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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二章 两难 苏:开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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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把苏云辰从小到大所有愉悦的时刻列个榜单,那么此时此刻绝对能够名列榜单的前三甲——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对自己嘘寒问暖。
他从来不知道人手的温度有那么奇妙,不仅能驱赶寒冷,还能够直钻进心缝里,熨平所有的褶皱。
他的目光仔细描摹着秦殊的眉眼轮廓,感慨自己怎么竟中了他的套,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如果让爹娘知道了,他们会怎么说?那三个弟妹呢?会不会因为有一个断袖大哥而脸面无光?苏家呢?又会不会因此而蒙羞?
苏云辰的想法有些悲观,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虽然断袖之癖在大樾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它仍然与大众所熟知的道德伦理相悖,是人人闻之都羞于启齿的不堪。
不过……苏云辰又想,如果他断袖的对象是秦殊的话,他的家人应该还比较好接受吧?毕竟曾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娘亲还曾说要给他许门亲事来着。只不过可能娘亲原先打算的是将云巳许给他,却没想到竟是自家的儿子对他起了心思。
不对啊,那这样说来的话……爹娘若是知道此事,一定会大发雷霆的。本想招个贤婿,却没想到竟是引狼入室,反被他拐了自己的儿子去……
等等,为什么是他被秦殊拐,而不是他拐跑秦殊呢?
苏云辰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忽然扶着额头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这是在冒什么傻气呢,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情,他怎么就突然想那么远了?……
“你笑什么?”秦殊正倚在床头,徐徐缓缓地帮苏云辰揉肚子,忽然见他捂着额头傻笑,便不解其意地问道。
“哦,没什么,犯蠢罢了。”苏云辰含糊道。
秦殊听了,还以为他是在笑自己吃烧烤竟撒个辣椒面也能中毒,被自己蠢到,当下也不再做声,只老老实实地帮他揉肚子。
可苏云辰却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来,侧过头问道:“你和那姓鹿的都聊了什么来着?去了这么久……”
秦殊没注意到他话里的醋味儿,只顺着他的话答道:“没聊什么呀。她弄米粉,我修房子,我们没怎么说话。”
苏云辰听他这样一说立刻又想起那副一家三口的画面来了,当即酸溜溜地嘟囔:“那你水果吃得也挺开心的。”
“什么?”
“没、没什么。”苏云辰自知失言,立刻闭了嘴。
秦殊知他还在怪自己晚归之责,于是解释道:“我之所以回来的晚是等着和阿飞碰头了,他告诉我了一些羕城的情况。”
苏云辰愣住,“阿飞?”
“是啊,我不是早就在咱们赚城之前就跟你们说过这个计策么?”秦殊将被子底下的手收回来道,“咱们两个和拥有羕城亲眷的士兵一同进城,融入百姓作为内应,关、房二位将军围城叫阵,由外施压。阿飞和清欢两人分开,作为城里城外沟通的暗探。别告诉我你忘了?”
苏云辰张着嘴,看着秦殊质问的神情,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蠢,真的是蠢!自己怎么能这么蠢呢?!人家秦殊一下午都在干正事,而他呢?他早把这码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从中午开始,他就一个人在那里不知所谓地吃飞醋!!!苏云辰啊苏云辰,你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咳……那么,你和他接上头了?他说了什么?城里如何了?”苏云辰眨眨眼睛,立刻转移话题。
秦殊看破不说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而后将飞山燕的汇报和自己的吩咐一一讲给苏云辰听。
苏云辰反应很快,立刻便懂了,“所以你的计策是:我们把他们的粮队控下,截断他们运粮的线路,等城中粮草告急时他们无从应对,百姓又出不了城,他们之间维持的表面和谐就会被瓦解。而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城池唾手可得,到时再开仓放粮,百姓自然归顺。是这个意思吧?”
