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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一章 喜欢 某人终于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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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鹿仍希走出别苑的秦殊十分忐忑不安,一方面他是担忧苏云辰的身体,另一方面,他也在担忧城中的态势会不会照着他预想的轨迹发展。
进入羕城已经第三天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任务是要夺取城池。按照他们当初制定的计划,在那天赚开城门之后,除了他和苏云辰之外,还有十几名樾军兵士也跟着一起穿着百姓的服装混了进来。到如今,也该有些消息了。
为什么那些兵士没有被百姓举报抓起来赶出城外?那是因为秦殊挑选的都是些本就在羕城里有亲眷的兵卒。能从战场上迎回自己毫发无伤的亲人,大伙儿高兴还来不及,又有谁会不长眼地去检举呢?
起初他进城前,因为不了解城中状况,最多只能保证这些兵士不会有性命之忧。直到进城以后了解了百姓憎恨樾军的缘由,他这才发觉这些渗进城中的兵士还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飞山燕也跟着一起进城来了,只不过暗自蛰伏在某个角落。秦殊他们必须接近百姓,但飞山燕却不用。他不比军中的那些探子,二爷和吴良挑选出来的八仙之首,有的是避开百姓不被人发现的方法。他和清欢两人里外通气,作为城池内外讯息的通道。
这一番布置,早在他们准备赚城的头天夜里,他就已经和关、房二位将军以及苏云辰说过了。他本想着今天趁着鹿仍希将别苑的守卫全都撤掉的机会,和苏云辰两人去找寻飞山燕,询问那些军士的情况。但没想到鹿仍希会约他们出来烧烤,还主动提出了下午要去城里的行动规划。
他当然是会欣然接受,而且这样一来,鹿仍希便成了他最明晃晃的挡箭牌,谁也不能怀疑他在城中走来走去是有什么不轨的企图。
只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苏云辰生病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病了?以苏云辰的体格来说,不像是这么容易生病的人啊。肚子疼……难不成是中午吃坏了东西?可他们吃的东西是一样的,真要说起来,苏云辰还没吃几口呢。说不定是饿的?
秦殊越想越不安,开始后悔起将苏云辰独自留在别苑里的决定。可他若是不出来,那今天他也许和飞山燕就碰不到面,城外得不到城里的消息,关、房二位将军会着急的。
私事和国事放在一起,纵是再艰难也很明显地只有一个选择。秦殊现在只能希望可以快些将公事办完,然后尽早回去察看苏云辰的状况。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了阿婆的茅屋前,鹿仍希一掀门帘,迈进屋中。“阿婆,我们来啦。”
阿婆听不见动静,此时正一个人佝偻着腰在灶台前研磨米粉,直到鹿仍希走到她身边轻轻接过了锅铲,这才意识到有人进了屋子,抬起脸来仔细辨认。
“嗳——嗳——”见是鹿仍希,阿婆咧开了嘴竭力地发出声音,来表示对他们的欢迎。
鹿仍希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完全地揽下了她正在做的活儿。
然而阿婆却拽着她的手不让她做,她把她拉到灶台的另一边,指了指上面的房顶,“嗳——嗳——”
鹿仍希抬起头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啧了一声,“噫,这可难办了。”
“怎么了?”秦殊跟了出来。
鹿仍希朝着房顶一努嘴,“阿婆的房顶漏了个窟窿,这几天也没刮风下雨,怎么就漏了个这么大的窟窿?”
