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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六章 凯旋 回城了,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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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就这样在城中暂时安顿了下来。
可能是说谎的现世报吧,秦殊最近这几天果然有点风寒侵体的症状了,也如他所言,捎带脚儿地传染给了苏云辰。
秦殊带来的药都在之前的毒果事件中分给军中将士了,自然也就没有预备多的。于是,为了两人都能够快些好起来,不再将风寒毒扩散到军中的别处,秦殊还是不得不腆着脸去找了军医陈大夫。
“秦参军,您身体安康呀?”陈大夫慈眉善目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人,问候道。
“咳,小感风寒,劳烦大夫给我和苏先锋开两副汤药。”秦殊规规矩矩地答道。
“好说好说。”陈大夫拿出脉枕放在桌上,邀请秦殊过来诊脉,“参军大人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随意糟蹋自己的身子。有时候这病根儿啊,在年轻的时候不显,到老了就叫你知道它的厉害。”
秦殊在桌旁坐下来,将自己的手腕交给他,闻听此言眉心轻攒,“我好几年都不曾得病了。”
陈大夫撇撇嘴,纠正他对于身体健康的谬论,“谁说只有风邪湿毒算病了?筋骨、内脏、外伤也都是病。一个人身上统共就这么点东西,能禁得住多少折腾?参军大人,小老儿在您面前不敢以长辈自居,但作为医者,还是有句过来人的话想跟您叮嘱——少年人不用太勇,惜命,不是什么羞耻之事。”
秦殊听着这番话,凝视着陈大夫脸上的表情,顿觉有些可疑。
陈大夫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跟他唠叨这些?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曾经受过什么伤,吃过哪些苦?那一次被罚军棍,他也只是找陈大夫开了药膏,并没有让他为自己诊治伤情,他也犯不着再因为那么久远之前的事情再次叮嘱自己。全军营都以为他秦殊就是个不能舞刀弄枪的文人墨客,那陈大夫呢?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自己身上的情况?
秦殊将自己的手从脉枕上抽回来,谨慎地说道:“大夫多虑了,秦某素来只提得动笔,一向惜命。”
陈大夫见他执拗不听劝,摇摇头也只能无奈,“那就只能请大人自己保重吧。您这身子骨不是一般的硬朗,一般的风邪湿毒近不了您的身,用不着给您开风寒的药。”
秦殊微怔,“那我这是——”
“您这是身体内部出了问题。”陈大夫将给苏云辰抓好的药材包好放在一旁,又铺开一张空白的药方,刚要落笔,忽而抬头又用锐利的目光盯住秦殊,严肃地问道,“恕我冒昧问下,您曾经……有没有乱吃过什么来历不明的药?”
此话一出,秦殊不禁心头一跳。这个陈大夫,当真是厉害非常。
他何止是乱吃过药,被吴良训练的那些时日里,毒和药他甚至都拿来当饭吃。用吴良曾经说过的话来讲,二爷同时训练了很多人,只有他训成了,只有他熬过了那种种的苦,没有沦落成失败后被草草一埋不值一提的“其他人”。
他的命,只是因为他活了下来而显得珍贵,却在上位者的眼里,依然不如一颗草籽。
该不会,是那些毒的毒性一直潜伏在他的身体里,到如今出了问题?
秦殊戒备地看着陈大夫,决定出于为自己考虑的目的,向陈大夫稍微透露一点点。
“小时候有一次高烧不退,家里请了游医过来诊治。那次用的是他自己带来的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陈大夫摇摇头搁下毛笔,叹了口气,这副样子看得秦殊一阵紧张。
“病人不愿说实话,那大夫就算再有心诊治,恐怕也无力回天。您回去吧,小老儿给大人开不了方,大人福大命大,长寿着呢。”
秦殊见状,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起身谢过大夫,挟着给苏云辰开好的药包去了伙房。
一碗汤药熬好,秦殊端着回到了别苑。
“云辰,来,把药喝了。”
苏云辰迎上前接过来,稍微吹了吹凉,一扬脖儿灌了。灌完自己那碗,他瞧了瞧秦殊空着的两手,问道:“你的呢?”
