓门挨条回廊地找。
“秦殊,你在吗?你出来跟我说话,我看见你进府了!秦殊——”
他肆无忌惮地扯着嗓子喊,齐伍则在后面连跑带颠地拦。这会儿吴管家不在,就靠他自己在前院打理,苏云辰的身上还带着刚从战场回来的一身罡风,他可怎么拦阻得住?
苏云辰横冲直撞地在秦府中乱跑,胸中那一抹不安逐渐放大到令人恐慌的地步。
他明明眼睁睁看着秦殊回了秦府,为什么齐伍却说他没回来?谁让他这么说的?为什么这么说?!秦殊那家伙,该不会又想逃了吧?!
不知转过了多少回廊,闯进了多少间屋,眼看着只有后罩房还没去过,苏云辰立刻就想往那里跑,却见迎面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搭着一副盖了白布的架子走。苏云辰顿住脚步,盯着那架子,心里一悚。
那白布底下盖着的,好像是个人。
他往前蹭着步子,伸出手想要去揭那块白布,却突然听得身后有人说话,把他吓了一跳。
“别看了,已经死透了。”
苏云辰猛地转回身,只见秦殊垂着眼皮站在他身后,没什么感情地盯着那副架子上的死者。
“苏大人,您不能往里闯啊,我家大人他真的还没——”齐伍气喘吁吁地追来,一过来就发现了这副紧张得人不敢咽口水的局面。他看看秦殊的脸色,在收到“退下”的指令后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秦殊给搭着死者的天枢和天璇使了个眼色,等他们也退出去后,这安静的院儿里终于就剩了他们两个。
苏云辰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的秦殊,先前那一股子横冲直撞的莽劲儿顿时便收敛了起来,带着万分的小心,故作轻松地笑道:“你这不是在府里吗?齐伍那小子,竟说瞎话。怎么样,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他对刚才那一幕视而不见的态度让秦殊的心丝丝拉拉地疼,他睫毛轻颤,决定长痛不如短痛,亲手来捅破这层窗户纸。
“刚才死的那个,就是怀府失踪的厨子,我的仇人之一。”他蓦地开口,将苏云辰浮于表面的微笑凝在脸上。
见绕不开这个话题,苏云辰没招儿,也只得沉默片刻,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哦,是吗?怎么死的?”
“咬舌自尽,你信吗?”
“我信。”没有半点犹豫的回答,令秦殊抬起了眼。
“你信?”秦殊质疑道,“呵,连我自己都不信。”
苏云辰扯过他的手腕,“那又怎样?我是在和你交往,我难道不信你,去信一个陌生的死人?”
秦殊震惊地看着他,难以置信他竟敢把两人的关系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宣告出来。尽管这里并没有其他人,可秦殊就是觉得自己的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审视着他的一切所作所为。
苏云辰不怕,他竟不怕……
秦殊越发地觉得他接受苏云辰的告白是个错误的决定了,他不应该把他牵扯进来的。也许当时他若是忍住了不回应,苏云辰也会自己慢慢走出来,不过是留下一段情伤而已。他该忍住的,是他想要的太多,他会害死苏云辰!
想罢,秦殊摇着头道:“不对,我们不该这样,继续下去不会有好结果……”
苏云辰难以接受,他诘问道:“为什么?凭什么啊?”
“就凭刚才死掉的那个人!”秦殊也有些激动,他将自己的手腕从苏云辰的桎梏中挣脱出来,一甩指向了天枢他们刚刚离去的门口,“我不想你跟我继续下去,最后也躺在那上面!我不想!”
他低吼着,声音因哽咽而变得有些扭曲。
苏云辰被他的情绪惊到,一时间又委屈又心疼的那股感觉冲上心口,当即便想去寻求对方的安慰。
他尝试着去拉秦殊的手,秦殊躲开了。他又试着凑上前去吻秦殊的嘴,也被他一偏头拒绝。
此刻的苏云辰,就像个犯了错却又不知自己错在哪里的孩子,急急惶惶又有些微微地怒。
他尝试着去理解秦殊,明白他是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孤客,儿女情长会造成他的牵绊,生活中也就多了一份提心吊胆。可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啊!
他可以去报他的血海深仇,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身边不能有人陪伴。他的仇人死了,是自杀也好,是他杀也罢,这和他们两人在不在一起有什么直接关联吗?
