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章 弑犬 我还以为, ...
-
皇宫里的宴席持续多久,小三子和齐伍就在宫外候了多久。二人呵欠连天,等到终于远远地看见秦、苏的身影出现在东华门,却是双双一愣,谁也没预想到这番场景。
只见秦殊背着苏云辰一步一步缓缓地走,苏云辰紧紧搂着秦殊的脖子,头贴着他的侧脸呼噜呼噜睡得正香。
二人内心同时崩塌。
小三子:我家大官人什么时候这么萌了?!
齐伍:我家大人什么时候这么亲人了?!
但是震惊归震惊,二人也不忘做好自己的本分,连忙牵着马过去,要把苏云辰接下来。
秦殊后撤一步侧身,低声道:“他睡着了,不宜骑马,你们先回吧,我背着他走回去。”
这哪行?于是二人纷纷抢着说要自己背。
“不用。”秦殊冷冷地拒绝了他们,仍是自己背着苏云辰往前走。
二人面面相觑,这也不能自己先回,还是牵着马跟在他们后面,预个方便吧。
小三子牵着马,悄悄地跟齐伍说:“没想到秦大人看着瘦,力气却不小,你看他背着我们大官人,脸不红气不喘的。”
齐伍的心情也很复杂,心想你想不到的事可多了,说出来能吓死你。但他没敢说,只是附和地点点头,“我也是才发现。”
因为夜静,他们说的话全都飘到了走在前面的秦殊的耳朵里,他没有理会,只是稳稳地托着苏云辰往苏府走。
这种感觉很奇怪,在苏云辰说出那话之前,他从未觉得自己一个人孤单。因为已经有太多东西把他的生活侵占,让他忙着练功、忙着读书、忙着准备复仇,无暇顾及自己的感受。
可是偏偏苏云辰那句话,让他意识到了吹到身前的风冷,又被背后传来的温暖堵住,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中的陪伴竟是这样令人痴迷。
苏云辰这个人,性格真是别扭,明明先前几次三番地为难他非要跟他作对,却在酒后又吐露出这样柔软的话来。谁人听了,能不动容呢?
“秦殊……”
背上的人又在自言自语了,他的脑袋贴在秦殊的脖颈旁,说话声音又低,一说出来就好像在耳语似的。
“嗯?”
“你挺厉害的……比我厉害……”
他这会儿又认人了?
秦殊微一侧脸,见他仍然熟睡着,只是呓语罢了,便没理他。没想到苏云辰倒自己说上瘾了,虽然有时缺音少字,大概也能听懂。
“我嫉妒……怕……都看你……才闹你……”
好吧,他果然还是小孩子脾气。
秦殊无声地叹了口气,不过反正他也没往心里去,所以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其实……想和你……做朋友……”
秦殊静静地听着,心里也有些暖,因知道他是在呓语,所以也只是捎提了提唇角,并未回答。却不料他颈上突觉一紧,竟是被苏云辰的胳膊用力一勒,还伴着又一句问话。
“好不好……”
“……”
没听到回答便勒人脖子,苏云辰该不会是醒着,在装睡闹他?秦殊顿住步子,侧过脸狐疑地盯着他看。
“苏兄?”
又不说话了。
“苏云辰?”