秦殊拿走他的空碗走进屋里,无所谓地道:“我喝完了,在伙房等你那碗的时候。”
苏云辰信以为真,便又向他打听起去军医那儿问诊的情况来。
“大夫没说什么啊,就是普通的风寒,喝几副药就好了。”
苏云辰闻言蹙眉,“他看了你的脉,没说别的什么吗?”
秦殊灵光一现,面上却不动声色,“能说什么?有什么可说的?”
“唔……”苏云辰的神色有些古怪,转着眼珠不知在那里想什么。
秦殊借机发问,“你觉得他应该跟我说什么吗?”
苏云辰眼珠一滞,被他问得有一瞬间接不上话,“没、没什么。他说你身体没事就好。”
“嗯。”秦殊点点头,“我想要午睡一会儿,你该干嘛干嘛,不用担心会吵到我。”说着,他便向床铺走去。
“好。”苏云辰在桌边应道,等他眼看着秦殊钻进了被窝睡着,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了别苑。
秦殊在被子里睁眼,根本不用猜就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看着头顶上光秃秃的房梁,心中也有着自己的盘算。
一个时辰之后,苏云辰回来了,带着满腔的疑惑与不解,坐在秦殊的床边等他起床。
秦殊本也没有睡熟,因受不了他在旁边的气场压迫,于是只能慢慢地揉着眼坐起来,假装刚刚睡醒。
“为什么骗我?”苏云辰率先发问,不管他是否清醒,也不管他情绪如何。
秦殊只是很平静地,“我骗你什么了?”
“我去过伙房,问了煎药的兵士,你根本就没喝药,陈大夫只开了我的药包。”他直勾勾地瞪着秦殊,想不通他为什么在这种事上也要对自己说谎。
纵使谎言被当面戳破,秦殊也毫无愧色。他倚在床柱边,大方地看着苏云辰,承认道:“我的确是没喝药,陈大夫也没给我开。”
“为什么?”苏云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只是一副风寒汤药,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你也没跟我说实话不是吗?”秦殊反问,不是质疑,而是绝对的笃定,“陈大夫怎么会知道我以前受过伤?不是你告诉他的?”
苏云辰语噎了,被反将一军的感觉并不好受,他喃喃着,“陈大夫以前是太医院的院士,资历老,我想让他看看你之前的伤有没有落下病根,只是出于好心……”
“我也是一样,云辰。”秦殊放软了自己的语气,拉过苏云辰的手道,“他没给我开,是因为我的体质特殊,不喝药也可以自己好。但我若是跟你说了,你就要瞎操心,然后跑去搅扰人家大夫。所以你看,我们都是因为好心才办了坏事。我没顾忌你的感受骗你我喝了药,而你在向他透露我身体状况的时候也没考虑过我其实并不想被人知道。”
苏云辰不懂,他还要争辩一下,“怎么能是坏事?我知道你不想被人知道自己习过武,可我说的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在怀府那次被我打断的肋骨、背上朴刀的伤、还有救我时不小心沾过的毒和后来的军棍……我们才认识多长时间?你怎么就能受这么多伤?全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他说着说着眉越皱越紧,直到后来说不下去,喉间发出哽咽之声,把秦殊也听得心惊肉跳、于心不忍。
他发泄似的,对着秦殊诉苦,“你真以为我只是在意你喝没喝药这么简单吗?你根本不知道我向陈大夫述说那些伤时是什么心情!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痛苦!我恨不得那些伤都落在我身上!可是它们没有!”
