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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章 吃醋 快来围观醋 ...

  •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羕城的时候,一只五彩斑斓的鸟正在别苑的屋宇间觅食。一只小虫慢吞吞地爬到了东边厢房的窗纸上,被眼尖的鸟儿看到,当即便用它渺小的身躯填饱了另一个早起的肚子。

      鸟儿爪喙尖锐,啄破了窗纸,它溜圆的眼睛凑近了往里看看,歪着头莺莺两声算是跟里面的空气打了声招呼。

      如果它是人,那它一定会觉得奇怪。为什么这间厢房窗明几净,看起来绝不像是荒废,可里间的卧室不仅没有住人,甚至就连床板都是光秃秃地,连个枕头和被子都没有。

      它绝想不到,这间厢房的主人此刻正抱着他的被子,睡在西边厢房的卧室里。而西厢原来的主人,则被他包在了被子底下,如同猫抓老鼠一般被他擒得死死地,好似生怕他一眼不见就会跑掉一般。

      秦殊也想不通自己昨晚怎么竟会顺了他的意,把他留在了自己的床上。

      这很危险,非常危险!他离失去控制只有一步之遥!

      可是苏云辰昨夜那样紧紧地搂着他的腰,仰起头和他说话的样子,他真的挣脱不了。只觉得那一刻即便是苏云辰要他往火海里跳,他也跳了。

      他一个在黑夜里踽踽独行的孤客,对于光与暖的靠近,天生就没有抵抗力。

      秦殊躺在床上动了动胳膊,却换来苏云辰更紧的搂抱。其实苏云辰根本不用这样担忧的,只要他不介意,秦殊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把他按在自己的被窝里,拴在自己的裤腰上。不过现在……

      秦殊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蹭着软枕转过头来,借着熹微的日光去端详苏云辰的眉眼。

      这男人生得好看,真的好看极了。秦殊惊讶自己怎么竟敢有胆量喜欢上他,即便是做朋友,他也觉得和苏云辰比起来自己实在是太过普通了。

      苏云辰有着良好的家教、相亲的手足、永远蓬勃的朝气和是非分明的态度。他几乎没什么烦心事,也没什么需要惦念的仇敌,而这些,都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他甚至悲观地想,若他们真在一起,苏云辰就如同是明珠蒙了尘、云翳遮了日。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任何一个外人看起来,恐怕都会替苏家鸣不平。

      日光懒懒散散地从窗缝间溜进来,铺洒在这张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床铺上。秦殊默默地注视着苏云辰的脸,轻轻地对着他的鼻尖吹出一口气,看他痒了之后不自觉地皱起眉来,抬起一根手指不耐烦地在鼻子上刮刮,而后又把胳膊放回秦殊的腰上搂住。

      这一连串的小动作看得秦殊的目光化成了一滩水,唇角也禁不住悄悄往上牵起。他心痒难耐,凑上前想去亲吻苏云辰的嘴,可一想到前次的经验,他还是在双唇即将抵达目标的时候刹住了闸,转而吻上了他的发。

      “这样不行,他会讨厌的。”秦殊的心里这么想着。

      他做贼心虚地抿了抿唇,遗憾而留恋地躺回了自己的枕上,继续看不够一样地凝视着枕边的爱人。

      他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多么轻松的事情。

      他正在面对此生以来最大的诱惑,而他必须调动起自己身上的每一缕肌肉、每一根神经去压制欲望、去转移注意,才能够勉强做一个衣冠君子。

      他想抱他,想吻他,想把他揉在怀里,对他做更多更亲密、更过分的事情,把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打上自己的印记,让他找到在这世上能够只属于自己的唯一一块私人领土。

      可他也知道,这块领土售价高昂,贫瘠的他支付不起。

      苏云辰就是在这样绵长而深刻的注视下慢慢醒来,他揉揉眼皮,睁开了一双惺忪睡眼。他转转脖子,先是看到了身边已经醒来的秦殊,而后下意识地收了收手臂,摸到了一副坚硬如铁的身躯。

      苏云辰微微支起自己的上身,丝被滑落,露出他半扇麦芽色的前胸。

      怕被他发觉自己身体的异状,秦殊连忙趁他松手的间隙坐了起来,靠着后面的床帮,小心翼翼地平复自己急促的心跳,尽量不让自己的胸口起伏得太过明显。

      苏云辰见了,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开了今早醒来的第一句口。

      “哥,你昨晚又做梦了吗?”