秦殊紧盯着他的睫毛和眼皮,若是装睡的人,眼珠必控制不住,要在里面来回乱转的。可苏云辰的眼皮纹丝不动,睫毛也没有乱颤,应是熟睡着的。
秦殊观察了片刻,又想出个法子来。他忽然松手,要看苏云辰的反应。他若是装睡,此刻骤然失重必定会本能地将手臂攀紧,若是熟睡,才反应不及。
只见他骤然松手之后,苏云辰手臂脱力,整个人也立刻跟着往下掉。秦殊见状复又使力,重新抓住他的双腿,将他往自己的身上一颠一送,稳稳背好。
果然还是睡熟了,秦殊轻叹一声,拿他没辙,继续背着他往前走。
“好,就做朋友。”他回道。
此话一出,某个人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谁?当然是正在装睡的苏云辰了。
他本来醉得也不是特别深,只是四肢无力加脑袋昏沉。被秦殊背着走了这么长时间,让小风一吹,他那点酒劲儿早就散了。只不过渐渐清醒后,他发现秦殊正背着自己,稳稳当当还暖烘烘地,别提有多舒服,便赖着不肯下来了。
只是光这样走显得无趣,他便想逗他一逗。虽是逗他,但苏云辰说的也的确是真心话,要不是借着装醉,他还说不出口呢。
不过,他还是太心急了,没听见回音便想求个答案,倒是差点露出他早就醒了的马脚。
秦殊这小子也真不是吃素的,发现他装睡后还知道检查他的眼睛和反应。苏云辰闭着眼都能够感觉到他盯过来的视线,秦殊突然放手的时候真把他吓了一跳,但也亏了他多个心眼,提前放松肌肉,才终于蒙混过关。
经了这么一遭,苏云辰后面的路都老老实实地趴在秦殊背上,再不敢胡闹了。
进了苏府,秦殊一直将苏云辰背到他自己的房里,进到卧室,将他脱掉鞋袜放上床。这样大半夜人事不省地,也就不用喊人伺候他更衣洗漱了。秦殊抖开床尾的薄被,刚要给他盖上,就听见他一张嘴,喃喃出声。
“渴……”
秦殊听了,便放下被,走到桌边给他倒水。倒好了回来唤他,他却把头一扭,怎么也不喝了。秦殊无奈,只好将杯子放在床头,重新给他盖好被,起身便要走。
“热……”
苏云辰蹬起一脚,将被子踹开。
“……”
这小子,怎么喝醉酒之后这么折腾人?
秦殊低头看看他,见他的确面上泛红,额头有微微细汗,便想许是这会儿酒力发散出来了,也不跟他计较,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多少给他换进些新鲜空气来。
秦殊一直好脾气到现在,有求必应,百依百顺,是个有良心的也该知足。然而架不住苏大官人好了伤疤忘了疼,得了便宜还卖乖,他见秦殊如此乖顺好玩,便又在床上不安生起来,这回是扯着自己的外褂和领子来回拧巴。
“勒……”
苏云辰极尽能为地扯着自己的褂子和领口要脱衣服,脱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发现,折腾这么半天怎么就他自己闹得欢,秦殊人呢?
他安静下来闭着眼睛听了半晌,也没觉出这屋子里还有第二个人的迹象来,于是便大着胆子睁开眼。
屋里没人,他光着脚下地跑到门口,打开一条门缝向外望去,院子里也是静悄悄的。
“这家伙,真走了?”
苏云辰讪讪地把头缩回来,关好门刚要往屋里转,抬眼就看到站在他床帏边上的秦殊,此刻正用他从来没见过的冰冷眼神看着他。苏云辰不禁肩膀一缩,吓了一跳。
这人怎么神出鬼没的?!
苏云辰心里暗想,以自己这样敏锐的五感方才都没感受到他的气息,他该不会——
“装醉,好玩吗?”秦殊的一句话把苏云辰从神游状态拽了回来。
“哎呀,秦兄你怎么在这里?”苏云辰快步走过去,仍想装蒜,“是你带我回来的?我居然喝醉了,还真是不好意思。”
秦殊冷冷地看着他,“我看你挺好意思。”
苏云辰被噎了一下,想到自己方才在他背上胡闹的那些言语,还有方才在房中那使唤人的劲头儿,再看看自己此时光着的双脚、凌乱的衣襟,面上也有些过不去。
“咳……我那个……”他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想找个什么说辞来挽回这尴尬的局面,却没想到秦殊接下来的一句,直接让气氛坠入冰点。
“我还以为,你真的想和我做朋友。”秦殊说。
苏云辰愣住,脸上仿佛被谁打了一巴掌,火辣辣地。
秦殊说完那话,便再也不看他,提步越过他出门去了。
可笑自己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终于找到了同伴,却原来,他又是在戏弄他。
秦殊回到自己房中,孤独地坐在床上。肩膀上飘来的酒气让他似乎感觉苏云辰还在背上一般,便恼怒地将衣裳脱下,甩在一旁。
烦躁,异常烦躁,还夹杂着一种类似于遭到背叛的愤怒。
秦殊的心思乱了,横竖睡不着,他索性起身点灯,取了纸笔写“静”字。
东厢的灯,亮了一宿。
却不知内宅的人,亦彻夜难眠。
往后的几天里,秦殊就仿佛刻意躲着苏云辰一般,两人的时间再不同轨。
苏云辰四更起,秦殊便三更起,苏云辰五更出,秦殊四更便出,早早地跨上墨风,独自上朝去。下了朝,二人也不一起回,总有个先后,吃饭时也不挨着了,谁也不跟谁说话。吃完了饭,秦殊就把自己关到房间里看书,连追龙都不训了。
“阿辰,秦殊怎么了吗?他最近是不是胃口不好,饭量越来越小了。”某天吃完饭,趁着除了秦殊之外的众人还没离席,苏夫人关心地问道。
“呵呵……他……可能是不舒服吧。”苏云辰心虚地答道,他当然知道秦殊哪儿不舒服,可他能怎么办呢?他也想跟他道歉来着,可人家不理他啊。
“大哥,你们该不会是吵架了吧?”云巳的眼睛是贼的,一下子就看了出来。
“瞎说,没有。”苏云辰矢口否认。
“那我怎么看他把你这两天给他送去的玩意儿都扔出来了?”