秦殊仰头往上看看,见那屋顶确实露出天光,从下往上看去有两个巴掌大小。这窟窿下方正对着的就是阿婆的米缸,若是没有及时补上,万一下起雨来,那这些粮食可就全糟蹋了。
“要是把兀芒带来就好了,要不然等弄完凉糕团再去修房顶,又平白浪费许多时间。”鹿仍希叹道。
“没事,我上去看看。”秦殊接过了话头,让鹿仍希留在厨房里弄米粉,自己则找了工具攀上了房顶。
上来一看,秦殊才发现这房顶的损毁程度远比想象的严重。房顶上很大面积的草苫都已经秃了,只露出布满风雨侵蚀印迹的斑驳木板,目测这些痕迹形成的时间绝对不短。窟窿四周留下了很多动物毛发和爪痕,看起来应该是昨夜有不安分的小兽在这里撕打,将已经朽烂的木板踩空,这才有了那两个巴掌大的窟窿。
“怎么样?好修吗?”鹿仍希走到窟窿底下,仰起头问秦殊。
秦殊的声音高高地从房顶传来,“不太好修,这边已经烂透了,要修的话需要整片铲了。”
“那你先下来吧,我去叫人来。”鹿仍希说着就要往外跑。
“你先别去,”秦殊阻止了她,“咱们分头干活,你动作肯定比我这边快,你弄完了再去叫人,这样两不耽误。”
秦殊是这么合计的,他刚爬到屋顶上时便福至心灵,发现了他可以利用这个环境和时间来快速地找到飞山燕与他碰头。阿婆家的房顶虽然不高,但羕城里的房屋差不多也都在这个高度,除了城门楼和将军府,谁也没比谁差出多少。再加上羕城里的人口不多,房屋布局相对分散,他所在的这个位置,足可说是将城里的大小街道一览无余了。
既然他不知道飞山燕藏在哪里,那他便让飞山燕看清他的位置。秦殊相信,以飞山燕的本领,要从这样的环境中找到自己,对他来说应该易如反掌。
而这时的秦殊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保证自己在这里独处的时长。他默不作声地埋头,麻利地清除起屋顶腐烂的茅草。
“飞山燕,你快点来,云辰他还在等我。”秦殊在心中默念着。
与此同时,苏云辰在别苑中秦殊的房间里晕晕乎乎地醒来,发现自己仍是抱着枕头被子侧躺着的姿势,顿时便有些心凉。
这证明,在他昏睡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人来看过他。
他坐起身,那种难受的感觉仍未缓解。他皱着眉用手在肚子上按了一按,顿时便有种想吐的冲动。头痛仍在继续,太阳穴还在一突一突地跳,苏云辰想不明白,他中午明明吃得最少,可为什么现在却浑身乏力,好像食物中毒了一样。
正想着,门外传来动静,苏云辰以为是秦殊回来了,当即也不管热不热,立刻重新躺下抖开被子盖在身上装睡。
一些嘈杂的人声从门缝里传来,苏云辰闭着眼,竭力的控制住自己的眼皮不让它颤抖。直到那脚步声走近,敲了几下门迈进屋来,而后在他的床边停下,他这才故意慢吞吞地睁开眼,嘴里还有气无力地虚唤着:“哥,你回——”
他卡壳了,没有把后面的话说下去,因为他眼前出现的人不是秦殊,而是一个陌生的老头子的脸。
苏云辰瞪大了眼,立刻支着自己的上半身坐起来,警惕地呵问道:“你是谁?”
