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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章 破城 城破了,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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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辰也没料到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和飞山燕在凌晨碰头,一同来到这片草坪的时候,远远地便看见了几个值班的守卫。
两人夜行的功夫都不弱,当即一对眼色,猫儿似地潜到几人背后,在他们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之时便一个手刀将几人敲晕了过去。
由于秦殊此前定下的计策是不动声色地将城池和平易主,尽量不动刀兵。所以二人也就没有对他们下杀手,而是将人捆起来之后又堵上了嘴巴,全部藏到了一个草坑里面。
由于天色还早,二人便也就埋伏在附近的树上,以防有来换班的夷兵发现这里出现了异常。
天色渐渐地大亮了,草坑里的人也越来越多。根据飞山燕此前的汇报,每到十五,城里的夷兵都会往这里聚集,估计这些人都是来接应粮车的。
眼看着那个草坑快被装满,再往里添人可能就会暴露,苏云辰便想过去和飞山燕商量一下另外再找一个隐蔽之所。
却没想到他刚走过去,就听到了三声几乎同时响起的啸叫,一转头便看见了那三道直冲云霄的黑烟。
“怎么回事?!”苏云辰紧张道,“是粮队到了吗?可精锐部队埋伏成功之后不是应该派通信兵先过来这边与我们接头吗,怎么会引发信火?!”
飞山燕看了看那道黑烟,猜测道:“该不会是埋伏的精锐被涴军发现,两方斗起来了?可按照咱们在阵前和城里所见的看来,樾军的精锐不可能在伏击的时候让对方逮着机会发出信火啊。尤其是像咱们的这种‘截杀式’围剿,都会安排弓箭手在暗处第一时间干掉通信兵的啊。”
苏云辰一刻都等不了,当即便甩下飞山燕往山涧边奔去。他火速地用目光在四下考察一番,立刻便看到了秦殊给他形容过的那道板桥。
此时涧中无人,板桥上也冷冷清清,如此说来,便是樾军还在对岸的青山口没有过来!
苏云辰不做他想,当机立断下山壁过板桥往对岸奔去。他的时间不多,那三道黑烟升得极高叫得极响,一定已经惊动了城里。他必须前去看看情况,否则等到鹿仍希率领兵众赶到此处,樾军将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他疾驰过山壁,有的地方陡峭打滑,害得他差点跌落下去。可他来不及唏嘘后怕,只紧赶慢赶地跑到对岸山涧的上缘,越过一个缓坡,来到了樾军的伏击地点。
苏云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正在进行的这场混战。
整条山道上从前往后挤满了正在打斗的兵士,血淋淋的尸体七零八落地躺在散落一地军旗和盔甲中。涴军的粮车东倒西歪地被扔在路中间,而粮车里除了一层薄薄的蒿草外空无一物,满车的粮食竟不知去向何处。
苏云辰见状很快镇定下来,连续躲过了三五次涴军弯刀的劈砍,揪住一个正跟人杀红了眼的樾军士兵,一边帮他抵挡着对方的招式一边抽空向他问话。
“怎么回事?!谁放的信火?!粮食呢?!”
那士兵一见是先锋官,立刻便双眼放光,如同见到了救星。他使的原本是杆长枪,却早已不知在何时被折断,手里只剩了个枪头。此时他挥舞着枪头,一边抵挡一边竭力地向着苏云辰嘶吼。
“根本没有粮食!我们被骗了!”士兵满脸血红,“那粮车里没有粮食,却藏了上百号夷兵!个个拿着弯刀,功夫了得,与在阵前见到的夷兵完全不在一个水平!咱们的人没有防备,刚凑上去,便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杀戮,死了几十个弟兄!”
“什么?!”苏云辰听了一惊,压根儿没想到竟会是这样一个局面。这一批从粮车里跳出来的夷兵是绝对的彪悍凶猛,和阵前的那些虾兵蟹将完全不能够相提并论。事先计划的里应外合如今演变成了里外夹击,这可该如何是好?!
就在苏云辰这么一晃神的功夫里,身旁的士兵突然被一个不知从何处窜过来的夷兵一刀捅在了腰上。
他痛得呲牙咧嘴,大叫了一声“去你奶奶个腿,老子跟你拼了!”,而后便攥着手里断掉的枪头,扯着嗓子扑杀了过去。
看如今这形势,再想维持“不动刀兵,和平易主”的策略已是不可能。苏云辰往自己的腰际一摸,抽出锃光瓦亮的凌天,心一横也跟着加入了战局。
涴军虽是有备而来,可樾军的先锋官,亦不是徒有虚名之辈!