“他……全都扔出来了?”苏云辰心中一紧,那些玩意儿都是他这几天为了哄秦殊从各处淘来,趁着他不在悄悄放到他房里的。结果,他全都扔了?看来他这气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了了。
“也不是扔,就是把那些玩意儿都赏给家丁了。”云巳扳起指头数数,“二管家那里有三件,大管家那里有五件,就连小三子都分到两件呢。”
苏云辰愁眉苦脸,这下他终于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阿辰,你们既是同僚,又住一处,有什么事总该摊开来说个清楚,依秦殊那孩子的涵养,凡事不会往心里去的。”连苏老爷也这么劝他。
“知道了,爹爹。”
“对了,你这两天去千岁府拜访,见着千岁爷了没有?”苏老爷又问。
“没有,说是千岁不在府中,让改日再来。”
苏云辰也纳闷,这位裘千岁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自己上任这些天来,还从未见过他的真容。就连胡班头那班侍卫,也说已经很久没在宫中见过他了。
不过,裘千岁的事还好说,眼下最重要的,是该怎么哄好这位秦祖宗。
秦殊回到房中,看着桌上又不知何时被苏云辰塞进来的一堆玩意儿,心情更加烦闷。
他是怎么了?秦殊苦恼于自己这种突如其来的无名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苏云辰看他不顺眼,一直想方设法在戏弄他,他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他不是不在意的吗?这一次只不过是换了个花样的戏弄罢了,为何自己就如此生气了呢?
秦殊思来想去,大抵是因为他说了那两个字,让他有那么一瞬间当了真吧。原来他竟从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如此渴望关怀。
苏云辰曾是那个给过他片刻关怀的人,但也是他,用玩笑的方式把那关怀亲手撕毁。
苏云辰是光,而他,是见不得光的。
正当他兀自伤怀之时,紧闭的窗户突然被敲了三响,一个人影映在了纸糊的窗上。
秦殊心头一跳,认出了那人影,三两步快速走过去,贴着窗子,低声发问:“你怎么来了?”
人影说:“别出声,带上狗,跟我走。”说完之后,一闪身便不见了。
秦殊沉默,窗外的人是吴良,他怎么会出现在苏府?带上狗,说的就是追龙吧,他要自己带上追龙跟他走,去哪?
秦殊不敢耽搁,走出房门避开众人,来到追龙的犬舍前,轻轻打开笼门。
“呜!”追龙好几天没跟他亲近,此刻见了他兴奋地直摇尾巴。
“嘘。”秦殊作了噤声的手势,示意它安静,而追龙也乖乖听话了。
他抱起追龙,将笼门掩好,随后便挟着它直奔后苑,看看左右无人,一轻身上到墙头,顺利翻出府去。
下了墙头,只见吴良正在对街等他,看他出来,便招了个手势示意他跟上。
秦殊抱着追龙,快步跟上。只见吴良三转两转,穿过两条街,将他引进了一个未锁门的大宅院里。
他们是从后门进去的,起初秦殊还担心会惊扰了谁,但后来才发现,这宅院里空无一人。
“这是谁家的宅子?”秦殊放下追龙问道。
吴良不答反笑,“你觉得是谁的?”说罢,便带他四处参观起来。
这宅子和苏府差不多大,也是个四进的院落,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一点儿人气儿都没有。吴良带着他走走转转,来到后罩房的某一间屋子的时候,他突然神秘兮兮地一笑,将秦殊让进屋来。
秦殊走进屋子,只见这间屋子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兵器、暗器。刀枪剑戟等十八般兵器应有尽有,全都磨得锋利光亮,令他吃惊不小。
吴良又把他带进另一间屋子,秦殊一进来,全身的血液便有如凝滞一般,动弹不得。因为这间屋子里摆放的没有别的,全是刑具。
吴良看看他面如土色的疑惑的脸,说道:“这是皇帝正在给你建的府邸,我只是在其中做了一些改造和装潢,你不喜欢吗?”