“大人别急,鹿将军说您不舒服,这是特意给您找来的我们军队里的巫医。”那个一直负责帮他们传话的夷兵站在老头子身后,将头探出来对着苏云辰说道。
大夫啊……苏云辰镇定下来,慢慢地将方才心里的那些雀跃、期待、欣喜的情绪压下去,不让自己的举止显得过于反常。但也可能是他压得过了头,物极必反,导致了他现在的情绪又泛起了一丝委屈和凄凉。
秦殊没回来……他现在也许正和鹿仍希聊得高兴……所以忘了回来……
不过不重要,他又不是他的谁,没理由两个人十二个时辰都拴在一起,所以这样也挺好,各自自由。
片刻后,苏云辰松了松眉,肯定了一下自己做的这番心理建设,随后对大夫说:“那好,你给我看看吧。我头痛,肚子也疼,恶心,想吐,还四肢乏力。”
那个大夫长得一副涴人模样,看病的手法也跟中原的大夫不尽相同,而且他好像也听不太懂中原话。
他听身后那个会中原话的夷兵复述了一遍苏云辰的症状后,便抄起苏云辰的手腕来,一手攥着,一手伸到苏云辰的下颌边上掐住,要掰开他的嘴来看舌头。
苏云辰反感被他如此触碰,便往后躲闪了一下,说道:“看就看,别乱碰我。”而后他自己把嘴张开,给大夫观看。
那老头左看右看,又比着他做出了一些奇怪的动作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盒斑斑驳驳的小瓷罐来。小瓷罐一打开被他倾斜倒扣,里面滚出来的尽是些手搓的黑色小药丸。
“这什么东西?”苏云辰盯着那玩意道。
老头捧着手心里的几粒黑不溜秋的药丸往苏云辰的面前递,叽哩哇啦地说着什么。他不像兀芒他们虽然说的是涴语但是基本的意思还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老头子,说的全是涴人的俚语,他根本听不懂。
那夷兵仔细听了,而后翻译给苏云辰,“苏大人,巫医说您是食物中毒,得吃他自己调制的这个药丸才能好。这是我们军中用药,大人您尽管放心。”
苏云辰听完后烦躁地拧起了眉,涴人的药,他怎么放心得了?!自从樾军中出了那个野果事件之后,他就时刻警告自己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乱吃,更何况此刻秦殊不在……
苏云辰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连这也能想到他,他从来没这么依赖过一个人的……他闭了闭眼,一口回绝道:“我不吃,你们走吧。”
“可是大人,巫医说你这是食物——”
“听不懂人话?”苏云辰横了他们一眼,眸中戾气暴涨,“我的身体我做主,说不吃就不吃,出去!”
夷兵无端被骂了一通,也就不再自讨没趣地杵在屋里,立即带了巫医离去,别苑又恢复了清静。
苏云辰半倚在床帮上,垂着眸又等了半晌,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可就是莫名其妙地想等一等,再等一等……
然而,直到半晌后又过了半晌,除了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别苑里仍然毫无动静,安静得就好似整座城都空了一样,安静得就好似整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在这样安静的场景里,苏云辰越待心越燥,越待越按捺不住心头的火。
他想出去。
他是大樾的前锋,战场上厮杀的勇士,他这样平心静气地一个人躺在山城里的小院中听风看树,算怎么回事?!
苏云辰打定了主意便立刻行动,他按了按自己的肚子,似乎没有先前那么疼了,于是直呼好运,一把掀开丝被跳下床来,整了整衣冠上街去。
他要去街上逛逛,以保证自己不会在那间屋子里窒息而死。满大街都是人,停停走走寒暄吆喝,可就是一声也传不到别苑里,你说奇怪不奇怪?
苏云辰就这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寻着,脑子里什么都没在想,脚尖却似有目的般地把他带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茅屋处,在三丈外停下,执拗地不肯挪动,等待着主人看到眼前这副景象后的感官反馈。
是高兴?是愤怒?还是悲伤?