      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秦殊滞了一下,摇摇头说:“没有。”

      真的,这是实话。

      昨夜苏云辰睡在他身边后,整整一晚,他什么美梦恶梦都没有做,一整颗心和脑子只在踏实和躁动中来回反复,搅得他不得安宁。

      “那就好。”苏云辰点点头笑道,“你没做梦,我却做了。我梦见一条夜路,很长很黑,你自己在前面走,我怎么叫你你都不肯回头。后来我追上去了,一拍你的肩膀,你回过头,却顶着一张文如海的脸。”

      秦殊看着床尾没有说话,他听出了苏云辰话里的疲惫,开始后悔起自己昨夜的坦白。

      “你知道吗?”苏云辰也坐起来,将背倚靠在床帮上,和秦殊肩并着肩,丝被安静地搭在两人腿上。“那是我长这么大以来做过的最可怕的梦。我的脑子不受控制地在梦里描绘你形容过的文如海那张腐烂狰狞的脸,我在梦里恶心得想吐……”

      他顿了一顿,感受着秦殊无声的沉默。“可我一想到你之前几乎每晚都做着这样的梦,甚至曾亲手捧过那颗头……我就恶心不起来,只觉得好难过,难过得想哭。”

      苏云辰转过脸来,轻轻地在丝被上碰了碰秦殊垂在腿边的手。

      “我觉得我很傻,也很笨,作为你的朋友,竟然看不出你心里装着这么深的苦楚。我不会再向你逼问杀文如海的理由了,因为那畜牲本就该死!但你要答应我,别再用这件事来勉强自己了好吗?只要有我在你身边一天,我就不会让你再做那么恐怖的梦。”

      苏云辰说完后,就那样直直地看向秦殊。秦殊一抬头,便被他看进了那双润亮如棋的眼底。他陡然一惊,随后便一个跟头栽了进去。

      他爱着的人,正坐在他的枕边,看着他的眼,说着他此生听过最动听的话语。可苏云辰不是个断袖,也没有龙阳之好,秦殊清醒地知道对方给他的永远不会是爱情。

      这感觉醉死了,也痛死了。

      他们可以在同一张被子里相拥入眠,可那不是因为爱情。

      他愿意聆听他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可那不是因为爱情。

      因为好奇,所以靠近;因为无私,所以包容。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苏云辰他——是个傻里傻气、彻头彻尾的烂好人!

      苏云辰脾气虽躁但品性却善良,所以无论换做是谁,都能从他那里得到这种关怀待遇,秦殊知道自己于他而言并不特殊。

      他不会是那个被偏爱的,也不会有这种运气成为苏云辰心中那个万里挑一的幸运儿。

      秦殊放在丝被另一侧的手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企图将快要被麻痹在这种蜜糖梦境中的自己唤醒,逼自己认清现实。

      他咬着后槽牙准备了很久,把身体里的那股子抽疼给忍下去,才勉强能保证自己开口之后的声音不会发出什么引人不适的颤抖。

      “嗯,谢谢你。”他近乎冷漠地说道。能说出完整的字节已属不易,他实在无法再强迫自己的声线有什么弧度。

      可苏云辰还是误会了,他眉目一怔,直觉秦殊听到那番话以后并不开心,他又做错了吗?

      相触的指尖不自觉蜷缩了一下,苏云辰刚要再说些什么,就听门外传来一声惊呼,有人进到了院子里。

      “额的天老爷,人怎个没咧?!”

      二人齐齐回头看向窗外,听声音好像是昨天那个来送饭的夷兵。于是二人相视一眼翻身下床,穿好了外袍之后,秦殊率先推门走了出去。

      “怎么了?”他看向声音的源处。

      那夷兵此时正站在东厢的房门外,看着打开的房门惊慌失措。乍一听到秦殊的呼唤,他猛地转头,看见秦殊的那一刻顿时大松了一口长气。

      “天老爷!咿没——你没走啊?”他生硬地将自己的大涴口音转换成中原语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走哪里去?”