随着苏云辰的加入,樾军的颓势很快便被挽救了回来。蜿蜒流淌的鲜血顺着凌天的血槽快速滴落,苏云辰一眼瞥去,心里不由一突,有些怪异的感觉浮上心头,但此时生死交锋的时刻也不容他多想。
很快地,地上涴军的尸体便多了起来,樾军正逐渐占领上风。苏云辰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听见身后一串疾奔的马蹄声传来,鹿仍希已来到了他背后。
苏云辰猛地回头,只见她一身戎装齐备、凛凛生威,手中一柄白森森的骨刀,欲要骇破生人胆。
她驱策着胯下战马,看也不看苏云辰一眼,直接越过了他去问正在奋力砍人的一名夷兵。
“阿笃,你们怎么来了?!”
那名叫阿笃的夷兵正将弯刀从一名被他砍倒的樾兵身上抽回来,听到这句问话,便也连忙回过头去确认鹿仍希的位置。
他见鹿仍希毫发无伤,便开口道:“将军,大王不放心你,特派我等前来相助。城里混进了细作,今日这粮道伏击便是铁证。这里交给我等,将军还是尽快返回城里,以免樾军强行攻城!”
鹿仍希听后,二话不说驳回马头,向着城里飞奔。
苏云辰见状不妙,立刻也要跟着追去。城里那些夷兵多半都被他敲晕放在草坑里了,若这时鹿仍希过去将他们唤醒来个反向包夹,那情势可是大大地不容乐观。
“别跑,你的对手是我!”阿笃见苏云辰跟在后面要走,赶忙将手中的弯刀一挥就要去削他的肩膀。
苏云辰侧身躲过这一刀,紧跟着却被他缠上,十几招下来都没有走脱。
苏云辰眼看着鹿仍希的马已经跑远,便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上了阿笃的脸,“好啊,你小子有种,不是普通货色。涴军的精锐是吗?今日小爷我便让你有命来没命回!”
在这些夷兵刀刀逼命的围攻下,苏云辰再不顾及什么了,他杀红了眼,凌天的破空声响连成了片,前仆后继的夷兵伴着这声响在他身边绽开了一朵朵血花。
这是他参军以来的第一场恶战,满目的红和满地的尸体刺激着他的神经,眼前的这副景象忽然便和记忆里的某个场景重叠在了一起,令他有片刻的失神。
“呀啊!——”他挥舞着凌天,像疯了一般。
他的身上,早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有夷兵的,也有他自己的,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对谁。
他看着阿笃顽强地一次次捂着受伤的臂膀扑上来,又一次次地被他挡回去。他盯着阿笃的眼睛,那里面有着虎狼般的凶猛。
也许是近来看鹿仍希看得多了,导致他几乎都忘记,在樾人的传言里,涴人本就是阴狠好斗的。鹿仍希——就像是个被狼群踢出来的羊饵,成功地麻痹了他们的神经。
他们与鹿仍希相处时还曾以为他们对涴人看走了眼,可如今看来,他们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方。
“啊!——去死吧!”苏云辰怒不可遏地高喊一声,下一瞬凌天如蛇如电一般地扎穿了阿笃的胸膛。
看着顽强的敌人终于在自己的眼前一动不动地倒下,苏云辰大笑出声,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复仇的快感。他横眉扫视周围那群与阿笃相似的夷兵,放言大叫:“来呀!你们这群披着羊皮的狼!老子今天一定要让你们看看,什么是说谎的下场!”
他猩红着眼,身上溅满了不知何人的血液,他狞笑着,他大叫着,活脱脱一个地狱的修罗。众夷兵看着这副情形,愣是一个也不敢上前。
青山口这一段狭窄难行的山道,硬生生变成了一个弥漫着腥风的屠宰场。
凌天既起,满目皆殇。
山坡的这边在血肉厮杀,而另一边,鹿仍希则骑着马独自走下了山壁,要渡过山涧。
板桥上,早已有人在等她。
鹿仍希勒住缰绳,跳下马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在板桥上拦住了她的秦殊。
她语气冰冷,没有任何情感,“让开。”
秦殊皱起眉,“鹿将军,你们撤军吧,趁局面还没有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让开!”她手中骨刀紧握,浑身散发出一股逼人的气魄。
“鹿仍希!你怎么执迷不悟?”秦殊在板桥中央竭尽全力地劝着她,“眼下羕城被围,粮道被堵,你们纵使识破了伏兵之计也没有用!我早已在暗中叮嘱城外大军,一旦发现青山口出现异动,立即强攻城池,现如今你们已是瓮中之鳖,唯有撤军投诚才是唯一的出路,你还在想什么?!”
