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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三章 情敌 小鹿:我想 ...

  •   青山乃是一座无名山,本是将羕城与漠原隔开的一道天险屏障。虽是叫做青山,可这山却好似清晨起床的官人,只穿了一半的袍子,这边翠绿,那边灰秃。在山脚下还不觉得,只有登上了山顶,才能够感受到这种强烈的不和谐感。

      一条破烂贫瘠的盘山路自下而上,从漠原戈壁起始,蜿蜒过青山那颜色分明的双肩,而后变得郁郁葱葱,直到达前胸那片被树林环抱的一小片平坦的心坎。

      这一小片心坎,便是青山口。

      这里曾因天灾而山崩地裂出一道深百丈、宽数十丈的山涧,山涧将青山口一分为二,也让这里彻底成为了一道易守难攻的天堑。

      秦殊曾经构想了无数种涴军运粮的方法,最后都因这道天堑而把此前的想法推翻。即便是他们能从青山背面的盘山路将粮车运至青山口,可有这道山涧阻挡,车队是无论如何也运不过来的。

      他直到片刻以前还是这样笃定,但此刻在见到眼前这番景象时却震惊地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纸鸢飞得很远,直坠落在了山涧这一边的一株歪脖树上。

      秦殊攀上歪脖树,取下翅膀已被打折损坏的“老鹰”,而后斜了目光往山涧下方瞥去。

      这一瞥,他才发现他们此前对这里的所有认知都错得离谱。文如海,当真是蓄谋已久!

      山涧上部的裂口虽宽,可越往深处去,那裂口的缝隙也就越窄。离他所在之处不到二里地远的一处山缝里,两侧的山壁看上去也就十几丈宽,有一座用杉木捆成的板桥搭在两岸,竟凭空在山涧里搭出了一条路来。

      秦殊的目光顺着那板桥的两缘向上看去,只见那顺着两缘向上的山壁都已被雕凿平缓,沿着裂缝的走势形成了一条曲折蜿蜒的连山小路。这条路不管是山石还是板桥都已经被磨平了棱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虽然路面不宽,可通行个把粮车却绝无问题。

      原来,这就是涴军的秘密粮道!

      文家军雄踞西北,文如海仗着自己手握兵权,不臣之心早起,便在这羕城天险之地暗戳戳搞出了这些手脚。

      山涧的那一边,便是夷地。不止有大涴对中原虎视眈眈,更有连矶、朔邾等小型王国部落随时等候着在大国厮杀时,搅在里面分一杯羹。

      文如海架起的这座桥,不仅满足了他沟通外国的企图,更是给大樾王朝的长治久安、大樾百姓的安居乐业带来了巨大的威胁。

      文如海这个坏坯子,当真是让他死得过于便宜了。

      秦殊一边想着,一边在心里唏嘘。

      他一方面唏嘘樾军围城这么久,竟不知羕城的天险早已被人暗修栈道,通了外敌。另一方面他则唏嘘如此机密的事项,居然就这样被他唾手而得,真不知这一切究竟是天意还是命运。

      他握好纸鸢,攀下树来,跨上骏马,缓辔往回而行,心中思虑着接下来的对策。

      这条通路一经发现,令他纠结的破城之事就变得分外简单了。城外仍然安排本部人马日日在城下骂阵虚张声势,而精锐部队则依旧埋伏在青山口的另一边。

      接下来,只消等十五运粮车一到,事先埋伏的精锐尽出,劫粮押人,而后由精锐换上涴军运粮队的服装,依旧沿着那条通路将粮车一路越过山涧,翻过青山口,樾军就可顺利抵达羕城城中,他和苏云辰还有飞山燕三人,就可与樾军的精锐来个里应外合。到时候杀向将军府,打涴军一个措手不及,收复羕城如探囊取物。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只有不知该如何回去面对鹿仍希。

      这片被鹿仍希形容得像家一样的草坪,是她大大方方地邀请他进来的。而今,他却在计划着该如何引导樾军顺着这条通路进来,如何在这片草坪上夺回她绝不可失的城池。

      他知道这场仗大樾一定是不会输的,因为涴军打不过樾军,而鹿仍希的本事也奈何不了他和苏云辰。

      但……若大军真的开拔至城内,鹿仍希作为大涴派过来的守城将军,又怎可能会被樾军轻易放过?