他们两人要不要相爱,那不是只取决于他们两个吗?跟别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秦殊会认为他的仇人死了他们之间就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苏云辰不能理解,怎么解释都行不通!
于是他又一次努力地争取道:“你忘了吗?破城的那一晚,我们互通了心意,你说你早就喜欢了我,你一直都想要我的!”
秦殊阖上了眼眸,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是我糊涂,我不要了。”
他的声线中满溢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痛苦:“云辰,我们想要的所有东西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而和你在一起的代价,我付不起。”
心脏仿佛被人扎穿了一个口子,呼呼地往里灌风。苏云辰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人那副痛苦而又绝情的样子,起初的无助慢慢演变成怒火,烧起了胸中一片荒原。
“好,秦殊。你有种,这可是你说的!”
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苏云辰没有丝毫留恋地立刻转身离去,把秦殊一个人扔在了这个静得能憋死人的秦府里。
过了好半晌,秦殊才慢慢地睁开眼,感受着身躯一点一点被孤苦蚕食的滋味。
这应该,就是结束了吧。他终究是没有爱人的资格,羕城那短暂的美好记忆,终究如镜花水月,如今也到了梦醒时分。
只希望他的爱人一切都好,只希望他们刚才的那番对话,不要被有心人听去,拿来当作拿捏苏家的把柄。
这是他唯一的愿望。
蟠龙殿里,沈灼正半倚在宽大的罗汉床上,一只手肘支在榻中的小几边,另一只手则托着一条排玉革带,细细端详。
那革带上有九枚上好玉饰排布,浅雕着龙腾之姿,佐以金线绣制,带扣尾钩严丝合缝,极其精美华贵,是一件十足十宫里才有的宝物。
兰松林在旁边伺候着,见他浅勾着笑也不说话,便暗自猜测起他的想法。
这革带是几天以前被吴良差人送来的,看着不像成年人佩戴,倒像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佩在腰上的。随着革带送来的还有一封短信,只草草写了几行字。那信是直接送到沈灼手上的,他没有机会瞧,而沈灼在看完之后便把那信烧了,随即脸色便阴沉下来,而后一言不发地看了这革带好几天。
这革带不俗,不是一般人佩戴得了的东西,又是吴良打外头带回来的,这其中必参杂了什么惊天的秘辛。
他好奇,却不敢问,但也能猜得出那封短信背后没说的事。
吴良亲自带人出马,那一定是要见了血,做得干净才会回来的,只是不知这一次要清扫的又是哪家的蜘蛛网。
兰松林默不作声,只在一旁小心谨慎地端茶倒水。
忽而,沈灼的眸光落到他身上,不咸不淡地问道:“松林,你进宫有多少年了?”
兰松林立刻伏了伏身子,低声道:“回主子,小人十四岁进宫,到现在也有三十载了。头些年一直在各位娘娘宫里做些杂活,后来才被派到主子宫里伺候您,一直看着主子成人。”
“宫外头可有相好?”
兰松林吃不准他这话的用意,转了转眼珠,终究还是拿捏着分寸说一半留一半。“小人进宫以前是有个青梅竹马,不过在小人进宫以后也就互相都不联系了。”
“为何?你们分手之时,就没给她留个信物什么的,方便她日后有困难来找么?”
沈灼语气淡淡地,问得很随意,于是兰松林也就放下心来,只把这当成了日常的闲聊。
“嗐,寻常人家要是还有活法儿,谁也不会把自己儿子的命根子噶了送进宫来。这一刀下去,就什么都跟宫外头断得一干二净了,留也没用,有什么念想下辈子再说吧。”
沈灼微微地笑起来,“你说得好像这宫里是个深不见底的黑井,朕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煞。”
兰松林的心蓦地一紧,自知失言,连忙道:“主子恕罪,小人知错。”
沈灼却不介意,只是仍旧看着那条革带,幽幽地道:“所以信物这东西,还是不要留的好。留着就生愁怨、生嗔恨,留着,就是给自己招杀身之祸。”
兰松林听着那话,知道他是在含沙射影,便又禁不住想,那条革带的主人究竟是谁?又是缘何拿它当了信物?
宫里的革带……
是哪个皇亲贵胄又犯了事呢?
正想着,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贴着蟠龙殿的门缝止住,向里面递话。
“启禀圣上,靖云侯在殿外求见。”
“这么快?”沈灼一扬眉,似乎是惊异于事件的发展竟有些出乎预料,“看来朕的秦爱卿在出宫之后没去苏府,而是先回了趟秦府呢。松林,你说朕是不是把这孩子吓着了?”