“秦殊!”鹿仍希终于忍无可忍,“你这个骗子!你曾说过要光明正大地把城夺回来,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光明正大吗?!你扪心自问,你在城中都做了什么?!我又是如何待你的?!我鹿仍希——有没有半点对不起你?!”
她声嘶力竭地吼着,似要把满腔的委屈和愤怒全部一泄而尽。她的这些话,字字如尖钉一般打在了秦殊的软肋上,令他本就充满负罪感的心更加地疼。
秦殊垂下眸,死命地忍着那份心疼。于攻城的策略上,他问心无愧;可对于鹿仍希,他确实觉得欠她良多。
欠她的,是那份直白坦荡、他注定无法回应的情愫,也是他在清楚明白的情况下仍选择将一个好人牺牲的心狠。
今日,羕城必破,涴军必败,而他,则必将做一个恶徒。
“对不起,我——”
“仍希!别跟咿说话,咿不似甚好东西!”
身后一串急急的马蹄声响起,秦殊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那是兀芒。他们一进入草坪,兀芒便发现了那些被藏在草坑里的夷兵,于是他听了鹿仍希的吩咐,留在该处查看他们的状况。现在追过来,想必他是已将那些人救醒了吧。
鹿仍希转了眼眸,没去接秦殊的话茬,她对着兀芒下令,“兀芒,你带着人回去守城,樾军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攻城了,万不可让他们一兵一卒进到城里来。”
“那仍希咿——”
“我没事。”鹿仍希打断他的话道,“我心里有数,自有计较。”
兀芒深深地看了鹿仍希一眼,这一眼里的情绪不再如此前那样憨实,而是冒着些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火。
他低沉着嗓音道:“额马上回来。”说罢,他便一驳马头,飞也似地向着来时的路奔去。
板桥上,终于就剩了她和秦殊两个。
不知是不是山涧的中部本来就比较安宁,苏云辰那里的嘶喊传到下面,也只变作了薄薄一层嗡鸣。
秦殊看着鹿仍希,鹿仍希亦回看着他。
战局时刻都在变换,鹿仍希知道无谓地拖下去只是顺了他的意在消耗时间,于是主动开口道:“你不让是吗?那把你的剑拔出来吧,我跟你打。”
秦殊的眼中浮上痛苦的神色,“我并不想跟你打。”
鹿仍希不再跟他废话,骨刀一摆欺身上前,朝着秦殊的头贯力劈下。
她其实也在赌,如果秦殊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任她劈砍,那她一定会在骨刀碰到他发丝前的那一刻及时避开,不会伤他分毫。
说起来她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秦殊那么执拗的一个人,没道理跟她相处了几天就能让他放弃自己的立场。
她只是还有些不切实际的期待,觉得秦殊会不会在心里也对她保有一丝好感、一丝愧疚,能让他私心的天平向着她的这边微微倾斜,哪怕一分一厘也好,让她知道自己的倾心爱慕不是没有价值,不是尽付东流。
阿笃说的话没有错,羕城里的确出了细作,只不过这细作不是秦殊和苏云辰,而是她这个本该坚闭心门、人鬼莫近的女将军。
她已经把自己赔进去了,如今唯一的希冀就是秦殊能站在那里别动,然后她就可以说服自己……就可以……
“锵——”
一声钝响传彻山谷,不轻不重,却刚刚好击碎鹿仍希的幻梦。
鹿仍希有一瞬间的呆愣,怔怔地看着秦殊抽出了曦光,格开了她的骨刀。
那一瞬间里,她忽然就觉得自己非常可笑。她是哪里来的立场、哪里来的自信,居然抛下了自己的宗族不顾,把微薄的希冀寄托在一个萍水相逢、还和自己分处在敌对阵营的人身上。
他哪里好了?不过是说了几句钻心窝子的话,不过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平等的人看待,不过是……做了一个再也飞不起来的纸鸢……
对,那纸鸢……哪怕修好了,也应该再也飞不起来了。
所以,给了她希望的火光又将这火光生生捻灭的秦殊,他有哪里值得她弃自己的宗族于不顾呢?
早就被驯惯了的马,即便有片刻脱缰,也终究还是会回到马棚里去的,驯马的人……有的是方法……
鹿仍希眼中的泪意被胸中燃起的不甘与忿恨逼压回去,竭力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她的心已经丢了,这座城,不能再丢!