“它们没有……”
他哭了,却依旧隐忍着不肯发出声响。他狠狠地闭了闭眼睛,将懦弱的泪水赶下眼睑。
苏云辰终于把一直憋着的话说出来了,也把秦殊惊得唇色失血,像被人攫住了心脏,一阵阵地抽疼。
他一把将苏云辰揽到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抱着,生怕这一颗炽热的心在他怀里变冷。
他从未想过苏云辰竟对他在意到了这种地步,这样的关心和爱护、这样的坦诚和剖白让秦殊受宠若惊,让他感觉自己过去所受的苦都不再是苦。
原来他在这世上也有人心疼,原来有人在意他的伤痛如同在意自己的生命。
一时间,他学过的所有那些典故、词藻全都派不上用场了,只是宛如一个手足无措的孩童般,搂着他笨笨地抚慰着,一遍一遍单调地重复。
“对不起,没事的,我没事的,没事的,对不起。”
秦殊又在跟他说对不起了……
在这段感情里,秦殊太过于小心翼翼了……害怕他不能接受男子、害怕他受到任何伤害、害怕他掉头走开、甚至连他此刻的抱怨都让秦殊害怕,害怕到只能用一声声的道歉来为自己本可以拿来当做资本的行为偿赎。
可他明明才是那个最该喊痛的人啊!他的身躯在外挡住一切,承下了所有伤痛,却还要对着身前恃宠而骄的爱人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在意着他的情绪……
苏云辰闭着眼睛,安静地靠在秦殊的怀里。秦殊曾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而让鹿仍希倾心相许。现在苏云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哪里好,能让秦殊在这段感情的位置中把自己放到泥里。
他明明,是该被人放在心尖儿上疼的啊!
苛责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了,苏云辰揽着秦殊的背,一下一下规律地抚摸着,试图用自己温热的掌来熨贴他,关爱他。
半晌,他轻轻地在秦殊的耳边道:“我去找过陈大夫了,他说你的确不用吃药。”
听他语气放软,秦殊的心情也不由跟着放松起来,“是啊,他说我体质好,小病都可以自己好的。”
苏云辰想了想,好像之前那次他在破庙里发烧,也是转天就好的,更别提他转天还挨了五十军棍,要是换了另一个体质不好的,可能三五天都下不了床。
看来,陈大夫说得没错。不过……
“可他还说了一句,”苏云辰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他说你从今往后不能再吃任何药了,否则身体就会不堪重负,反冲伤主。这又是什么意思?”
秦殊听了眸光一黯,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我体质太好了吧,所以吃药补过头了反倒容易坏事,正所谓‘物极必反’么。”
苏云辰半信半疑,“是这样吗?”
秦殊很肯定地拍了拍他的背,又抬起头来轻轻地啄了一下他的嘴角,“当然是这样,别担心。”
苏云辰望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别担心”这三个字也要和“对不起”一样,被列入秦殊的违禁词里面了。因为他越是这样说,自己就越是放不下心来。
苏云辰想,等到回去以后得琢磨个计划了,让两个人都不再担忧和害怕的计划。
一晃,时间倏忽而过,他们已经在羕城待了一月有余。大军在城里安置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不日就要班师回越州。
临行之前,秦殊和苏云辰又一起去了趟山涧那边的草坪,选了一处能望到西方的高地,以木牍做棺,将那只纸鸢并一支簪子埋了下去。
那支簪子,是城里卖凉糕的阿婆送的。
那一天,秦殊和苏云辰在城里巡视,又走过阿婆的小摊,见她一个人在那里佝偻着背忙碌,便都心里一酸,赶上去帮忙。
阿婆不懂得什么两军交战城池易主,只知道来了帮过忙的朋友,便乐呵呵地招呼着他们,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凉糕。
她只有一只眼睛能够勉强视物,少了鹿仍希的帮忙,那糕粉团子调得硬一块软一块地,并不好吃,可他二人却依旧吃得有滋有味,不一会儿便碗底空空,丁点儿都没剩下。
阿婆见他们吃得香,也开心起来,忽然间又想起什么,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簪子来,递到了秦殊手里。
“嗳、嗳。”她伸手比划着,粗虬的手指在空中描摹着鹿仍希的身形。
她挂念她。
秦殊握着那只簪子,看向阿婆那只颜色已有些浑浊的眼睛,终是没有忍心告诉她鹿仍希已经死去的实情,而是郑重其事地对她说道:“我会带给她的。”
阿婆应是听不见的,可彼时的她却好似听懂了一般,指指那支簪子,又虚着手作势往自己的头上插了插,咧开嘴笑得开心无比,像是在说:“女娃戴上,漂亮。”
苏云辰在一旁见这场景,也不禁有些鼻酸了。
此时,两人又来到这片草坪上,看着坑里的这两个物件,破城之日的场景便好似又浮现在眼前。
苏云辰蹲下身,将堆起的土一捧一捧地拨回到坑里,掩上“棺椁”。他一边拨着,一边对那土坑道:“鹿姑娘,你走好吧。想来我也没给你留下什么好念想,净吃你的飞醋来着。从前多有得罪,苏云辰在这里给你赔不是啦。”
秦殊看着他动作,满目的爱意难掩。听到他说的这番话,秦殊浅浅地勾了勾唇道:“我倒是很感激她。”
苏云辰抬头,便听秦殊继续道:“若是你没吃她这碗飞醋,我又该到几时才能知晓你的心意?”