“百姓之所以会倒戈是因为长久以来受到文如海的压迫,而此种局面又无法得到朝廷的整顿,心中自然对樾军充满怨恨。我让有亲眷的士兵回到自己的家庭以及派他们在城中不断渗透文如海下场原因,就是要消除百姓心中的怨气。”
秦殊继而说道,“夷兵说到底还是夷兵,与我们不同根不同源,没那么亲厚。文如海所造成的信息壁垒被打碎后,城中一旦发生重大变故,百姓便知道夷兵虽比文家待他们宽厚,但毕竟不了解中原。中原的百姓,还是要回到中原的怀抱里。只是……”
“只是一旦断粮,那中原的百姓也会有受灾之苦。我们作为攻城的一方,到底是在救他们还是在害他们?你在担心这个对吧?”苏云辰根本不用想便接上了他的话,明白了他的所有顾虑。
秦殊苦着一张脸点点头,“你说的没错。”
苏云辰没有直接给出他肯定或否定的答案,而是略想了一想之后问道:“那如果不断粮,我们有没有别的办法攻城?”
“有,直接兵临城下强攻,或者等上数月,等百姓们自己醒悟过来,能在攻城时闭门闭户,不再作为涴军的挡箭牌。”
苏云辰翻了个身,侧躺着支起身来和秦殊说话,“第一种,百姓们还没有彻底醒悟,如果不管不顾地直接攻城难免会伤及无辜,百姓仍难逃一劫。第二种,充分考虑百姓的醒悟时间,可那要花费数月之久,甚至时间还有可能会更长,那樾军的兵士又能撑上多长时间?如果朝廷质疑我们的攻城速度,不再给咱们支援怎么办?再过一两个月天就凉了,到时候几万大军缺衣少食,又该有多少冻死饿死的无辜弟兄?”
秦殊沉默了。没错,出来打仗难免会有伤亡,这个损失不在敌方就在己方,这本来也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实,明白人都知道怎么选。可现在令秦殊纠结的问题在于,两边都是自己人,他没有办法去决定哪一边的人牺牲会更好一些。
这是很残忍的事情,他不明白这个决定为什么会由他来做。
苏云辰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突兀地响起,“哥,我问你。如果现在一换一,必须有人牺牲才能破这个局,你会选谁去?”
秦殊的心猛地揪紧,不远不近的回忆如潮水去而复返,“呼啦”一下便漫上了神经的堤堰。
……给你开一个公平的条件,一换一……
……要么你给我文如海的人头,要么,我给你苏云申的尸体……
……怎么样?很公平……
吴良的话语犹如鬼魅一般在秦殊的耳边回荡,令他不由想起——在那个可怕的傍晚,他在自以为文如海是个好人的前提下,依然横下心,前去割下了他的人头……
在生死面前,他是自私的。
他保下了他认为绝对不能有分毫损伤的自己人,选择牺牲掉了他当时认为同样无辜的另一个……
而这也是他久久不能原谅自己的最主要原因,他无法接受自己的这种无情和自私。
现在,他居然又要面临同样的选择,这简直是非人的折磨。
苏云辰看着他逐渐陷入痛苦的神情,有些于心不忍。他略显含蓄地说道:“其实,中原的百姓可以都不用死的……”
说完,他抬起眼来看向秦殊,他知道他会明白他的意思。
秦殊也确实明白了。
在他们的这些策略和方案里,从来就没有把涴军的战斗实力考虑进去。那是因为根据这些日子的观察来看,涴军似乎不成气候,他们能够坚守羕城这里这么久,全靠鹿仍希一人撑着而已。
擒贼先擒王,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只不过……
秦殊的话里带了犹豫,“她不是坏人。”
“可她也是敌人。”苏云辰的语调没有起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此话一出,两人相继都沉默了。他们心里都明白,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两个再鲜明不过的事实:唯有牺牲掉鹿仍希才能够把两方的损伤减到最小,以及,鹿仍希她的确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没有人生来就要上战场,也没有人在战场上就该被牺牲掉,一切都是情势所逼,一切都是被命运的刀架在了脖子上。
也不是狠不下心,秦殊也杀过人,但鹿仍希……他真的挑不出她一点毛病,她甚至都不像一个将军。
试问有哪一个在前线打仗的将军会亲力亲为地帮着一个无依无靠、耳聋眼瞎的老妇在夜市摆摊?更兼之前被涴军抓住的探子全被毫发无伤地送了回来,还有这城里每一户人家对她的喜爱……
鹿仍希,她完全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她拿阿婆当家人,拿秦殊和苏云辰当朋友……
“如果……能有更周全的方法就好了……”秦殊喃喃道。
苏云辰明白他的意思,难得地没有吃醋,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也放低了声音道:“那当然最好。其实我也不想她有事,某些时候我会从她身上看到些你的影子……”
“嗯?”秦殊转过头来,没太听清刚才那句。
冷不防与他的眼神对上,苏云辰的心里突然一阵紧张,“我、我是说云巳啦!她们年纪相仿不是吗?”说完后,他立刻做贼心虚一般地将眼神四下乱瞟,来掩饰自己慌乱的心跳。
“是啊,她们很像。”秦殊心事重重,正被这进退两难的局面困扰,所以也就没太听进去他说的话。不过既然提到云巳,那他正好还有一句话要问苏云辰。
“云辰,如果现在位置互换,是云巳参军碰上如今这场面,同样也要被信任的人当做和平的牺牲品,那你会怎么做?”