兰松林低着头微微一笑,附和着他的话,“这世上有形之物好斩,而情感等无形之物不好斩。主子想要循序渐进,让他们二人都为您所用,也确实需要一点手段和时间。”
“可朕现在又不想两个都要了。”沈灼将那革带撇到一边,“你难道忘了大樾是怎么拿到的天下吗?武人专权势大,不是什么好兆头,得趁他立足不稳,打压一下。”
兰松林尚不解其深意,就听沈灼低沉地磨着嗓音自语道:“他得死,但不能死在朕的手里。”
兰松林陡然一惊,手里的茶杯和碟子碰撞出轻微的声响。
“至于要怎么做……松林,去把瓷盅端来,朕要执行那个新计划了。”
说完,他坐起身,将那条革带藏好,对着门外中气十足地一朗声:“宣。”
于是内侍官也直起腰来,对着殿外的围墙底下拖长了音道:“宣靖云侯觐见。”
……
三个时辰以后,秦府的大门再次被敲响。不,准确来说,是被苏云辰的拳头砸的。
齐伍紧倒腾着步子前去开门,一见是苏云辰,不由又是一愣,门缝半开半闭着,一时组织不上自己的语言。
“苏、苏大——”
“得了,让开。”苏云辰伸出手搡了一把齐伍,将自己整个人从门缝里挤进去,而后便抛下他风风火火地朝着秦殊的卧房发足狂奔。
“哐!”他一把推开门,长腿迈入房中,直奔里间。
“秦殊,看我拿什么来了!”
秦殊正躺在床上发呆,忽听得前院喧哗,似是苏云辰再次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正惊奇于他为何又掉头回来,连忙起身之时,就见他心里的那个人儿已经杵在了面前。
跑得通红的脸颊,闪着亮光的眼,还有那一边喘一边又止不住扬起的得意洋洋的笑……秦殊看得有些痴,继而便发觉到此刻的这副场景有多怪异。
他走之前那样愤怒,缘何才几个时辰过去,他便又如此地兴奋和殷切?
“你怎么回来了?”秦殊问得小声,怕惊碎这场无与伦比的美梦。
苏云辰高高地举起胳膊,将手里的东西递到他眼前。
“看,这是什么?!”
秦殊接过他手中攥着的那根卷轴打开,目光逐渐由迷蒙变得清醒,继而震惊。
明黄的宣纸、墨黑的字迹、朱红的方印,这是——
“圣旨!”秦殊惊呼,随即执着卷轴的手指不禁微微颤抖。
那的确是嘉裕帝亲笔所写的圣旨没错,命令他秦殊即刻搬去苏府小住,教导苏氏姊弟学业,不得拖延有误。
内容言简意赅,却令闻者汗毛倒竖、遍体生寒。
这是一道给特定之人所下的圣旨,也只有特定之人能解其中深意。
嘉裕帝不是一般的皇帝,他还是二爷,手眼通天。他豢养杀手铲除祸患,他牺牲臣子巩固皇权。他,从来不是善人,又怎会大发慈悲地任他们予取予求?
只是不知那天子的金秤上,这道圣旨对面的另一端,又被押上了什么他不知情的权码?
秦殊面色铁青地抬起头来地看向眼前的苏云辰,觳觫发问:“这个……你怎么得来的?……”
苏云辰满目的骄傲难掩,喜不自禁却又故作沉稳地瞥了一瞥秦殊,拿腔拿调起来,“自然是因为你不听话,我去圣上那求来的。这下黄纸黑字,你想赖账可就是抗旨不遵了,就算我不用大樾的国法来惩治你,单凭我苏家的家法也有你好受的。哼,这下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秦殊的确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满腔的肺腑此刻都因为苏云辰的这一举动而翻江倒海,一抹酸涩从唇齿间溢了出来。
“为了求这个,你答应了他什么?他有没有为难你?”
苏云辰不解,“为难我什么呀?那不是圣上在殿上当着两位将军的面应承给我的吗?要不是你净爱想些有的没的,我都不用特意再去要一道圣上亲笔的圣旨,显得我多没面子似的。”
秦殊不信,“没有附加条件?不用付出代价?”
