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竹猗猗》爻义

2、绿竹猗猗，翠色欲滴，中有佳人，芳心暗许 又起风了。

　　又起风了。
　　竹涛阵阵。半黄的叶坠下，点染出萧瑟的景。
　　疲惫的身体拥着剑，驻足于一架已然破败的竹轩前。
　　“心儿……”他又在喃喃低唤，“我们回来了。”
　　没有那温婉沉稳的声音，回答他的只有窗前那一排老剑互撞的叮当声。
　　叮当声于他脑海中轰鸣，带他回到昨日。那昨日的回廊上，一记青色的影，会说会笑会怒会哭……
　　如今——
　　他的指尖抚过怀中剑——冷
　　只是冷——
　　冰冷。
　　“心儿……”他痛苦地低唤，却唤不回那抹倩影。
　　竹梯上已积尘已久。
　　一只手抹去尘土，仿佛要让尘封的往事重露……

　　“绿竹猗猗，翠色欲滴，中有佳人，芳心暗许。”
　　“教我铸剑。”他从黑影中现出，挡住她的路。
　　她捧着狂跳的心，努力使声音显得平静：“我说过，先修身养性，去除戾气。”他总是这样神出鬼没，常常吓的她三魂去了两魂半。
　　侧侧身，想过去，却被捉住手腕，向后一扯——
　　“教我铸剑。”
　　“你——”一向好脾气的她不禁被这无礼的举动惹得薄怒，蹙眉嘟唇，银目微瞪，竟于清秀外平添几分俏丽。
　　“傅仇。”
　　“……”她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我的名字。”
　　她显得有丝诧异，缓缓点了点头。傅仇？好沉重的名字。
　　“你呢？”发现她眼中意外的蒙上淡淡的哀伤，他忽然有股冲动——想研究她的冲动。
　　“莫竹心。”
　　好雅致的名字！与他的截然不同。
　　他与她，同他们的名字一样，根本来自两个世界。他使地狱中燃烧的熊熊复仇之火；她是由林间投下的平和月光。他背负着全家人的血海深仇，任凭恨意像毒蛇般噬咬他千疮百孔的心，在没顶的仇恨中挣扎；而她，在竹林中清风明月的陪伴下无拘无束……
　　世界是不公平的。很不公平——他想。
　　“竹子有心吗？它中间不是空的么？”他忍不住要嘲弄她。
　　“无心即是心；空，才可包容万物。”本是回答，倒像是佛家的谒语了。
　　望着她素净却显智慧的脸，一股不可名状的感觉在他心中蔓延开去，有嫉恨，有羡慕……好一个从身到心都干干净净的女孩！干净得令他有种自惭形秽得感觉，干净得让他有种想亲手毁灭它的冲动。
　　“你没事吧？”她被他怪异的目光盯的难受。
　　“没事。”他回她一个笑。
　　笑？
　　“笑”。
　　——只是一个扯动面皮的表情，姑且称之为“笑”的表情。
　　他很久没笑了。“笑”倒是常做。因此，他做的很好看。
　　那“笑”中藏了一种邪狞——是猛兽设好捕猎的陷阱，只等猎物送上门来的那种邪狞——而他，会为她布置好陷阱的。
　　在竹林中随父亲隐居的她自然看不出来。
　　所以，她将一步步走向温柔的圈套而不自知。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真的有些困惑了。
　　这是她认识的那个男人吗？
　　他不在杀气腾腾，冷硬吓人；反而会主动搭话，温和有礼、甚至还会帮她做事……总之一切就像她要求的那样——去除戾气，修身养性。
　　也许……也许是夏日的阳光将他心中恨的块垒融化了吧！
　　会是这样吗？
　　竹林中荫凉却还嗅得出夏日的溽热。抬头，可以接受到星星点点的酷日的炙烤。她站在竹轩旁，抬头望着他，满心不解地望着。
　　他正在忙着修葺轩顶。不驯的黑发为免碍事被绑在脑后，赤裸的上身肌肉强健且匀称，黝黑的皮肤上一层薄汗在阳光照射下隐隐泛着金色的光芒；由下向上仰视，他宛著远古的战神般张狂且充满力量……
　　她的脸颊有些发烫——是烤得吗？
　　他直起身审视整修一新的轩顶，不经意发现了她。简洁却柔顺的发辫，半新的青衫，微仰的脸清秀而生动，两颊的嫣红竟平添了一分娇美；由上而下俯视，她更显娇小无助，仿佛风雨中的嫩竹……
　　他竟微微失神——是晒昏头了吗？
　　视线胶在一起。也许是空气太过干燥？视线的摩擦竟也起了噼啪的火花，电醒了竹心。
　　“下来……喝点水吧。”
　　纵身下了轩顶，落地居然了无声息。
　　她将水递过去，却发现他依然盯着自己，那目光竟让她觉得比这盛夏的日头还要炽人。她有些慌乱，装作倒水给自己，把头偏了过去一张脸却已微红——这日头也忒毒了……
　　没来由的，他对她这刻意的躲避竟有一丝薄怒。想也未想，他径自伸手将她的身扳了过来。
　　“啪“她手中的茶碗惊落地上，散成一朵瓷花。
　　天真如她，却也知道一个女孩这样被一个男人捉住双肩是多么失礼的事。她再次偏开小脸，又微微扭动身子，想提醒他——他逾矩了。没承想，这样做的后果只引得他以一只手箝制住她的双手，腾出一只巨掌捉住她小巧的下巴，迫她仰头与他对视。
　　“你……你……”从未遭人轻薄，也不知轻薄为何物的她，此时脑中仅余震惊与慌乱——为他眼中初时的邪狞与算计，更为他眸中旋即涌上的一抹深沉和一些她以前从未见过也未想过的东西……
　　他被迷住了！或许之前他想如一只恶兽逗弄猎物一般，想诱她落入“陷阱”，但他绝未料到，她的眼眸在盛满慌乱与惊诧时竟还如此清澈明净，他可以清楚地在她眸中看到自己。她的眼中有他！当这个认知浮现时，他的心莫名狂喜雀跃起来。他沉迷于那双清澈无邪的黑眸中，想看得清楚些，再清楚些……
　　微风拂过，高矍的竹摇摆，将灼热的日头筛成斑驳光斑投于地上，也洒了一对男女满身满心……