      更何况她的女儿身,又会不会在被俘之后平添许多屈辱?……

      秦殊越想越头痛,心情并没有因为找到了破城之法而轻松分毫,反而更加沉重,解救苏云申时的那种负罪感又一次密实地压上了他的心头。

      不知不觉中,他的马儿已经驮着他回到了草坪,他一抬眼,就看到了那个令他心烦无比的人正坐在树下托着两腮翘首等候。

      见他回来,鹿仍希高兴地从树下蹦起来,三两步跑上了前,两道神采奕奕的目光在他的身前背后来回踅摸。

      “你回来了!你把我的纸鸢找回来了吗?”

      秦殊磨磨蹭蹭地下马,将系在马肚子上的纸鸢解了下来,递给她,“它被风吹到树上,翅膀被刮折了……对不起……”

      鹿仍希扫了一眼那纸鸢耷拉着的翅膀,略略有些失望,不过纸鸢折了没关系,好在人回来了,她的那句话还是可以说。

      于是她打起精神,硬是扯出了一个不在意的笑容来,“没关系,你再给我做一个就是了。对了,你刚才走得太急,有句话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

      “嗯?”秦殊抬眼去看她,只见她眼中的神采比方才更盛,突然便有点心虚和难以招架。

      他直觉地反应到鹿仍希想跟他说的事情一定又跟某种私密的话题相关,不是涴军的,就是她自己的。

      这家伙是疯了吗?!知不知道他们现在的阵营是敌对的啊?!知不知道他已经有了计策要夺回这座她发了重誓的城池了啊?!

      依靠着她的信任轻易便掌握了涴军粮道一事已经让秦殊充满了负罪感,如果她再透露出什么于己方有利的线索来,那秦殊真的就完全不知道该拿她如何是好了。她到底把他当什么人了啊?!

      “她喜欢你啊!……”

      苏云辰的话语突然如雷电一般击入秦殊的脑海,令他不禁从头到脚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不可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他都不能再听下去!

      此时的秦殊神色微微有些慌乱,然而鹿仍希已低下了头一边玩着袖口的流苏一边措辞,没看见这变化。

      她忖了忖,略有些害羞地低声道:“你刚才不是问我第二个秘密是什么?那是——”

      “不行,别告诉我!”秦殊出言阻止。

      鹿仍希愣住,抬起头来,“别告诉你?可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秦殊摇头,“什么事都不行,不可以。”他正色道,“鹿姑娘,你身为一个将军,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是敌人,你不应该把涴军的秘密告诉我!”

      鹿仍希怔了片刻,随即笑道:“这你放心,我没那么傻的。我要跟你说的是我自己的事,我——”

      秦殊的头皮都发麻了,没等她话说完便立刻打断道:“不管你要说什么,我都不想听了,你若执意要我回答,我也只会给出否定的答案,这样可以了吗?”

      鹿仍希傻了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拒绝和冷漠搞得一头雾水,只道他可能还在为她之前要他改变立场而生气,便兀自平缓了一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好脾气地道:“我不会强迫你改变立场,我只是……只是想和你说句心里话。”

      秦殊一转身,直接薅过缰绳跨上了马,“你的心里话不该和我说,我觉得,我们今天聊得已经太多了。”

      他骑在马上,腰板直挺挺地,可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向她行了一个中原人惯用的临别礼,说道:“秦某感谢将军邀约,今日先行告退,将军留步。”

      说完,他双腿一夹马肚,掉过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鹿仍希呆愣愣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已经猜到她要说的话了吗?所以才这么急着拒绝,甚至连听她亲口将那四个字的心事说出来都不愿……

      鹿仍希的手不由自主地攥了攥,摸到了手中断了线的线轴,这才想起来,他们是来此地放飞秦殊送给她的纸鸢的。

      她环顾四周,草坪上什么都没有。秦殊依然是走得太急,纸鸢还没有交到她的手上就又被他带走了。哪怕那是只断了翅的老鹰,他都没有留给她……

      她初次喜欢一个人的心绪,在还没有说出口的时候,就已失去了悸动的理由。

      秦殊骑着马一路回到别苑,半路上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把纸鸢还给鹿仍希,不由得暗骂自己混账。

      苏云辰见他走进来时神色不豫,手中的纸鸢耷拉着半边翅膀,便料想他可能是在鹿仍希那里碰了钉子。

      于是,他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怎么?没谈拢吗?她不愿撤军?”