苏云辰没有立刻说话,他觉得秦殊八成是中了病,脑筋有些不清楚了。他走过去坐在床边,一把将人揽到自己怀里,细密地捋着他的背,语气有些沉闷、有些颓丧,耳语似地跟秦殊诉起了苦。
“哥,你这是干什么呀?我不过是想和你在一起,为什么你一定要觉得会有人来害我呢?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安安稳稳地走下去呢?你知道要在所有人面前掩藏那道爱意的目光已经很难了,为什么你还不肯跟我一道,给彼此稀少的支撑呢?”
感受着秦殊在怀里的安分,没有像之前一样抗拒,这不由得让苏云辰开心了许多,他继续道:“为了这道圣旨,我没有付出任何代价,我要了,圣上就给了,就这么简单。说起来,他一直对我们很好,这你应该是知道的。”
秦殊沉默,沈灼对自己是什么样他是知道的,但若他至少能对苏云辰好,那他也便知足,没有异议。
苏云辰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用下颌抵住他的动脉轻轻地蹭着,蹭得他心里长草,浑身都痒痒地。
苏云辰悄悄地瞥着他的脸色,觉得他心里的那道防线已有松动,便又贴着他轻声轻气地说话,犹如给那讳疾忌医的患者看诊,悄无声息、趁其不备地给他下着最猛的药。
“哥,你不要再想了。我喜欢你,还需要说很多次吗?行军这几个月来,我们的马都相隔甚远,挨不到一起,可现在有了这道圣旨……哥,我们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
“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秦殊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语。
“对啊!”苏云辰抬起自己的上身,一双晶亮的眼睛忽闪忽闪,深情地把秦殊凝在了那片星辰做的海里,“哥,我们回家吧,厨房里一定已经做好饭了。”
窝心的话语飘在耳畔,秦殊任由苏云辰抱着自己,内心里充盈着爱意与感激,不知此时的他该说些什么才配得上对方的心意。
苏云辰不会明白那道圣旨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道墙。他原本是被驳回的探母愿望和常安的尸体封印在墙里的,可谁料到苏云辰竟那样勇,勇得超乎了他的想象。他直接一拳击碎了那墙,闯进来将他抱住,抚平了他心上所有的伤。
他以为苏云辰陷的还没有那么深的,他以为自己的两句重话就能将他打发走,他以为……苏云辰还没有爱上自己……
可原来,他以为的全都错了。
苏云辰对他投入的感情一点也不比他投入的少,只不过他为了苏云辰选择了隐忍和放弃,而苏云辰,却执拗地劈开了一层层枷锁,不管不顾一步不停地往他身边跑。
他那么勇敢,敢于和世人站在相反的对面。他又那么地憨,憨到他根本不懂——
无惧是因为爱上了,而退却也是因为深爱着,却终不可得。
但这一次,就凭着苏云辰燃到他胸中的这把火,他也想尝试着勇敢一次跳出那围墙,把什么都甩在身后,就执拗地去爱,去感受人间的悲欢喜乐。
说到底,谁不是第一次活?这世道生来不公,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好不容易有人情投意合,来煞风景的全都该死!
这样想着,秦殊搂紧了苏云辰的腰,也贴着他的脖颈,闷声道:“好,我们回家!”