他问得正经,苏云辰的回答便也就慎之又慎。他想了想,阴沉着脸答道:“那我会剁了他。”
他笃定的答复不禁令秦殊的心跳漏掉一拍,一时也不知该接何话。
气氛有点凝重,苏云辰后悔自己怎么就开了那么个头儿,于是半轻松式地抖抖肩,又缩回到了被窝里。
“哎,想不通的事情就先不要去想,反正离十五还有七天呢,这七天里我们总能想出办法。”
秦殊点点头,一转身,蹙着眉问道:“你做什么?”
苏云辰一脸无辜,“睡觉啊。”
“起来把药吃了。”秦殊拿起床头小桌上的药瓶,往掌心里倒了三粒药出来。
“啊!——”苏云辰哀嚎一声一把将被子蒙过头顶,“苦死了!”
秦殊循循善诱,像是在哄孩子,“药哪有不苦的?听话,快吃了它,把毒性去去根儿。”
苏云辰烦得要死,从小到大他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吃药,尤其是一想到这药还是因为鹿仍希才吃的,心里就更是郁闷,不禁就想给自己讨点什么彩头过来当做吃药的补偿。
于是乎他脱口而出——“那你得陪我睡觉!”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苏云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只觉得脸上着火,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秦殊利落答道,“只要你吃药,什么都好说。”
真的?苏云辰半信半疑地从被子里钻出来,露出了一个脑袋,见秦殊丝毫没有与他玩笑的意思,不由得心中一动,乖乖地低头将那三粒药丸卷入腹中。
他表面乖巧,可心里却早就已经乐开了花,他跑题地想:他刚才的举动,算不算调戏民男?
这一晚仍如昨晚一样,两人睡在了一张榻上,只不过睡得极不安生的人变了一个,换成了苏云辰。
他起先仍是打算用昨晚的姿势抱着秦殊入睡的,可没过一会儿他就发现,这实在是太艰难了。
原由无他,只因苏云辰直到今天才突然发现——
秦殊的睫毛也太长了!轻轻阖上的时候就如同蝴蝶的翅,那样纤薄,又那样瑰丽迷人。
他的山根也高挺,浑圆的鼻尖精雕玉琢,直让人想不顾一切地攀上高峰,一览那山林的景色。
还有那紧密相契的唇缝,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仿佛那沟壑里有无穷的引力,吸引着他这个想要深入的人。
不行!苏云辰猛地撒开秦殊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弯曲的脊背。
秦殊被他这突然的动作惊醒,睁开了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苏云辰用被子捂住脸说道,“我这个姿势舒服,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秦殊见了,也就不再多问,虽然感慨那晚的相抱只是昙花一现,但苏云辰不来贴着,自己也总算是能踏实睡上一觉。要不然一整晚总想翻个身把他压住狠狠地疼爱,也着实是令秦殊无限苦恼的一件事。
他是解脱了,可苏云辰却不这么想。
他拼命地把被子叠了几层压向胸口,才勉强不让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从被子缝里溢泻出来,引起秦殊的怀疑。
苏云辰的脸有些发红,是激动而自抑后的浮色。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某天竟然会对着另一个男孩子的脸失态失语。
那个男孩子只比他大了几个月,却有着仿佛比他多上数倍的男子张力。他刚才用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唇缝,差一点就亲上去了!