      “没事没事,没走就好,那……这边屋子里的人呢?”

      这时苏云辰也从屋子里出来了,他站在秦殊身后,双手抱臂倚在门框上,不耐烦地看着眼前这个打扰了方才气氛与话题的罪魁祸首。

      夷兵一眼看到,当即放下了全部的心,“啊?哈哈……你在这边啊,我还以为你跑……”他把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好奇道,“你怎么睡这边来了?”

      “怎么着?你们这儿有规定必须一人睡一屋?”苏云辰怒声怒气,一副非常不好惹的模样。

      “不是不是,我是说……你们两个大男人在一张床上……不嫌挤吗?”他的眼神暧昧地在秦殊和苏云辰之间来回流转,看得苏云辰十分不爽。

      “我乐意,管得着吗你!”他没好气地哼出声,转而去盯秦殊的后脑勺。

      夷兵连连摆手,“管不着,管不着。”

      秦殊铁青着一张脸,问他道:“你找我们到底有何事?”

      夷兵这才仿佛刚想起来自己的任务似的,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我家将军请大人午时过去用餐。”

      秦殊皱了皱眉头,想不通鹿仍希一次两次地把自己叫过去吃饭干什么。他刚想到这里,苏云辰就已经忍不住开口。

      “她总找你做什么?没人陪她一起吃饭吗?”

      秦殊回过头,看见苏云辰脸上的不满又多了几分,于是便道:“你去回你家将军,就说我要与朋友用餐,午时就不过去打扰了。”

      夷兵见此情形,立刻又补了一句,而这句却是冲着苏云辰说的,“将军说了,请苏大人一道去。”

      这一次,倒换成秦、苏二人同时怔愣了。鹿仍希要请他俩吃饭,该不会是为了昨天晚上的事?

      “怎么着?”秦殊看向苏云辰。

      苏云辰笑了,“我都行啊,看你。”

      秦殊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去吧,看看她想干什么。”

      “嗯,行。”苏云辰附和着,心口却不知为何在听到秦殊同意赴约的时候莫名地有些堵。

      夷兵回去复命了,二人在午时之前跟着前来接引的夷兵一同来到了与鹿仍希约定的地点。

      这地方不在将军府,而是在羕城靠近山体一面的一小块草坪上。地方不大,但足够一匹马在这里撒欢儿奔跑。

      鹿仍希比他们早到了些,正将一堆东西一一摆放到面前的草皮上。桌椅板凳、各种食材,阳光充足的草坪上,就只有她自己在忙活。

      二人走到她面前,苏云辰左右看了看,“怎么就你自己?你那个副将呢?”

      鹿仍希把一包木炭拿出来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仰起头,“他没过来,每次我来这里,都是不让他过来的。”

      秦殊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里……”她回过头向四周看了看,“有点像家,在这里不用去想打仗的事,也没有人管束我,我能在这里自由自在地待一会儿。所以这有点算是我的秘密营地。”

      “那为什么让我们进来?”苏云辰问得直截了当。

      鹿仍希看了他一眼,没和他斗嘴,而是笑了一笑,大方道:“就当做是我为了感谢你们昨晚替我出头吧,教训了那几个大嘴巴的兵,请你们吃烧烤!”

      说来也怪,世事真的奇妙。明明两天以前他们还是一副水火不容的敌对阵势,可谁能想到现在三人倒真是像抛下了前线的纷争,变成了年纪相仿、还能一同踏青的朋友呢?

      见二人没有表态,鹿仍希的表情显得有些受伤,“怎么?不能交个朋友吗?我撤下了别苑的所有守卫。”

      “我看见了,谢谢。”秦殊回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鹿仍希反手一指身后,“你把这些木炭拿到那边去生火吧,那边我已经围出来一个小炉了。”

      秦殊点点头,拿了木炭离去。苏云辰则蹲下身,和她一起拾掇手边的食材。

      他看她一眼,而后拿起几块切好的肉,串在了签子上。“哎,我们这算不算是不打不相识?我跟你道歉,之前叫过你假小子。”

      鹿仍希浑不在意,“没事,更难听的我都听到过,这不算什么。把那个土豆递给我……谢了,而且你们昨晚还替我出了头,咱们就算是扯平。”

      “你是将军他们怎么也敢议论你?女孩子参军又怎么了?谁说女孩子就一定比男孩子弱?”