　　枯败的竹叶随风落下。
　　不驯的黑发轻扬，掩住那一双盛满悲恸的眼。
　　“心儿，你说对了。”拥紧怀中剑，他疲惫地倚在竹门前，空洞的眼盯着零落的叶。
　　“我不快乐……”低哑的声音喃喃。
　　“报了仇的我，一点也不快乐……”扣紧手中剑，他眼前仿佛又见雪恨当日，金甲神刀方忠孝那如遇魔刹的表情，重见仇家临死前眼中映出的他黑衫翻飞，双眸通红的身影，复见方忠孝一家惧怕又仇恨的目光——尤其是那个才满十岁的幺子，那双黑白分明、原本清澈的眼中流露出的憎恨与愤怒让他想到多年前的自己……
　　“复仇，真的会让你快乐吗？”耳畔响起温婉又困惑的声音。
　　是心儿！
　　已微闭的黑眸蓦地睁开。
　　已委顿的昂扬身躯蓦地弹起。
　　“心儿，是你吗？”傅仇几近狂乱地抬眼扫视整片竹林。
　　“心儿，回答我！”他几乎疯狂地大喝。
　　回答他的，是风——
　　风夹着一地青黄的竹叶。
　　是竹——
　　瘦削的竹应风而和，空空作响。
　　“心儿——”万竹林中一声长啸，若负伤的野兽悲鸣，绵长悲苦，震落竹叶纷纷……
　　双膝终支撑不住，砸入积尘之中。
　　泪，滴。
　　低语，响起——
　　“没有你，我怎会快乐？”似是自语……