多亏他的身体反应快过了他的脑子,这才能够及时地刹住闸,转过身去切断了这种引力的来源。
这就是心动吗?这就是情难自禁吗?苏云辰初尝情果,只觉得这滋味酸酸甜甜,又伴着涩涩的口感,并不是那么好吃。可就是吃了一口之后还想再咬第二口、第三口,直到把那些涩兮兮的汁水全部咽进肚子里,生出一种名叫患得患失的有毒物质来,麻痹痛觉、提纯快感。
苏云辰不禁开始回想在破庙里的那个清晨,秦殊是如何噙着自己的双唇厮磨辗转的。只可惜自己那会儿光顾着震惊和抵触,根本没有去好好地感受和记忆。如今想念起来,那人就在背后,可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去要了。
他躲在被窝里悲催地想,自己现在这样子,八成是没救了……
第二天一早,二人用过了早餐,秦殊便出门去了将军府。他想了想,觉得要不然还是和鹿仍希开诚布公地谈一下,如果能够讲和到让她主动撤军,那对两方来说都是好事。否则真的动起刀枪来,涴军其实没有多少胜算。
秦殊来到将军府,通报了姓名和来意后守卫便对他放行,可看向他的眼神却十分古怪。
秦殊不理会他们,径直走进了鹿仍希第一次叫他用早餐的小院儿,然而里面却没有人。
秦殊奇怪,刚才守卫明明说她就在府里,为何现在却找不见人?难道是还没有出卧房吗?
“秦殊,你找我?”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秦殊抬起头,只见鹿仍希正坐在主屋屋顶的大檐上,看向他笑得天真烂漫。
她朝他挥了挥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上来坐。”
秦殊打量了一番,选了个好攀登的角度,三纵两跃来到了她身边坐下。他看了看屋顶上空的景色,见也没什么特别,便问她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看风景啊。”鹿仍希双臂交叉枕在脑后,往大檐上仰倒,“在家里的时候,我就喜欢这样躺在马背上看老鹰,看它在天上飞得自由自在,我就觉得无比的开心和放松。只可惜老鹰只喜欢辽阔的山川草原,中原太逼仄了,我来了这么久,一只老鹰都没看见。”
秦殊听着,静默了片刻后决定单刀直入,于是对她说道:“鹿姑娘,我见你是豁达之人,有些道理你定然也明白透彻。抛开对阵立场不谈,我觉得你是个可交的朋友,所以我真的不希望你在这场对战中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这么说你能懂我意思吗?”
鹿仍希看看他,似乎是猜到几分他要说的话,于是笑了笑道:“你尽管说。”
“两军对垒,难免互有伤亡。大樾的百姓伤,是我们不愿看到的,涴军的兵士伤,是你不愿看到的。所以我们谈和怎样?你们撤军,我们班师,皆大欢喜。”
秦殊看着鹿仍希的眼睛,满心希望她能懂他的意思,接受这个对谁都好的提议。
鹿仍希不答,反而是转回了头,又去看那一无所有的天空。
半晌后,她轻轻地问道:“你刚才提到了大樾的百姓、大涴的兵士,那我呢?你想没想过如果我打了败仗,会受到什么伤害呢?”
秦殊再一次肯定地回答:“这不是败仗,这是谈和,对两方都好。”
鹿仍希摇摇头,“你们中原人打仗前会立一个东西,叫军令状。虽然我们大涴不是这个叫法,但是意思也差不多。我出来之前,可是发过誓的,如果没有把城守住,我会身败名裂。可能你觉得身败名裂比起丢失性命而言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对一个大涴女子来说,声誉和名节是比命还要重要的事情。”
她转过头来看向秦殊,语气坚定,“我不会谈和的,除非战死。”
秦殊看着她的眼睛,被她深深触动。他不是涴人,所以不能理解她的所谓坚持,但他尊重她的抉择,只是感到十分惋惜。
“那我们……就只能战场上见了,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他把自己的目光从鹿仍希的脸上收回来,也往空中看去,真心地希望现在天上能突然出现一只老鹰。
“对了,”秦殊忽然想起了什么来,“你知道中原有一种东西叫做纸鸢吗?”
鹿仍希偏过头,她这时还有些失落的怅然,于是轻蹙着秀眉微微地摇了摇头。
“那是种民间手艺,将各式各样的图案画在纸面上,用较轻的竹篾加装骨架固定形状,而后用线拴着,借助风力将纸鸢放飞到高空,大樾的小孩子们都喜欢玩。”
鹿仍希向往地听着,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那副景象,“那也可以画个老鹰吗?”