      “在大涴是这样的……”鹿仍希并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于是她拾起一根青椒问苏云辰,“吃辣椒吗?”

      “吃。”苏云辰点点头,看出了她的窘迫,于是换了个话题,“你真的挺厉害的,跟男女没有关系,我只说你这个人。除了秦殊,还从来没有人能和我斗上一百合这么久。”

      “那是你没用心打,你不是故意保存实力的吗?”

      苏云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哈哈,被你发现了。”他串完一串肉后放下,扒了扒包袱里的食材问道,“有葱吗?我想烤个葱。”

      鹿仍希摇摇头,“没有,秦殊不吃葱,我就没带。”

      苏云辰听了之后愣住,“他不吃葱?!不可能,我之前烤鸡的时候肚子里也塞了满满的葱,他也吃了啊!”

      鹿仍希笃定道:“不可能,他从小就不爱吃葱。”

      苏云辰看向她的眼神更诡异了,“他从小不爱吃,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的啊。怎么?你们是朋友,他没跟你说过吗?”鹿仍希这话问得就好像这种事是他理所当然应该知道的一样,然而,他的确不知。

      苏云辰被噎了一下,于是闭了口不再多言。他不禁开始从头去捋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反思自己为什么自诩秦殊的朋友那么久,却连他的饮食习惯都不如一个新交的涴人清楚。

      他只知道秦殊不吃辣,可是葱姜蒜这些佐菜的辅料他却从没注意过。他猛地想起那天在早点铺里秦殊点的菜,给他的那一碗里,不仅加了重辣,还要求去掉了香菜和虾干……

      秦殊一直都有在关注他的饮食喜好,反观他……苏云辰不禁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顿,他算是什么朋友?!

      世界上永远也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即便他嘴里说着能感受到秦殊的苦楚,也愿意分担他的忐忑心事,可那些事,终究不是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抱着人头睡觉的日日夜夜,他永远也无法真正体会秦殊内心的真实感受。

      所以他今天早晨那样说的时候,秦殊才会不开心吧,毕竟那些话语与他真实受过的伤害相比,真的太轻飘飘了……

      苏云辰的肚子里一阵翻搅,顿时便失了所有野餐的胃口。他很难受,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难受的点不只在于他不知道秦殊的饮食习惯,还在于他不知道的这一点——鹿仍希却是知道的。

      他们俩的关系有这么好吗?才认识几天啊,就连从小不爱吃葱这点小事都能告诉她了?

      为什么秦殊在他这里就如同离了水的蚌,他想知道什么事情都得靠自己死乞白赖地撬,而秦殊却可以把自己小时候的一点小事轻易就告诉给了另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孩子?

      为什么?她还是敌对阵营呢!

      苏云辰心里一酸,仿佛感受到了极大的不公平和区别对待。他紧抿着嘴,用力地将一颗包菜撕成两半。

      “你轻一点!抓这么碎没法吃了!”鹿仍希震惊地看着那颗包菜在他手下被撕得稀巴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手刃仇人。

      “我喜欢吃碎的,不行吗?”苏云辰瞪她。

      鹿仍希举手投降,“行行,你随意。”说着,便抱起自己已经收拾好的食材,起身向着秦殊走去。

      苏云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到秦殊身旁蹲下,跟他一起把食材均匀地或架或摆放到火炉旁边。两人配合得有条不紊,没一会儿就将大半食材都弄妥当了。

      苏云辰见此情景更生气了,他忽然间有些后悔为什么昨天要帮鹿仍希出头,那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如果不出头,是不是鹿仍希今天就不会请他们出来吃饭;如果不吃饭,那鹿仍希也就不会和秦殊一起在那里收拾食材,俩人还靠得这么近;如果今天不出来,那他和秦殊两人就能一起研究怎么跑出别苑,到城里的其他地方去看一看;如果不想看了,那他俩随时都可以大手一甩,出了城去,眼不见心不烦。哪像现在这样,这俩人靠在一起的画面,怎么看怎么碍眼!