都不是。
苏云辰站在三丈外一处屋檐底下的阴影里,像个透明人一般,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副景象。
那茅屋的主人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可脸上却带着笑,仿佛总是开心的。她此时正端着一个笸箩,朝着厨房的窗户“嗳嗳”两句,从那里面唤出了一名布衣女子。
虽是女子,可她却梳着男子发髻,穿着男子才穿的紫衫窄袄银短褂,倒也显出面上的几分英气来。她怀里抱着个瓷盆,那里面装着满满的米粉,正在她另一手匀速的研磨下逐渐细腻,一眼望去,便像是这户人家里善炊的厨娘。
她出来以后,从那老妇人的笸箩里拿出一碗水果,扬起手来边笑边挥舞着招呼房顶上的男人下来。
男人起先推辞,后来实在磨不过女人的三催四请,这才攀着梯子从房顶上翻下来,擦了擦自己灰扑扑的手,接过了那女子手中的碗。
男人和女人均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开了头,而老妇人则仰头看着他俩,笑着拍了拍他们各自的腰畔,好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任谁看了这副景象,恐怕都会觉得这是多么和谐的一家三口,男作女炊,怡然自得,恐怕嘴角也会禁不住为他们的这种幸福而无声上扬。
但苏云辰不会,因为那名男子——是秦殊。
他没有生气,因为秦殊说了要来帮忙,而他也确实在做。他更没有开心,因为鹿仍希在秦殊旁边,看向他的眼神已快能抽出丝来……
苏云辰的心里,更多的是一股慢慢反上来的酸。这很奇妙!他从不知道自己竟还能产生这样的情绪。
不是同情他吗?不是因为觉得他孤独所以才想要靠近他给他温暖吗?那现在他身边有了其他人,自己又为什么没有预想中的那样欣慰呢?就只是……陡然凭空生出了一股想把他身边的所有人尤其是异性都一下子清空的怨气……
苏云辰明白,那股怨气的学名叫做“占有欲”。
很荒诞不是吗?他居然和兀芒想到一块儿去了——靠近自家小子的一切异性,都是图谋不轨!
可是,兀芒是因为喜欢鹿仍希,那他呢?他喜欢秦殊吗?
苏云辰慎重且极度冷静地想了想,他应该是喜欢秦殊的。
也许是从他将自己抱出那个馊臭的地窖开始,也许是从他将帐篷留给自己而一个人去睡破庙开始,也许是因为他那张疤痕交错、有一多半都是为了自己而伤的背,也许只是因为……他记得自己不爱吃香菜和虾干。
他居然,是喜欢秦殊的,而且好像,还是“那种”喜欢。
不是断袖传染症,也不是什么情感补偿,苏云辰很坦率地承认,自己就是单纯地喜欢他这个人。英俊、聪明、能干、沉稳,而且他的身世和经历,也都致命地吸引着自己想要去保护并且将他征服。
做朋友,自然是要的。做恋人,似乎也并无不可。
苏云辰扪心自问,除了破庙里最初的那一次条件反射,他其实,并不反感秦殊的近距离触碰。反而每每回忆起那短短的一瞬,他想起的并不是对于两名男子接吻的惧怕与排斥,而总是会想起秦殊当时压住他后颈的力度和双唇抵住他相缠的热烈。
他甚至觉得,如果再来一次的话,他一定会控制好自己,不让自己再做出那么伤人的举动。
但如果毕竟是如果,秦殊那一次只是为了吓他,他说他和谁都可以,他现在正和一个女扮男装的敌国将军有说有笑……
苏云辰沉默了。
他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在审视洗涤自己内心的时候有着过于激动的反应。他很平静,平静得就好像接受下雨刮风一样自然。
因为那是他的心,是他早就在潜移默化中默许了的结果。
苏云辰站在那里看了他们一会儿,小腹传来的痛感让他不禁拧起了眉,无法再继续待下去。
他本想插到他们两人中间去搅乱气氛、宣示主权的,可照眼下这情况看来,他尚且不能装作没事人一般地直立久站,若是让鹿仍希看出他的半点虚弱,那就好像是他倚着自己的身体状况耍赖一般,太没面子了。
苏云辰的要强表现在各个层面,认清内心的情感之后,他不想靠着撒娇犯蠢去和自己的情敌争斗,他只想在秦殊面前保持潇洒,然后等他自己靠过来。
茅屋前的秦殊还不知道苏云辰已经来了又去,也不知道他的心里已经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还在等着飞山燕过来,等着和他了解并交代完下一步的计划之后赶紧回去照看苏云辰的身体。
“你那边怎么样?我这边差不多了。”鹿仍希开口问道。
秦殊放下手里的碗,“我这边有点复杂,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
“那我先去把米粉煮开,然后就去叫人来帮忙,人多力量大,光靠你自己得干到什么时候?”