      秦殊摇了摇头,将纸鸢随手放在了石桌上,“她不会撤军的,想要说服她几乎不可能。”

      苏云辰了然,毕竟这也是他们曾经猜到的结果,“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还照原计划去劫粮车吗?”他随口一问,已经在心里做好了秦殊会拒绝犹豫的思想准备。

      却不料,秦殊没有丝毫犹豫不决,他果断又肯定地答道:“劫,不止要劫,我们还要和大军里应外合,把大军接进城里来。”

      苏云辰不禁挑眉,隐隐地感觉到有哪里不对。

      秦殊看向苏云辰,把自己在山涧边缘的所见所想一一对他吐露。苏云辰听了,也觉得这个方法是速战速决的最佳计策。只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我们要怎样做,才能够在不惊动涴军的情况下里应外合?”苏云辰就着这条思路发问,“这两次我们前去草坪,都是由鹿仍希带领。那里守卫重重,若我们两个单独前去则必会打草惊蛇,到时少不了一番恶斗。虽然打倒那些夷兵不成问题,但在这期间,将军府就已经收到风了。”

      秦殊点点头,露出一副深思熟虑后的神情,“这我也想过了,既然是挑明了要开战,那打草惊蛇倒也没关系。关键是此事不能太早被发现,至少要等大军平稳渡过山涧后才可施行。否则的话山涧狭窄陡峭,板桥又极易被人摧毁,万一大军在还未渡过山涧时便被人埋伏暗算,那么此番计策则只能功亏一篑。”

      “所以,这个计策还有着关键的一环——”苏云辰看着他,缓缓说道,“城中,要有人能拖住鹿仍希。”

      秦殊抬眼,看向苏云辰的目光明显地泛起了苦色。“我……”

      “你负责拖住鹿仍希和兀芒,我和阿飞负责去扫清大军进城路线上的绊脚石。”

      秦殊微微蹙起了眉,“我们能不能交换?”

      “不能,因为鹿仍希只会听你的话。”

      苏云辰仔细端详着秦殊在听到这句话后愈加愁苦的眉眼,当即便明白了令他纠结的来源。

      他是在害怕鹿仍希对他释放的信任和好感,他不想让这份信任和好感变成他夺取城池的工具,他不想让自己从一个被倾慕者,变成一个卑鄙的恶徒。

      但在这世上,一切事物运转的定理就是有取便有舍,谁也逃不脱。在一个鹿仍希和一城大樾子民之间,秦殊必须要做出取舍,是要做一人的英雄,还是做一国的叛徒。

      这其实很好选,唯一可能会动摇的关键点在于——他对那人动了情感。

      苏云辰在解读到这一层之后,思维忽然间便顿住了。他想要更深入地了解秦殊的一切想法,然而却在不知不觉间,被自己的思维引领着,带到了那个他最不愿面对的答案。

      原来他内心深处最恐慌的,竟是秦殊对鹿仍希产生情感……

      这很荒诞!这该怎么说?是他不相信秦殊会坚守立场吗?还是不相信秦殊会对女色无动于衷?

      其实苏云辰在认清了自己的心意之后,每每想起秦殊之前对他的那次剖白,总是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秦殊说他喜欢男人,而且还是跟谁都行,可根据自己对两人这段时间相处的回溯看来,秦殊对于男子之间的触碰以及那些莫名其妙的影射其实还是很忌讳的。

      他还记得在苏府的时候,苏茂就曾经用一盆铺满了花瓣的洗澡水招来了秦殊的厌恶;他也还记得在行军的时候秦殊宁可自己跑出去住破庙淋雨,都不愿意跟其他兵士挤一挤凑合一宿;哪怕是到了别苑,他们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勉强睡在了同一张榻上,秦殊也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宽过衣。

      这么仔细一想,他那次剖白时的亲吻倒真的像是情急之下所做的敷衍了。

      苏云辰无不悲哀地想,也许秦殊压根儿就没有龙阳之好,反而是他自己,一个猛子扎进去,现在想拔出来却难了。

      两人各自揣着心事,午饭也吃得毫无滋味。饭后,秦殊提出要出门,去找一下飞山燕,这番引樾军入城的部署,必须要事先通气给关、房二位将军才行。

      苏云辰本想跟他一起去,但是秦殊觉得需要有人在别苑坐阵,以防鹿仍希突然来找。两人如果都不知去向,恐怕会让涴军有所警觉。

      苏云辰知他说得在理,便独自留在了别苑里,随意练练剑术拳脚。

      下午时分,鹿仍希真的来了。

      她没有直接干脆地敲门进门,而是站在了院墙外面,静立踌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若不是苏云辰闲来无事练练轻功攀攀房顶,恐怕都不会发现她的存在。

      她来干什么?苏云辰在别苑里拧着眉疑惑地想了片刻,而后走出院子,拉开了门。

      鹿仍希被这响动惊了一下,转过身来看向倚着门框的苏云辰,连招呼都忘了打。

      “鹿将军,有什么事吗?”苏云辰问道。

      “额……”鹿仍希一时语塞,她偷眼瞧了瞧院儿里,问道,“秦殊他……在不在?”