      “云辰,过来吃饭了。”见苏云辰许久未有动静,秦殊回过头,扬起手对他招呼道。

      “哦。”苏云辰慢吞吞地起身,挪步过去,尽管他现在已经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他拾起火炉边一串烤得差不多了的豆腐皮卷,刚要往嘴边送,就被鹿仍希一把拦住,“那是我给秦殊烤的,你别吃。”

      苏云辰动作一顿,莫名的一股火气来袭,说出来的话也愈加刻薄,“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为什么要你帮他烤?”

      “我、我自己想烤不行吗?”鹿仍希不知为何说话突然有些磕绊,脸蛋也染了绯色。她像是急于撇清什么似的,随手抓起了一串羊肉递给苏云辰,“我也帮你烤了啊。”

      苏云辰瞄了一眼,冷冷道,“鹿将军,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这肉还生着呢……”

      鹿仍希缩回手,脸上的红愈加明显,“我——”

      秦殊看了他们几回,有些搞不懂他们在争执什么,但看到苏云辰面色不豫,便只好在中间打圆场。

      “没事,云辰你吃吧,我不是很想吃这个。”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烤好的羊肉递到了他手里,“给你,我撒了很多辣椒面。”

      苏云辰欣然接过,得意洋洋地将签子拿在手里朝鹿仍希舞了舞,随后动作夸张地将肉咬了一口咀嚼起来。那姿态像是在故意显摆,极其地幼稚,可他却一点也不在意。

      鹿仍希被噎了一回,自觉理亏便只得悻悻然坐在那里烤自己的肉。她随手抓起一串羊肚来放到嘴边,刚要张口,忽然又刹住了闸,看着那串羊肚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爱吃就别吃了,这里又没有其他人。”秦殊突如其来地开口,将她的目光在一瞬间拉了过去。

      她看看秦殊,又看看手中的羊肚,最终微微一笑后将它放下,直接弃在一旁再不去管。

      苏云辰见了,嘴里的肉立马不香了。

      鹿仍希不爱吃羊肚?秦殊又怎么知道?!他们两个才认识多久,怎么就要好到可以互相分享儿时往事和饮食习惯了?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迎面袭来,苏云辰放下签子,慢慢把嘴里味同嚼蜡的羊肉咽下去,只觉得今天眼前的这一切都在一瞬间变得扫兴无比。

      肉不是香的,辣椒面也不够辣,鹿仍希怎么看还是一个假小子,而秦殊……他也对他没那么好了。他跟别的女人交换过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小秘密!

      气氛正逐渐变得有些尴尬,苏云辰再也待不下去,撂下一句“我吃饱了”就站起身来转身离去,也没留神秦殊会不会因为他突然离席的举动而注意到他。

      他一口气走出三里地,直走到这片草坪的边缘,四周全袅无人烟了,他这才把自己的不忿发泄到了近旁的一颗老槐树上。

      “秦殊这家伙,有眼无珠!见色忘义!用情不专!亏我还那样体恤他关怀他,他竟然转眼就抛到脑后跟那个假小子眉来眼去!气死我了!”

      他对着槐树发泄,也不管自己用词恰不恰当,生气的缘由滑不滑稽,就只管自己一下一下地揍着槐树的树干泄火。

      许是槐树很无辜地被揍疼了吧,它竟然开口说话:“咿有气,去逮着人撒啊,揍一棵树算甚么本领。”

      苏云辰吓了一跳,当即被惊得后退一步,沉声道:“是谁在这里躲躲藏藏?!有胆子出来和我较量!”

      他说完后,只听树冠里一片沙沙作响,一个人影慢吞吞地跳了下来。

      苏云辰收起拳头,“兀芒?怎么是你?”

      兀芒懒洋洋地撇他一眼,“怎的不能似额?许咿在这里揍树,不许额在这里遮阴?”

      苏云辰转转眼珠,想起了之前他们说过的话。他睨着兀芒,诈他道:“鹿仍希明明说过她每次过来都不许你跟着的,你出现在这里,该不会是你故意跟着她,想偷窥她吧?!说!”

