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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长楹(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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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莫漪在碧寒宫上已住了三月有余。文若寒是一点醒转的迹象也没有。
不过好在碧渊仙子昔日留下了许多有关修炼的功法古籍,苏莫漪每隔数日挑一本来看,也不觉得厌烦。那书中的功法奇特,她仔细钻研下来,短短三个月,她已经步入晖阳境后期。
那两个老道刚开始还逗她说话,寻她开心,苏莫漪也旁敲侧击好奇他们与碧渊仙子的故事,可什么也没有问出来。后来三人都腻了,便经常各做各的事情,也没谁搭理谁。
苏莫漪去研究了数次那冰牢内的功法,却怎么也看不明白,最后只得放弃。
灵海里的故事来到了及笄礼那日,此时春光正好,玉衡峰上人群熙攘,大家都抢着要看看风光大盛的长楹仙子到底有多漂亮,才能让天玑峰的大弟子韦据熻为她迷得神魂颠倒的。
玉阳比苏长楹还小了两岁,但她今日和苏长楹一样开心。
只是她替苏长楹束发打扮时,又感觉苏长楹或许并没有真的这么开心。
但苏长楹确实在笑。
苏长楹愿意笑,对于了解她的人来说,那都是一件稀奇事。
“我听说碧渊仙子带着她的女儿一起来看你了,师尊还说她要给你授剑呢!”
玉阳知道,苏长楹对碧渊仙子的心意不一般,她肯定就是在心心念念这事。
苏长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盈盈美人的眉眼中,为何总是这般冷淡。
她时而恍惚时会想过,自己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还是因为她心中总是缺了什么。
“授剑啊……”
苏碧渊为何还会遵守她的承诺,明明那日她已落荒而逃,留下自己独坐在那青梅树下哭了许久。
回到那树下的韦据熻不知发生了什么。可他不傻,他也早已看出苏长楹对苏碧渊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态度。
苏长楹接近他,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目的。
只是他什么也没有问。
苏长楹那日回来后,头疼又间断发作了一些时日,脑海中总是有奇怪的残象困扰着她。
梦里,她总是梦到一只耳朵火红的雪白狐狸,那双狐狸眼睛也是乌黑晶莹,与她的双眸很像。
“我听说,碧渊仙子要给你的仙剑可是世间极品,是她很久之前就打造好的,专门要送给你呢。”
今日玉阳是怎么了,怎的突然一直帮苏碧渊讲好话呢。
苏长楹正想哂笑她,却听得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云熙的姐姐就在里面么?”
是个女孩的声音。
苏碧渊柔声笑答:“云熙去敲门问问罢。”
只是她们还未敲门,那门已经被人打开了。
苏长楹愣愣地看着那牵着一个女孩的仙子,只来得及开口称呼了一句“仙子”。
她的面前已经站了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小人伸手,已是一副要抱的模样。
苏长楹无奈,只能蹲了下来。女孩立即上前扑到了她的怀里,抱住了她的脖颈。那双晶莹的眸子认真地看着她,史云熙奶声奶气地说道:“你就是云熙的姐姐!你好高!云熙怎么也够不着呢!”
“你以后也会长这么高的。”苏长楹没带过孩子,但是哄哄孩子还是会一些。
史云熙是真的很喜欢她。
“云熙很喜欢姐姐!娘亲,为什么不让姐姐和我们一起住呢?”
苏碧渊一愣,又暼见苏长楹微微失落的神色,只能说道:“长楹姐姐在仙山上很忙的,不能来汤济城和我们一起。”
史云熙的小脸上已布满了失落,那小嘴已翘到了天上。
苏长楹噗嗤一笑,捏了捏她的小嘴。
可那小人只是愣愣说道。
“姐姐真好看。”
“那娘亲呢?”苏长楹又偏头一笑,问道。
“娘亲是天下的最好看的女子!”听得史云熙那稚嫩童言无忌的话语,两人都不由得笑了好一会。
苏长楹抬眸,看着那笑得翩然的仙子,一时恍神。
树影斑驳,阳光落在她的脚边。
她的确是这世上最看的女子。
“我若是将当年这些话告诉史云熙,她会不会一蹦三尺高?”
文若寒只觉得好笑,没想到史云熙那冰块脸,小时候竟然如此不正经。
“她应该早就不记得了,不过你也别把她吓坏了,要是她真气急败坏起来,我可保不住你的小命。”苏碧渊哼笑一声。
“其实你知道么,如今史云熙和雨修灵在一起了。”文若寒提起了这事。
“雨修灵?是那个雨家的小妮子!”苏碧渊突然惊觉,那不是雨清璇的姐姐吗?