“当然可以。”
鹿仍希的眼睛里顿时闪烁出光芒,“真好。”
秦殊看她片刻,而后忍不住道:“我可以给你找一个过来,但是你收下后,可不可以考虑考虑我的提议?我真的不想和你兵戎相见。”
鹿仍希听了笑笑,眨了眨眼睛狡黠地道:“考不考虑先不说,你要是真能给我弄一个老鹰的纸鸢过来,我就告诉你两个涴军里的小秘密。”
“什么小秘密?”
“不告诉你,你先交出纸鸢再说。”鹿仍希得意地扬了扬脖子,朝他勾了勾手。
秦殊皱眉,往旁边看她,越来越觉得她不像个将军,更像个邻家调皮的孩子。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物件,能干得出用自家的马车去换对方手里的糖果这种幼稚事来。这不禁让他的内心对即将到来的对战更加忧愁。
从将军府里出来,秦殊便约了苏云辰去集市上逛,可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偏就是一个卖纸鸢的也没瞧见。于是秦殊只好自己买了原材料,带回别苑里开工。
“你这是要做什么?”苏云辰在他旁边坐下,不解地问。
“做纸鸢。”
“给谁?”
“鹿仍希。”秦殊回答得倒也老实。
可苏云辰听了顿时便吃味儿了,“给她做什么?她找你要的?”
秦殊抬起头想了想,“应该不算吧,是我先提起来的。她想看老鹰看不到,我就说送她个纸鸢,希望她一开心,能考虑主动撤军。”
末了,他似又想起什么来,扭头看着苏云辰不确定地问道:“我这样做,算不算贿赂敌军?”
苏云辰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分外沉闷,“你答应给一个女孩子送礼物,而她也接受了这个提议,你还希望她能主动离开?别傻了,这次你给了她纸鸢,下一次她只想要更多,无论你说什么她都不会走的。”
秦殊不置可否,“也不一定吧,总要试一试这个方法。”
“这根本不用试!”苏云辰恼怒地微微拔高了音量,“她一定不会走的!”
秦殊看着他笑了一笑,嗔道:“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了!因为她喜欢你啊!这连兀芒都看出来了!”苏云辰忍不住脱口而出,直把秦殊吼得目瞪口呆。
“怎么可能?!你净胡说八道……”秦殊很快就否定了苏云辰的这种假设。
“怎么不可能?你救过她、替她解过围、尊重她的习惯和喜好,她怎么就不可能喜欢上你?!”
苏云辰一一细数着,越数就越好像看到了之前秦殊对待自己的点点滴滴。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不觉便在脑海里将这个问题所对应的主人公换成了自己。
他诘问道:“秦殊我问你,你对一个人这么好,有没有想过如果对方喜欢上你你要怎么办?!”
秦殊被他问得一怔,脸上的表情显出迷茫,似乎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不觉得自己能有幸被什么人喜欢上,也不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在他人看来有多么值得挂念。他更多地可能是出于一种补偿心理,觉得对方和自己这么个祸害在一起,是倒了八辈子霉。
他不会那样妄自尊大地去想:我对他好,他就会喜欢我……他有自知之明。
于是他低下头,嗫嚅道:“我会劝她死心。”
已经把自己代入其中的苏云辰冷不丁听到这个绝情的答案,心里是说不出的冷。他知道秦殊的这个回答看似是拒绝了鹿仍希,但这也同样意味着,任何人都不会从秦殊这里得到爱情,包括他自己。
苏云辰忽然感到一阵无力的失落,心脏似被人使着巧劲儿捏掐似的疼。他抽了抽眉心,苦笑了一阵,随后低垂着头说道:“哥,我看出来了。谁要是喜欢上你,不是你的福气,而是他命苦。”
秦殊抬起头看他一眼,却无法捕捉到他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苏云辰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让他也仿佛被谁按住了脉门似的,不自觉地有些心慌。
像是要反复确认什么似的,秦殊看着苏云辰的脸,轻声地强调道:“所以哪怕是她真喜欢我,我也不会给她回应的。”
心里的刀又被人捅深了些,苏云辰拧着眉毛,不去看他。“行了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
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古怪,苏云辰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都在保持沉默,而秦殊见了他的脸色,也不知该如何去挑开他的话头,于是只好埋头专心去弄那个纸鸢。
虽然是第一次做,但秦殊照猫画虎弄了一下午倒也做得有模有样,尤其是那只画在纸上的老鹰,眼神锐利、羽翼丰硕,宽阔的翅膀看上去便像是能直冲云霄三万里。
他第二天一早便将纸鸢送去了将军府,鹿仍希见了,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这是你做的?真好看!”鹿仍希爱不释手地将它捧在怀里,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画纸上老鹰的每一根羽毛,抬头问道,“这个怎么飞?”