      听她提起秦殊,苏云辰便不想对她有什么好态度,“秦殊他不在,出去遛弯儿了,你要找他过过再来吧。”说着,他便要关门。

      “等等——”鹿仍希一把扒住了门,似乎松了一口气般地顶着苏云辰不悦的目光道,“他不在正好,我找你。”

      苏云辰挑眉,实在不知他们俩之间有什么话好说,但想了想还是放她进来,关上了门。

      鹿仍希走进院中,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翅膀折断,被秦殊随手放在了桌上的纸鸢,顿时心里一疼,忍不住耷下了眉来。

      苏云辰礼貌地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鹿仍希坐下来,握着水杯忖了忖,谨慎地开口,“你和秦殊,认识多久了?”

      苏云辰想想夸官之日,说道:“有小半年了吧,怎么?”

      鹿仍希抿了抿唇,“那你知不知道,他在中原……婚配与否?”

      这句话一问出来,苏云辰便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她之所以找他,是要问秦殊的情况,而先前之所以在门口徘徊着不肯进来,是怕秦殊在里面而问不出口。

      这个问题苏云辰本来可以不回答的,或者说不知道,可是他私心不想让鹿仍希对秦殊有何非分之想,便也坐了下来,转了转眼珠,模棱两可地道:“他是还没有成亲,但是已经有人给他说媒了,他也没拒绝。”

      没错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娘不就要给秦殊作媒来着么,秦殊也说了“但凭伯母做主”,那不就是没拒绝?他说的一点问题也没有,不算故意诓人。反正鹿仍希也不知道当时他们谈话的情境,要是误解成他接受了具体的说媒对象那他也没办法。

      苏云辰正暗暗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就听见鹿仍希提了口气接着问:“那……那名女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鹿仍希这样问,苏云辰便知自己已成功地将她误导住了,不免心里有小小得意。

      他故作回忆地撑着腮帮想了想,最终还是按着云巳的条件给她形容了起来。

      “嗯,怎么说呢……她家室不错,是武学世家出身,父母兄弟都在朝廷和江湖上有一定地位。她自己也是巾帼不让须眉,不光样貌出众而且武艺了得,跟秦殊那是门当户对、天生绝配。”

      鹿仍希愣神似的听着,忽然间想起她第一次叫秦殊到将军府中吃早饭时秦殊跟她说过的话里,也的确有提到这名女子。

      她知道在中原人的规矩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容不得违背的。所以这也就意味着,他已经和这名女子有了婚约,而她,来晚了一步。

      苏云辰看着她眼神中的光彩不断变幻,从一开始的充满希冀到如今的逐渐黯淡,不由得便心虚起来。

      他干咳了两声,假作不知地问道:“你问这些干嘛?怎么,你也瞧上他啦?”

      鹿仍希苦笑一声,坦然道:“瞧上他,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他尊重我、救过我、拿我当一个正常普通的女子平等对待,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帮我打掉那层枷锁的人,我又怎么会瞧不上他?”

      说罢,她看向苏云辰,轻声道:“你没有体会过那种被人解救的滋味,不会懂的。”

      苏云辰沉默,他想立刻反驳她——他懂!他当然懂!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弥漫着酸臭味的地窖,也永远不会忘记是那个从里到外都孤独透了的人,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背挡在他面前,背过他、抱过他、为他所伤、也被他所安抚。

      秦殊,就是那么一个让他们两人都不自觉沉沦下去的诛心陷阱!