就像是冰天雪地里燃着的火堆中迸出的一星柴火,在空中飞速地划了个弧线后在冰面上打着旋儿离开。两个少年人什么东西都没带,什么人也没告知,就那样手拉着手从秦府的大门里飞快地跑出来,奔着与秦府相反的地方而去。
手被人拉着,一颗心在胸膛里“嘣嘣”地跳着,秦殊从没觉得自己的生平里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有生命力地活过。
脚下路是身外路,眼前人是心上人。这句话他曾听苏云辰说过,还记得最初听到时被那孤注一掷的勇震慑心灵的滋味。如今,他倒真真切切地也勇上一把了。
什么秦府,什么二爷,去他的!就如苏云辰所说,他们领了圣旨,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
从秦府到苏府的路他们走了不下十次、百次,秦殊却没有哪次比这一次更希望这条路短一点,再短一点。好想立刻就迈入那扇府门,接受府上人们真切的问候,被长辈关怀、被弟妹崇拜、被那个人以满腔的热情疼爱、在无人的角落里被他抱个满怀。
恍惚间,秦殊竟觉得自己仿佛是变成齐昶暄了,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不知人情世故,最大的私心杂念便是渴求家人温暖的那个时候。
带着这种念想,苏府到了。
就如同预料中的一样,苏府门户大开,苏祈、苏茂等人早揣好了袖子在门口等,见着两人一露头就立刻高声地向里头传信。
进了院儿,苏云巳带着早换下那身破烂行头的两个弟弟奔出来,围在两人身边七嘴八舌地问着行军的新鲜事,拥着他们往里走。
苏老爷和苏夫人也迎到了堂前,见两人全须全尾意气风发地回来,别提有多高兴。苏老爷连连招手叫人排桌摆酒,而苏夫人在吩咐了人去厨房传菜以后也围着他二人转起来,眼里满是慈爱。
苏云辰兴高采烈献宝似地把圣旨给众人看了,告诉了大家伙儿秦殊要在府里住上一月的消息。
小辈们听了都蹦跳起来,瞬间围住了秦殊拉着他的袖子说长道短。就连苏夫人也欣喜地马上吩咐苏茂再把东厢照原样收拾出来,让秦殊居住。
她其实还是很希望苏云辰能有个合得来的朋友,毕竟他眼高于顶,时常觉得同龄人比不上他,却偏偏对秦殊很是上心。
而秦殊这孩子,她其实也心疼得紧。也许是当娘的直觉吧,她总觉得这孩子有点独。虽然表面看上去很乖巧,但却把自己的内心锁得很紧。
之前秦殊在苏府寄住的那段时间里,她愣是没摸出来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干什么,受伤了也没听他哼过一声,反倒是自己家那几个孩子,被他衬得娇气又任性地。
她原来是有点担心怕苏云辰跟他闹不和是因为相处的时候不知轻重,无意中触碰到了他的逆鳞,会被他的城府所伤什么的。但后来苏云辰去从军,又觉得无论怎样,终归离家路远,儿子的身边总还是有个相熟的伙伴比较好。
这下看到两人又肩并肩地回来,关系也比之前融洽了不少,自然心内无比宽慰。左右在她眼里都还是孩子,能有多少是非?就连云寅和云申这两只疯猴子她都不去计较,像秦殊这么乖巧又懂事的,她还能担心到哪里去?
于是苏府上下其乐融融、一片欢腾。
秦殊站在苏云辰的身边,感受着各路人马的嘘寒问暖,一时间如沉醉到蜜里。
这里,是和秦府截然相反的两个存在。而当那热腾腾的锅子和一道道美味的菜肴被摆上长桌时,这种强烈的反差感又在瞬间达到了最顶点。
“娘,你别给他夹那个,他不吃葱。”苏云辰拦下了一筷苏夫人正要往秦殊碗里送的葱烧鲫鱼,转而给他舀了一勺八宝豆腐,“给,这个你爱吃,鲜的。”
“谢谢。”秦殊从善如流地低下头,将那口豆腐送进了嘴里。
“贤侄你不吃葱啊?”苏夫人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一般,立刻逮住了这个机会,又夹了一筷素什锦过去,“那吃这个。”
“谢谢伯母。”秦殊递过碗接了,刚要去吃随即一双筷子又从他的碗里将芹菜挑走。
苏夫人一对秀眉挑得老高,看了看秦殊又瞥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苏云辰后有了主意,于是也不再开口,只一味地往秦殊的碗里夹着各式各样的菜肴。
苏云申坐在苏夫人身边看傻了眼,他眼见着她娘谁也不顾,就只盯着秦殊一个人给他夹菜,而他那吃饭一向不顾旁人的大哥,今天也跟中了什么邪似的只盯着秦殊的碗里看。他娘夹进去什么,他必要从那些菜里挑几样东西出来放进自己的碗里。
他们两人就这样循环往复、乐此不彼,直把秦殊的碗当成了饭菜的驿站,好像不在那里停留一下就夹不动了似的。
苏云申呆呆地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娘,大哥,你们在玩什么新游戏吗?秦大哥都没法好好吃饭了。”
苏云辰闻声,这才注意到秦殊的状况。他刚才只一个劲儿顾着看他碗里有没有什么他不爱吃的菜,却忽略了秦殊的感受。
只见秦殊此刻正尴尬地捧着个被搅和得一团乱的碗,里面什么菜色都有,却唯独没有米饭。原来,他早就被他们的这种行为弄得无所适从,不知该从何下口了。
苏云辰立刻觉得愧疚,连忙给他重新盛了一碗米饭。其实这也不能怪他,自从在羕城里得知了秦殊不吃葱这个小小的饮食习惯,两人后来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暗自留意秦殊所有的饮食喜好,结果竟意外地发现了原来秦殊比他还要挑食。
他那么多不爱吃的东西,可以前他住在苏府的时候自己却从来没有留意过,想想就觉得自己这个伴侣很不够格。于是后来两人每次吃饭,苏云辰全部的注意力便死盯着秦殊的碗了,生怕自己又错过什么细节,让他勉强着吃下他不爱的食材。
可他却忘了,那是他娘夹过去的菜,秦殊照旧是不会往外挑的。于是乎一次又一次地,他在他娘的面前,将秦殊不爱吃的东西全都夹到了自己碗里。如此反常的举动,会不会引起他娘的怀疑?