      兀芒突然涨红了脸,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额、额没有偷、偷看……还不似因为仍希最近和咿们两个中原人走得太近,额不放心……额在这里待着,要似咿们坏乱,额第一眼就可以看到。”

      苏云辰一头雾水,“我们坏什么乱?”

      “就似……”兀芒憋得脸红脖子粗,“就似男的欺负女的!咿们会欺负仍希!”

      苏云辰两手一摊,“她要是不找我茬,我怎么可能欺负她,再说了昨天我帮她出头教训那个出言不逊的夷兵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场吗?”

      “额没舍咿,额舍的似讷个中原汉子,一定会欺负仍希!”兀芒伸手一指,远远地指向了正在和鹿仍希一起吃饭的秦殊。

      苏云辰现在并不想看见他们,于是头也没回地打断他,“你说秦殊?他更不可能了,文明有礼乐于助人是他的一贯准则。”苏云辰言之凿凿地说着,尽管他现在非常看不惯这个准则。

      兀芒焦急地摇摇头,“额不似舍讷种欺负,似……似额感觉……仍希看上咿了……”他说完这句之后眉头深深地皱起,担忧和不甘的情绪溢于言表。

      苏云辰听完之后则是全然愣住,随后拍着腿哈哈大笑起来,“怎么可能?你可真能联想,他们才认识多久,怎么可能就喜欢上了?你知道什么叫喜欢一个人吗?就他们俩那礼尚往来的劲儿,不可能走到一块儿去的!”他说得很大声,不知是说给兀芒还是想要说给自己。

      兀芒不悦地瞪了他一眼,“额当然知道了。自从来到羕城以后,这个地方,仍希从没有让除了咿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进入过,咿们还似头一波。如果不似看上了,咿怎会一大早就亲自出去挑菜买肉,调料也都按着中原人的口味买?!”

      他语气酸溜溜地,直说得苏云辰也是心里一涩。“秦殊不吃葱,我就没带。”这句话又魔怔般地在苏云辰的耳朵里响起来,让他几乎有种要抓狂的冲动。

      他看看兀芒的神色,恍然明白过来。兀芒是她的副将,在她无法开口说话的日子里,所有的军令都是由兀芒代为传达的,兀芒也就理所当然地早就知道她是个女儿身。而看看昨夜那几个涴人对待鹿仍希的态度,就可以看出兀芒如此维护她的理由只有一个——他喜欢鹿仍希。

      因为喜欢她,所以才会留心她的一举一动,才会注意她身边出现的每一个异性,才会在乎她对这些异性所给出的态度和反应……

      等等,这个感觉怎么……有点熟悉?!

      还没等苏云辰仔细地去想一下是哪里熟悉,兀芒一拍他的肩膀,就将他所有的胡思乱想全都拍了回去。

      “哎,额问咿,咿们不会在城里待太久吧?”

      苏云辰点点头,“当然,我们又不是来游山玩水。”

      兀芒好像稍稍放了些心,“讷就好,咿们要似再待几天,额就真的要担心死了。”

      苏云辰用胳膊肘怼了怼他,像个损友一般地怂恿他,“你喜欢她就去追啊?我不信她看不出来你对她是不同的。”

      兀芒苦笑着摇了摇头,“咿以为额不想吗?额们出身背景不同,不可能的。而且……无论额愿意为咿做到啷个地步,咿也从来不会让额走进咿心里,咿舍咿的心似空的,叫额别等了。”

      苏云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一段对话魔怔一般地又钻进了他的脑海,在他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刺痛了他的神经。

      ……

      “云辰,我的心门里面是空的,没什么好看。现在你也知道了你一直想问的,就算我求你,放我回去吧。”

      ……

      他昨晚没有多想,只觉得秦殊说了一堆屁话,而他所要做的就是踹开那扇破门,撕碎那些屁话。然而,这只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他根本就没有站在秦殊的角度去想过他当时的感受。

      秦殊当时说出那样的话,真的只是在逃避责任吗?还是说那是情绪承受不住之后的决堤?自己昨晚那样莽撞地闯进去睡,是不是也像兀芒追求鹿仍希一样,让秦殊感觉到了某种程度的困扰,而自己又仗着朋友的名义,从道德与精神层面,绑架了他?