      然而苏云辰却没有对她发作,只是也淡淡地说道:“放弃吧,你们所处的立场不同,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的。”

      鹿仍希低着头,良久道:“我的人生中,其实并没有获得过什么我想要的东西。如果能够自顾自地去喜欢一个人,那对我而言,也是极大的快乐了。”

      说完,她站起身来,将自己的情绪收拾利索,往门边走,“本来,我是打算今天来跟他表白的,但既然他有婚约在身,我也不好勉强。就这样吧,你不要告诉他我有来过。”

      鹿仍希又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断翅的纸鸢,终于阖下眸子,迈步出了院门。

      她走了以后,苏云辰呆呆地坐在院子里,反复想着她离开时说的那最后一句,忽然便有一种难受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好像……做了一件很不光彩、很自私自利的事情。

      他凭空杜撰地,帮秦殊虚构了一纸不存在的婚约,而那婚约的对象,竟还是他自己的妹妹……

      他竟然……竟然因为争风吃醋就做出了这等令人不齿的行径,他还是他吗?而这样自私狭隘的他,又怎配得上秦殊的坦荡?

      苏云辰在院子里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反复的自我纠结中再也坐不住,牵过马跑出别苑追上鹿仍希,喘着粗气将她拦了下来。

      鹿仍希这时都快走到将军府了,她因为想着心事脚步磨蹭所以也就没提防会被苏云辰追上。

      苏云辰看看四周无人,干脆而又快速地对鹿仍希说道:“秦殊他没有婚约,也没和任何人订过亲事。”

      鹿仍希睁大了眼睛,“那刚才说的女子……”

      “那是我妹妹。我随口说来唬你的,谁知道你就信了。”苏云辰道,澄清真相之后的他长吁了一口气,堵在心里的郁结顿时便被清空了不少,“不过我还是劝你离他远些,他这个人,远比你看到的更难了解。”

      鹿仍希惊诧地看着苏云辰,想不通他为何一开始要给出她一些误导的答案,却又在她走了以后特地追过来澄清。不过既然苏云辰此时能说出这种话,那她便相信他此前也并非出于恶意。

      于是她笑了笑,“谢了,我会斟酌考虑。”

      苏云辰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该说的话也说了,他不想再在这里停留片刻,于是一溜烟又骑着马跑了回去。

      这下子,算是两清了吧。他没有因为随口撒谎而背上自私的负罪感,那两人也没有因为他的胡言乱语而受到什么情感上的损害。刚才的事,就权当没发生过。

      只是,他的心不知为何突来一阵酸疼,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里面细细地捆绑,把他的每一层心瓣都捆扎在一起,让他疼得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刚才,是把他喜欢的人推给了他的情敌吧……因为他想要赢得光明正大,所以向对方亮出了底牌。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样做的胜算到底有多大,鹿仍希和他们的立场再是相悖,但始终有一点是苏云辰永远也无法比得过的——她是个女子。

      且不说秦殊的性取向为何,单就这一点,世俗也不能容许两名男子爱在一起,更何况父母、家人……

      秦殊,注定是只能被他私藏在心里的秘密。他今后,可能还会眼睁睁看着他娶妻、生子。他们会各自成家,而后把这段年少时走了歧路的情感,就当成是烟火流年中不值一提的风月事,永远地遗忘在蒙尘的记忆里。

      苏云辰阖上双眼,生平第一次为自己的磊落提不起劲来。他觉得自己这潇潇洒洒的十七年,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沮丧过。

      喜欢一个人,原来竟是这般滋味。

      很快地,日子来到了最关键的十五。樾军的精锐按照秦殊的部署埋伏在了青山口的山涧那头,只等待涴军的粮队经过,便劫车换人。

      苏云辰和秦殊在头一天的晚上就已商量好,第二天一早,由秦殊前去将军府拖住鹿仍希他们,而苏云辰则与飞山燕碰头,一起前往草坪禁地,首先清理掉沿途可能的绊脚石,静候大军入城。

      这一晚上,秦殊的眼皮突突直跳,好像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在他的脑海里萦绕似的,令他久久不能安下心来。

      苏云辰见了,好言宽慰几句也就不再烦他,毕竟几个时辰之后就要和鹿仍希撕破脸孔,想来他也正自为难。

      “哥,如果我们计策成功,真能夺下这座城池,那鹿仍希她……一定会恨你的。”苏云辰小心地观察着秦殊的脸色,轻轻地问道。

      “那又有什么办法,这是战场,个人的情感不值一提,她若是恨,那便恨吧。”秦殊说得释然,可紧锁的眉心却始终没有舒展。

      苏云辰看了他半晌,忽然间鬼使神差地说道:“哥,你若是明天不想去,要不然这个得罪人的活儿我替你去吧?”