苏夫人听了此话,当即也见好就收,暗自记下了刚刚被苏云辰挑出去的食材,准备餐后吩咐给厨房,这一月内尽量少做。不过,苏云辰的反应的确也让她吃惊不小,她那从来只自顾自的儿子,什么时候竟这么会照顾人了?是在军营里锻炼的么?
这一顿饭,秦殊吃得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他无暇去感怀这得来不易的温暖,只忐忑又惶恐地用尽一切方法在苏家人面前和苏云辰保持距离,害怕被他们看出丝毫端倪。
可苏云辰却仿似浑然不觉似的,席间帮他夹菜不说,饭后还要亲自监督着苏茂给秦殊的房间布置。被褥用什么芯、茶杯用什么瓷,就连洗澡沐浴时所用的熏香、皂角他也要一一闻过了味道,才准许苏茂给秦殊备上,搞的苏府的家丁丫鬟们人人忙得不可开交,专为了把秦殊入住的事情料理妥贴。
一来二去,秦殊便终于挂不住脸了。他把苏云辰拉到一边,悄声道:“云辰,差不多行了,别太过火。”
“怎么叫过火?我还嫌不够呢。”苏云辰啧啧道,“咱们行军这么长时间,哪有好好住过一天、洗过一顿澡?现在终于回了家,我当然要让你舒舒服服地住啊。”
“那也不要这样。你这样……会被人瞧出来的。”秦殊看着就在身边走来走去的家丁们,不由得又压低了一些音量。
“瞧出来什么?”
苏云辰终于扭过头朝他看去,只见秦殊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脊背绷直得有些僵硬,眼神飘得很远,看房顶看地面看家丁就是死活也不看他的这副样子落在苏云辰眼里,总算是让苏云辰明白他在紧张什么了。
于是他坏心眼地往秦殊那里凑去,故意在他耳朵旁边低声道:“原来哥哥怕人看出我们的关系,可是我今晚还想和哥哥睡一床被子呢。”
秦殊呼吸一紧,连忙后撤一步恼怒似地瞪他,“云辰,不要胡闹,这是在你家。”
苏云辰觉得好笑,又往前凑了凑,“对啊,要不是因为在我家,我哪儿敢这么嚣张啊哥哥。”
秦殊被他叫得腿软,垮着脸推搡了他一把后连忙快步走到床边,将一众还在忙碌的家丁们都哄了出去。
“你也出去。”
秦殊把苏云辰推到门外,不等他再说什么就立刻关上了门,直仔细听着他走出小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这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听着自己凌乱的心跳声倚靠着门板转过身来。
苏府的东厢客房,他又回来了。
夜晚烛光如豆,房间里陈设如昨。秦殊的目光从那些熟悉的物件上一一扫过,除了那些被苏云辰着意叮嘱过的硬具软装之外,这个房间里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些苏云辰之前送给他的、曾被他转手赏给了下人的东西,又全数回到了这个房间里。
一下子,秦殊的思绪便被拽回了几个月前,他二人初相识的时候。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睡在这房间里,苏云辰为了刁难他特意准备了一床脏被子,还趴在屋顶上等着看他笑话。
而现在,秦殊想起方才他说要跟自己挤一床被子的私密情话,禁不住耳尖一红,嗔骂起苏云辰的“无耻”来。
世事多变,几个月前的他还没有经历刺杀文如海、鹿仍希自尽这些难熬的痛,也不曾想过如他这等身世之人居然也能和爱人相拥,于黑暗中博得了一道光明的青睐。
他到底,是不幸还是大幸呢?