“首先要找个空旷的地方。”秦殊答。
鹿仍希拍拍胸脯,“这个简单,我们去上次烧烤的地方!”
一听这话,秦殊不禁心中一动,想起了之前和飞山燕谈话的细节。他们烧烤的那片草坪,是鹿仍希派了兵士把守、旁人轻易不得踏入的禁地,同时也是涴军运粮车队可能路过的一个地区。
他本以为自从上次烧烤过后,他要再费一番周折才能进入,却没想到自己竟能堂而皇之地走进去,而且还是在鹿仍希的邀请之下。
如此难得的机会秦殊自然不会放过,于是二人策马,再次来到了那片有着树林环抱、静谧宽敞的草坪。
勒住缰绳,鹿仍希翻身下马,她提起手里纸鸢的丝线拽了拽,抡起来轻轻地绕着周身转了几个圈。
“是这么飞?”
“不是。”秦殊走上前接过纸鸢,把它放在了地上,一边摆弄一边给她讲了起来,“要先选一个逆风的位置,然后将丝线拉出一定距离,紧接着像这样一点一点地去逗弄它,让它被风托着较上劲儿,必要时可以移动步子助跑来让它被风托得更稳,接下来就是适当放线让它飞得更高。你试试。”
鹿仍希接过他手中的线轴,有样学样地按照他所说的动作起来。没一会儿,那只纸鸢便稳稳地飞上高空,看得鹿仍希一阵激动。
“它飞了!我的老鹰真的飞起来了!哈哈哈!”她亮晶晶的眼睛睁得溜圆,喜不自禁地去看秦殊,而后在草坪上来回奔跑,看着那只老鹰与她遥相呼应。
单就这情形看来,秦叔觉得她应该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难以沟通,于是便又想和她去提撤军的事情。
“鹿姑娘,纸鸢我已经拿给你了,那你看我们昨天商量的那件事……”
鹿仍希此时正在兴头上,根本没空去管他究竟说了什么。反应了一会儿后,鹿仍希笑着扭过头来,“噢,那件事啊。那件事有点重要,所以你等我一下,我让它稳一些。”
于是秦殊就在一边的树根处坐下耐心地等,等她玩够了跑够了,纸鸢也稳稳地待在上空的时候,鹿仍希这才攥着线轴意犹未尽地走过来,在秦殊的身边坐下,笑着开口道:“谢谢你,这个纸鸢我很喜欢。”
“没什么。”秦殊暗自欣喜,只觉要与她沟通的事情又多几分胜算,”所以你能不能重新考虑我之前的提议?咱们讲和,双方都罢兵,我会将你们的诚意秉明圣上,自此大樾和大涴两相安好,互为表里,也是一桩美事。”
鹿仍希听了却不答反笑,“你这个人就是太死板,什么事情都只认一条路走到黑。难道除了撤军,你就想不出别的方法了吗?”
秦殊皱眉,“别的方法?”
鹿仍希耸耸肩膀,“你一个参军,想要与我谈和无非是怕攻不下城来无法向你们的皇帝交差,攻下城来又怕百姓受损。不是吗?”
秦殊不想她有什么误会,于是干脆地纠正她,“我是怕所有人都会得不偿失,你也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鹿仍希笑着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你一视同仁。但是,你那个朝廷真的值得你为它效力吗?如果是在大涴,像你这样有才能的人,我们不会只让你做一个参军。”
秦殊起身,立刻与她拉开了距离,“你到底想说什么?”