“锵锵——”
秦殊弹开鹿仍希的骨刀随即往后撤了几步,将曦光藏于身后,再一次重申道:“鹿姑娘,我们之间没有非要对战的理由!”
“你没有,我有。”
鹿仍希分毫不让,只一股脑地进攻、进攻,逼得秦殊不得不再一次将曦光架起,使出了全力来与她应战。
一时间,这座不宽不窄的板桥,竟成了她理智与情感的天平中间维持平衡的横梁,她誓要在这里争个输赢出来。
刀剑带起的风呼呼地在山壁间吹着,像是专属于鹿仍希的战鼓,擂着只有她一人听懂的鼓点。板桥被他二人打斗的动作震得微微摇晃,圆木摩擦着覆满了苔衣的绳索,每一根都发出了好似随时都要断裂的“嘎吱”声响。
浑身的力气都用上了,所有的招数都使尽了,可鹿仍希无论从身体条件、武功功底方面均比不上秦殊来得强硬、深厚。
毕竟鹿仍希就算吃再多苦,也还是公主,又怎能比得上吴良十年来以非人的方式焠出的一口刀。
于是几十合后,随着“喀嚓”一声脆响,鹿仍希的骨刀断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仅剩的那一截尚余一点锋刃的骨刀,哑口无言。
陪伴了她近十年的伙伴,竟然就这样被她斗到碎裂消陨。
她知道,不是骨刀脆弱,而是她的心不坚。
见她兵刃被曦光摧毁,秦殊也有些过意不去,他收起曦光,不知第几次地放软了语气,“鹿姑娘,真的别再打了,你们这一仗,已输定了。你现在回头,或许还有转机,否则等大军杀至,怕是你想回归故里都很困难。”
他说的是实话,现在这里就他二人,鹿仍希现在跑还来得及。敌将弃城而去,穷寇莫追,樾军拿了城池也可以凯旋班师,仍可有个好的收场。
但若是鹿仍希执意坚守,那等关、房二位将军率领大军到来,她这个守城将军除了被俘没有第二条出路,那对于鹿仍希来说,更会是莫大的屈辱。
回头?鹿仍希眨眨眼睛,似是听不懂他说的话。
回头路在哪儿?如果谁能来给她指明一条宽敞安全的回头路,那她一定毫不犹豫地转身,不作半点停留。
可……她在不管不顾地冲进这个死胡同以前,就已经亲手把那条回头路给炸掉了。
西边的山涧顶上,渐渐传来人马的声响。
是苏云辰,他已经扫清了山坡那边的夷兵,正带着樾军残余的精锐往山涧这边靠拢。
鹿仍希正想转过头往那边看看,前方同一时间传来了兀芒的呼喊。
“仍希,糟了!咿们把城门破了!”
鹿仍希一愣,“怎么……这么快?”
“似百姓!十几户百姓纠了百十来人,对面滴刚开似撞城门,咿们就去接了,现在城里全似樾兵!”
兀芒上气不接下气地骑着马跑到桥边,灰头土脸地,一看就是一副刚刚和樾军交过了锋却不慎落败,马不停蹄赶回来报告的模样。
鹿仍希喃喃道:“百姓怎么……”
“当初进城里来的,不止我和苏云辰。”秦殊接着道,“这些樾军的士兵全是在羕城里有家的,百姓自然不会把他们交出去。我让他们在百姓中告知朝廷处理文家的做法,既解了他们的愤恨之心,又勾起了他们阖家团圆过太平日子的迫切期望。所以自然樾军一攻城,他们就成了我们最好的内应。”
秦殊看着鹿仍希落寞的脸色,继续道:“樾人和樾人,本就同根同源,你能对他们一时好,可在他们的内心里,仍是恋乡的。”
这下子,鹿仍希彻底明白了。
对百姓再怎么好,她也是个外人;对秦殊再怎么上心,他也不会为了自己动摇一分一厘。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从来就没有人真正地拿她当回事。
她的母亲逼着她做一名男子,她的哥哥将她送上了战场。城里的阿婆倒是对她很好,可阿婆不会说也听不见,就连她的模样也是瞧不清的,城池易主之时,连句“仍希快跑”都说不出。
而她寄托了情思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摆明了自己的态度。她所希冀的一切,到头来都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身后的苏云辰正带领着樾军精锐的残部逐渐逼近,而身前,大军已长驱直入将城池占领,估计此刻已在清剿涴军残余。前后夹击之下,似乎她也只有束手就擒这一条路了。
鹿仍希仰起头,努力地遏制住眼眶中的水汽。