苏云辰闻言也笑了,又抓了一把土将那小小的坟封住,拿过一块事先准备好的木牌来。
“我们该写什么?”苏云辰握着一把匕首,悬在那块牌子上比划,“大涴国将军鹿氏女墓,怎样?”
秦殊微微移开了目光,望向不远处那个吞噬了许多条生命的山涧,想起鹿仍希最后掉下去时那决然的表情,想起她对他说过的话,最终开口:“仍希公主墓。”
苏云辰看了看他,二话不说依言刻下,将那牌子插在了坟包上头。随后他站起身,与秦殊朝着坟包拜了拜,感慨道:“她一介女流,在异乡战死沙场,最后连半点尸骨都没留下,也当真是很可怜了。”
秦殊不说话,只呆呆地盯着木牌上的那行小字。
苏云辰见状,抓过秦殊的手包在自己掌心,对他道:“我知道你仍觉得于她有愧,但现在我在你身边了,任何事情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我不要你再自觉愧对任何人。你值得一切美好!”
秦殊看向苏云辰,那双明亮的眸子透出来的是坚决的肯定,以及当仁不让的捍卫。那样子很像是你跟一个小孩子说他怀里抱着的布娃娃丑,然后被凶巴巴地驳斥了一般。
看着看着,秦殊的心情便不由得舒畅了许多。他把苏云辰揽到自己怀中,也像对待小孩子一般使坏地揉了揉他的颅顶,而后在他气急败坏地要反抗的时候先发制人,偏过头亲吻了一下他的额角。
“我只愧于没有早些对你言明我的喜爱,让你难熬苦等。你不用去在意他人,因为我想不出这人间除了你还有什么美好。”
难得听到秦殊直白的情话,苏云辰的耳根不免有些红,在他怀里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我才没有在吃醋。”
秦殊把这句话听见了,又开心地揉了他两把才放开,却牵着他的手往回走道:“好啦,我们回家。”
“你不怕被人看见啊?快放开我啦!”苏云辰不安地左顾右盼着,可手上却没有半点挣扎,只老老实实地被他牵着。
“回去就不能大大方方地牵了,就只有这个草坪,多牵一会儿,怕什么?”秦殊信誓旦旦。
“那也不行,万一蹿出来个不长眼的小兵乱传话怎么办?是你说过的要小心啊要小心。”
“好啊,那你把手抽出去吧。”秦殊作势松手。
“我不要。”苏云辰立刻捏紧。
秦殊笑得更开心了,也回握住他的,“那不就得了。别闹啦,草坪快走到尽头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了,只紧紧地牵着彼此的手。因为他们都知道,一旦回到人群当中,他们就只能把这份情感生生地压回到心里去。
在人前,他们就只能是兄弟、战友、同僚,永远也不能是情人、爱侣。那些唇齿相依、耳鬓厮磨的思愫,永远也无法在阳光下摊开。只能够成为一抹暧昧的温香,困在锦被里,不能掀开、不能被风灌进,否则那温香散去,将比从未暖过之际更冷。
草坪边缘的距离,从不会因走过草坪的人的意愿而变长变远。纵使行得再是缓慢,这段路也已经走到了尽头。
秦殊越走越慢,直至完全停下脚步。他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犹豫道:“天色还早,要不然……我们今晚不回去睡……”
苏云辰跟着他停下,已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也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支吾道:“倒也……不是不可以……”
“只不过这里没有被褥……”
“最近几天夜里……倒也没有多凉……”
“是啊……何况人体的温度高,两个人贴在一起就更……”
他们俩同时都感到胸口涌上一股热气来,直臊得他们都微撇开眼,谁也不敢去看谁。隆隆的心跳声如鹿儿乱撞,震耳欲聋地回响在这空旷的山涧。