怎么可能会喜欢?!
但秦殊还是镇定了一下心神,问道:“为何要在府里建刑房?”
吴良笑了笑,“报仇么,当然是亲自拷问比较痛快了,这些玩意儿用处很大,比如这个——”
他走到一张摆满了刑具的桌前,拿起一副拶子,“你知道十指连心吧,就这么几个小木棍,往手上一套,保管让他生不如死,有什么话都招。”
秦殊强忍着不去看那刑具,余光却瞥见吴良又拿起一根烙铁。
“这个东西在衙门里都很常见,放在炭火里烧红,挨在皮肤上,就是一声惨叫。你喜欢什么图案?现在告诉我,还来得及给你塑上。”
秦殊听不下去,问他:“你让我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吴良扭头,“这就听不下去了?这些手段你们齐家人当年没少做,当然最后也被人以牙还牙就是了。你不是要报仇么?你爹当年死得那么惨,你别告诉我你要对他们仁慈。”
秦殊反驳道:“我当然不会!”
“那就证明给我看看。”
“什么?”
“证明你的确心狠,不会手下留情。”吴良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二爷养你是看中了你的身世和根骨,要不然你们齐家早在十年前就绝后了。花那么大的精力栽培你是为了养一口刀,不是养一团棉花。你若不能证明你足够心狠,那么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以绝后患。”
秦殊盯着他,脸色同样阴沉,“我的仇人不在这里。”
吴良瞟了一眼坐在他脚边的追龙,“我不是让你带狗了么。”
秦殊心里一震,脱口而出,“不可以。”
吴良拧眉,“不可以?”
“它是太子殿下的狗,若是弄死了不好交代。”秦殊也不知该如何拒绝,情急之下只好搬出太子当挡箭牌。
“关于这点你不用担心,不会有问题。”
不会有问题?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辛二爷的势力手眼通天到连皇宫的事情都可摆平?!
追龙此时正安分地坐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蹭着他的裤腿,喉咙地不住地发出呜呜声,似是知道自己的命运似的。秦殊不敢看它,偏头移开了目光。
吴良看他迟迟未动,便道:“怎么?下不去手?也是,这狗和你朝夕相伴,又是你训出来的,怎么说也有些感情。不如这样好了,我来杀狗,你来善后?只不过我的手没轻没重,若是将血肉弄得到处都是,可不好收拾。”说着,他就要矮身去捉追龙。
秦殊目光一凛,快他一刻伏下身去,用手钳住追龙的咽喉一用力,追龙便呜了一声歪下头,再没了声响。
秦殊动完了手,慢慢将它松开,追龙便像块破布一般咕咚一下躺倒在地上,双眼紧闭。过了半晌,秦殊才低垂着头问,“可以了吗……”
吴良挑眉,上前踢了它两脚,追龙一动不动,“不错,比我想的动作要快。不过这还不够,我想要它的皮。”
秦殊猛然站起,猩红的眸子噙着泪,低吼道:“它已经死了,你还要怎样?!”
“你没听见?我要它的皮。你动手,还是我动手?”吴良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似是在告诉他这个命令不容违背。
秦殊发青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十指攥拳,掐进了肉里。
这个男人真狠!
他为了以防万一,一定要看着自己亲手弄死追龙不可,就要把他的心炼得比金石还硬,比风雨还无情。
但秦殊却是注定做不到的,他若心硬,便不会受制于人,他若无情,也不会在训犬时偷偷教给追龙装死的指令,如今躺在这里演戏了。
在这个世界上生存,首要学会的,就是保命。
然而今天这关,他实在是束手无策了。追龙,能逃过这一劫吗?
眼看着他和吴良僵持不下之际,忽然听到从他们刚才进来的后门那里,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这是谁家宅院?什么时候建起来的?没锁?该不会跑到这里来了?秦殊——追龙——”那人一边嚷着一边推门而进。
秦殊听了头皮一紧,是苏云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