她笑了,笑天地之大,竟无她尺寸容身之地。这道又窄又旧的板桥,竟成了她沙场的魂冢。
她睁着眼睛望天,依旧是没有老鹰出现,那再也飞不起来的纸鸢,此刻也不在她的身边。
就这样吧,她真的累了。她的刀已经断了,这山涧两边全是能生啖人肉的怪物,她不想落到他们手里。可她也的确不想被人看低,自己走进的死胡同,即便是出不来,那也要给对方找找麻烦。
秦殊见她神情变换,以为是她还在想什么退路。他看看四周,苏云辰率领的精锐部队已下了山壁,即将迈上板桥,而身后连接着草坪的小树林里,也渐渐传来了搜寻涴军残部的樾军动静。
眼见着鹿仍希被俘只是时间问题,他情急之下压低了声音,对她道:“你没了兵器,不是他们的对手。快将我打伤,自己跑。”
鹿仍希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抹怒天决意的笑容,看得秦殊的瞳仁也不禁微微地抖。
精锐部队的脚步已纷纷踏上板桥,“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这山中下起了雨。
鹿仍希想:正好,是鸣金收兵的曲呢。
说时迟那时快,她将骨刀残留的那一半锋刃在手里捻了个转,在谁都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忽然下蹲,用刃在板桥中间捆住圆木的老旧绳索上用力一割,干枯的麻绳应声而断,当即便如连锁反应般齐刷刷断开了数条。
因为中间的突然变故,板桥骤然失去了支撑,加之受到桥上随时波动的重量影响,圆木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根根松脱,竟从中间生生地断裂开来,只余下了几根尚还结实的圆木和绳索支撑,但也已如强弩之末,随时都有彻底断裂的危险。
所有人都没料到鹿仍希的这一举动,板桥的突然断裂,让最先踏上板桥的那些樾军的士兵纷纷重心不稳跟着坠落,有直接踩空跟着圆木一起掉下山涧的,也有还勉力抓着残余的圆木绳索死命往上攀爬的。一时间,惨叫回荡在山涧里,震撼着每个人的神经。
“回去!都回去!别再往下走,桥断了!!!”先头的樾兵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后方的兄弟。
苏云辰就在桥边,变故发生的时候他刚刚要踏上板桥,那一瞬间里他来不及细想,奋力揪住了几个差点掉下去的士兵的衣领,将他们从阎王殿的大门口拽回来之后抬头,这才看清了还有谁在板桥上。
“秦殊!——”
他丢了魂儿似的向着板桥中央喊道,恨不得自己的声音能变成翅膀,把半边身子都倒悬了的秦殊拉上来。
板桥断裂的时候,秦殊离着另一侧的山壁不远,本有足够的反应时间能跳到安全的山壁上去的。可当他往鹿仍希处看去的时候,却见她首当其冲,竟跟着松散断裂的圆木一起坠了下去。
他骇然之下,想也没想地便放弃了山壁,一个纵身扑上前去,一手揪住了鹿仍希的襟领,另一手从腰后摸出那晚他们攀援城墙的爪钩,向上一抛钩住了板桥尽头那里尚且结实的一段圆木。
他整个人和鹿仍希一起吊在了半空,双腿使不上力,仅靠双臂支撑着两人的重量。
他咬着牙,尽力忽略掉指头上沉重的负担,对鹿仍希吼道:“你坚持住,抓住我的胳膊,我这就拉你上来!”
他目光锐利地在附近的山壁上找着能够落脚的地点,这板桥太老旧了,山涧里湿润的山风加速了对它的腐蚀,让此刻遭受外力暴击的桥体终于不堪重负,打算尘归尘土归土。那些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圆木和绳索也只是表面安全,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瓦解,他必须尽快想出对策。
然而鹿仍希这时却比在桥上的时候轻松了,她被秦殊抓着衣服,身体完全悬空,什么都不用做的她仰着头去看秦殊的眉眼,忽然间有那么一刻就想,要是时间就此停止在这里,那该有多好啊。
“秦殊,你还记得我一直想跟你说的那句话吗?”她在下方忽而开口。
秦殊心急如焚,哪还有闲情逸致跟她在这种情况下聊天。“有什么话上去再说,你别乱动听见没有?!”
