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长楹（四） ...
-
昆仑山上，苏莫漪每日专心修炼，那日子过得还算快。转眼间，又是半年过去了。
在那孤寒的碧寒宫中，和那两个老道整日守着不会醒的师尊，她心中焦急，却也明白这事急不来。
只是她算了算时间，还有三个月，胡青丘就要出事了，这该如何是好。
苏长楹回到玉衡峰时，玉阳觉得很奇怪，苏长楹满心欢喜的出去，怎么就匆匆失魂落魄地回来了，明明天还没黑呢。
玉阳见得她又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心中不免有些担心，她今早头疼发作得厉害，只怕现下也没缓和多少，不知道她到底是遇上了什么事，让她顶着那痛楚满心欢喜的去了，却又这般落魄地回来。
玉阳等到晚饭时间，苏长楹也没有开门，她只能去敲了敲那房门。
“进来罢。”
屋内的女子没有多少力气，语声低哑，许是哭了许久。
苏长楹一身素衣白裙，疲惫地斜倚在那木桌旁，随手捧着一本古籍，也不知她到底看不看得下。她今日挽好的长发已经散乱不少，只是随意挽了个发髻缠在脑后。
那双乌黑眼眸已经红透，苍白的脸上倦怠无比，她抬眸看向玉阳，那眼神中已看不到什么光亮，如今已被浓雾遮蔽，再看不到什么希望。
玉阳的心仿佛被她已失去光亮的眼神狠狠割了一刀，她上前拉了一张椅子，和苏长楹一同坐在一块。
“你方才，是去看碧渊仙子了么？”
双目无神的女子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玉阳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二人一时无话，那屋中一片沉寂。
半晌，玉阳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对她，可是有意？”
她实在太过了解苏长楹了，苏长楹对苏碧渊与常人截然不同的态度太过明显，她之前说的心有所属，一定指的就是苏碧渊。
“有意无意，又有何关系呢。如今这事已经过去了，我与她之间，什么都不可能了。”苏长楹淡淡说着，只是愣愣看着眼前的一片虚无。
“你……太过执着了。”玉阳还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下去，她实在不忍心再伤害这可怜人一次。
苏长楹哼笑了一声，苦涩道：“这是我唯一还能执着的事了。本来我在这世上，便如浮萍一般无依无靠，苏碧渊她，是我生命中第一道光亮。”
“而后我遇到了你们。”苏长楹看着那为她担忧的女子，笑了笑。
“你们也是我生命中的光。可我这个人，注定就是得不到光的。苏碧渊说，让我修仙，只是为了让我走上生命中的捷径，可是我的身体却阻止了这一切。”
玉阳似乎知道苏长楹要说些什么了，陡然睁大了眼睛。
“玉阳，我知道我的身体已经渐渐不对劲了，你知道这种生命在慢慢流逝的感觉吗？”苏长楹看着玉阳，神色凝重。
“你不会死的，长楹。”
玉阳抓住了她的肩膀，已满脸不可置信。
“我会死的。”苏长楹只能苦笑。她一定会死的，只是她还能撑多少年，她自己也不知道罢了。
玉阳已经抱住了她，心疼得落了泪，这段时间她头疼发作得密，几乎茶饭不思，身子已清减了不少。
“你们不会死，但我肯定会死。”苏长楹轻叹一声。
“这仙途渺渺，是你们的大道，我只能在旁看着你们，待那日到了，我便只能与你们告别了。”
“长楹……”玉阳哭得很凶，她真的很在乎她的师姐。
她这清风冷月的师姐，是这么的善解人意，平时总是为她们做好吃的，悉心教导她们剑法，可如今她却说她要羽化归去了。
苏长楹感觉自己背后的衣裳都被玉阳打湿了，她轻轻抚了抚玉阳的后背，脸上却挂着笑意，她淡淡笑道：“我只是让你们心里好有准备，免得到时候又说我不曾提过这事。”
“你和碧渊仙子提了么？”玉阳深吸了一口气。