      秦殊偏过头来笑道:“你不是说鹿仍希只听我的话?你替我去了,要拿什么拖住她?”

      “我……”苏云辰想了想,自己可以靠和她谈论秦殊而拖住她,但这样的事却是他极不愿做的。

      秦殊拍了拍苏云辰的肩膀,“所以,我们还是按原定的来吧,我来拖住她,而接应大军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苏云辰感受着他手掌的力道,闷闷地应了声。

      希望吧,希望明天一切顺利。

      夜深,四更的梆子响了。别苑里一条漆黑的人影跃墙而出,和早等在墙根处的另一个人蹑手蹑脚,躲着月光的浮白在街口的青石板路上失了行迹。

      五更天刚过,将军府内。兀芒刚一打开大门就看到秦殊背着双手站在门外,俨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兀芒一看见他就没有好脾气,他粗声粗气地问道:“咿怎来了?!”

      秦殊彬彬有礼,“我来找鹿将军,敢问她可在府内?”

      兀芒气不打一处来,心说你大早晨地来堵门,人不在府内还能在哪儿?但也许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他仍想怼他一怼,便道:“仍希不在,你走吧。”说着就要关门。

      “那可真不凑巧,鹿将军前些日子落了东西在我这里,今日特来相还,结果将军不在,这东西拿在手里也占地方,不如还是扔了吧。”秦殊一边提高了音量一边顺手便将纸鸢顺门缝扔进了门廊。

      “嗳嗳!咿瞎扔甚东西!”兀芒被他这样一晃忘了关门,转过头便去捡拾那个被他扔进来的纸鸢。

      秦殊就那样站在门口,也不离去,只是仍旧提高了音量朝门廊里说话。

      “烦请兀副将告诉将军,秦某不才,这纸鸢修得七七八八,勉强能用,若是再飞不起来了,还望将军不要怪罪。”

      他知道,今天是涴军运粮的大日子,鹿仍希肯定早就已经起来了,他朝着门廊里这样大声说话她肯定也能听见。只是上一次闹得不欢而散,他没有把握她会不会出来见他。

      “咿别嚷——”兀芒在门廊里气急败坏。

      “兀芒,怎么了?”果然是鹿仍希的声音传来。

      “仍希,啷个中原汉子往咱们府里乱扔东西,额正在跟咿对质。”

      “什么东西?我看看……这是?!”

      下一刻,将军府的大门被鹿仍希完全打开来,一见到站在门外的秦殊,她顿时便愣了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秦殊见她果然衣冠整齐,一副外出扮相,便知这日子应是没错,于是装作没事人一般道:“鹿将军,秦某是特地来送纸鸢的,将军既已收到,那秦某便回去了。”说着,秦殊就调转脚尖,作势要走。

      “欸,你等等——”鹿仍希叫住秦殊,捏着纸鸢的手指不由得暗自搓了一搓,“来都来了,不进来坐坐?”

      秦殊犹豫片刻,“将军装束整齐,似是有事外出,秦某不便打扰。”

      “不打扰!”她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那个,兀芒,你去准备早餐,我和秦大人要在府内用餐。”

      兀芒一怔,凑上前去,“仍希,今天可有正事。”

      “我知道,粮车午时才到城里,我们多待一会儿没有关系。”

      鹿仍希的这一句是压低了声音的,然而秦殊耳力极好,这一句也被他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掌握了粮车运抵的具体时间,秦殊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使劲浑身解数能拖一刻是一刻,为苏云辰和大军争取时间。

      “既然不打扰,那秦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完,他就径自踏入了将军府,没再给他们任何拒绝反悔的机会。

      兀芒忿忿地瞪了他一眼,但碍于鹿仍希的原因终还是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而是退下为他们准备早饭去了。

      鹿仍希关上了门回身,秦殊的突然到访令她惊喜,却也有些不知所措。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纸鸢,见那被折断的地方已经被他做了修补,看起来应能够继续飞翔了,便高兴道:“谢谢你把它修好了,还送过来,其实你可以叫人捎个口信,让我去别苑取的。”

      秦殊站在院子里,听见这话回转过身,看了鹿仍希两眼,语气和缓道:“我之所以亲自跑这一趟,其实也不光是为了送纸鸢,主要还是想和你道个歉……对不起。”

      鹿仍希受宠若惊,当即睁圆了眼睛,“啊?……”

      “那天我对你有些失礼,很抱歉那不是我的本意……”

      鹿仍希忙不迭摇头,“没、没关系啊,我也没往心里去……”

      开玩笑,她怎么没往心里去?她回来之后可是难过了好几天呢。

      秦殊笑道:“那就好,我还怕你记恨于我。”

      “怎么可能?”鹿仍希矢口否认,而后紧张地抬起了眸,小心翼翼地去看他的脸,“那……那天没说完的第二个秘密,你还想听吗?”