“不用,其实也快完事了……”一听她说要叫人,秦殊仍想拦阻,可是鹿仍希不听他的,已转身回屋烧起了火。
秦殊蹙了蹙眉,也只好再重新回到屋顶上。然而就在这时,一声与众不同的虫鸣传入耳畔,令他不禁顿住了动作,往茅屋后方看去。
“大人,是我。”飞山燕蹲在茅屋后方的一棵树上,正用手圈了嘴,小声地向秦殊唤道。
秦殊一见是他,自然也是一喜,但眼下鹿仍希还在屋内,说话不甚方便,还需想个办法把她支走。
于是,秦殊制止了飞山燕的动作让他稍等,接着又转回屋内,对刚生起了火的鹿仍希道:“鹿姑娘,我想了想觉得你说的对,你还是现在就去叫人吧,阿婆晚上还要出摊,早些弄好她也可以安心。”
“那这锅……”鹿仍希看了看刚刚才烧起火来的灶台,有些犹豫。
“锅我来盯着,你放心吧。”
鹿仍希笑起来,将长柄的勺子递到他手里,“那好,那你可别忘了一直搅拌啊。”
“嗯。”
“还有,”鹿仍希出门之前回过头来看他,“就咱们俩的时候,你叫我仍希就好。”说完,她便像羞极了似的,扭过身撒腿就跑。
秦殊愣愣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不太能适应她此时的这种转变。飞山燕悄没声儿地爬上屋顶,透过窟窿往下低声地唤他。
“大人。”
秦殊回过神来,一边搅拌着锅里的米浆一边与他说话。
“她已经走了,阿婆又听不见,你可以放心说话。情况怎么样了?”
飞山燕趴在茅屋顶上,烂透的草苫早已被秦殊铲起来堆成了一摞,刚好可以挡住飞山燕的身躯不被他人看见。此时听秦殊说这里交谈没有风险,便将自己这三天来在城中探得的结果向秦殊一五一十地汇报。
“回大人,我们带进来的十几号兄弟全都找到了各自的家人,此刻正循循善诱地给他们讲着越州的变化,包括文家的下场……很多家庭看待我们的立场都已经开始动摇,我想我们走的这一步,应该是成了。”
“羕城会造成这种局面就是因为里外不互通,城里百姓的语言无法上达天听,再加上文家给他们的压迫,在这种落差极大的情况下对樾军没有好感也属正常。”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秦殊想了想,“二位将军现今如何部署?”
“二位将军现如今按照原来的计划将城池包围,涴军高挂免战牌,城门紧闭,如铁桶一般。属下猜想,我们里应外合的计策若想成功,恐怕还要再围上数月才能见效。”
秦殊皱眉,“要这么久?”
飞山燕叹了口气,“是的。之前咱们没来的时候,房将军他们就已经围过城池,可围城的后果反而是樾军的粮草先支撑不住,房将军这才向圣上递了求援的折子。”
“羕城占据地利,本就易守难攻。可再是固若金汤,城中粮草也会有坐吃山空的一天。但据我观察,城中并无缺粮迹象,他们的粮仓有多大?足够城里百姓吃一年吗?”
“羕城粮仓不大,百姓基本上能够自给自足。其实早在涴军夺了城池以后,百姓就无法自由出城贸易了,这么长时间以来,倒确实没见他们闹过缺粮之荒。”
秦殊停下了手里搅拌的动作,直觉此事另有蹊跷。他垂下眸子,兀自沉吟道:“樾军围城三面,城后是巍峨青山,青山外几百里戈壁,戈壁的尽头就是大涴的草场……除非他们会在固定的时间从大涴的领土上跋涉几百里路再翻过一座青山送粮草过来,否则这根本说不通……”
“属下猜想,他们的确有可能这样做的……”飞山燕等他说完之后斟酌着补上了一句。
“什么?!”秦殊惊愕地抬起头。
“咱们的士兵传回来的消息里,的确有提到每月十五街上的夷兵就会减少,都往西边聚集。属下曾去那边调查过,西边进出城的土路上有许多车辙,应该是运粮车留下的。但是属下找不到他们运粮的通道,土路再往前走就被一片草坪挡住了,那边一直有夷兵看守,属下进不去。”
秦殊听了这话心中一动,连忙问道:“你说的那片草坪,是不是在山脚下,边缘处还有一片小树林的?”