苏云辰红着脸偷偷地看了一眼秦殊,发现他碰巧也在偷偷看着自己,当即便生发出一股豁出去的勇气。
“那我们……”
“苏先锋——秦参军——”
一声不远不近的呼号在二人的耳边炸开,当即便让二人闪电般松开了手。
来找的那人是个樾军的兵士,他骑着马快速向二人赶来,没发现他们脸上神情的异样,赶到之后便跳下马来说道:“报告二位大人,传关将军的军令,所有人立即回到大营报到,一个时辰后,班师启程。”
秦殊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只有苏云辰能觉察出的失望,“知道了,我们这就回去。”
“是。”
士兵传了军令之后就走了,而被他搅散了的那抹暧昧的气氛,却还萦绕在两人之间久久不散。
秦殊失落地垂着手,站在原地未动。
苏云辰走上前,轻轻地捞起他的手心捏了捏,凑过去耳语道:“别灰心,等我们回去以后你来我家,看我到时放不放你走。”
秦殊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去你家?我怕伯母会生吞了我。”说罢,他一边摇着头一边往营地的方向走。
苏云辰紧跑两步追上,誓要挣回些面子,“怎么是生吞了你?咱俩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哦,是吗?也不知上一次对打谁被压在了底下?”
“那次是你偷袭我,我让着你,不算数的!”
秦殊挑眉,毫不服气,“你让着我?那苏大人现在有没有雅兴,我们再比过?”
“算了算了,我那么强,再把你弄伤了我舍不得。”
“苏云辰!”
“在!”
秦殊却突然停下笑了起来,惹得苏云辰心里打鼓,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只见秦殊的脸凑过来,作势要吻他,可这里已到了草坪的边缘,那个士兵也许还没有走远。
苏云辰连连朝他挤眉弄眼,想要提醒他这里并不安全,却见秦殊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住,只凝着他的唇微微地努了努。
隔空的亲吻没有肌肤相贴的触感,却分外地让人心痒难耐、激动不已。
秦殊看着苏云辰那双晶亮的眸子,说着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露骨的情话。
“为你,我能输一辈子。”
羕城,终是做了个嘴严的见证人,将两人之间的浓情蜜意尽数留在了风里。
一个时辰之后大军开拔,凯旋的号角夹杂在百姓们的夹道欢送声里,显得那么悠远流长。
幸运的、不幸的,隐晦的、热烈的,阖家团聚的、流离失所的,都在这小小的一方城池里翻腾流转,演绎着自己的一出戏剧。
沿着原路东去,等大军回到越州的时候,这里,已是秋末了。
收复羕城的喜讯早在城池易主后的几天内就已随着快马一路奔回了越州,越州的百姓们无一不在日夜翘首期盼着大军的凯旋。
男女老少日日巴望着眼等了又等,终于在那个被阳光洒满了金色的午后,等来了一名身穿铠甲的前哨兵骑着战马从城外飞驰而来,进城之后便高呼“大军回来啦!”,随后奔向六部,要将这消息传回宫里。
这一下子,越州城这壶一直焖着的水,终于烧开了。
一时间,万人空巷,众人全都挤到了入城街道的两旁去迎接。又苦盯了两个时辰之后,众人才隐隐在城门外看到了大军的帅旗。
“来了来了!他们回来了!”有人率先嚷嚷起来,紧接着,便是浪潮一般的呼喊。
秦殊与苏云辰骑着马,并辔而行在关、房二位将军身后。甫一进城,那股扑面而来的浪潮就将他们包围住,立刻让他又忆起了夸官当日那番被众人簇拥的热闹场景。
不同的是,上一次人们围起来看的是他。而这一次,主角则换成了千人万人。