      鹿仍希的心里在打鼓,本来已经烧成余烬的心火在秦殊今早出现的时候又被添了把柴,蓬勃地热旺起来。她多么想看到秦殊点头,然后她就可以把自己的心事向他宣之于口。

      鹿仍希紧紧地盯着他的唇、他的眼,快说想!快说想啊!

      然而秦殊在听到这句问话时却是一愣,脸上浮现出本能的抗拒表情。

      不出意料的话,他其实已经猜到鹿仍希想说什么了,所以他这几天以来才会这样烦闷。

      鹿仍希的情感太炙热了,他没办法回应,更何况他现在还在拖着她配合樾军进行着破城的计划。鹿仍希每对他释放一点点的信任和好感,他就觉得自己的罪孽更加重一分。

      他何德何能,要去伤害一份如此真挚的感情?

      他只觉得自己是这样无能,他喜欢的,他没有资格去亲近;而喜欢他的,他又注定要伤她的心。

      这天底下,怕是再找不出同他一般窝囊的男人了吧。

      秦殊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兀芒的声音却替他解了围。

      “早饭来了。”兀芒把碗筷放在桌上摆开,不屑于去看秦殊一眼。

      见有第三人在场,鹿仍希也很不甘地收回了话头,只与他有一搭无一搭地谈论起今天的早饭来。兀芒立在一边,只觉得秦殊分外碍眼。

      吃过了早饭,兀芒便跟鹿仍希说要先去粮道那里看看,秦殊见他要走,连忙想了个话题把他拦住。

      兀芒曾在阵前数次输给苏云辰,于是秦殊便借着武艺切磋的由头点出了他身上存在的问题。

      “咿舍什么?!”兀芒的怒火蹿到了头顶,往外走的脚步又转了回来,眸光如刀好似立刻就要把秦殊劈成两半。

      “其实兀副将你身手不错,又力大无穷,本不应落于如此下风,只是因为不通中原武艺路数所以才棋差一招,怨不得你。不如我们两个来切磋一番,让秦某帮你补补漏洞,也免得鹿将军出入无高手护佑。”

      “咿舍谁差?!谁不能护佑仍希?!好啊,打就打,看额教咿——”满腔怒火的兀芒扬手便要去揍秦殊,却难得这时心细,记得自己还有任务,于是生生地压下那股怒火,冷硬地说道,“今天不行,等额回来,非打得咿满地找牙!”

      于是秦殊也拾级而下,“那好吧,既然兀副将没空,那秦某就此便回了,省得其他人见到我和将军单独待在一起,又要传些毁人清誉的闲话。”

      鹿仍希见状,连忙叫兀芒留下。兀芒皱起了眉,就听鹿仍希安慰道:“西边我叫其他人先去集合,你待在这里陪我吧,就一会儿。”

      于是兀芒只得留下,满脸不耐地听秦殊对他进行中原武艺的指导和切磋。

      刚入巳时,他终是忍耐不住,一把推开秦殊,作势便要往府外走。

      而就在此时,三声几乎同时发出的啸叫响彻山谷。

      秦殊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借着便看到兀芒指着天空朝鹿仍希大吼,“遭了!粮队出状况了!”

      秦殊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天上望去,只见西边的天空中有三支黑色的信火并排升起,将西方的天空弥漫成一片黑色。

      鹿仍希见状脸色也是大变,二话不说便跨上自己的战马与兀芒一起往西边草坪奔去。

      秦殊见此情形也不由得心头一紧,午时还未到,涴军便已察觉到粮队出了状况,那黑烟必定是涴军之间互相用来联络情况的工具。

      可怎么会这么早便惊动了信火?难道樾军的精锐埋伏失败了吗?还是说苏云辰他们在扫清障碍的时候遇到了险情?

      苏云辰……

      秦殊越想越害怕,于是也立刻从将军府的马厩中牵了匹马,向着西边疾奔。

      看来,一场恶战终究是避免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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