飞山燕睁大眼睛,“是啊,大人您知道?”
秦殊沉默不语,喜忧参半。如果说通过这片草坪后真的能找到涴军运粮的通道,那对于攻城来说真真是大大的有利。可鹿仍希也说过,那里是被她当做秘密营地来对待的,甚至连兀芒来此都要回避,所以那里的防备一定相当的严密。这事,倒是真有些难办了。
看他良久没有回话,飞山燕忍不住在房顶上唤他,“大人?”
秦殊回过神,将脑子里想的策略一一部署下去,“飞山燕,你跟清欢接头,让他传话给两位将军,派一支精锐到青山口埋伏,留意过往车队,见到疑似粮车的立刻连人带车扣住,不得走漏任何风声。你去找到咱们的士兵,在城中各处散播消息,尤其是朝廷铲灭文家的消息,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飞山燕将这些一一应下,而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大人,若我们估计错误,运粮车队绕过了青山口,是自别处运抵,那我们又该如何去做?属下觉得,那片被围起来的草坪仍然大有玄机。”
秦殊没有立即答复,他想了想午时在草坪上时鹿仍希说过的话,对飞山燕道:“草坪的情况我会去调查,如有线索,我们再联系。”
飞山燕点点头,“好,大人现居何处,到时如何联络?”
秦殊忖了忖,“别苑太过显眼,我们还定在这里吧,阿婆的屋后,若有消息,我就于亥时在这里等你。”
“好。”
“秦殊,我找帮手来了。”是鹿仍希的声音远远传来。
秦殊抬起头道:“她回来了,你先走,照我说的去做。”
飞山燕领命,一个晃身,人就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鹿仍希的半个身子探进了厨房,看向正在搅拌米浆的秦殊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怎么样?开锅了吗?”
“嗯,开了。”秦殊将自己面上的表情收拾得很好,仿佛他一直就专注地在这里搅拌米浆似的。看到鹿仍希进门,秦殊将勺子从锅里提出来放在一边,擦了擦手,“鹿姑娘,既然你找来了帮手,那我应该可以回去了吧?我想回去照看苏云辰。”
鹿仍希没有理由拒绝,她点点头道:“当然可以,你先去,我把这边交代一下也去别苑找你,顺便问下巫医诊治的结果。”
秦殊抿着唇,略微颔首:“谢谢。”随后大步流星地朝别苑奔去。
到达别苑后,秦殊先是去了东厢苏云辰的房间,这里空空荡荡的,床板上连张被子都没有,看得他不由心中一紧。紧接着,他又推开了西厢自己的房门,往里一看,床上的被子堆成了一个拢起的鼓包,许是苏云辰正蜷在里面安睡,这才终于让秦殊稍稍放了些心。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在了床沿边上,两只手探到了床头的位置,轻轻扒开一点被子,露出了苏云辰正在昏睡的头来。
秦殊动作轻柔,轻轻地拨了拨他前额的碎发,谁知这么一点动静便让苏云辰惊醒过来。他皱了皱眉,睁开一双睡眼,看了秦殊片刻,而后自己撑着胳膊肘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回来了。”苏云辰的语气平缓,没什么情绪。
秦殊微微觉着有些不对,但也没有深究,“嗯,我回来了。你身体怎么样?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苏云辰瞥了一眼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悄悄地把它藏到了被子底下。
“抱歉,我回来得晚了些,大夫来看过了吗?有没有吃药?”秦殊关切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他,只觉得怎么才一会儿不见,他就已让他如此想念。
苏云辰听着这问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本来不是一个娇气的人,生了病也向来不需要别人照顾。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他却格外地需要秦殊的关怀对待。
他在茅屋门前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支撑不住,回到别苑之后一个人躺在床上捂着肚子更是越想越别扭。
他逞什么能呀?他傲什么气呀?他当时为什么不走过去直接打断两人的互动,横插到他们中间去?纵使当个搅和气氛的讨厌鬼,也比现在这样自己一个人翻来覆去地腹诽强百倍。
死要面子活受罪,说的就是他这种人。苏云辰小肚鸡肠地想着,好几柱香都烧完了,秦殊怎么还不回来?!他和那女人就有那么多话好聊吗?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难受啊?