“虎娃,你回来啦!你看娘给你蒸的包子!还热着呐!”右边的街道上有一妇人怀抱着满筐刚出炉的包子,热切地朝着大军的队伍里呼喊。
“庆峰!我跟你娘半个月前就到越州啦!就等你回来!你娘这会儿在给你张罗饭呢,你一会儿报完了到记得回来吃饭啊!我们就住在城西的万家楼!”又一位嗓门洪亮的大哥在道旁喊。
而这其中竟也有那捣乱的,“张礼然!谁叫张礼然?!我不认识你,就是有一位叫春梅的姑娘让我给你带个话!隔壁的二傻都生了仨啦,你要再不回家,她可就要改嫁啦!”
“哈哈哈哈哈哈——”人群里立刻发出一片哄笑。
几乎每个士兵都有家人或路人在呼唤着,或温馨、或调侃,男男女女,乱七八糟,甚至还夹杂有几个稚嫩的童音。秦殊羡慕地一一听去,那里面没有任何一种声音与他相关。
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期盼着人群里能有谁呼唤着他的名字,或顶着张他熟识的脸。哪怕是齐伍,哪怕是吴良。
可队伍沿着长街走过了一条又一条,没有任何一位亲人或仇人将他挂念,一个都没有……
就好像他年幼时被独自困在那井里,一天又一天,他活着或是死了,无人在意。
秦殊垂下眼睫,手指不自觉在缰绳上攥紧。
他这是怎么了?这十年来他从不在意这些的,只有报仇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意义。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惦念起这微不足道的烟火气了呢?
正想着,一声使了劲儿的吆喝便从耳侧传来,“秦参军名扬四海,苏先锋威震江湖!”
秦殊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把头抬了起来,迷茫而急切地去寻找那声音的出处。
一旁的苏云辰用胳膊肘怼了怼他的肩膀,将人群中最是喧闹的一角指给他看。
只见在他指的方向里,正有两个穿得破破烂烂、油渍麻花的小叫花子在放浪形骸,朗声大叫着。身边的人都怕被他们俩给蹭脏了衣服纷纷退避,可又因为要看顾自己家人而无法将注意力全数放在他们身上。不一会儿,那一圈人就脏得不分你我。
秦殊怔愣地看着他俩,好像想起了什么来,但又模糊地记不太清楚。就在这时,苏云辰好心给他提了醒。
“夸官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也有三个这样的小叫花子?”
秦殊点头,“记得。”
苏云辰无奈又嫌弃地朝他们瞥了一眼,说道:“是云巳他们三个。”
秦殊眨眨眼睛,再一次朝那两个笑作一团的小叫花子看去。这回细看之下,确实能从那两张被抹成了花猫的脸上看出云寅和云申的模样来了。那上回的三个小叫花,是连云巳都……
秦殊有些不太敢回想那副美丽的画面了,好在这一回云巳没有加入他们的胡闹行径,只穿着姑娘家的罗裙站在了稍远处,一边看顾着他们,一边朝着苏云辰和秦殊这里用力地挥手。
苏云辰也在人群中找到了她,他不禁挑眉道,“她可终于有些姑娘样了,穿得也像个大家闺秀。要不然她总是带头与弟弟们那般胡闹,我都怕明年及笄了没有人要她。”
他自说自话,对弟弟妹妹们的胡闹行径嗤之以鼻,觉得他们丢脸又聒噪。可秦殊却把那些作弄的笑声当作宝,每一声都想要记在心里。
这漫漫长街,终于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了。
苏云辰在意自己家人在秦殊面前的形象,于是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道:“这群皮猴,我回去就得好好管教他们!”