可鹿仍希却不管他说什么,也打定了主意不再听他的话,于是她说——
“那句话是……你干嘛要对我好啊?你如果不对我好的话,我应该……就不会死了。”
像被人在心脏上猛烈地锤了一记,秦殊猛然回过头来,映入眼帘的是鹿仍希一张哭花的脸。
“你——”
没再多说一个字,鹿仍希手起刀落,用那半截残余的骨刀割开了自己的衣领。
随着“呲啦”一声刺耳的异响,秦殊手指上的重量骤然消失,眼见着鹿仍希的身体像断了翅的鹰一般朝着山涧底部撞去。
“鹿仍希!——”秦殊瞪着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嘶喊。
“仍希!——”另一个身影也嘶吼着从山壁一跃而下,追随着鹿仍希坠落的身体而去。
秦殊看得清楚,那是兀芒。
板桥的晃动随着鹿仍希的动作又加剧了,秦殊小心而快速地顺着爪钩爬上板桥,而在他踏上山壁的那一刻,整座板桥也终于完全垮塌。
七零八落的圆木犹如巨兽“咚咚铛铛”地砸到了山涧底下,那动静在山壁间回荡了好久,直到再也没有一丝声音传来,无论是圆木、鸟兽、或是什么人微弱的呻吟。
这场攻城之战,终于尘埃落定。
由于此前秦殊他们在城中做的各种铺垫,樾军没有受到什么阻力便占据了羕城。百姓们大开城门,城里涴军因找不到守城将军而乱作一团,轻易便被一网拿下,全被关在了羕城的监牢里。
起先房清打算给他们两条路选,愿意归顺者送往越州发落,不愿归顺者许除却武器铠甲,各自返乡。但关璘却不同意,言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收为己用则不安,放其归乡而为患。不若就地处决,一则向周围所有夷人番邦进行威吓,二则能削弱夷人势力,乃为两全之策。
关璘此行挂了帅印,于是房清虽于心不忍,却也拗他不过,只得随着。自此,羕城里的所有涴军,全军覆没。
当晚,羕城的将军府里摆起了庆功宴。
由于板桥断裂,无法通过山涧,苏云辰和残余的樾兵只能按原路返回,绕过青山来到城中与大军汇合。
他们整整走到了傍晚,待他们到时,将军府里已经开宴了。
有士兵在将军府门口看见了苏云辰,上前就要引他进去。苏云辰低头瞧了瞧自己浑身是血的衣裳,有些犹豫。
“我先去换身干净的,等会儿再来。”他对那士兵说道。
“是,先锋官。”士兵低头称是,站回了自己的岗位。
苏云辰回到别苑,脱下了那身沾满了血的夜行衣。虽然那衣服除了黑根本看不出别的颜色,但他就是觉得那衣服红,红得刺眼。
他打了盆凉水在院子里,从头到脚冲下去,连带着把自己也洗了个干干净净。凉水浸过他肩臂上的伤口,疼得他微微抽了口凉气。
他的心弦从今早凌晨时分就一直紧绷着,终于在入城与大军汇合之后才得到放松。
秦殊没事,没有受到断桥的波及。大军入城之后,他应该一直都在跟随着两位将军跑东跑西,处理着各种琐碎事宜,此刻应该在庆功宴上吧,他不急着去打搅。
回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很多,思绪多到要从脑袋里膨胀出来的程度,却又杂乱无章,不知该从何处着手清理。
浑身染血的夜行衣……横七竖八的一地尸体……
这场景,他第一次见是在秦府外,远远地看着秦殊一身是血地走进去。那也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人的内心是如此深不见底。
第二次见,是在文如海的镇远将军府。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一地的尸体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冲击,那一定是一场相当惨烈的战斗。
而现在,终于轮到他自己。
他今天在山上的时候,身边跟着他一起打仗的都是跟他一样的樾军弟兄,一起互帮互助,拼命地杀出一条路来。生死彻悟的情感在那一瞬间达到顶点,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在沙场作战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秦殊呢?他的那两次,身边又有什么人相陪吗?也会在生死相拼之际,互相拉一把吗?
苏云辰不得而知,因为他们之间每每谈到这些话题,秦殊总是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抑或是用别的话题简略地带过去。
他知道秦殊不想说,也就不再追问。可当他现在也经历了这情境,就真的很想再问一问秦殊,想要和他聊得在深入一些,也离他的心近一点,再近一点。
冲过澡后,苏云辰简单地将身上的伤处理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就前去将军府参加庆功宴。
一进门,他就被几个有资历的军中老兵拥着来到了两位将军面前。
“苏先锋可算是来了,房将军,这温着的酒咱们现在可以喝了吧?”
“苏先锋少年英雄,今日青山口一战成名,将夷兵杀得片甲不留,真是大挫夷人的锐气,真是让我们几个老疙瘩欣羡不已啊!”