“提了。”可苏碧渊应该是不在意的。
“她可说了什么？”玉阳缓和了一些情绪，她用袖子抹了抹自己的眼泪，才发现苏长楹的衣裳已经被自己哭湿了。
“她...还来不及说罢。”
苏长楹苦笑了一声，那时候苏碧渊哪来得及反应。
“碧渊仙子向来是在意你的。”玉阳又下意识替苏碧渊说起了好话。
玉阳已经松开了苏长楹，她心中愧疚，起身给苏长楹找一件干净的衣物，让她换上。
苏长楹却不禁摇了摇头：“她若是在意我，她还会收韦据熻为徒，还想撮合我们么？”
玉阳一愣，反问道：“仙子想撮合你和韦据熻？”她有些气恼地叉腰道，“那人算什么啊，他配得上你？”
苏长楹不禁莞尔：“他人还是不错的，倒也没这么夸张，只是我不喜欢他罢了。”
“你就是大方，还愿意帮他讲话。”玉阳哼了一声，把衣服递给了苏长楹，“呐，快把衣服换上。”
“嗯。”
文若寒听得苏长楹还帮韦据熻说好话，一时竟有些恍然，这小狐狸从来都是如此善解人意，她可会想过日后韦据熻竟会在她寻死的一刻落井下石么？
“若是你又要说些关于韦据熻的事，我已经同意了后悔这事。”
苏碧渊迫不及待地解释道，文若寒这么爱那小狐狸，万一真把这事又怪罪到自己的头上......
“我没这个意思。”文若寒淡淡答道。
苏碧渊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赶紧继续说道：“接下来的故事，可能你应该听过不少了。”
再两年后，那是禹君和雨清璇的初遇，入了那天际山的故事。
曜煊宫的黑玄老道本是追着韦据熻来到了天际山，当时还爱慕着韦据熻的雨清璇替他挡下了那一击，却引火上身，黑玄老道将她背后的玄天剑硬生生拔了出来，带离了那天际山。
雨清璇和禹君被迫入了那九州尘世中。
这些事与苏长楹并无太大关系。
可韦据熻却因为这一件事，连带着被放逐至云沼之中，遇到了那时与他一同被放逐的羽乐卿。
也就是他结为道侣之人。
可惜羽乐卿只是一届凡人，终究拥有不了修仙之人的寿命。
一场大病袭来，六年后，羽乐卿病逝在韦据熻怀中。
“那时候，禹君还未分开清浊罢。”文若寒问道。
“嗯，那时候故事只是到了尾声，我也刚摆脱那一场孽缘，找到了史长青的尸骸。”
苏碧渊终于在极南之境，密林之中，一处断崖边上，寻到了史长青的遗骸。
她一路追寻的目的，终于走到了终点。
可她不曾觉得得到了解脱。
带着史长青的遗骸回到史家，史云熙已经因那场混乱坠入了巨木谷中，被苏漪君所救。
苏碧渊去看了她的伤势，那时候史云熙伤得极重，一直昏迷不醒，苏漪君把她带到了谷底冰洞之中。
她假借风落舒之口，传了她修习妖道的法门，还让苏漪君拜她为师，从此与她相伴一世。
安排好这些，她来到了忘川河畔。
那时候，已经身死好些时日的雨修灵也是刚来到了忘川河畔住下。只是天地清浊未分，她还不是那冥王帝君。
苏碧渊把自己手中的青伞交给了她，那伞里有自己的一缕残魄。
“若是日后，我再来寻你，你要记得，将这伞交还与我。”
苏碧渊如此叮嘱道。
文若寒微一皱眉，雨修灵定是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所以说，人活得太久，也不是什么好事。
苏碧渊却笑了出声：“她哪知道你就是我，不过她应该是忘了这事，正倒也正常，那时候冥界初生，她忙着指挥那万千魂魄，又怎会还记得这事。”
“不过我未料到，后来，长楹身上还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苏碧渊又唉声叹气起来，“若不是这件事，我也不会发现，原来她就是那小狐狸。我更不会发现，原来她就是那残缺的二魂五魄。”
九州之事仍有余波。
雨清璇和禹君的婚宴让天际山热闹了足足三天三夜。
可天下妖族却因这九州祸乱而不定，苏长楹和玉阳奉了师门之命，下山平定妖族之乱。
二人一同来到了沧海市附近。
听闻最近沧海市异动极多，妖气浓厚，应是有大妖在此附近，苏长楹和玉阳二人不敢懈怠，日夜兼程，到了沧海市，便开始四处打听附近的异象。可她们只听说那海边的幻世壁极美，而海边也常常有九州之人来此观景。