罢了,大抵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么自我煎熬吧。
可是苏云辰不愿意先表白,他总觉得对于感情方面,若是谁先表明了心意,那谁就失去了主动权,一辈子都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尤其是当这个条件的双方都是一样要强的男子时,便让苏云辰变得更加不愿先低下头来。
所以他拔高了自己的态度,矢口否认自己的依赖,狠狠掐住了自己想要扑到他怀里向他诉苦的念头,轻描淡写地说道:“大夫来看过了,药也吃了。”
话音刚落,像是为了惩罚他说谎似的,小腹突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剧痛,让苏云辰藏在被子下的手指不禁抓紧了床褥,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渗了出来。
秦殊看着他的样子,不禁立刻紧张起来。他隔着被子握住了苏云辰的手,上半身焦急地挨了过去。
“真的吃过了?那你的气色怎么看起来这么差?还出了这么多汗!大夫说你是什么问题了吗?他开的药管不管用?该不会是药效过时间了?药呢?药在哪里?!”
秦殊放开他,俯过身开始在床头、条案上四处翻找。
苏云辰咬着牙,看秦殊为了自己紧张成这副样子,心里不由得舒服畅快了许多。原来,秦殊还是在意他的,不是把生病的他一个人扔在这个举目无亲、远离家乡的地方。原来,他还是有筹码的。
苏云辰心下一松,便想招供自己其实没有吃药的事实,他一边斟酌着措辞,一边踌躇道:“药在……”
“你根本就没吃药。”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顿时便煞了苏云辰全部的心情。
正在找药的秦殊动作顿住,惊愕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鹿仍希迈进门来,双臂环抱,秀眉轻轻拧起,费解似的瞟了一眼床上的苏云辰。
“我问过巫医了,他说你是食物中毒,你不仅拒绝吃药还把他骂了出去。怎么?肚子疼挺舒服吗?为什么不吃药?”
食物中毒?!秦殊瞪着眼睛盯着一脸笃定的鹿仍希,似乎难以相信她刚刚是在陈述苏云辰的病情。“他为什么会食物中毒?早晨还好好地,中午他也吃得最少啊?如果有事那也该我们先有事……”
鹿仍希想了想道:“也许他是吃不惯我们大涴的辣子,大涴的辣子和你们中原的不同,它带有一点点毒性,更辣也更刺激。今天的食材和调味料几乎都是我从集市上买的,只有辣椒面是我从家里带的,你们中原人没有吃过,乍一吃会食物中毒也不稀奇。我是从小吃惯了的,而你不吃辣,所以我们没事。”
秦殊想起中午自己递给苏云辰的那一串洒满了辣椒面的羊肉,顿时便自责得恨不得踹死自己,他甚至都顾不上去纠结苏云辰为何要对他说谎。
“那……这毒有法可解吗?”