“是啊!早就听闻苏老是房将军的拜把子弟兄,果然老子英雄儿好汉,苏先锋也有万夫莫当之勇!”
苏云辰耳里听着他们的恭维,身体朝二位将军行着礼,可眼神却时不时地朝着秦殊的座位上瞟。
只见秦殊坐在二位将军的下首边,桌子上摆着清淡的饭菜和一壶小酒,想必早已经敬过一轮。他听见苏云辰来了,抬起头与他的视线相撞,眉宇间除了宽慰还有着一股浓郁的哀愁。
苏云辰好像猜到了那是为了什么,但他此刻偏不想懂。
房清听了大家对苏云辰的评价,自然也是欣喜非常,连忙招呼苏云辰入座,又叫人端酒取菜给苏云辰布上。
“贤侄啊,这一次你的功劳最大,待我们班师回越州,我定会向圣上保奏你的这份功劳,恳请圣上嘉奖你的勇猛。”房清笑道,关璘也在一旁微微点头。
苏云辰坐在秦殊旁边的位置上,瞥了一眼复又低下头去的秦殊,向房清行谢礼道:“多谢二位将军抬爱,但此行若无秦参军随行,想必卑职也难以做到。”
房清赞许道:“不错,秦参军的智谋也是数一数二,你们二人都应当得到重用才是。尤其是秦参军一介书生,深入虎穴以身犯险,实乃少年人中少有,房某佩服,佩服。”
秦殊举起酒杯,又说了些场面话出来,那声音听在苏云辰耳里,像是压了重重心事,直堵得人说不出话来。
席间觥筹交错,敬了一圈酒,人们的注意力很快便从他们两个身上转移到了别的什么地方,说说笑笑地好不热闹。
苏云辰一直感受着身边人低迷的气场,终于在人们的目光不再关注他们时找到了间隙斜倾过身子问道:“秦哥儿,饭菜不合胃口吗?”
秦殊转过脸来,“嗯?”
“看你都没怎么吃。”
“哦,饭菜还好,是我有些吃不下去。”
“是你下午回来背着我偷吃好东西了吗?”苏云辰故意打趣。
秦殊只浅浅地勾了勾唇,“怎么可能,刚入城那么多事做,一点闲工夫都没有。”
苏云辰一副“我明白了”的架势,摇着手指笃定道:“那一定就是炊事兵偷懒,今天的手艺变差了。真是大胆,庆功宴这么重要的筵席都能出差错,我看他可能要被罚连削两个月的土豆皮了。”
秦殊表情不变,只拾起杯子来轻轻呷了一口闷酒。
苏云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哥,破城之日,大家都高高兴兴地,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忧愁什么?”
秦殊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眼睫微抖,随后慢慢地将手中的酒杯放回了桌上。
“下午……有兵吏回报,”他犹犹豫豫着开口,“今天这场仗,我们死了八十四个弟兄,是樾军打过的所有仗里伤亡人数最少的。”
苏云辰没插话,静静地听着。
“有七十二个死在了青山口埋伏的山坡上,还有十二个,死在了山涧里断掉的板桥上。”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不这样就无法继续说下去似的,“那七十二个死在山坡上的,都点好名字埋在青山上,做了哀悼,班师之后会挨家送去抚恤。而那十二个跌进了山涧里的,则连副完整的尸骨都没有。据当地的百姓说,那条山涧的底部都是乱石,摔下去,会连骨头都碎成渣滓,想拼都拼不回来……”
他举起酒杯,灌了自己两口,许久之后才说,“她……也掉下去了。”
苏云辰当然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那一幕发生的时候,他也在场。
他也没料到鹿仍希竟能做出这种鱼死网破的举动,他也承认她这番举动给他带来的震撼远不止一点点,只不过……
“哥,你劝过她的。是她执意要走这条路,我们都没得选。”
“……你知道她在割开衣领之前跟我说句什么吗?”秦殊目光放空,呆呆地望着远处,“她说‘你干嘛要对我好啊……’我想不通她这句话的含义,我对她好吗?我哪里对她好了……我骗了她,伤了她,看着她在我面前决然赴死。她是个女孩子啊!是个和云巳一样,尚未及笄的女孩子啊!我到底都做了什么,将她害成了这样?!我……”
秦殊说不下去了,他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棉絮,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黏糊糊地粘在嗓子眼儿里,只能用酒去冲。
他难受地喝了一杯又一杯,连苏云辰什么时候走了都没有瞧见。
月亮高高地升起,庆功宴席终于散了。由于樾军还要在城里驻扎一段时间进行一些扫尾善后工作,所以两位将军和他们的一些先头部队晚上也要住在城里。将军府如今空了出来,暂时就成为了两位将军和随行副将的住所。而秦殊和苏云辰,也就自然还住在那间别苑里。