“她如今是冥王帝君了,听说是史云熙二十多年前,在那仙妖之战前与她结识的,之后便结为道侣了。只是她们一直未宴请六界。”文若寒对这些六界的逸事并没有兴趣,这些八卦大多还是苏莫漪告诉她的。
苏碧渊思来想去,似乎史云熙落入巨木谷谷底之前,是和雨修灵有那么一段交情……
那时候她设计把雨修灵抓了起来,关在府中,又折磨了她一段时间,只是为了逼问那转生盘的下落。可她们为何最终会生了情愫,难道史云熙什么时候也生了怪癖吗?
“你应该是在禹君分开清浊后才去羽化的罢,那你不知道史云熙和雨修灵的事么?”
苏碧渊神色一沉,她的确知道史云熙和禹君发生的意外,也知道后来史云熙坠入了巨木谷,被苏漪君所救。她也知道那后来发生的一切,但她又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这说来话长,你还是继续往下看罢。”
那小人拉着苏长楹不肯放手,三人只能一齐去了月台。
那时候玉衡峰上所有的大事都是在月台上办的,包括这及笄礼。
今年正好二十岁的女弟子并不多,加上苏长楹,只有三人。
一身素黄衣裙的苏长楹在人群中各外亮眼。她本就身影高挑,今日又细致描眉,添了唇色,更显得她身姿盈盈,容貌动人。
在那棵银杏树下,苏碧渊亲手把照影剑交到了苏长楹手中。
那一年,苏长楹二十岁。
文若寒看着那树下的两人,一时恍惚。
她把照影剑放在苏莫漪手中时,那小狐狸也是二十岁。
究竟是一场巧合,还是玉阳仙子早已为她们计划好的一切?
她看到了人群中的玉阳,那时候她还是这么的年轻,那双眸子里的光,都放在了苏长楹的身上。
这么多年,玉阳对苏长楹的感情从未变过吗。
“后来,史云熙闹着中秋也要来看长楹,那画,你应该看过了。”苏碧渊挽起手,看着眼前掠过的一幕幕场景。
苏长楹在得了照影剑后,愈发钻研剑法,写下了长盈剑法的前三十一式。
唯有最后一式一直迟迟写不出。
“我看过了那画。玉阳一直都知道,我就是你,那小狐狸,也就是长楹。”
苏碧渊仍在九州奔波,只为找到史长青的下落。可她没想到,一场意外中,她遇到了另一场让她摆脱不得的孽缘。
“长楹的事,一直没有太多变化。直到云熙十六生日那天,长楹和韦据熻一起来了汤济城。那一场意外,才彻底改变了之后的所有事情。”
汤济城一如往日的热闹熙攘。文若寒和苏碧渊已经回到那座熟悉的府邸中。
“她吻了你。”
苏碧渊微愣,却是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看来,我们都太过熟悉彼此了。”
是,苏长楹吻了她。
这一个并不意外的意外,让苏碧渊彻底选择了逃避。
而她还深深纠缠在那一段孽缘之中,她又如何还有心思来应对苏长楹那些本就不应该存在的想法。
更重要的是,她终于知道了那个真相。
原来她一直想念的小狐狸,就是苏长楹。
已经长成出落美人的史云熙,也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姐姐,一直觊觎着自己的娘亲。
苏碧渊从未告诉她这些真相,直到如今,史云熙仍以为,是韦据熻害死了苏长楹。
史家府邸内,比起往日的冷清,热闹是的确多了些。
不过苏碧渊并没有邀请太多人,除了苏长楹,韦据熻几位天际山上的小道,余下的,也还是旧时史长青的故友。
苏长楹对于席中坐的何人不曾在意。她只是有些好奇,为何几年前还厚脸皮要自己抱的女孩,如今已经亭亭玉立,还得了苏碧渊那大半的清冷样貌,也是一副不近人情的冷淡模样,在众人面前,也没见得她笑过。
喝了几口温酒,苏长楹借口不胜酒力,便起身离席而去。
苏碧渊知道她的酒量如何,这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可自己也不好去询问她为何。
来到后院,苏长楹在那亭子中半躺了下来。今日辰时头疼发作得厉害,如今神智仍有些恍惚。
这段时间以来,她头疼发作时,总是会看到一个白发白衣的女人。可她看不清那女人的样貌,只是隐约感觉,那身影自己十分熟悉,可怎么也想不起这人是谁。
脑内的撕裂感困扰着她。她这病,为何越来越严重了,有时候头疼得厉害,她不禁想到,若是自己再这样下去,还不如一死百了算了。
师尊请过几位医师长老给自己看过这病,无一人说得出缘由。她不敢告诉苏碧渊自己身体的情况,只能假意醉了,来着后院休息。
可那日中秋,自己喝了三百杯的醉春风也不曾见一分醉意,苏碧渊是看在眼里的,她又如何不知这只是个借口。
恍惚中,苏长楹听得有脚步声近了,抬眸看去,是那一身青衣的墨发仙子。
苏碧渊知道苏长楹必然身体不适,因此心中放心不下,才特地来看看她。
那双盈盈的乌黑眼眸仍在失焦,眉心早已不自觉地蹙成一团。苏长楹已无太多力气起身,她只是微微应了声,又继续阖眸养神了。苏碧渊心下一紧,她何曾见过苏长楹这般脆弱的模样,她坐到苏长楹的身侧,探了探她的额温。
并无大碍。
“长楹,你不舒服么?”