鹿仍希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又从瓷瓶里倒出了三粒药丸托在掌心里,抓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递过去,对苏云辰说道:“把这吃了,半个时辰内你的疼痛就会减轻,隔上三个时辰再吃一次,毒性就会完全化解。”
苏云辰还在记她进来戳破自己谎言的仇,于是看也不看地道:“我不吃,吃个辣椒面都能中毒,谁知道你们大涴的药又会不会让我得上什么新的病。”
“你——”鹿仍希无端碰了一鼻子灰,差点就要甩手走人。
“鹿姑娘且慢。”秦殊将她拦住,亲自取了鹿仍希的药放在自己手心里,好言好语地劝苏云辰道:“云辰,把药吃了,食物中毒不是小事,别再惹出更大的病来。”
苏云辰看着秦殊的眼,问道:“毒是她带来的,药也是她给的,她是涴人,万一她真有问题,想要害死我呢?”
“我害你?!”鹿仍希尖叫出声,她想不明白为何才几个时辰不见,苏云辰便对她有了如此大的敌意。她要是想害他们,用得着这么下三滥的手段?还会撤掉守卫一起野餐?他苏云辰是哪根脑筋坏掉了?!
然而那两人谁也没有理她,秦殊坐在榻边,上半身往前倾着,托着手里的药丸。他迎着苏云辰的注视,发灰的瞳仁里有隐隐的水光闪烁。
“云辰,那串沾满了辣椒面的羊肉……是我递给你的……”
若是她害了你,那我又何尝不是?你受的苦,有一半是我亲手加诸的。你的痛在身体,而我心里的痛你虽不见,却丝毫也未轻减。
充满自责、近乎祈求的目光被苏云辰看进眼里,规律的心跳便突然间仓皇地漏掉一拍。
苏云辰想,不用再较什么劲了,有这个眼神支持着,他所求的其实早就已经得到了。
于是,他也充满愧疚、近乎祈求地问道:“那如果我乖乖吃药,你会留下来吗?”
“当然!”
苏云辰二话不说,当即低下头就着秦殊托着的姿势,将那三粒乌漆嘛黑成分不明的药丸卷入腹中。他的嘴唇接触到秦殊的掌心,啜吸药丸的力度就像在那里轻轻地亲了一口,柔软的触感令秦殊从指尖一直痒到了心里。
鹿仍希见这里没有自己的事了,便把那瓷瓶和水杯一起放到桌上道:“药也送到了,我就先走了。三个时辰之后给他吃第二次,毒就完全消了。如果不信我说的,那你们也可以随便找个活物让它吞了试试,看我是不是故意害人。”
秦殊站起身,将她送到门口,十分不好意思地说道:“鹿姑娘,谢谢你,我们不会怀疑你的好意,药我会盯着他吃的,再一次由衷感谢。”
鹿仍希看看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目光渐渐柔和了许多,而后提起了一个善意的微笑,转身走出了别苑。
目送她离开后,秦殊转回屋子,见苏云辰已经又钻进了被窝里躺下,便径自走到了床沿边坐着,问他道:“还疼吗?”
苏云辰虽在和鹿仍希赌气,可也不得不承认她这药真的是解药来的。吃下去后不久腹部的绞痛就有所缓解,只余下丝丝拉拉轻微的抽疼。
“嗯……好多了。”
此话一出,苏云辰便有些后悔,只因方才不久他也是用这样的字眼来糊弄秦殊的,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正想着,忽然一只大手钻进了被子,在苏云辰还来不及反应时摸上了他的腹部,不轻不重地一下一下按着圈揉。
苏云辰睁大了眼睛,却没有躲,“秦殊,你——”
“你睡吧,就当我给你赔罪,让你舒服一会儿。”秦殊很执拗,手上的动作不变,力度不减,眉眼认真地低垂着,看上去无比动人。
苏云辰就这样凝视着他的眉眼,享受着他的照顾。秦殊掌心的温热顺着肚脐流进他的体内,经过他的肠胃,熨贴他的心灵。
亲昵的举动,亲密的陪伴。苏云辰不禁感慨,以前的那个自己,是蠢成狗了吗?
“哥。”苏云辰讷讷出声。
“嗯?”温热的大手持续揉着。
“我原谅你。”
秦殊微怔,随后绽开了一个比他的手还要温暖的笑容——“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