二人连连在海边看了那三天幻世壁，也没见得有一丝妖族的影子。
直到第四日。
苏长楹发现了那海边的草丛中多了一丝妖气。
玉阳去城里购置些日用品去了，苏长楹独自一人在海边看着那朝阳升起，心中无甚波澜，突然间察觉到了一丝妖气的波动。
她唤出照影剑，提剑往那处草丛走去，却发现那里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
那女人满脸血污，一身华丽的重衣长袍已经残破不堪，她怀里护着个女孩，看起来不过三四岁，那女孩手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看到苏长楹手中的剑，知道她定然不是凡人，神色顿时警惕了不少。可她现在连手也没力气抬起，更别说和苏长楹打一架了。
她只能哀求苏长楹放过她的两个孩子。
“我可以受罚，可我的两个孩子是无辜的，若是仙子可以放过她们，我......此生已无以为报。”
苏长楹看到那女人这个模样，心自然是软的，可那女人确实是妖族，她的孩子也是。
“你是妖族？”
女人只能点头。
“我是九尾狐族，这是我的两个孩子。”
苏长楹蹲了下来，认真打量那个瑟瑟发抖，不敢出声的女孩子。
“她们也是狐族。”
看到苏长楹蹲下，那方才还不敢出声的女孩已经怒目瞪着她，拦在那女人身前，哼道：“不准你伤害娘亲。”
“我不伤害你娘。”苏长楹低声叹道。
“她叫胡青丘，是个狐狸，另一个是个小凤凰，我还没给她起名字。”
女人知道苏长楹应该没有敌意，若她真想杀了自己，那方才她便应该动手了。
“胡青丘？”苏长楹笑了笑，这些狐狸们，起名都是这么直接的么？
“看仙子应该是修道之人。道家之人，大多以苍生为重。我只希望仙子能把我的孩子带回巨木谷，交给苏漪君。”
那女子咳了数声，又吐出了一口鲜血。苏长楹给她渡了些灵气，却无济于事。
胡青丘知道她娘亲时日已不多，可一路上，她娘都叮嘱着她，要坚强，要照顾好妹妹。
她已不敢再哭，她愣愣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仙子，如今她们两姐妹的希望，已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那女子已没有太多力气。
“青丘，娘亲的生命就到此结束了，回到巨木谷，不要想着为娘亲寻仇。”
“我知道了。”
胡青丘跪坐在她的旁边，紧紧地握住那双已经渐渐冰凉的手。
“是何人把你伤得如此重？”
苏长楹好奇问道，九尾天狐，应该是这世间最厉害的妖族才对。
那女子咳了数声，却连血丝也咳不出来了。她双目已经失了焦点，只留了最后一丝力气，说了一个名字：“白虎。”
白虎？
没想到竟是妖族相残，苏长楹低头长叹，帮那女子阖上了双目。
算算时间，玉阳该回来了。
她叮嘱胡青丘，在草丛中等她，待她找个借口离开，便带着胡青丘回巨木谷。
果然。
“师姐，你在哪里？”
那一身素衣黄裙的高挑仙子从树丛中走了出来，玉阳有些疑惑，师姐怎么去草丛中躲着了。
“玉阳，我方才察觉到附近有浓烈的妖气，可我头疼发作得厉害，连剑也提不起，只能暂时避一避那锋芒。”
苏长楹面上的表情极淡，还假意抚了抚额颞处，眉心也微皱起来。如此，玉阳也看不出她是在扯谎。
“那师姐，你先回去休息，我去附近打探打探。”
“嗯，那妖气是往西边去了。”苏长楹随意指了个方向，说道。
玉阳不曾有疑心，提剑就往西去了。
苏长楹松了一口气，回了那草丛中，匆匆把那女子就地埋下，立了个石碑，抱着胡青丘和她那怀中襁褓婴儿，便一路往巨木谷御剑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长楹（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