“之前我不是答应过你,你送我纸鸢的话我就告诉你两个涴军中的秘密吗?”鹿仍希感受到秦殊排斥抗拒的反应,也站起身来,“第一个秘密,其实我是大涴的公主。”
秦殊听了之后点点头,波澜不惊地回道:“意料之中。”
鹿仍希则稍稍有些意外,“你早猜到了?”
“鹿姓是大涴的王姓,能当上将军的女性自然也不会是普通的王公贵胄。要说意外,就是我没想到涴王竟会真的把自家的公主送到战场上来。”秦殊如是说道。
“王兄很宠着我,什么事都依着我的主意来。所以若是你随我回大涴,相信以你的能耐,统领涴军兵马自然不成问题。那样到时还守不守城,不就都是你说了算吗?”鹿仍希满面开心地笑,很为自己想的这个计策而骄傲。
秦殊看向她的目光开始发冷,他反问道:“所以,你是要让我背信弃义,阵前叛国吗?”
感受到了秦殊语气中的凌厉,鹿仍希也有些急:“你那个朝廷,出了文如海那样的恶徒,当主子的能是什么好人物?你在大樾没有前途,也不会有任何幸福。如果你跟我走,我敢保证你是整个大涴除了我王兄之外最尊贵的,谁都得听你的号令!”
“包括和那些涴军的兵士一样,轻视女性?”秦殊冷冷地开口,截住了鹿仍希要说的话。
鹿仍希怔怔地看着他,似是被戳到了脊梁骨,眸中的神采骤然消灭,口中喃喃道:“你……你不会的……你和他们不一样……”
秦殊轻叹,“所以你又为何会认为你能说动我去投靠一个女子连谈及自己的性别都会黯然神伤的国度呢?”
鹿仍希说不出话来,看向他的神情有些受伤。
秦殊不想和她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便问她道:“第二个秘密是什么?”
经过刚才一番不快,鹿仍希已经失了继续往下去说的兴致和勇气。她支吾了一阵,嘟囔道:“我现在不想说了。”
秦殊点点头,“那好吧,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鹿姑娘你请留步。”说罢,他转身上马要走。
“欸,你等等!”鹿仍希没想到她不说他就真不问了,竟利落地扭头就走,当下便有些焦急,连忙追上几步,却没留神拴着纸鸢的线挂上了一旁的树枝,一下子便被刮断了。
“哎呀!我的纸鸢!”鹿仍希手忙脚乱地挥舞着尚攥在手里空空的线轴,转回身去要追那被风吹跑的纸鸢。可无奈纸鸢轻飘,失去了丝线的束缚之后更加自由,被风卷着快速地飘向远处。
鹿仍希一边要追纸鸢,一边要留秦殊,两厢各自相背而去,把她留在了中间,让她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一种什么也留不住的怆然之感。
“秦殊!你——我的纸鸢!”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一会儿,一双眸子里便盈上了水汽。
不争气!没出息!她太差劲了!她堂堂一个个大涴的公主,涴军的将军,居然就为了这么点事哭鼻子,能不能不要这么丢脸?!
一个纸鸢而已,飞了就飞了。一个男人而已,走了就走了。有什么大不了?!她在大涴,想要什么得不到?犯得着因为这点事情闹心?!中原的人和物,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鹿仍希狠狠地揩了一下自己的双眼,把泪水擦去,刚想要转身上马,就听见背后传来秦殊的声音,“在这等着,我去帮你捡回来。”
鹿仍希猛然回头,只见秦殊已然骑着高头大马朝着纸鸢飘落的方向绝尘而去,便在一瞬间又不可自抑地暗自欣喜起来。
他听到了!他帮我去捡纸鸢!说明他还是能够注意到我的!
鹿仍希开心地踮着脚小跳了一下,依着秦殊的留言在原地等着。
她心里想无不期待地想:“等他带着纸鸢回来,我就要告诉他那第二个秘密是‘我喜欢你’。”
然而骑马跑开的秦殊却没想这么多,他只是看到那纸鸢在风住了之后飘落的方向,正是他想探究却无从下手的军机要地——青山口。
于是他找好理由,策马疾驰,追着那坠落的纸鸢一路往青山口跑去。
他要眼见为实,毕竟现在离预先的十五断粮日,已经不剩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