秦殊看了他一眼,歆羡地笑道:“有人迎你回家,是好事。”
苏云辰看看他的眼神,忽而在马背上凑过去,小声地对他耳语:“也是你的家。”
一片飘落的秋叶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刚好飘落到秦殊的肩上,带着阳光烘烤过的香味,让秦殊的心跳漏掉一拍。
他看着苏云辰那双明亮的眼,刹那间就觉得,这一刻,许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了。
大军凯旋,嘉裕帝照例要论功行赏,犒赏兵丁将士,更不要提在此次攻城作战中立下大功的秦、苏二人,嘉裕帝更是金银俸禄官职爵位想要什么给什么。房、关二位将军也从旁进言,觉得这二位后生做得不错,理应嘉奖。
可待问到秦殊时他却说只想要一个月的假期,别的一概不图。
嘉裕帝好奇:“你不要官、不要钱,偏偏只想要假期?你要假期去做什么?”
秦殊低着头,不去看沈灼的脸。
他知道自己所求过分,而沈灼的那句问话也透着些许的咄咄逼人,仿佛在那一刻里,他已从九五之尊变作了二爷,在审视一条家养的猎犬,为何想要越出围墙到外面去。
于是秦殊顶着那质疑的目光,说出了他的愿望。
“臣自考取功名以来不曾回乡,有些挂念家母,想要回去探望。”
他说得谨慎,也仔细规避着会惹得沈灼不快的字眼,但在他说完之后的片刻里,沈灼没有接话,大殿上的气压便骤然降了下来。
于是他便知道,他在向他索求一件很奢侈的东西,刹那间,他便有些怕了。
于是他立刻改口,“臣……不要假期也可以……只给家母寄封书信就好,问个平安。”
沈灼依旧没有开口,但关、房二位将军却已在帮着他说话,什么“百行孝为先”“思乡乃人之常情”“秦大人淡泊名利所求并不为过”这些话语在他听来,就有如一根根罪孽的锁链往他身上加来,压得他更加不敢去看沈灼的脸色。
在吴良的一贯教导里,若是主子不高兴了,那么做下属的便只能挨着。谁若是帮腔,那犯错的人便罪加一等。
在那个世界里,从来只允许各自为营。
秦殊低垂着头默不作声,沈灼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口:“的确如众卿所言,百行孝为先,秦卿挂念家母也属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之事。只不过……朕实在爱惜人才,要是一个月都见不到秦卿那也会心情郁结、落下相思之苦。不如这样——”
沈灼的嘴角噙着耐人寻味的笑意,隔空点着秦殊的头道:“朕仍准你一月假期,但不许你离开越州城,朕会派人将你的母亲接来,就在越州城里安享天伦。怎样?既全了你的孝道,朕想见你时又能时时见到你,秦卿意下如何?”
还能如何?
秦殊弯下脊背,“谢圣上隆恩。”
沈灼满意地笑了笑,又向他一旁的苏云辰看去,“苏卿,朕准备提拔你为镇左少将军,封靖云侯,成为我朝第一位未及弱冠便获此殊荣的将军,怎样?”
“谢圣上隆恩。”苏云辰接下去道,“不过臣斗胆,还想再找您讨个赏。”
“哦?什么赏?”沈灼笑岑岑地,像在看自家的侄子。
苏云辰歪歪头,去看一旁的秦殊,“臣看秦大人现在有了一月假期,可否斗胆请求圣上下旨,再让秦大人到苏府小住?”
沈灼乐了,“苏卿,朕听闻你向来可是不愿与人同住的,怎的一趟出征下来,你就已与秦卿培养出感情了吗?”