秦殊想着想着弯起了唇角,走到精心铺好的床榻边坐下,宽衣睡了。
月至中天,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从窗外传来,令睡眠本就清浅的秦殊睁开了眼。
这声音他熟,夜行之人溜门撬锁,这点动静是司空见惯的了。只不过,在他刚刚入住苏府的第一个夜晚,会是谁这么心急得要来探他呢?
是清欢?还是飞山燕?
秦殊猜测着起身,悄没声地匿着光影走到了发出响动的那扇窗根处,心情一路跌至谷底。
看来,二爷终究是不会放过他的,明面上同意他到苏府居住,可暗地里却仍……
秦殊阴沉着脸色,猛地一把拉开了窗,接住了一个猝不及防而跌到他怀里的人。
“苏云辰?!”秦殊瞪着眼睛看向一身黑衣的苏云辰,疑惑地发问,“你在自己家里穿夜行衣做什么?!”
苏云辰本来正在窗外研究如何声音最小地把窗子打开,正趴在那上面听屋里响动,紧接着秦殊就开了窗,害他颇没造型地跌了进去。
他拍拍袖子浑不在意,长腿一迈挤进窗来,进到了屋子里。
“当然是和你一起睡啦,我不是说过了?”
“可你——”
“哎呀放心啦。”苏云辰大剌剌地拍拍秦殊的肩膀,“我可是特意等到所有人全都睡熟,踩着房顶子溜过来的。不会有人看见。”
秦殊无语。
在自己家里,还要做贼心虚地半夜踩着房顶过来,苏云辰这是何苦,明明两人白天也能见到。
“云辰,你还是回去——”
“哎呀哎呀,冷死了,快让我暖和暖和。”苏云辰说着往里屋跑,一个哧溜便钻进了还留有秦殊体温的暖烘烘的被子。
秦殊被他噎得无法,也只好关了窗走回去。看着苏云辰鸠占鹊巢的举动,秦殊五味杂陈,一时间就呆呆地立在床边没有动作。
苏云辰见他傻站着不动,便贴心地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了半个床位,“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快上来呀。”
秦殊没听他的,只觉得俩人这样不对。他们现在不是在羕城的别苑,而是在越州、在苏府、在苏云辰的家里。苏家人对他那样好,他纵是再恬不知耻,也做不出在苏父苏母的眼皮子底下和苏云辰偷偷亲密的事来。
可苏云辰却不是这么想的。
他见秦殊许久未动,便知道秦殊在想什么,无奈之下安分下来,在被子里叹出一口气,“哥,你觉得我这样做,会给苏家蒙羞吗?”
秦殊摇摇头,他所有的纠结和情绪都是冲着自己,从来没怨过苏云辰半分。
苏云辰望着床柱,“我觉得是会的。我是苏家的长子,大樾的少将军,夜晚时分却穿着夜行衣翻越自家的房檐,只为到客房里对另一名男子投怀送抱,说出去谁人不笑掉大牙?”
秦殊目光闪烁,有些失焦地落在榻上那个正在自嘲的男孩子脸上。
“可是我也怕啊。”苏云辰又道,“秦府那个地方,太压抑了,人住进去就仿佛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一点儿人气儿都没有。我怕你在那里住着,心脏会慢慢失去血色,忘了人间的味道。所以才要想方设法把你弄出来,藏在自己家里。”
“可是白天……我们要防着的人太多了……其实就算我说出去又怎么样?我是苏家的大官人,带了喜欢的人回来谁敢说三道四?可是你想得太多……我怕你会逃走……”苏云辰喃喃地,渐渐地便像在自言自语,“终究,我只能在夜晚偷偷摸摸地过来,在自己家里……做贼似的亲近我的恋人……没皮没脸……”
苏云辰不再往下说了,他觉得自己再说下去便有些矫情和做作。秦殊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言,令他觉得自己这样也好没趣。于是他丧气地想,干脆还是回去吧,免得在这里继续丢脸。
待他刚要动作,苏云辰便觉身侧床榻微动,是秦殊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苏云辰一喜,刚要开口,秦殊就已贴到了他身边,揽过了他的脖子。
“别说了,别说了……”
秦殊把他搂紧在自己怀里,疼溺至极地蹭着他的肌肤,吻着他的脸。
苏云辰不让他道歉,那他就只能这样做。心爱之人恋他至此,他不知道自己除了加倍爱他还能够如何回报。
犬鸟无声,牗牍不语。
熹微的月光下,笼着一座安静的府。
温暖的寝被里,锁着两个不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