席撤了,众人陆续散去。秦殊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苏云辰早没了人影。
“你看见苏先锋去了哪里吗?”他拦住一个士兵问。
“哦,苏先锋早先就离开了,我看见他往那边去。”士兵随手指了指别苑的方向。
秦殊道了谢,提步便出门去。路过前院时,他瞥见了一个眼熟的物件被扔在角落里,上前一看,竟是他早上带过来的那个被修补过的纸鸢。
城池易主,这将军府里也换了新的住客,那再也没有机会飞起来的纸鸢,如今就那样灰扑扑地被人随手弃在角落里,可怜至极。
秦殊看了它一会儿,待反应过来时,自己已弯下腰将它从角落里捡了起来,紧紧地攥在手里。
有机会的话,去把它埋了吧,代替鹿仍希——秦殊这样想着。
回到别苑,秦殊轻轻地推开门,苏云辰不在院儿里。他又轻手轻脚地回自己的厢房看了一眼,也没找到人。莫非他没回别苑吗?秦殊不死心,仍去苏云辰那边的厢房瞧了瞧,一推门,果然就在了。
只见苏云辰一个人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头倚靠着床柱,斜对面的窗子微开着,有淡淡的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均匀地铺撒在苏云辰的身上,美得像给他盖了一层薄毯。
“怎么提前回了?出来的时候房将军还要找你搭话,我便随口说你酒量浅,去茅厕了。”秦殊将纸鸢放到一旁,走到了他的身边坐下。
苏云辰听到他说话,目光随着他的动作往旁边撇了一撇,见那物件是他送给鹿仍希的纸鸢,霎时便觉得心脏又是一阵抽疼。
他转过脸来,眸中弥漫的雾令秦殊不由一惊。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看人哭了。
“云辰,你……你怎么了?”他紧张慌乱的表情落入苏云辰眼中,令他本就有些模糊的视线顿时变得更加迷蒙。
苏云辰知道自己的情绪被他看出来了,可他这次不想再藏了。他已经忍了许久,终于在今天来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他低低地问道:“哥,我想你应该……这辈子都忘不了她了对吧?”
没料到他会说这个,秦殊神色微怔,直觉感到苏云辰今天的状态很不对头,便没有去接他的话茬,而是岔开话题道:“你是不是喝多了?我去给你倒点水。”说着,他便要起身离开。
谁曾想苏云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起身的动作,在秦殊疑问的目光下继续说道:“我今天……也差一步就要走上那座桥了。差一步,我就也和那十二个弟兄一样,碎成了一堆烂骨……”
他喉结滚动,似是在给自己增加勇气。“哥,如果说……我今天也从那桥上掉了下去,你也会像念着她一样念着我吗?”
秦殊傻眼了,他无措地在苏云辰的身上来回看着,“云辰,你……你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说这种话?你也在桥边受伤了吗?伤在哪儿了?让我看看!”
苏云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他自己也很痛恨自己如今这状态。他本想在秦殊面前一直装下去的,可是鹿仍希的死和秦殊的反应令他止不住地难过,令他再也无法将自己的情绪封锁。
他当然知道秦殊对鹿仍希没有半点超出朋友之外的情意,可他所占据的秦殊,原本是能比鹿仍希多一点的。而这一切,都在鹿仍希那决绝的一跳里轰然改变了。
试问,有谁能在被一个女子那样热烈而悲凉地倾慕过后仍旧无动于衷的?他作为一个旁观者尚且不能自诩铁石心肠,又怎能去奢望秦殊这个当事人硬起心来。
鹿仍希,用一种最狠的方式,把秦殊的心夺走了。
面对活人,他都没有把握,更何况斯人已去,他要怎么比?
秦殊还在紧张地瞧着他脸上的神色,猜测他今晚失常的原因。
苏云辰睁开眼睛,迎着他的目光对视过去,渐渐地,也得到些许安慰。
秦殊只看着他的时候,真是好看。那双眸子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自己,满满地包裹着,就好像他们的视线无所顾忌地拥抱交融在一起。
那两道视线紧紧纠缠,里面没有鹿仍希,什么闲杂人等都没有,就只有他,只有他。
“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帮我个忙,也喜欢喜欢我吧?”
苏云辰笑着落泪,毫不掩饰自己少有的脆弱和痛苦,“不要朋友之间的……而要你说你喜欢男人那般的……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