这话落在秦殊耳里,骇得他心惊胆寒,暗道苏云辰怎么如此大胆,竟当着嘉裕帝的面要这恩赏,又怕他说错一字,惹得嘉裕帝起疑,反倒给苏家招来祸端。
这时,只听苏云辰从容说道:“臣曾与秦大人一同在清明斋辅佐殿下功课,见识过秦大人的学问和教课的方法风格。说来惭愧,臣家里那三个弟妹,近来实在是有些得意忘形、不服管教了。这不眼看秦大人得了空闲,便想向您要个恩准,让秦大人来臣府上管教管教。有了这位老师,想必臣那三个不逊弟妹,也能安分一些。”
“哈哈哈哈,”沈灼笑得开怀,“原来是苏卿家里的女子与小人在‘造反’,逼得苏卿上朕这里来借‘法器’了。秦卿,你意下如何?”
秦殊当场便想拒绝,可又怕他急着撇清关系的做法更会惹来沈灼的怀疑,便只能硬着头皮道:“臣一切听从圣上安排。”
“那好,朕准了。不过苏卿,秦卿住在你那里可以,不过朕若是想他想要找他聊天的话,你可不能不放人啊。”
“那是自然,臣等不敢忤逆圣上旨意。”苏云辰弯腰行礼,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扯了个大大的笑脸,别提有多开心。
一切安排妥当,沈灼便声称自己要休息,将他们都赶出了殿门。
走在回苏府的路上,苏云辰忍不住踮着脚跟一蹦一跳地走,完全把自己内心的喜悦都表现了出来。
“我说秦哥儿,这下我可是名正言顺地把你拐回家了。哈哈,怎么样?你开心吗?我们两个又能住到一起去了。”
可秦殊却不像他那样兴奋,反而是有股隐隐的不安。
以二爷的作风,沈灼为什么会那么痛快地让他住到苏府去?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他不了解的因由?
他越想越担心,不由得道:“云辰,你先回去吧,我要回秦府去看一眼。”
苏云辰不解,“还回秦府干嘛?穿的用的这些苏府都有啊。”
秦殊不答,只撂下句“你先走,我去看看就来找你”便跑没了影。
“欸——”苏云辰伸出的手还搁在半空,沮丧地落下来,嘟囔道:“跑那么快做什么,我们一起去秦府也可以啊。”
急火火地赶回秦府,秦殊站在门口将气喘匀,随后伸手一推,迈进了秦府大门。
这里,还和他出征前一样,那么冷清、那么肃杀、那么没有人味。
他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走进院子,在这里站了片刻,竟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大人?”一个声音在回廊的尽头响起,“大人回来啦!”
秦殊转头看去,是齐伍。
“吴良呢?他怎么没有出来?其他人又都去了哪里?”
齐伍小跑过来,一五一十答道:“回大人,吴管家早在半月以前就走啦,还带走了府里十几位弟兄。如今这秦府里,只剩下七星、九宫还有刚刚随您出征回来的飞山燕我们几个啦。”
秦殊没想到吴良居然不在,皱着眉问:“他们去了哪里?”
齐伍摇头,“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想想也是,齐伍在他们这些人眼里,不过是使唤跑腿的小伙计而已,不可能事事都对他言语。于是秦殊便不再问,转而又想起另一件事来。
“对了,咱们府里不是还关着一号人呢么?他的伤也该养好了吧,你把他提到后罩房里,我有话要问。”
秦殊想,此刻吴良不在,府里的耳目骤减,正是审问常安的好时机。如今自己也得了闲暇,不如就再审他一审,套出关于齐家的更多信息来。
他这样一边想着,余光却瞥到齐伍还杵在原地纹丝未动,当即便有些愠怒,“你还站着干嘛?我让你去带人你没听见?”
齐伍的脸上显出为难,嗫嚅着说道:“大人,他带不过来了。”
“怎么?他的伤还没好?这都多久了,兑七没给他治吗?”
齐伍一缩脖子,“他……死了。”
秦殊的眸子瞬间睁大,“你说什么?!”
“他死了,就在刚刚,咬舌自尽。”
秦殊的耳中,犹如降下一道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