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竹猗猗》爻义

3、绿竹猗猗，翠色欲滴，佳人倚栏，颦眉不已。” “绿竹猗猗

　　“绿竹猗猗，翠色欲滴，佳人倚栏，颦眉不已。”
　　炉中火熊熊。
　　炉边，一个健壮英挺的男人。
　　古铜色的皮肤因汗水与火光的交织而现出金色光芒；鼓胀的肌肉蕴藏了无穷的力量，随着身体的动作规律地收张，和着有节奏的打击声，织成一幅摄人心魄的绝美图景。
　　一抹青色倩影，静静望着这美景。
　　这侧影，这专注的神色，很像爹爹呢！
　　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只是他比爹爹年轻……
　　眸中除了原先的崇敬，又多了一些别的……
　　“什么破玩意儿！”剑庐中一声暴喝，随之，一块通红的热铁飞了出来，砸在竹心脚边。
　　他……
　　原本勾起的唇角，渐渐垂下。
　　风，起了。
　　卷起废剑身下的浮土，也浮去它身上的灰。
　　火星四散。
　　剑庐中怒步走出的人兀自气恼地扯掉结发的绳，任桀骜的黑发于风中散扬，夜般深沉的眼中燃着炉中一样的火。
　　竹心的心一抽：此时的他张狂而邪狞，如同初见时，那双微眯的眼中燃烧的不仅是怒气，更有暴戾与杀戮……
　　两弯秀眉不觉拧在一起。
　　“你在这做什么？”他发现了她。
　　“你还是一心复仇，满心杀念，对不对？”忽略他的问话，她只是想知道她想要的答案。

　　他不语，只静默地立着，一任风扯动他墨样的发丝，遮住他的双眸。
　　她也不语，固执地等着回答，任风舞青衫，衣袂翻飞。
　　天地皆静。
　　只有残剑横在两人之间，火星随风飘扬四散，乍亮乍熄。
　　“满心杀念，铸不好剑。”她声音低婉，似在叹息。
　　“剑虽有两刃，可生人亦可亡人，但夺人性命已是逆天……”自幼爹爹教导的话语想也未想便流淌出来。
　　“心存善念，铸出的生人之剑，到头来都是一身血孽；倘是因杀念而铸的复仇之剑，只怕惹来血雨腥风，万劫不复……”
　　“哼”久久不语的他，突然自喉中逸出一声冷笑。
　　“既是怕惹来万劫，你又为何教我铸剑？”
　　她讶异地瞪大双眼，望向瞬时变得狂狞邪恶的他。
　　“我以为你放弃杀戮了……”她垂下眼，涩涩低语——那些日子他开朗温和，戾气全无，原来，全是假象……心，一抽一抽地疼。
　　“放弃？”他一挑浓眉，转而放声大笑。那笑张狂苍凉，惊起林中歇足飞鸟，带起阵阵竹涛。
　　“你记不记得我叫什么？”他猛地刹住笑声，倾身欺近她，眸中凶光狰狞。“傅、仇。”他刻意一字一顿，直到看到她变得无措。残忍如他，吐字如冰：“骗你爱我，也只为铸剑、只为复仇。”刻意忽略她心中传出的那一声裂碎，他薄唇中逸出冷笑。
　　“放弃？我为什么要放弃杀戮？三十八条人命……我全家三十八口无一幸免！凶手却是我爹的结拜兄弟，我尊他一声‘叔父’的方忠孝！那一天，血流成河，几可漂橹……”
　　乌云积在万竹林上空，天色骤暗。
　　风，乍起。
　　仿佛十年前。
　　风中全是血腥味，全是！到处是血，红的血，和着雨水蜿蜒如河的血，他亲人的血！
　　仆人，死了。慈眉善目又罗罗嗦嗦的管家死了。婢女，死了。明艳俏丽，烧得一手好菜的厨娘死了。顽皮的妹妹死了；缠着自己比试拳脚的二弟死了；美丽慈爱的娘亲死了……最后，连身为一代名剑客的父亲，也死了！
　　全是血……院子里全是血！映着刀光的血！
　　凄厉的叫喊声不绝于耳，一张张因死亡而扭曲的脸，一双双绝望而充满仇恨的眼，到头来都拼成了两个字：报仇！
　　报仇……
　　倾盆的雨落下。
　　冰冷。
　　十年前它曾冲刷过被血染红的傅家满门。十年后，它浇醒了跌入记忆恶梦中的复仇。
　　莫竹心依旧站在他面前，无言，只微仰小脸望着他。
　　若地狱来的修罗的他！痛苦而孤独的他！
　　一身杀气再无掩饰，弥漫周身，连原本黯黑的眼也变得血红……
　　这不是她认识的他。
　　这绝是让她心痛的他。
　　是什么？从眼角跌出，跌入雨幕，于腮边留下灼热的一路。
　　是什么？
　　他伸出手，以食指勾起她眼中流出的雨滴——烫的。
　　是为了他吗？
　　她无话，只觉出他指尖的凉意，于是，她偎入他怀中，想籍由她的体温温暖他的心底。
　　一颗被仇恨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蓦地因一阵酸软而抽动，十年来第一次不是为复仇而搏动。
　　不容想，狂霸如他；已鹰样低首攫取了她的唇------
　　电光撕破了如墨的天空。
　　失控了！
　　他在意识到这一点时，放开了她。但，晚了。
　　本打算勾引她说出铸剑之道便弃之如 的心彻底沦陷了。为猎物设的陷井，自己也跌了进去。
　　幸福被另一种情绪埋没——
　　懊恼！
　　他欲转身离去，却听她低着 问道：
　　“只有复仇，你才会快乐吗？”声音不大，温婉且充满困惑。
　　他停住步伐。
　　竹因风雨飘摇，枝叶相击，交织成曲，竹籁悠扬，却全汇成那句话于他身边轰鸣——“复仇，你才会快乐么？”
　　不，
　　和她在一起，他也会快乐！
　　可惜，
　　他不敢说。
　　泪，滚落。是她的。亦是他的。

　　劲竹根根，直刺云天。可惜，他的天已不再是蓝色的了。
　　温柔地拂过剑身，如水的剑芒中映出竹林的静谧与萧索，现出一片翠色，仿佛她的衣袂。
　　“心儿，你知道吗？”温厚的声音已有些嘶哑，却依然温柔，“我想在万竹林中住下，陪着你，再也不离开了。”
　　竹响，悠远平和。
　　“对了，方忠孝的儿子想找我复仇。”他吐出那两个字，无力而疲惫。
　　“我让他三日内到这里来，不然别想亲手杀我。”他满是悲痛的眼底竟浮上一丝算计，唇角却是苦笑。“心儿……”唇间低吟。
　　“心儿，我想你……”低哑的声音，痛苦而迷抑。
　　前所未有的疲惫向他袭来。
　　竹鸣又起，只是觉得远了。
　　丝丝凉意。
　　是又起风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