苏长楹微微抬眸应道:“只是一些小毛病罢了,不碍事。”
她那模样,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感受了。
苏碧渊看得出来。
“你一直会这样么?”
“嗯?”苏长楹疑问地应了声。
“你一直会……这样不舒服么?”苏碧渊轻叹一口气,又道,“你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痛楚。”
“是吗?”苏长楹微一苦笑,没想到苏碧渊这么快就拆穿了她。
苏长楹沉吟了片刻,终于启唇道:“似乎从我记事起,这头疼就会时不时发作,每次发作,我的头便好似被人从里面撕裂一般。”
她如今说得轻巧,可她头疼发作起来,苏碧渊不敢想象她会有多难受。
那种撕裂的痛楚,自己是知道的。
“先前发作时,只是每月一两次,如今随着这岁月流逝,发作是越来越密了,三天前才刚发作,今日却又发作了一次。”
“沧澜不曾……”
苏长楹打断了她:“师尊已经给我看过了,无人知道这发作的缘由。”
苏碧渊顿时懊恼,这么多年,苏长楹竟然瞒了她这么多年,若不是今日她实在顶不住了,自己又怎么可能发现她身体的状况,已经如此……糟糕。
连修习仙法也无法阻止这痛楚发作,这究竟是什么引起。
苏长楹已经恢复了些力气,她坐直了些,此刻两人挨得很近,似乎又隐约可以闻到那梅花香气。
自己特地去闻的时候,是闻不到的。只有不经意间,那梅花香气才会散发开来,钻入自己鼻中。
“仙子……很好闻。”
苏碧渊神色一愣,她说了什么。
自己身上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味道罢。
苏碧渊对上了那双布满雾气的眸子,又忽地愣住,恍惚间,已是动弹不得。
一双薄唇已经贴住了自己的双唇。
那轻盈柔软的感觉,似乎已渗透进自己的唇间。
霎时,心弦撼动,心如雷鸣。
长楹她到底干了什么!
苏碧渊不敢推开她,只是任由那双唇继续含住自己的唇角,生涩地包裹住那柔软的唇瓣。
直到那舌尖已舔舐在自己的唇中间隙。
苏碧渊直呼不好,可身体却早已不受控制。
“长……楹……”
呼吸的间隙中,苏长楹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看着那人已经微红的眼眶,和那红透的耳尖,却是不由得轻笑。
“怎么了?仙子不喜欢?”
“怎可如此放肆!”苏碧渊听得她竟然无一丝悔意,甚至还在放肆笑着,更是又羞又恼。
苏长楹又轻笑了一声,抬手抚了抚那人晶莹的眼角,又抹入自己的唇中。
“仙子的眼泪,原来也是咸的。”
苏碧渊已震惊得无法言语。
“长楹!你可知这一切……”
“对啊,是错的。”苏长楹盈盈一笑,那眼神中却早已落寞不已。
“长楹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如今只想好好放肆一把,仙子也不愿意么?”
“我……”
苏碧渊该怎么回答,她能怎么回答。她可是苏长楹的养母,这一切本就不该发生。也不能发生。
上次苏长楹祈求着她原谅,她们也相安无事地扮演着母女,好好过了这么多年。
可为何苏长楹还是偏偏这么做了。是她先打破了这本该继续相安无事进行着的生活。
自己不能接受这一切。
苏碧渊定了定心神,她已经站了起来。
她语声严肃道:“长楹,这是错误的,你我本是母女,这一切本不该发生。”
可苏长楹却笑得肆意,那双清眉目灿然生辉,这是苏碧渊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笑。
“是啊,我都清楚得很。可我更想说,你可想过,我愿意与你,仅仅是做母女?”
“若我们一开始就不是这样的关系,那该多好啊。”苏长楹笑着,那眼角酸楚却欺骗不了她,两行清泪潸然落下,滴落在长椅之上。
“可事实并没有如果……”苏碧渊心中一颤,自己仍是见不得她哭。
只要她看到苏长楹哭,心便颤抖不已。
她最终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抹开了那两行清泪。苏碧渊亦苦涩道:“长楹,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娘没办法再说什么,也知道你心意已决。娘心意也如此,你也知道了。”
“我已知道。”
苏长楹毫不留情地撇开了那双手,神色冷然,突然起身,越过了长椅,唤出佩剑御风而起。
那道黄光一瞬便消失在了眼前。
向来清风冷月的仙子木然失措地站在原地,直到史云熙来寻她。
“娘,长楹姐姐呢?”
苏碧渊垂眸,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她深吸了一口气,语声低哑道:“长楹,她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