      一时间,苏云辰的脑子突然乱作了一团,他没有办法理智地去思考问题。他唯一在想的是,难怪秦殊会和鹿仍希分享秘密了,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人。

      秦殊懂得鹿仍希作为一个女儿身在军中不得不掩藏身世的苦,而鹿仍希也感动于他在关键时刻对她的回护与挺身而出。

      在这两人这种互相理解的默契关系里,苏云辰和兀芒,都像个没有分寸的闯入者。

      他们没有那种经历,所以说出口的包容都像敷衍;他们无法共情那种情绪,所以能给到的陪伴全都流于表面。这种敷衍和表面,就像是夜晚微弱的月光,看似温柔,却仅仅能照亮一小段路,始终无法暖到光下真正需要的人。

      苏云辰沮丧极了。

      等到他像个斗败的狮子一般回到草坪上的时候,鹿仍希和秦殊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点?”见他回来,秦殊关切地问。

      苏云辰摇摇头,“早就饱了,一会儿回到别苑,我估计都不想再动,只想躺着消食。”他嘴角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但他相信秦殊不会在意。

      秦殊看看他,又看看鹿仍希,说道:“刚才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定好了下午要去帮阿婆做凉糕团。今晚准备的量有点多,鹿姑娘说想要我们过去帮忙。”

      鹿姑娘……苏云辰的心底不知为何酸了一下,他摆摆手道:“我不去了,肚子有点不舒服,我想回别苑补觉。”

      “你肚子怎么不舒服?要不给你叫个大夫?”秦殊当即蹙起了眉。

      “没事,可能刚才的肉没有烤熟吧,睡一觉就好了,别大惊小怪地。”

      “我叫个大夫到别苑去吧。”鹿仍希道,“肚子疼不当回事,很容易转成痢疾的。”

      秦殊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随后,他又看向苏云辰道,“我去帮个忙,很快就回来,你在别苑好好休息,一会儿大夫去了你别较劲,听话让人家看看。”

      苏云辰笑了笑拍开他挥摆在自己眼前的手,“知道了,啰里啰嗦地像个老妈子。你快去吧,我没事的。”

      秦殊仍是不放心地又看了他几眼,最后三人才一起离开。走到草坪边缘的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苏云辰下意识地在四周找了找兀芒的身影。然而四周空寂,兀芒好似不曾出现过一样。

      苏云辰神色一黯,忽然间想起了四个字——爱而不得。

      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人一直快乐呢?只不过是各自的悲情被掩藏得很好罢了。

      他们率先回到别苑,安顿好苏云辰后,秦殊转头就和鹿仍希一起回了街市。苏云辰站在院门里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忽然间便有些埋怨和委屈。

      阿婆家就非去不可吗?那么多夷兵可以干活,凭什么鹿仍希就非得拉着秦殊啊?他都说他病了,而秦殊还是不肯为他留下,跟那女人在一起就真的有这么多话好聊吗?他现在需要照顾啊!

      苏云辰关上门,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躺了一会儿才发现枕头和被子全都被自己拿到秦殊的屋里去了还没有拿回来,于是又开始生自己的闷气。

      讨厌!真的讨厌!他苏云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肚子疼只不过是个随口扯出来的谎话,他只是想看看秦殊在兄弟和女人之间会怎么选择,没想到……

      不对啊,秦殊不是说过他喜欢男人的吗?那按理说应该会为他留下啊!

      哦对了,他还说过一句,“兔子不吃窝边草”,自己这根被他舔过一口的窝边草,已经不香了。

      苏云辰浑浑噩噩地起身,竟真的开始觉得有些头痛,小腹也开始隐隐地转筋,他不禁咒骂起鹿仍希的乌鸦嘴来。

      他扶着膝盖起身,慢吞吞地挪到隔壁秦殊的房间,爬到床铺里侧,抓起自己的枕头被子刚要起身,忽然间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一扑跌在了被褥里,毫无预兆地晕了过去。

      晕过去前,他想的最后一句话是:秦殊,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我是真的有些不舒服了,不骗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五十章 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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